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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江镇杨姓大户人家家主离世有一段时日,本就内斗严重,混乱不堪的场面真是愈演愈烈。其间,最为受其冷待又最为置身事外的莫过于离世家主膝下唯一的子嗣,杨戬。他自幼丧母,现时丧父,如今被一大群自家人赶入西侧破败的小别院,同他娘过世前赠他的黄狗一道生活,亲如兄弟。
这许是件幸事,因他父亲平日来乐善好施,待家中人不薄,更是在杨戬伴着异象出生,听妻子柳氏说过自己梦中所见的大罗金仙后愈发向善。而这也正叫这一大帮子势利眼在争斗的过程中一致略过杨戬一家子。只可惜,生死有命,纵然无人祸,柳氏天定的寿数也比寻常人家短上不少,一次风寒后便一命呜呼。
不过五年,其父亦为天灾所害,随着妻子一同共赴地府。可怜那杨戬,不仅要承受年幼丧母之痛,如今连丧父之痛也要一并承受。母亲的葬礼承蒙父亲安慰,哭嚎一日勉强止息,而今无人所依,在父亲的葬礼上他是没日没夜地抱着那条黄狗哭嚎,似有入魔障之势。
但怪就怪在,其父头七过后,这杨戬便如同参透什么人世间玄妙大道似的,哭丧愁容未消,却全然没了先前颓丧,反倒有借此坚定自己的意向。此后,他对家中事不再关心,惟求经书三百卷,日日虔读。除去一日三餐,大门不出,对家中年幼孩子的为难不予理会,一让再让。
一日午时,杨戬正在屋内翻看书籍,算了算时候,午膳该被送至院中石桌上的时候。想起近日来偏爱跟自己作对的杨力,不免头疼。这二伯的儿子哪哪都好,就是不知受谁人谗言所害,老觉得自己爹娘偏爱他,以至于把自己给忽略了个彻彻底底。也不想想,他们夫妻俩与其他人斗个这么些年受益的人究竟是谁?而他杨戬,不过是依仗着父母在时累下的那么些微薄亲情度日罢了,不若如此,杨力又岂能这么作福作威到现在。这般用心用情,他竟然似被猪油蒙心,一点都瞧不出。
要不今日就把午膳给逃过去,杨戬思忖着,横竖人一顿不吃也不会有事,杨力午膳时才负责送餐,我又何必非得出去合了他存心发难的心思呢?
想法虽好,杨戬却忘了件事。这院外可不是空无一物,可还待着他亲如兄弟的黄狗。杨力端着午膳进院本就有着一股子怨气,他心想自己堂堂杨家男儿,现在竟要给一个没爹没娘的家伙送饭就来气。全然不顾这是自己当时非要担下来的。这气头上来,就免不了要发泄一番,往日都是杨戬来承担这份怨气,此时杨力大喊其姓名三声,得到的回应却是拒不出门,这便更添他一份怒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气头上呢,忽见毛发油亮的大黄狗正躺在院里晒太阳,可见其主人是多么用心地照顾它。
这也恰恰成了点燃杨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恶狠狠地想,如若不是自个儿爹娘偏心这没爹没娘的贱种,这破败的别院里怎的会有养得这般好的狗?可见得杨戬这人真是可恶得很,知道自己有愧不占理,就把自己锁在屋里躲着不见人。
心胸中的怒火愈烧愈盛,杨力二话不说便拾起院内滚落的一根竹竿来到黄狗面前,似雨点落地般胡乱挥打起来。可怜这黄狗平日里哪儿遭过如此大罪,它的主人宝贝它还来不及呢。故而失了一般畜生该有的机灵和警惕,每一棒都挨得结结实实,一时间悲鸣不已。
在屋内翻书的杨戬听见爱犬的悲鸣,再是少年人的惊呼,心中大骇,连忙把书籍一搁,往屋外赶去。既怕唯一的亲人黄狗出事,又为杨力的惊呼担忧。可待他冲入院内,所见情形却叫他大吃一惊。
原来是院内之人并非杨力,而是一名蓝衣少年郎,此刻被他家黄狗咬着手臂,姿态不太雅观。见杨戬来到,俊俏的面上哭笑不得。他把狗拍开,被咬的手掩在身后不见得人,张口欲言又止,终是一言未发。那双如玻璃剔透晶莹的眸子骨碌碌一转,杨戬便知此人有心就此逃跑。他无意拦人,当即决定在这关头把想说的话问出口。
“你疼不疼?”他问。
少年郎笑笑道:“一点儿也不疼,你家黄狗温顺,劲儿都没使多少。血也没流呢!”
说罢,将那藏于身后的手速速往杨戬面前一晃,白白净净,除却衣物有破损外,确实没有丁点流血的迹象。
杨戬继而道:“那这私闯民宅之事,神仙想必也是经常做了。”
就见少年郎面色一变,要说先前的尴尬是一分,现在得是五分,乃至八分,一张英俊的不免有些滑稽。杨戬虽年少老成但终不过是位少年,见状,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平日里素来冷着脸的人一笑,说是满面春风桃花开也不为过,甚是好看。
就连神仙也看呆,口中不由喃喃一句“我去”,接着也觉好笑似的,亦神色复杂道:“想来你也该还记得我,这事我并不惊讶。没曾想,我这身份也让你一并看去了。”不愧为二郎神,哪怕下凡渡劫做凡人也是难缠。
“是。”杨戬道,“家父头七那日,幸得仙人相助,某这才未能酿成大祸,甚是感谢,却无以为报。”
说着,他欲要下跪,少年郎见了,连忙伸手扶住这大爷。受二郎神一跪,哪怕他现是凡人,这天底下都无多少人消受得起哩!见杨戬面露惑色,刚上岗不久的小仙端起架子不甚熟稔地忽悠。
“你这话说得有趣,说无以为报,字字句句言行间都似把仁义道德记在心间,可却未曾向我上告过你姓甚名谁,亦未曾问过小仙的姓名。是若将自己贱为泥土,又或不把小仙放在眼里,这二者皆为万万不可之事呀。”
少年人哪经得起那么多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但到底不是常人,慌中有序向神仙道歉,先是说明自己的来历,江镇扬家大郎之子杨戬,又恭恭敬敬一鞠躬,询问面前跟自己一般大的少年神仙之名。
“不错,不错。杨戬不必多礼,要说你的身份,可比小仙来头大得很呢,再受你几份礼,可免不得我得折几份寿。小仙姓吕,名洞宾。”
硬装着份端着的吕洞宾不留痕迹地往杨戬右侧走了走,彻底让那条黄狗脱离视线,后对看过来的杨戬晃悠晃悠那只衣服受伤的手。
他面露些许幽怨肆意,倒比杨戬更似人间少年:“不得不说,二郎家中的狗皆非凡品,咬人都怪疼得。”
见这名吕洞宾的神仙并非高高在上之辈,心中亦有种莫名一见如故之感,杨戬便当他如亲兄弟一般大笑道:“我家黄狗向来温顺,平日来莫说咬人,用餐之外可都不愿把口敞开。更别说这大院厢房哪儿除去屋中三百经书外别无他财,无需看护。若非遭难,怎会开口伤人?想必是为我送膳的杨力见我今日不愿出门受他欺辱,这才把怨气撒在爱犬身上,而吕仙既不愿见某当年被妖人蛊惑入歧途,想来,爱犬的皮肉苦也是您帮忙减慢。唉!没曾想却反倒被犬咬,你呀你,没过是不识好人心。”
“好啦,既已决心要帮你家狗,我又怎会怪它不知我的一番好心好意?”吕洞宾制止这场认错戏码,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见杨戬喜笑颜开不再表演之势眼角抽抽道,“还记得小仙说过你的身份来头大得很吗?”
