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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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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15
Words:
9,7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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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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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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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里财】未竟之言

Summary:

关于我和你的遗憾。

Notes:

03剧版
只是想看产品二人世界却不知为何变成了这样的故事

Work Text:

财前五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病房之中。

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和浪速大学医院VIP病房大小相仿,但是装潢更类似于普通病房,没有供陪护休息的沙发,也没有茶几和书桌。房间内主要的设施便是财前正坐着的那张病床,用一张床头柜和窗户隔开,上面铺了纯白色的棉质床具,被套边缘的系绳歪七扭八,拖拉着几根白色的线头,尾巴一般探在外面。小凳子放在床右侧,没有靠背,浅蓝色的皮面坐垫上有着不少的裂纹,隐隐约约透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床头柜也被漆成了浅蓝色,柜面上搁了一瓶消毒液,还有一小碟梨,削成小块,旁边放了一把银色的叉子。房间里唯一的采光来源于窗户,此刻阳光正好,藏青色的窗帘被系在两边,正巧在病床上投下点点碎金的影,窗外不知榉树还是榆树的叶子,绿得葱葱茏茏。

财前眨了眨眼,然后忽地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把手举了起来。阳光下,他的双手干净、强劲、稳健,关节活动时并没有不适,尝试着进行了几个手术动作,也并没有出现任何麻痹或颤抖。胸口压迫感也消失了,不再呼吸困难,甚至连肌肉的疲惫都未曾感到一丝一毫,就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头脑清清爽爽,全身充满力量。

他确信自己是死过一回的。财前又一和杏子的哭泣声仿佛仍在耳畔,里见双手温热的触感也还停留在他的皮肤上。他记得自己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说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或许还流了一些眼泪。作为癌症专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时的表现正是临近死亡的反应,他也不认为有任何一种技术可以将他从死神的手中拉走,又将他恢复到现在这样健康的状态里。

那么现在他所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世界,答案似乎也便呼之欲出了——尽管对于财前这样的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来说,似乎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财前没有相信过宗教。他知道很多患者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去寻求超自然力量的帮助,他向来对此保持嗤之以鼻的态度。对于专业的外科医生来说,死亡只是心电图上的一条直线,是脑电活动的消失,至于死亡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财前从来没有想过。

所以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现在所属的这个空间。可以称其为天堂吗?他感到这里实在是朴实到担不起这个名号。但若是地狱的话,他又感到自己罪不至此——纵使他这辈子并非道德上毫无瑕疵,但命运对他的惩罚已经足够残忍了。

或许这里是天堂和地狱中间的地方,财前五郎想着,慢慢将被套的系绳重新打好规整的结,手上的触感惊人地真实。这里是一个普通人死后会去向的地方(他在“普通”这个词上皱了皱眉)。

作为普通人的财前五郎,死后所去往的世界,是一间病房。不是手术室,不是教授办公室,而是一间病房——对于他的一生来说,确实是一个相当戏谑的安排。财前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但意外地并不怎么恼火,或许是因为已经经历过死,他少了许多介怀和焦虑的情绪,更多地感到一种轻松,甚至轻松到可以原谅这个创世主的恶趣味——当下,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套普通病人所穿的病号服,连一双拖鞋都没有。

但财前无所谓。天气并不冷,赤脚在地上行走也不会感到凉,他翻身下床,开始悠哉游哉地探索这个房间。他猜想死后的世界应该会有漫长的时间,因此没有必要着急一下子将整个世界都翻个遍。

拼命了一辈子,这似乎是财前五郎第一次享受到如此无所事事的时间。

他用床头柜上的消毒液洗了洗手,用叉子叉了一块梨。他想起财前杏子为他削过的梨,大小姐的手法,扔掉的部分和剩下可以吃的部分大致相当。得知丈夫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时,她哭花了脸上的妆容,明明根本藏不住,却还是硬挤出来笑容,那副表情和她削梨的手法一样拙劣。在那一刻财前才第一次对“妻子”这个词产生了实感,脆弱的财前杏子让他感到有些温情的怜惜,以至让他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丝歉疚,未能履行丈夫责任的歉疚。然而当时他恶化的身体状况已经让他没有力气拿起叉子了,更别提尝一口妻子辛辛苦苦削出来的梨。财前五郎为此感到遗憾,现在仍旧如此。于是他把那一块梨在手中转了转,没观察到什么异样,最终还是决定将其放入口中。

鲜甜,清脆,梨的味道。很好吃。他以前是喜欢吃梨的那一派吗?

财前决定将剩下几块梨留在那里,这个世界有没有别的食物还不知道,他不想一下就把可以享受的东西全部吃掉。于是他转身去研究起了那扇窗户。这间房间的窗户是推拉式的,他把其中一扇完全拉开,让空气流通进来,也方便自己最大程度探身出去。遗憾的是,尽管窗户并不小,由于树的遮挡,视野却并不十分开阔。财前目力所及的视野里,没有任何活物,连一只鸟或者一只昆虫都没有,除了自己房间在三楼,楼下是一片空地,远处有几栋六七层高似乎新建成的楼房以外,没有别的发现。他试图通过坐在窗沿上越过树干的遮挡,查看对面楼栋的外壁上是否写了字,好判断当下所处的地方,然而鉴于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摔断腿是否会有什么后果,他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尝试。

然后,他再度回到了房间里。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翻找,床头柜的抽屉被锁上了,床头的护士铃也没有通电。他上下调了调床的高度,把可以用的功能都测试了一遍,并成功在把床竖起来的时候,让被子滑到了地上。看着掉在地上的被子,他产生了一种再也不把它拿起来的冲动,甚至有些在被子上想踩上几脚。考虑到房间里确实也没有其他人,他也就这么做了。柔软的被子在身体的重量下微微地塌陷,就像踩在地毯上一样。财前在上面走来走去,跳了几下,又一气把它们踢得乱七八糟,直到再也没劲为止,心里感到一种恶劣的、孩子气般的快乐。

踢被子踢得没意思了,他又去研究那张陪护的凳子。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倒是坐起来意外地舒服,轮子也很顺滑,他坐在上面,蹬着地面让自己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又自娱自乐地将它当载具一样在房间里滑来滑去。他为自己这一连串幼稚的行为感到有些好笑,但是穿着病号服,又是一个死人,他感到自己仿佛有着干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一种底气,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然后向着门口蹬去——他决定出去看看。

但让他没料到的是,在离门口仅一步之遥的时候,门把手忽然转动了。

开门,带着风,阳光一并泻入。轮子咕噜噜转着,双腿悬在空中,财前五郎骑着那把椅子,在里见修二的面前刚刚好停下。

 

说不惊讶是假的。财前五郎在里见修二进来的五分钟之内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任由同期眼含热泪地拥抱了他,絮絮叨叨地询问他状态是否还好,殷勤地帮他收拾了掉在地上的被褥(“为什么会在地上?”),又关怀备至地将没穿袜子的财前赶到了床上。自始至终他绷着脸憋不出来回答,只是使劲地盯着里见修二那身皱皱巴巴的白大褂,还有他柔软卷翘的发尾,仿佛可以从里面把自己的意识看回来。

里见试图拉开床头柜抽屉寻找听诊器听他的心音的时候,财前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停下。”

里见愣愣地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天真:“为什么?”

“我才要问为什么吧。”财前感到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或许是因为方才被当成小孩照顾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因为里见此刻的表情实在无辜得使人生气,他瞪着友人那双仿佛从未怀疑和犹豫过的眼睛,忍不住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明明刚刚好不容易才作为唯物主义者接受了一个荒唐的设定,现在又加进来新的角色。如果这个世界里真有造物主或神的存在的话,那么财前认为这家伙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然而在愤怒之余,他同样也知道自己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原因还有一层:他可不愿意自己刚刚托付好医学理想的对象,现在就和自己这样的死人一样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里见医生的使命应该在别处。

“这个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里见给他的答案意外地诚实,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羞赧地道,“我还以为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呢。毕竟,我最终只见到了你,财前。”