见杨戬点头,吕洞宾继而道:“不错,你的前身正是那号称清源妙道真君的灌江口神仙杨二郎,也是正是玉帝的外甥。因犯下大错触怒天条戒律不为天理所容,本该被诛灭神魂永世不得超生,但玉帝念你此前赫赫功绩,亦不忍他妹子唯一的骨肉泯灭于天地间,故让你被贬入凡尘历经磨难洗净罪孽后方可重回仙班。”
“所以,这玉帝老人家唯恐我罪孽深重,一颗诚心为人世间的磨难繁华所蛊惑,道心不坚,于是派吕仙您来护我助我,帮我度过劫难,重归于天庭?”
这杨戬说着,把吕洞宾特意未曾明说的隐情一并讲述出口,只是这话说一字,面上的神情便冷冷一分。待语毕,看向吕洞宾的神情,已与看待生人无异。
原是因杨戬从小,除却父母之外碰见的每一人待他都不是看他自身,尽看得是江镇杨家大郎之子的身份。家中亲戚因家父家母慈悲善待他,家中同辈也为这层身份,高看他的,低看他的,比比皆是,并非杨力独例。如此数年来,他头一回再碰见似与父母同样之人,心稍动,没成想神仙亦是为他在天上时的身份所来,不免大失所望的同时,认定这世上除血肉父母之外,再无任何纯洁美善的关系。毕竟,就连神仙相护也是为玉帝之托啊!
念头至此,怎叫杨戬不心灰意冷,念死成灰。吕洞宾不知自己不过是照往来惯例,也抱着些看杨戬热闹的心思,学着别的神仙把他的来历点拨出来,会酿成大祸。而他虽不知这般祸事究竟出自为何,但看也看明白杨戬此时的神情不对劲,似被魔障所笼罩,心中不由叫苦连天。
玉帝你看你的好外甥,你口中说的杨戬他很好渡的到底是好渡在哪里,他很好把我渡走吗?!
但说此事究竟为何至此,还得把时间稍稍前拨。且说那杨戬为何要被贬下凡,数有前定,这杨戬杨二郎念念不忘其母云华,又见自家妹子犯下同样的错却能和自己的孩子重相见,心中便埋下如此一颗种子,待到适合时开花结果。
他买走玉虚琉璃灯,又命三星福禄寿备下斗牛宫云华的借寿纸钱,不顾仙凡两界生命,行枉为神仙之事,铸下大错。被擒获后被关进天牢,天庭众仙多次商讨,决定要让二郎神杨戬重新下凡渡劫,化解所有命定劫难后方可再次列位仙班。
看着天庭一众神仙窃窃私语的老君在旁笑呵呵,他身侧的白鹤童子见状好奇问道,说二郎遭此磨难,您为何还笑得如此开怀呢?老君闻言对身侧童子道,说杨二郎命有此劫,不得不渡,但这亦是他的机缘,此番下凡一趟能圆他心中所不圆之事,叫他获得的成就比今更甚。做神仙到他那步,往前进一分就已是大幸,尔能再进数十、乃至数百步,我又偿何不为他高兴呢?
如是,童子再问,老君含笑不语。
又说那天庭众仙,口上一个比一个说得好听,实则巴不得杨戬能渡不过此劫,就此殒命。奈何玉帝此人爱他心切,哪怕杨戬几次三番和其作对也不能割舍这位外甥,这番爱护之心压在将其除之而后快所想之上,自然开始为杨戬的后路作谋划。他是犯下大错历难,于是这护送的神仙必不能多,只能挑选一位。又杨戬本是武神,下凡武力也会是佼佼者,遂仙者中断不用术法厉害之辈……如此逐一排查下来,就数刚被封上来的八仙最为合适。而八仙当中,最合适的莫过于那名为吕洞宾的少年。
这倒不是玉帝所定,而是李老君上前所献之卦。他说,八仙当中,当属吕洞宾与杨戬缘分最深,且和他的机缘与磨难相辅相成,择此人护你外甥周全,最好不过。
正继续在外行侠仗义的吕洞宾,侠盗无心昌在收到此谕时其实是想拒绝的。奈何被一句“不是说,在渡尽尘世凡人之前,不愿成仙么?”给堵得说不上话,他原想说杨戬算什么凡人,再想,法力尽失,会流血流泪为生计所困,切实是凡人啊,便不再言语,接过玉帝圣旨,去看护江镇杨戬。
一来一往天庭不过几日,凡间却已是几年光景。吕洞宾下凡时杨戬七岁,他就在一旁暗中看护着,不多打扰,这一切劫难终归是要杨戬自己渡过。就这样,吕洞宾一面继续自己行侠仗义的无心昌生活,一面又分出心神来关心杨戬是否仍在正途,由此渐渐了解到这人的品性。
要说杨戬此人,乃是江镇远近闻名的才子孝子,年方十岁,就已饱读诗书,让不知多少教书先生羞愤离去。而就是这样一人,对远在皇城的功名俸禄没有丝毫兴趣,誓要在父亲身边伺候他一辈子,只因不忍看他丧妻之痛还未平复,又要经历与亲骨肉的别离。吕洞宾得知此事后感慨,杨戬果真是将亲情看得极重,在天上因母铸下大错,在凡间为父毅然舍弃仕途。如是,想必他的劫难多为与此相干。
一念成谶。五年过后,其父恰于吕洞宾离去之际命陨天灾。得知此事,后者不禁捶胸顿足,遂恨恨自己近年来的松懈,反思对杨戬的疏忽。既已领命看护他,又怎么能松懈值守,让一个本不用死的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与其见面的张果老出言宽慰失落的吕洞宾,他说,为何不在前,不在后,偏偏在你离开之际那杨戬的父亲便死于非命?要说巧合,那这天底下的巧合该有何其多!洞宾,此为天命,杨戬命中定有此劫,杨父就该于此时离世,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命数。
就见蓝衣少年郎伫立原地,久久不语。韩湘子,铁拐李,钟离权等人看着不由心慌慌,成仙后与凡人时期又一大不同便是,他们冥冥中会对未来有一种预感,其中,最为长者非铁拐李莫属。
那张铁拐李李玄成仙后给自己捏得俊俏脸上透着不安,他欲上前,可片刻犹豫终是晚矣。
“数有前定,做了神仙后你们也总那么说。好像这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定好了的,或许真是如此。但我不信命,不愿去信,人世哪儿有天注定,不过事在人为。都说尽信书不如无书,那命又尝何不是如此?书要挑着看,命自然也是挑着信。这般命,只为神仙劫难而生的苦难,哪怕有后世的福报,也没有道理。现世债该当现世还,现世善也该享现世福。论如此,我竟是更喜凡间律法。”
在座八仙皆哗然。神仙无戏言,又在离天最近的此处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铁拐李定睛一看,吕洞宾助人渡劫隐有自遭劫难之象。
自知失言,也是想起杨戬,忧心他丧父丧母后再遇天外横祸,吕洞宾拱手离去,不顾挽留。一路上赶紧赶慢,到达杨府时恰还有一日便是杨父头七。
葬礼相关事宜都由杨家大伯一手包办,论排场,那是寻常人家不敢想的风光大葬,可见杨家大伯对其兄感情之深。其余驻香人无一不是悲痛惋惜,亦明说他们对杨父的尊重之情。
杨戬因其年幼,未能插手父亲的丧葬,一连几日来都抱着家中所养的那条黄狗嚎哭,不能止息。
祸不单行,在丧葬的第四日,一名道士敲响杨家大门。被问及来意时含笑,说是杨戬点名要他到这儿来的。被点名来至此处的少年面露惑色。
“先生,我并不认识你,也未曾叫你来过此处……要钱财,我可吩咐下人为你备些碎银盘缠,但求你莫要拿我寻开心。”
那道人哈哈大笑道:“杨戬,杨二郎,我确实是听到你的声音才来这儿的。你说我拿你寻开心,可不是这样,你这样就太煞咱家一片好心喽。家父死于非命,家母死于疫病,苦留你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郎在这偌大的家中,亲戚一个个都如狼似虎,你呀你,就不觉难过?”