于是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财前五郎听着里见修二,完完整整地讲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财前五郎去世后,里见修二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在不做梦的情况下陷入睡眠了。梦中的场景都很相似:一段长长的医院走廊,两边都是病房,门口挂了牌子,是患者的姓名。有时候他会在牌子上看到死去的人的名字,许多都是他医师生涯中接触过又没能救回的患者:林田加奈子、佐佐木庸平……里见一间间走过去,然而无论他怎么尝试,却哪扇门都推不开。这世界仿佛都没有尽头,他无法逃离,也无法深入。

直到今天。

他看到了财前五郎的名字。而门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然后呢?”财前下意识接口。

“然后?”里见也是一愣,他耸耸肩示意当下这个房间,又迎上财前的眼神,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对方的缘故,他的脸上复又出现了笑意,“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不得不说,我很高兴。”

“完全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财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以上叙述作出了如下评论,里见显而易见的愉快让他感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对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确实感到思路清晰了一些,若说这里是里见的梦境,那么还是解释了不少困惑的,例如为什么病房如此朴素、设施这么普通;但另一方面,这却又给他增添了更多的困惑——先不论人有灵魂这件事到底合理不合理,即使有的话,也不应该被困在一个还活着的人的梦里吧,而且这个人还是里见。他不假思索道:“我根本没有理由待在这里,这也太不合理了。”

“也是呢,毕竟……”里见修二的语气僵了僵,眼神飘了飘,落下来,没有再去看财前的眼睛,财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对方很显然不愿意把那个事实说出来。这位内科医生把话题转走,“……毕竟是我一直在做梦。也许是我想把你留在这里吧,财前。”

“绝对是你的原因。”财前盯着低头的里见。他们一时无话。财前想问里见为什么要将自己留在这里,但是忽然又回想起自己寻找对方去诊断时的样子,想起两人病床上相握的手,于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他越发感到不自在起来。人在面对生死时会愿意展现脆弱、剖出真心,正是因为知道或许之后不会再见。然而若是真正再见了,以往的脆弱就显得有些过分赤裸了。从相见到现在一直摆着不高兴的表情,但财前无法否认自己在看到里见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内心同样涌上了欣喜。他忽然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想想办法吧。”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沉默,财前没好气地开口。刚刚被里见按在了床上,他现在身上还盖着被子,好像午休时被老师训斥的幼儿园小孩。里见则乖乖地坐在那张陪护椅上,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我可不愿意死了也要待在你的梦境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做手术吗,成为癌症中心院长吗,治病救人吗?还是尽快地开启下一段生命呢(假设这世界真是这样运转的)?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财前也不知道这重要的事指的是什么。他已经离开了那座白色巨塔,又或者说是永远地失落在那座白色巨塔之中了。这其中的纷纷扰扰,和他已经不再相关了。他这时才发现,除了爬到那个塔顶的位置,他已经过去的人生,好像就没有其他的向往了。

“那么,财前。和我出去走走吧,我想和你说说话。”里见抬起了头,用邀约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财前,里面好像藏了很多情绪,又好像纯净得什么藏不了。“好像很久没有和你这样散过步了。”

 

鞋出现得莫名其妙。这个世界的神好像能听到他们说话一样,将他们需要的东西全部都安排好了。病房的外面是如里见所说的医院走廊,墙面漆得粉白,不远处有一个楼梯口,据里见说,之前一直什么都没有的来着。他们下了楼,走出门,发现外面有一小片草坪,被医院的楼房环抱着。财前这才看到自己所在的楼栋是住院部,远处的一座楼身上写了门诊楼的字样,更远处的一栋,高得令人注目,笔直地插入云霄。

财前感到眼熟。他忽然福至心灵,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却又不敢确认。他问,“那是哪里?”

“……我想,是浪速大学癌症中心吧。”里见望着那座高耸的建筑,叹了一口气,“我去看了建筑现场,在……那之后。”

他们都清楚这省略的空白指的是什么。但财前不在意里见这话语中的一顿,里见修二去看过了癌症中心,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又让他感到一阵奇怪的满足。他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你愿意去当内科部长了?”