“这……那您看该如何是好?”
杨戬见他句句在理,一张哭得红肿似花猫,但仍不减英俊的脸庞上满是纠结。他眉头紧蹙,又见母亲一事这道人竟能一语道破,再三犹豫向道人求教。
“哈哈!你这小厮倒不客气,有求于人却叫我站在门外苦等,还不快速速请我进门。不然我便是走了,那等能让你们一家团聚的美事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喽。”
“是我无理,道长快请进,请进。”
要说这杨戬哪哪都好,就是太愚孝,一听能叫自己一家三口团聚,也不管先前对此敲门道人的种种疑心,恭恭敬敬就把人请进家门,还生怕他撒手走哩!可谓是亲自把灾难迎进家中。
道人进屋后一通忽悠,说自己能行起死回生之术,让他死去多时的爹妈重新回阳。杨戬不免疑惑,刚死去的父亲就罢了,死去多年的母亲又如何能被叫回来呢,这么多时日,也早该投胎转世了吧。这道人就说,你的母亲生时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和你的父亲,执念是鬼最大的力量,你母亲在世时风节品德又无一不是最好的,如此一位女性,地府需得以礼相待,奈何不了她,就得以让她在你和你父亲身边一直守候。
可人鬼殊途,她到底对人有害,长年累月待在你们身边虽为好意,却也间接促成杨父的死。犯下如此大过,你的母亲现如今正在地府挨审批哩,就算我让你目通阴阳,你也见不到她。
一番话成功止息杨戬的怀疑,让他更忧心于母亲可能受到的惩罚。那道人见状咧嘴一笑。
“小少爷,莫着急。你母亲离受审批还有段时日,我法力虽浅,但还阳两个凡人,让其延年益寿还是做得到的。”
“那师傅您要何时做法,要我备些什么吗?”杨戬大喜过望,忙问道。
“待你父亲头七就可,彼时阴气最盛,又值死者还魂之际。无需多备,小少爷您就是最好的器皿,届时能保证你本人在场即可。还有……这条狂吠不止的狗那会儿可得好好锁在屋里。”
道士说着,手指向恶狠狠盯着他看,张口狂叫却又不敢靠近的黄狗。杨戬上前安抚,抚着黄狗蓬松的毛发,犹豫片刻后向其点点头。
“只要再过几日,你的爹爹和娘亲也要回来了,平日里就属你脾气最好,莫要对恩人无礼了。”他边说着,向道人鞠躬致歉后边将黄狗引出门。
待杨戬走后,道士确定近处无人无耳目,猖狂大笑起来,这笑声豪放,却无端阴邪,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声音。笑着笑着,道行不深的道人不消多时便维持不住人身,原是只狐狸精!
“杨戬啊杨戬……你既然愚蠢至此,想来也是我注定的盘中餐,这细皮嫩肉的,仙缘深厚,吃下去少不了几百年修行进肚,离我登顶成仙又更近一步。”想着,这狐狸精又细细笑两声。
一连几日过后,吕洞宾匆匆赶来。他一来便撞见那位被供为上宾对待的道士,一眼瞧出他非为人类,看出它的原型为狐狸。心中不由奇怪,按理来说,这般道行浅短的妖物是断断化不成人身的,想来是有什么奇遇,得小心些。潜伏半日后从说笑的过路人口中听得道人被奉为上宾的理由,他们嘻嘻哈哈间皆笑杨戬痴傻,竟相信世上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术法。
吕洞宾听完只觉世事无常,这杨戬的人生轨迹无论仙凡,竟如此相似。至此地步,非是他生来如此,就同自己一般。
可悲可叹,身为神仙的杨戬行的虽然是万古邪术,天理难容,到底是走在于他来说对的方向,而现在,他被妖物蒙骗,满心欢喜以为明日能与父母再相聚,却不知这是个弥天大谎。那妖物不过是馋杨戬所携仙缘,复活凡人,他这小妖如何能做到?
一时间,心绪复杂。他不愿杨戬被蒙蔽至此,在第六日夜行自己为数不多的术法进那痴儿的梦乡,对其预示未来,告诫他万万不可相信这妖道。没成想,梦中的杨戬见过种种预警后淡着脸,对他鞠一躬道:
“多谢知会。某知道此人绝非良人,但人生在世不过无愧天地孝父母,我无愧天地,可那孝字还未施行便再无可能,又如何能甘心?敢问天地,我杨戬人生在世为何要遭此劫难?我不甘,也不愿受这无缘无故的磨难,要说这人间福祸天定,有人幸福有人需遭难,某属后者,我杨戬倒比起被天命推向不幸,更情愿自己堂堂正正走过去。”
因为你偷了玉虚琉璃灯,因为你先前残害天下无辜百姓不顾人伦,更因为你身为天神却不去护这天底下的百姓,为一己私欲——这些话,吕洞宾统统无法说出口。他于此,忽地明了些道理。说这杨戬前生的罪过滔天,此番下凡渡劫也是为受难洗清罪孽,可现世的江镇杨戬又有何错?此前他一直说着的话,对着杨戬却不由自主地刻薄起来,与被自己不喜的又有何异?
前生的孽债,今世来偿,你的错,我来担。神仙的罪,凡人来赎。神仙本是凡人做……所以,神仙也会犯错。梦中杨戬瞧着眼前面目模糊的神仙喃喃自语,以为是他之罪不为神仙所容,正准备恳求神仙让他一试时,就见那仙人蓦地一笑,周身金莲盛开,恍有仙音萦绕。
“是啊。”他听仙人开口含笑道,“你又何尝不是我要渡的那一员呢。”
“仙人所言为何?”
在说,神仙与凡人竟是无异,行自己心中所想所念,凡人可为神仙,神仙亦是凡人。不过这些说给现在的杨戬也是无用,徒增他的困惑,吕洞宾适时转移话题。
“你说你比起被天命推向不幸,更情愿自己堂堂正正走过去。”
“是!请神仙成全某的愚思。”
“可你想过,你敬爱的父母会愿意见自己唯一的孩子如此吗?”
“若此举能使家父家母回魂,我任由他们与神仙的责罚。”
“在我看来,你这一举动可不是孝顺,而是完完全全地自私啊。”吕洞宾说道,“为一己私欲求得邪道,只为顺自己心目中的孝道。试问,你明知此妖道绝非良人,还能从心底信任父母的魂魄能全须全尾地被其从地府唤回来么?要说它有这实力,而它既盯上的是你,又怎会费心思去护住你父母的魂魄呢?要知道,有求于它的是你,而不是它。届时,它拿你父母魂魄要挟你,你岂能有反抗之力?到那时,你们一家三口全在妖道手中,百害而无一利,你自幼饱读书经,怎会糊涂至此!”
“……仙人说得是。可听得仙人这么说,让凡人还阳之术并非不可能,是么?”
吕洞宾叹息道:“执迷不悟。”
“大抵是某凡人劣根作怪,一想到父母有望回到身边,心间再无其他念头。方才说下来,仙人未曾提过助我之意,想必是不愿或觉不必替那妖道如此。我心意已决。”
“你可为他们求来世福。”
“仙人莫说笑了,这不就是说,他们现世绝无希望与念想了么?”
“……也罢,也罢。”吕洞宾摇头大笑道,“总得碰壁才知道疼。”
“谢仙人成全。”
语毕,第二日午时至,杨戬方醒。
他对梦中的对话只记得个隐隐大概,对仙人的模样更是印象全无,只留下个残余预感。心虽还向着复活父母,却也不像前一日那般坚定了。他明白仙人所说的道理,可心中的情感叫他不得不去做尝试。于他来说,来世福便意味着今生不再有所期望,可他未把所有方法都试过一遍,又怎能不再有所期望?
再说那妖道……其实他在见到的第一面,便识出这是位披着狐狸皮的画皮妖,不过原以为它盯上自己是瞧上这层皮,没成想竟是身后的仙缘。杨戬不禁摇头叹道,这样惨命的身子,居然仙缘深厚。
不过,虽然还想着复活父母,仙人说的话却给杨戬一道警醒,先前只顾着见到父母,却没想过他们还阳后要如何制服那妖道,实属疏忽。想毕,杨戬立即更衣出门,急急邀请几位镇上有名的道士,以观摩会友的名头邀请入驻府中。因咒在身独独未被邀请上门的吕洞宾急得在一旁咬牙切齿,发誓要成那不请自来的一位。
夜晚如期而至,道士看着杨戬请来的稻草们不禁冷笑。自己虽不算正道,但总归是有本事的瞧不起没本事的,在行夺身大法前起了些玩弄心思,便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念口诀。听同道人夸耀时,藏在袖中的手一挥,一道失心符便拍在为首的道士身上,另一人拍个遮目,就这样洋洋洒洒几张符上去,整片灵堂一片混乱,倒是更像寻常故事里头的头七还魂夜。
吕洞宾就是在此时爬过杨家大院的墙,伫立在墙边注视着这一派混乱景象。他冷冷看着下方景象,在一切即将无可挽回之际,也正是那妖道露出原型之际越下墙头,与它缠斗起来。
此时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先前的判断有些误差,此物确是狐狸精,但是是画皮批了狐狸精的皮,估摸着也不是想把杨戬吞吃下肚,而是想剥下他的皮,顶替他的位置走仙途,位列仙班。真是好生恶毒的心思。
一想如此,吕洞宾便觉得心中甚是不喜,手上用剑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隐隐有压那画皮精一头的趋势。奈何这画皮精术法不精,懂得确实是多,只是占据上风,总体还在胶着。不久,就听杨戬一声我来助你,挥着他父亲房里的君子剑加入战局。两人一并对付那画皮妖。说来奇怪,这分明是杨戬第一次握剑,两人头一回合作,招招运作起来却配合无间。杨戬的武艺甚至隐隐在吕洞宾之上。
两人奋力拼搏一番,在天明之际成功将画皮精制服。杨戬把剑横在此妖颈间,厉声质问它能否复活自己父母。小妖忙忙摇头,哭丧着脸说自己的道行不够,做不到此事,又说这天底下没多少人能做到此事,唯有天上强大的神仙可以,说得杨戬心一动。
而就是此时,吕洞宾的剑转而横在杨戬脖颈之间。
“……这是何意?”杨戬轻声问道。
吕洞宾答曰:“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救你不是为你凭一己私欲行逆天道之事的。”
“我所想不过是一家团圆,难道也算?”
“算。”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杨戬,且不说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已死去多年,她早已领了自己的福分转世投胎,你想把她找回来,只是去拆散另一个幸福的家庭而已!试问,你想要自己一家团圆,难道就要为此拆散别人的幸福?既如此,倘若你愿意这样,那么,你做好自己的幸福又被他人拿走的准备吗?莫过是你的母亲在是你母亲之前,也会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孩子,他人之所爱。若每个人都有一家团圆的自由,这世上便再无团圆与自由可言。人之一死如灯灭,灯灭时分天已亮,允许你的父母去往明天吧,你真是孝子,便为他们下世,下下世的福分做努力。”
语毕,天大亮,杨戬弃剑下跪,与奔来的黄狗相拥而泣。此时吕洞宾早已拎着画皮精再度跃向墙头,意欲离去之时,听闻杨戬发问。
“我该怎么做?”
闻言,吕洞宾笑道:“问我作甚。既有这样的想法,像你这样的人,总会有办法自己找上门的。”
是夜,其再度入梦,将老君托付给自己记载着无数玄妙术法的经书交付杨戬,叫他多多行善,为百姓谋福,功德无量,可惠及家人。
杨戬醒后大彻大悟,心性坚定,一心只读圣贤书,日日练功,研究当下局势要如何才能让更多人过上幸福的生活。毕竟,这千千万的人里亦有自己父母的转世。
而吕洞宾则是继续隐入幕后,不欲过多打扰杨戬的人生。直到此次杨力对黄狗发难,若是不相助,它怕是免不了重伤,更甚者致死。
或许这又是劫难的一环——也确如是——但吕洞宾不忍心再看杨戬孤身一人,天上尚有哮天犬,难道人间连一只寿数将近的大黄狗也容不得?
最初前来看护杨戬实为玉帝所命,但他在听过杨戬一席话后有所顿悟,就连神仙也要渡一渡。奈何天道所定的劫难竟是如此不讲道理,偏要将一件并不成立的事情立在两人之间,不久前刚助杨戬破除迷惘的吕洞宾,转眼间成为其下个心病孕育的土壤,可真谓老君所言,吕洞宾之于杨戬,是机缘也是磨难。但反之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郎面露苦相,不知何言未尽?”吕洞宾道。
杨戬沉声道:“我自当感谢吕仙相助,如此不枉十余年来苦读的经书,来日也必将还礼。只不过……此后,还请神仙您权当没见过我罢。我前身虽为天上金仙,但也是为犯错才被贬下凡,经历磨难,不好为己之利要神仙您费心劳神。您贵为天上的神仙,不也是事出有因才不得不来助我渡我?既非诚,心中亦有不愿,如此长久,于你我皆非良缘啊!”