“没有。”里见瞥了他一眼,“……我还是想要,做好医生的本职工作。”

“在癌症中心也可以成为好医生。”财前条件反射一般反驳道,顿了顿,又仿佛调笑一般望向他,“还是说,因为我不在了,所以才拒绝了?”

“没有。”反驳的里见倒是很迅速,他仍然没有去看财前的眼神,但他的身上似乎又重新散发出一种讨厌的感觉,财前再熟悉不过。坚硬、固执,就像一块永远不会弯折或倒下的钢板,没有转圜的余地。“即使你还在,我也不会去的。”

他们在草地上并肩行走,依旧在争论一名好医生的定义。空气中是带着水汽的青草味道,这个世界大概前不久下过雨,一切都好像带着点湿漉漉的感觉,但天空中又确实挂着一轮明亮炽热的太阳。但好天气并没有拯救财前的心情,他沮丧地发觉似乎无论在哪里,里见修二还是会和他针锋相对,就如何当医生、如何治病救人的事情讨论个不相上下。辩论不会因为来到另一个世界而终结:死亡没为他争来胜利,也没为他迎来和平,除了让他法庭上的失败盖棺定论以外,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不在意名利和头衔、更关注作为医生的责任、想要面对实际的病人……里见修二用平静语气向他娓娓道来自己对内科部长职位并无希冀的原因。都是老生常谈,财前想。他没准备和友人在梦里也开展辩论,但是除了据理力争地反驳,似乎他也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题。

一阵恼火涌上心头。他斜睨着自己这个固执己见的同期,一如既往,语调平缓,词句中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好像已经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每一条原因都说得合情合理、婉转动听,来自财前的质疑被他全部完美格挡。于是财前五郎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发问冲动。他想揪着里见的领子,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他想大声问他——问这位理想主义者,这位世界上最关注患者的内科医生,这位准备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医学事业的橘奖获得者——这么多次了,你就没有一丝动摇吗?

眼见着你的友人死在面前,你的恻隐之心没有让你对他临终前的唯一要求再多加考虑一次吗?

“为什么我都已经死了,你还要对我说这些?”他毫不留情地打断里见,语气冷冰冰的,内心却有种罕见的冲动。他知道自己正在无理取闹,他同样知道里见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因为这位内科医生正用一种颇为复杂的眼神望向他——柔软、怜惜、心痛,种种感情混合在一起,财前很难概括完全。他在千成病院那个阴暗逼仄的房间里见过这种眼神,在浪速医大的VIP病房里也见过这样的眼神,现在里见又在用那样的表情看着财前,语气缓和,仿佛在安慰小孩子一般,说:“这不是一回事。”

于是财前忽然就无话可说。

他们不是那种需要对方的妥协来成全自己的关系。财前意识到,里见修二仍然榆木脑袋,这一点其实并不讨厌,又或者他早就有所预料。在这一场从学生时代持续到工作时代,直到生命尽头都没有得出共识的辩论中,他们没有一次为对方退让。公平的规则得以建立,财前也便是因此才会爱上这仿佛永无止境的角力过程——如若里见会因为他的死而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这场辩论也不至于延续这么多年。

但这也不代表他就不会感到生气。太轻了,太无力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花费半辈子时间和这团棉花打架,然而无论如何挥拳最终都会被里见以柔化刚轻松拦下,仿佛他的这些攻击根本不值一提。这难免让他所做的一切都仿佛显得可笑起来——倒不是因为没能成功让里见回心转意,而是因为里见修二过分无动于衷了:对方自始至终泰然自若、不动如山的姿态,在财前看来,才是自己最大的失败。

所以啊……财前想。他想问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他真正想问的是这些看上去不值一提的瞬间:在我因你的坚定、你的道义、你的绝对善良而恼怒、动摇、无可奈何的时刻里,我的这些反驳,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没有问出口。