他无言以对,一来这是事实,二来他没想到杨戬竟会在意这些。他见过他天神时期的冷漠冷酷,也见过他无论神仙凡人对亲人的真挚情感,这般面貌……吕洞宾垂眸叹道,他之所见太片面,越是与杨戬接触,对他的情感便越复杂。神仙同凡人的差异果真如此之大,活生生让细腻的少年成了位冷面无心的天仙……又或?
“我知天命难违,可不是常说仙人亦修性么?只有高深的法力,没有相应的心性,成了那仙位也无力履行神仙的职责呀!”
见吕洞宾不答,杨戬恳切道。
“你觉得我助你非自己所愿?这小仙可就不大懂了,是我的表情说讨厌你,还是看你的眼神甚是不喜,又或,到底是哪一点叫你感觉如此。”
杨戬移开视线,只说:“若非玉帝所托,敢问吕仙今在何处?”
“哈!你啊你,小仙可算明白了。要那天上玉帝未曾寻,我约莫还在某座城镇中停留罢——满意了吗。你只知其一,却没想到往后的其二,小仙可不是专门护在你身侧寸步不离,好生想想,这些年来你吃得苦何其多,我不过恰巧赶上两次而已。你生来聪慧,怎么现在就如此糊涂。那玉帝唯一做成的事儿,便是叫本就可能遇见的我们相见罢了。瞧这表情,我师兄总说我倔驴似的,如今看来,杨戬,你也不差。”
吕洞宾向来行动随心变换,见杨戬仍困在自己的念想当中走不出,当即抚上他的发顶,少年人惊愕,困于神仙威严不敢胡乱动弹。
“照仙人所言,我们也本不会见面才对。”半晌,杨戬道,“我倒更情愿如此。”后半句声音渐弱,微不可闻。
少年心性,莫过如是。照理说,碰见这般讲不通的人,该生气才对,但吕洞宾心中却觉得可爱。许是因为杨戬此前在他心中的形象太低,如今一言一行愈发体现得他是一位有血有泪,心怀执念的尘间凡人,怎能不喜。
为人,就是要有过不去的遗憾,想不通透的道理,既贪生怕死,又能为助他人甘愿牺牲所有,才不枉来这人间走这一趟。
“我本该再教育你一番,让你大彻大悟,摒弃凡心一心向道。可惜,小仙没兴趣这么做。只道,有些东西是上天分好了的,能力是如此,性格也是如此。此番对话下来,我就明了你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儿非轻易不改,说破嘴皮子,你也定是听不进去。可我就是不愿走,你又能奈我何?缘之一字,受着便是!岁月漫漫,你终有想明白的那天,若是想不通,你这仙不成也罢。”
这番霸道话可打得满肚子拒绝草稿的杨戬一个措手不及,是了,他恍然想道,是吕洞宾先前和善的模样叫他一时生妄念。仙凡差距甚远,虽说有求必应,但一位神仙做的决定怎容得凡人来左右。终究是不一样的。
所幸他对成仙并无执念,求吕洞宾弃他不顾也只为私心,真论起来,杨戬其实很喜欢这位叫吕洞宾的神仙。他看起来不像神仙,像人,可像人的同时,杨戬又清清楚楚地明白,怕是比凡间任何一人都明白面前人是位神仙,凡人的神仙,神仙的神仙。想起那日惊骇一语,杨戬不由默然,他竟是连天仙也想一渡。
“这样的话,某也没有理由拒绝吕仙的陪同了,有劳费心。”
一鞠躬,杨戬邀吕洞宾进屋待客。
往后几年,杨家大郎之子晨读圣贤书,夜练仙功,考取功名当地为官,斡旋家族亲戚间,名声、权势逐渐扩大。原本念在杨大郎面上把杨戬排除在斗争外的杨家人一齐将这位铁面无私,全然不顾家人情面的青年当做眼中钉,近月来阴险歹毒的招数频出。
诚如吕洞宾那年所言,他虽奉玉帝命令护杨戬渡劫成仙,但并非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守候在身侧,那两次也真只是凑巧。往后几年间,杨戬的劫祸无一例外,全都发生在吕洞宾不在之时,还好他有吕洞宾留下的法器傍身,多次化险为夷。只可惜黄狗因一次投毒一命呜呼,所幸它年事已高,不遭厄难也难有多时日,为陪伴十几年的主人挡灾也是件幸事。
在葬礼那日赶来的吕洞宾掐指,用刚学,不甚熟练的法术一算,宽慰杨戬道,它这一生为护你竭尽全力,是大功德一件,来世能转世为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一辈子不愁吃穿,叫满面愁容乃至有阴鸷狠毒之象的杨戬露出一丝微笑。
唯恐此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变态,莫名其妙又变回那日夺玉虚琉璃灯的杨戬,吕洞宾这之后暂停侠盗事业,暂且先待在他的身边。这一待,便是几年光阴。
期间杨家内乱愈演愈烈,不知多少杨家人命陨,偌大的家族,竟只能住满一半,血脉伶仃,隐有没落之势。而那杨戬为官,身侧又时刻有神仙看护,自然是平步青云,仕途坦荡,虽不是家中族长,但任何决定都免不了得他先点头首肯。可惜他不似自己父亲那般仁厚,民众越爱戴他,家中人便越恨他。恨他太不顾亲情,怨他反复无常,咒他不得好死。
对此,杨戬照单全收,吕洞宾几次三番劝阻都未能令其更改作风。仙人之言诚为贵,又是恩人,本该照单全收,可他厌倦了看族内亲人为利相争。在杨戬看来,他们斗得如此不亦乐乎,为什么就没想过今日这般寻常后果?怎得为牟利暗害下毒是可,轮到他列出罪证按法置办即是无情?却在执念下未曾想过,在那些被行刑的人当中,可否有人实非自愿,只是被逼无奈。都说法理无情人有情,吕洞宾不住地叹息,杨戬如此行事,莫不是要自拟为天道?
殊不知,这般行径已是他竭力克制后的结果。若全然照他心中所想行事,真是巴不得屠光满门上下。他是眷恋亲情,但认为在这之上更有法理,相亲相爱最首要的前提便是双方各自问心无愧,敢问这些投毒的,随便污蔑他名节,乃至侮辱他与仙人情谊的人真能被称之为家人?他杨戬可不愿认如此不知廉耻不知好歹之辈。
只是仙人之言在耳畔,他终归是行妇人之仁。
对吕洞宾,杨戬的感情甚是复杂。一方面,他非常欢喜这位从小在他身边的仙人,另一方面,他又怨他们的相遇不过是一场安排,一份任务。他又何尝不知吕洞宾对此应无私心,可就是对此纠结万分,看不开,忘不掉,舍不下。越是如此,杨戬越是唾弃自己心思不纯,继而对吕洞宾愈发敬爱。
一日,他与吕洞宾行走在江镇上,路遇许多镇上百姓与两人打招呼。他们本分的恭敬,轻佻的便调笑说杨大官人又带自己好友熟悉江镇来了,吕洞宾就笑笑,熟练用观察民情等说辞糊弄过去。原来他对外的身份竟是杨戬偶然认识的外乡好友,只不过两人一道出行用的理由十年如一日,这才会被有心人调侃说笑。
路遇镇上观音庙,他们驻足于此,看此处繁盛的香火和不断进出虔诚祈愿的人们。杨戬想,常言道神仙有求必应,可这观音庙几时有显神迹,见那观音下凡渡人间灾厄呢?唯一确有其事的不过为千年一劫会有护宝神仙护送玉虚琉璃灯来化解人间灾难。
神仙无戏言,无戏言。所以这有求必应,是要必应哪处的祈求?
他忽而开口,对身畔的吕洞宾说道:“你说,把这观音庙中所供的换成你如何。”
“你又在犯什么毛病?”
是神仙又不是杨戬肚子里蛔虫的吕洞宾大惊,这厮近些年来脑子不知受什么刺激,时不时说出些哪怕就是凡人听来都大逆不道的话语。想来先前何仙姑对杨戬所作所为评价是好似看见第二个钟离权——意思是让人头疼,吕洞宾无法反驳——实有道理,不过他师兄到底是好些。好在哪里,嗯……起码师兄犯浑多年也未曾一朝想不开便开始清理门户。
“比起一个没有用的石像,供奉你要来得更有用。”
“……你不怕被观音信徒追杀?”
“那吕仙您会不顾来庙中祈祷的凡人么。”
“杨戬,无论如何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你切莫再挑战我的底线。窃他人庙宇鸠占鹊巢,绝非君子所为,莫说是我们。”
杨戬痴痴笑两声,又道:“是我无礼,可我想为你修庙宇一事为真,吕洞宾。相识不知凡几年,今朝可否有幸得知?”
“不是不说……也罢。”吕洞宾摇头道,“唤八仙即可,不过你要修的话,这庙宇当中不必供奉神像。”
“这又是为何?”
方便他们八个自由分配……这种话自然不能言说,少年神仙微微一笑,仗着杨戬对他的尊重和神仙的身份,堂堂正正拒绝回答。半晌还老神在在丢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惹得杨戬一阵好笑,知是对自己先前狂言的报复,便也老老实实受着。
今日事一毕不过一周,镇上就有了修庙的招工,几个月后,挂着八仙名号的庙宇建成。经人宣传,据说这八仙庙可求卦象,算姻缘,护平安,抓窃贼等等,业务繁杂。起初无人问津,但总归会有走投无路的凡人,他们拜遍神仙庙宇不得善果,自然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根稻草。这一拜,不算得过分的愿望一成,八仙庙的香客如此繁多起来。
只是苦了远在蓬莱经营道观的钟离权等人,一觉睡醒就发现远在天边的凡间小镇多出来愿望未解决的红点,一经询问才知晓是吕洞宾所为,而这凡间小镇又是杨戬渡劫之地。
叫骂几声,忆起从前救苍生意气的钟离权倒也没咋地,伙同其余人按批次分好活并把自己摘出去后美其名曰:反正蓬莱神仙那么多,分到咱头上的活计根本不够分,就当免费旅游顺便观奇景。
韩湘子问便宜师父有什么奇景看,哈,钟离权大笑道,自然是——
“你……有喜…………”
“啊?”杨戬看着眼前白发白胡须,矮胖的老者迷茫道,“可我是男子。”
“……你让他把话说完。”吕洞宾捂住脸,不忍直视道。
“有喜……喜…喜事…………”
老人费老大劲才将一句话说完,待到有喜的青年问是何喜事的时候又说自己也不清楚,他算出来是家中喜事,更具体便不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范围内。一番下来只得个家中有喜事等含糊不清话语的杨戬笑笑,在吕洞宾的劝说下去查了查,近来算得上喜事的唯有二伯的二房生了个男娃娃,有人传宗接代,家业亦有人可继,确实算喜事,可这跟他杨戬又有什么干系?
近来虽不再对家中人咄咄相逼,但杨戬对他们也绝没有更多的情感可配给。
这疑问在铁拐李李玄到来时被解答,那日恰逢男婴百日宴,作为一个喜欢吃白食的行家,他成仙后还保留着这个习惯,硬是借着聊天之意耗到杨家的夜间晚宴,一顿不肯落。在宴会上,铁拐李抓着烧鸡的手忽而一顿,愣着神便朝杨戬道声恭喜。
青年问何喜,就见铁拐李咧嘴笑道:“哎哟。你这小年轻养的狗投胎回来找你了,这事儿够不够我给你道声恭喜呐。”
原这百日宴的主角竟是杨戬过去所养的那只黄狗投胎转世,而在此前,他欲要清洗的人选就是二伯一家。
知晓此事的吕洞宾拍了拍其肩膀:“以前总道数有前定,心中却是不大信的。可今朝来看,确是这般。杨戬,事既已成定数,就莫再去想那未成真的部分,你一直有这坏习惯。于现在来说,最重要的莫不是黄狗的福报为真,而它又回到了你的身边吗?”
青年愣神许久,面上表情几经变换,才释怀道:“……是啊。”
说那二伯之子杨长青幼时最爱与杨戬嬉闹,两人亲密无间,连亲生父母瞧了都得嫉妒,更别说原是和杨戬两看相厌的二伯一家。夫妇俩只觉杨戬心不纯,是为控制自己的孩子,谋划着日后叫他们亲子相残才对杨长青和颜悦色,一面阻拦两人见面,一面向杨长青灌输杨戬要害他的念头。
长青虽爱杨戬,但人毕竟孝父母为最优,加之杨家人都厌恶杨戬,日积月累下来,对他的印象便也随父母一般别无二致。往日种种嬉笑统统忘却,视杨戬为天底下最大的仇人,二伯夫妇方才满意。
此后杨长青对杨戬的视好一并拒绝,乃至当面痛骂他用心恶毒,妄想用温柔富贵腐化他的内心,叫自己向他倒台,以至于忘却父母,落得个不孝子的名头。而被家中亲戚称为煞神的杨戬并无任何动作,身板照旧挺直。杨长青见状,只觉这人是被说到痛处的心虚,情绪愈发激动间,一把扯下杨戬为他求来的长命锁,怒斥自己不需要奸人所赠之物。
“你说得太过了,长青。”一旁的吕洞宾不忍道。
杨长青不语,在见到杨戬眼中的苦楚时心中一痛,他慌忙将锁一扔,匆匆离去。堂内两人皆不语,吕洞宾看杨戬,安慰话无法言说。幼时唯一的家人如今虽还是一家人,却成了天大的仇人,他想到钟离权,那时的他看着全然不似当年的师兄,尚且那般痛心,如今杨戬的心又该有多痛?
无从知晓,他能给的唯有陪伴。
“吕洞宾,神仙有家人吗?”
“……我反正没有过。”
“那。你有重要的人吗?”
“自然是有的。”
“如果他伤了你的心,你可会恨他。”
“不会。”
“那爱呢?”