已经死去的话,好像也便没有什么厘清的意义了。

对话以财前的中途退出作为结尾。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是常见的情况。

无人说话。风轻轻地吹过来。静默,像一滴水落到水里,缓慢地扩散、延展,直到消失成无边无际、广阔无垠的一片澄净,将他们完全浸泡起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财前在来之不易的安静中,忽然想起里见说的那一句:“好像很久没有和你这样一起散过步了。”

财前想起他们的学生时代,想起他还带着黑川这个姓氏的时候。锋芒毕露的黑川五郎和沉稳内敛的里见修二,也曾经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的至交好友。在某些休憩的午后,从实验楼走向图书馆的路程里,他们会搭伴,两衫皱皱巴巴的白大褂,漫步在午后的暖阳里,空气里是一样清新和湿润的味道。他模糊地记得一种温暖的心情,太阳把背后晒得热乎乎的、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但至于那些时候他们说了什么、聊了什么……财前已经不记得了。

回想这些同样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财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白色巨塔,思索再三,他还是说:“我想看看癌症中心。”

 

癌症中心当然不是现实中的癌症中心,距离财前去世只过去一个月,还不足以让这项工程完成。然而,出乎财前的意料,这里建得相当气派漂亮,井井有条,正合他的设计预想。里见仿佛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般,仰起头来,露出一丝惊奇的表情。

“没想到你梦中的癌症中心还不错嘛。”财前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兴味盎然地在楼层指引上一层层看过去,满意的表情掩饰不住。癌症中心里没有人,但是灯光明亮,电梯也照常运行。他们在手术室看到了先进高级的设备,在诊室看到了崭新明快的装潢和设计,在实验室看到了精密昂贵的进口仪器和自动化机器,都是最顶尖的配置。

洁白无暇的癌症中心,是一座没有尽头的通天塔。总还有更高的一层,新的实验室、办公室、会议室,越往上病人的空间越少,让人疑心这个世界的医学是否真的值得如此投入。财前从最初的欣喜与兴趣变得越来越沉默,里见则在电梯停在某个楼层的时候忽然说:“我们不看了吧。”

事已至此没有不看的道理。于是他们站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内科主任的牌子后面,写着清清楚楚一个名字:里见修二。

财前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世界似乎发展得有些超过了。这里是医学金字塔的顶端,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他上辈子没有抓住的世界——按理说,里见的梦境不会延伸得那么远。这位内科医生从来不喜欢高处。

财前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在开门之前,他看了一眼里见。

这位内科部长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办公室的设计风格和外面一以贯之,简约、洁净、井井有条,阳光从窗外泼泼洒洒地倾倒下来,落在房间正中央的书桌上。桌面上的资料分门别类摆放公正,能看出使用者一定仍然奋斗在科研与行医的前线。

财前在靠门口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感受到身下柔软的塌陷,像是给他量身定做一般舒适。他想象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拜访里见修二的场景。这张高档沙发将是属于他的位置,一处落脚之地,供他闲适地等待和交谈。他想象内科部长里见修二,换上更加严肃整洁的西装,胸口别着他赠予他的那支钢笔,高大、挺拔、可靠,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力量。他会频频前往拜访,和他交流患者的病情、谈论最新的研究与进展。所有的琐碎与沉重都被推向一旁,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们绝对自由。

癌症中心院长财前五郎,和他的内科部长里见修二。在这个完美无暇的世界里,他们会享受最纯粹的医学。一种欣快从心底由衷地升起。这就是最好的癌症中心了,财前想。

“里见……”

他转过头。他想看到里见坐在书桌后那把办公椅上的样子——

话音未落,里见已经在他身边坐下了。

两个男人的重量,让沙发危险地下沉。里见修二尚未陶醉于这个完美无瑕的梦境。看上去,他对在那张象征自由和权力的座椅并无兴趣,而是更愿意和财前拥挤地待在一张软沙发里。像两个失足踏进流沙坑里的人,他们无可避免地互相靠近,直到肩膀也轻轻地擦了一下。

里见说:“财前。你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有神的话,究竟为什么会让我们来到这里呢?”