“自然是会的。”
“呵呵……我想你没有恨过什么人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没有讨厌的人。”
杨戬沉沉笑道:“恨字有心,爱亦有,它们本就是相通的,吕洞宾,又有谁能像你这样呢。爱不彻底,恨不纯粹,这才是世间一般人的常态罢。”
怪我总是望你,觉得为人处世合该同你别无二致才正确,为正道。却忘了花千万朵,人间百态。凡人又怎能与神仙相比。
他拾起长命锁,交付予吕洞宾,后者问,要再给回去么。杨戬笑答不用,若你愿收下,那便带在身边吧。
那之后,常人都道杨戬杨大官人深居简出,身负的大多权职都陆续下分给了有能之士,而钱财除却留给家人的部分,其余全赠予全镇百姓,或分给贫苦人家,或拿来修缮房屋,让无家可归之人有个遮风避雨的场所。人们一开始还分外念叨此人,渐渐地,他们逐渐将杨戬遗忘,一直到杨长青因皮球落入西侧大院闯入其中,一路追至半敞开的大门内才发现,里边已许久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而那张落满灰尘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书信,一把长命锁。
杨长青忽地大哭,一颗心悲痛不已却不知缘起何处,哭喊声将其父母唤至西侧大院。只见他们十余岁的孩子手中攥着长命锁痛哭,怎也不肯与其相离,无奈只好先去看桌上的那封书信,上边不过寻常道别话语 。
只是在书信的最后,杨戬写道:长青,借先人之慧,赠你一言,「万语难尽涩于口,祈尔繁芜胜长春」。
在处理完官位上所有事情时,杨戬也已准备好那封信。那日发生的事情似乎点燃了许多,他发现自己竟再不为家中人行之事所困,此前颇为上心的官职一事也无法同往日那般认真处理。心中便隐隐有所预感,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但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呢?可供杨戬选择的太多,反倒叫他眼花缭乱,他去问吕洞宾,想循着他的道路走,后者摇摇头,却不愿对此说太多。杨戬权当他是为让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想来成仙之人所行必是救世之举,便定下个多多行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目标,拿上些许衣物盘缠后悄然离开杨家。
从江镇一路往北的旅途中,自幼学习的道法不知帮助两人多少,杨戬见吕洞宾不大会术法,还挑了几个简单的教给他。走走停停间,在民间把名声给经营了起来,人们都说这人间多了两位玉面郎君,心地善良,对需要帮助的人绝不会不管不顾,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神仙大人对自己不是神仙这件事,如何看待?”杨戬学着买了柄折扇,摇扇掩唇揶揄道。
吕洞宾没好气翻个白眼:“那么郎君又对自己不是神仙,会得术法比神仙还要多如何看待呢?”
“是我错了……若是不嫌弃,某可以教吕仙您这些术法呀。”
“算啦算啦,那些玩意儿我可读不懂,说明与我无缘喽。再说,你之前告诉我的那几个已经够用了。”
吕洞宾摆手拒绝,心却不由游回遥远的过往。离开杨家已有几年了?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在自己面前说出要杀全家这般惊世骇俗之言,眉目间满是阴鸷的少年郎竟与现在眉眼含笑,丰神俊朗的青年是同一人。
他还记得那是杨戬说要修庙宇的第一周时之言,那时他正坐在椅上看书,就听对过的杨戬语气真挚,向自己长篇大论一番为何要杀,杀了的好处是什么,不杀又有何坏处,此举又多么地富有教育意义。语毕,盯着他看说如何。
能怎么说,吕洞宾当然是立即表示反对。
“为何?”杨戬说得倒是饶有兴致,似在好奇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理由。
而吕洞宾答道:“自己都不想去做的事情,何必来挣得我的认可。你先前真想处理的时候,哪次征求过我的意见,还不是等我每次发觉了来阻止你。为何在这件事上,你想挣得我的拒绝呢。”
杨戬只是笑笑,没做回答。是而吕洞宾便不知他此举意欲为何,他更不知杨戬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想开的。表情虽恐怖,却全无先前的疯狂。即将喷发的火山竟然熄灭,这样一件大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竟全然没有察觉。一时间,吕洞宾心中满不是滋味。
钟离权在听闻此事后,一面晃酒一面神色诡异,他问骗了自己一个大的师弟,这次不会还是来骗你的亲亲师兄我的吧。吕洞宾摇头,对天发誓说自己是真不明白。放下心来的钟离权呵呵一笑,说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竟然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了?”蓝衣少年疑惑道。
红衣轻荡:“我能看出来啥,你小子又什么都没和我说。”
“纯装啊,师兄。”
“不用装也明白啦,师弟!”钟离权恨铁不成钢,指着吕洞宾说道,“你说你当时就在人家身边,却没有发现任何诱因,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诱因呢?”
“净胡扯。”
“诶嘿,你居然怀疑你师兄我的推理能力!……算了算了!你觉得不是就不是呗,反正又不是我的事情,自个儿琢磨去吧。”
被嫌弃的蓝衣少年灰溜溜离开蓬莱,再度乘船过海回江镇,对这问题的答案便也就埋藏至今。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和杨戬的关系,问这些未免显得太亲密,没到这一步。如今,他还觉得两人的关系不近,可这问题却好像能问出口了。
“杨戬。”
“嗯?”
“那年……”吕洞宾犹豫道,覆水难收,“你曾那么怨你的家人,又是因何收手的呢?”
杨戬笑道:“无论如何,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这不是你告诉我的道理么?”
滴答下落的雨点拦下两人的对话,听从吕洞宾所言,未施术法保护的衣物很快便被这雨水浸湿。冰凉的水汲取皮肤骨肉当中的暖意,不知疲惫,不会满足。杨戬抬手,只感觉到满身的黏腻不适,看向身旁一片欢欣之意的吕洞宾,万般不解其口中的新生。
要有怎样的所思所想,才会从这雨中领悟到生的喜悦。是过往经历所致?还是天性如此?疑问在杨戬口中转过一圈,未曾言说。他知道,就好像吕洞宾用百般理由离开他身侧,而在这先前或早或晚,人间总会出现无心昌的消息一般,这是个没结果的问题。
他对他始终搁置一道防线,他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终会有理解的那日,他们虽有百般不同,千种不解,但这人世间路亦有万条。那新生,杨戬从雨中解不出,却又瞧着吕洞宾明了。那是种雀跃,可以被感知的幸福,春天第一抹绿意,未曾发觉时便在嘴角绽放的笑。是他所见,此刻的吕洞宾。