财前转过头去。

里见修二一动不动,仿佛并没有感受到财前炽热的视线一般。他平视前方,眼神中似乎什么波澜都没有,目光似乎已经跨过了那张桌子,远远地落到了大敞的窗户外面。那里是一片天空的颜色。他要准备说些什么了——财前想。一些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有在这完美的癌症中心待够,还不太愿意去思考的事情。

“财前,没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一头雾水,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当然,这肯定和你有关,因为它开始于你去世的那一天,所以我起初认为这是好友离世导致的思虑过度,随着时间过去就会好了。然而,之后每天闭上眼,反倒觉得一切都越来越真实可感,并没有缓解的迹象。”

“我不理解你要说什么。”财前抗拒道。他不愿意让里见往下说了。可是里见要说什么,他也从来没能够制止过。对于里见他从来没什么办法。

“后来我才发现,我好像一直在寻找着什么。也许是,我也感到有些遗憾吧。”

里见修二转过头来,看着财前的眼睛。他的眼神也像天空。澄净、欣然,仿佛里面什么也没有,又仿佛一直在酝酿着什么。一场雨、一声雷、一道闪电,要狠狠地落下来,逼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去看这个世界的真相。梦的效力到底会持续多久,他的灵魂还能在这座高塔中徘徊多久,里见没有说、没有做的事情是什么,财前一概不知道,但直觉让他颇为确信,里见马上将说出的答案,或多或少改变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种没有来由、也无法辨识的感情涌上心口,像一道汹涌的海浪,卷走了他的声音。财前感到自己声带紧绷,无法说话,当然也无法阻挡这位内科医生继续自顾自地剖白。于是,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里见的手——

“遇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里见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甚至伸出了另一只手,仿佛抚慰般,亲昵地拍了拍财前的手背。

“遇到财前的那一刻,我感到很幸福。看到财前你身体健康,没有烦恼,我就感到,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不是电闪雷鸣,不是倾盆大雨。里见自顾自说着,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地简单,几乎让财前感到失望,然而他的手还急切地停在里见的两手之间,紧紧抓着,没有放开。

他们的眼神同时落在窗户上。那里什么都没有,这里的视野太高了,看不见他们刚刚走出的、住院部的小楼。

一间空旷、基础的安息病房。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树影。一个最简单的世界,才会让人放下一切,最无聊的场景下,人才会愿意变成孩子。里见的遗憾创造出的是一个财前可以感到无所谓的空间:光脚走路、把被子全部推下床、骑着椅子滑行。一段轻松而漫长的时间。

多么里见啊,财前想,多么具有里见特色的回答,永远让人意想不到。不过当然,这就是你的遗憾了,因为它一如既往,如此简单而天真——

就像其他任何你问诊过、却得了绝症的病人一样,因为发现时期过晚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于是只能躺在病床上任由死神抽走身上的所有气力。我也是一样的,不过和你更相熟一点,有过那么十几年共事和同学的关系,而你没有发现早期的征兆,所以你那颗巨大的良心,反应更强烈一些。这就是你的遗憾了,不多不少,只要看到我在那个病房里,像个傻瓜一般无所事事地待着,你就舒服了,快乐了,安心了,即使不是医生也没关系,即使癌症中心没建成也没关系,即使我永远没机会拿起手术刀、什么也做不到了也没关系。这就是你的遗憾,只需要健康就可以解决了。

财前紧盯着里见。他感到无趣,更感到生气,出离地生气。他对里见诚恳明亮的眼睛生气,对他总是在喋喋不休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好话的嘴唇生气,对他不求上进还要拉着他一块下水的天真生气,对他仍旧不知好歹紧握着他的双手生气。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擅自把我安排到你的遗憾里?

“那我的遗憾呢?”

财前把手从里见的双手中抽开了。

里见瞥了一眼财前飞速抽开的手,然后像恍然大悟一般露出了抱歉的表情。他顿了一下,才道:“这也是我在想的。进到这个办公室里,我感到或许我们正在见证的,是财前你的遗憾,所以我不想……”

“不。”

财前打断他。他感到耳畔一阵嗡鸣,一种难以遏制的、要做些什么的欲望,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似乎像是慢动作。

财前看到自己的手忽然动作起来,往上走,像受到了什么东西的牵引,随后落在了里见修二的脸颊上。他的脑袋忽然往前倾,他的鼻尖碰到里见修二的鼻尖,他们的睫毛相互碰触。蝴蝶翅膀的共振。两颗心,两枚磁石。他们的距离变得前所未有的近。

里见修二眼睛中那面平静的湖水,终于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个吻对于他们双方,也许都有些太突然了。

咚咚、咚咚,财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血液在身体里急速流淌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嘴唇上柔软干燥的触感。里见在抱住的瞬间反应是讶异的,也下意识地做了推拒的举动,但是随着财前的嘴唇贴了上来,这位内科医生便一动不动了,只是任由对面几乎是强硬地撬开他的双唇,用过分熟练的技巧去追逐他的舌尖,然后不得不——又或者是情不自禁地,作出回应。

他们充满激情地接吻,做一件从医学上来说毫无必要也很不卫生的举动,呼吸急促、头脑飘然。飞翔的感受,悬空的感受,自由的感受。也许比他接过的任何一次吻都要好,财前想,他终于堵住了这张讨厌的、总是想和自己唱反调的嘴。心中那鼓胀的愤怒、不甘与遗憾,都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般,顷刻间泄了个干净。他感到愉快,闭上眼睛,好像站在一架荡到最高点的秋千上,感到浑身放松,感到自己变得很小,很薄,很轻,一张什么字都没有写的纸片,奔向天空。对于里见,他完全不生气了。

我其实我多么爱他啊。他想。

终于和里见分开的时候,财前已经有点头晕了。他睁开眼睛就看到,里见修二的耳朵和眼圈都红了,这让他忍不住想笑。不过也可以理解,因为确实,从学生时代起,里见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恋爱经验的保守男人。财前甚至想起了一些自己从未想起过,莫名其妙的往事,譬如大学期间,里见意外被女孩公开表白的时候,和现在一样,耳根通红,自己当时就站在旁边,忍笑忍到肚子疼。他一直都是这样天真的笨蛋。至于这么害羞吗?

但财前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现在也感觉气喘吁吁、浑身无力。刚才那个吻,虽然充满激情,但并不算得上情色,他自觉应该不至于此。于是他低头向下看了看。

他的皮肤像玻璃一样。

糟糕,财前想。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重新获得健康没多久的双手,现在正在变得透明。他的身体也是,一切都那样朦胧,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一个残酷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脑海:他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或者说,里见终于要醒了。不管怎么解释,他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因为这熟悉的恐惧、慌乱和切切实实的恐惧,他经历过。他要不存在了。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话要问你!他想这么朝里见大喊,但是他没有力气,他只能任由自己向前,栽倒在里见的怀里。他想哭,他想把自己撑起来,他想说话。他觉得太委屈了,他想揪着里见的领子质问他,现在你还觉得你的遗憾满足了吗?现在你还感觉安心、幸福、快乐吗?这个吻对你产生意义了吗?我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凭什么你想让我留下来就可以让我留下来,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要被从这里赶走?凭什么你想要就可以让我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里见……”

内科医生的怀抱如此温暖,里见修二的双臂紧紧拥抱着他。财前在恍惚之中,看到办公室桌面上的那张竖起的名片。

“内科部长:里见修二”。

啊,对了,他的遗憾。财前想,刚刚被他打断的,里见没说完的,他所不想看到的事情。

他突然理解了。住院部,癌症中心。里见修二的,他的。这些不甘、愤怒、流连和后悔。这些有关医学和病患的事情,这些在白塔之内的遗憾。他们已经尽力完成所有了。而在白塔之外……

在白塔之外,作为至交的我们,也曾期待过什么,即使非常微小。

感谢上帝如此公平。

在他们之间的那些遗憾,现在也完成了。

“我其实多么爱你啊。”财前五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凑近里见修二的耳朵,说。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