他们沿着湖畔漫游一阵,就闻扑通落水声,湖中传来位女子的呼救声。杨戬一施术法,落水的女子便被救上湖岸,她一身衣物紧贴着肌肤,本就纤细的腰肢好似被风一吹就会折断,肤白如玉,像个亭亭玉立的哪家小姐。
她一缓过神,便恭恭敬敬向施法救她的杨戬开口言谢,紧接着哀求他和吕洞宾能收留她,给她一个住处。原来,这位姓柳名钰妍的姑娘是从家中逃出来的。她自幼丧母,不愿接受父亲将她卖给当地富豪的行径,竟是连夜从家中逃离,本想投河明志,没成想却被路过的书生所救,被接到这附近的村子上居住,可这天从未眷顾过她,竟叫那书生染风寒病去。
用家中所剩无几的钱财安葬好书生后,柳钰妍本想随他而去,结果于河畔意外落水时被救,生死之际重又找回求生欲,重获新生。
“恩公将我从死亡中救出来,又逢两位对我施救,钰又怎能再如此不识好歹,白白让这条性命浪费。只是……我实在是无处可归,不知两位恩公能否收留小女子一晚。”
两位同样是暂住客的家伙面面相觑,先带着这位姑娘回到所住客栈,转天为她找了户愿意收留的人家。这姑娘之后便时不时来拜访两人,话这么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为的究竟是谁,吕洞宾自觉不当碍着人家姑娘追求人家的障碍,每逢柳钰妍拜访时都借口出门。
看那两人关系越来越近,吕洞宾高兴之余,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杨戬现在术法大成,寿限与仙无异,若是与柳钰妍结为夫妻,虽为好事,可他能受得住再次和挚爱分别的痛苦么?当初他多为逝去的父母伤心,差点被画皮精给套着抓走了他可还历历在目。
而就在这一档口,吕洞宾还接到天庭圣旨,要他速速回天庭一趟。他知会一声杨戬,便又上了那天庭。
云雾缭绕间,他在一座富丽堂皇仙气飘飘的宫殿之中下跪听旨。玉帝说,天庭中有位仙女因思恋凡间擅自下凡,天镜显示,她下落之处恰是你与杨戬所在之地。吕洞宾暗道不妙,沉深询问仙女的姓名。玉帝答曰,柳钰妍。
最坏的预想成为现实,那位明显恋上杨戬的并非凡间姑娘,而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吕洞宾稳住表情,继续听玉帝的叮嘱。
什么一定要快点抓住这个仙女,眷恋凡间,私自下凡成何体统,又说杨戬外甥如今还有一重大磨难,你需慎之再慎,莫让一切化为空谈。
吕洞宾领旨,方离开天庭下重下凡间。不些许时间,人间已过半载。再相见时,他竟从杨戬眼中瞧出恍惚之意。许久未见的两人谈话间,房门又被敲响,杨戬熟稔道了声进来吧。一位胭脂粉黛的貌美女子含媚进门,在见到吕洞宾时愣了愣,继而镇定走向杨戬。
她将揽着的点心放在桌上,接着亲昵地靠在杨戬身畔,叫吕洞宾眼皮直跳,差点儿道歉快步离开。他确实走了,因为下一秒柳钰妍说得话让他明白,他现在不该在这儿。
又过几日,吕洞宾梳理好心绪,郑重点出柳钰妍的身份。仙女瞪大双眼,随即垂下脸,一言不发。
“此次玉帝唤我上去,是为要将你捉拿。怕是要……”他没忍心再说下去。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回天上去!”
“这不恰好,你就让柳姑娘回天上——”
柳钰妍和吕洞宾一齐用震惊的目光看向杨戬,惹得后者不自在地歪歪头,满脸不解。
“怎么了?”他问。
“郎君,你真忍心让钰回天庭那个冷血无情的地方吗!”
“……可我将来不也要去天庭,柳姑娘你总说要在有我在的地方,这不是件好事么?”
场面寂静,吕洞宾暗道杨戬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和一位犯天条的神仙这么说。
“咳。”他清清嗓道,“提醒一下。在天庭,神仙私自下凡轻则坐牢,重则下凡渡劫。”
杨戬迟疑道:“那……我在天上重新等你?”
……你们究竟是不是真心相爱啊?吕洞宾的困惑到了极致,这么说话真的不会被打么?帅哥的特权?事实证明,会被打,就算英俊也一样。
柳钰妍抬手便给杨戬一巴掌,而后者摸摸脸,只道了句为何这般无礼。怒气极胜的女子冷笑道,污言秽语不重复地说出,最终,她沉声说。
“半年来的情谊你可曾正眼瞧过?郎君,我那么地爱你,你竟对我说出如此寒心之语,真要叫我一颗真心错付么?我们之间虽还未夫妻之实,可你也不能这般羞辱我呀!难道说,堂堂二郎神也不过是沾花惹草,享过即忘之辈。”
“唉。”杨戬这才露出头疼的表情,“柳姑娘,这半年间我说过无数次,我只当你是妹妹。我是凡人,怎能和天仙谈情说爱,这不就是在害你吗?既然把你当做妹妹,当做家人,我便是断不可能同你结为夫妻的。现在不可能,未来更是不可能。何况你我本就是要去天上做神仙的,你领罚后某定也会来渡你历劫,再成仙,我们在天上再恩恩爱爱,不好么?”
“好…好得很,妹妹……哈哈哈,好一个妹妹!杨戬,你很好——”柳钰妍说着奔出门外。
她一路跑至家中,忆起下凡前的情景。她本是天上数一数二的美人,某日,找上她的神仙们说有个好做的肥差想请她。她问是什么,这些神仙便哄得她发誓绝不往外说才知会,勾引正在下凡历劫的二郎神杨戬。柳钰妍本欲拒绝,奈何被那群神仙你一言我一语给哄得心花怒放,夸口应下这门苦差事。
而这万般不情愿,都在她瞧见雨中杨戬时悄然化解——她竟真喜欢上了凡人时的杨戬!
柳钰妍原觉得,自己贵为天上仙女,这已成凡人的杨戬就是囊中物,尤其是在那个碍眼的第三者,老吸引杨戬注意力的吕洞宾走后,她更是已经开始想着两人共睡一张床铺的情景。既如此,杨戬所言的妹妹,自然被她当做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情趣。谁曾想,他真对自己没有半分妄念。还说得好听!瞧瞧,对家人的感情。呵。家人会给你每天做饭吗(没吃),会天天挽你的手(没躲过),同你说情话(没接过话),给你自己的传家宝做定情信物(没收),再和你十指相扣(躲过了)吗?
越想越气,柳钰妍眼眶泛红,誓必要让这侮辱神仙,玩弄神仙感情的登徒子付出代价。
另一侧,吕洞宾和杨戬相顾无言。
“解释一下?”半晌,吕洞宾试探道。
杨戬点了点头:“在你奉命离开的半年里,柳姑娘似乎喜欢我,一直为我做饭,想和我亲密接触,如若不允便会十分不满,且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我知她心悦我,可神仙怎能与凡尘人谈爱?便一直同她说我只当她是妹妹,但她不知为何,一味觉得我那是羞于把爱意说出口。此后,我一直拒她好意,望此能表我之思,也是无用。”
“……等一下。”吕洞宾想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你知道她是神仙,于是坚定了不和她谈恋爱的念头?”
“其实,我对她本就无爱恋之情。”
“不,不是。杨戬,你怎知她是神仙的?”
“见到第一面自然而然便知晓了呀。”
以往来各种被略过的违和感串联成一条线,随着杨戬那句话叫吕洞宾猛地站起来。
他错愕道:“所以,你也一早便知我是神仙了?”
“我没说过么。”
你当然没有!还瞒得很隐晦,若不是这次口误,我至今还以为是被黄狗咬了才叫你发现的呢。看着杨戬揶揄笑容,吕洞宾在心底吐槽道。片刻后宽慰自己,做凡人时骗了天神的杨戬,现如今轮到自己做神仙,被凡人杨戬骗骗,也算入乡随俗。
“话是如此,照柳姑娘方才的表现来看,似乎是不大愿意回天庭的,你……是要放她走?”杨戬问道。
吕洞宾摇摇头,先前的动摇不过是不愿杨戬和柳钰妍情投意合被拆散,更甚,若是杨戬因此消沉渡不过这般情劫,不能重回仙班就……他一愣,就什么?分明杨戬回不去,于他来说其实也没有关系。他吕洞宾是说过要渡杨戬,但他又是什么时候将杨戬划为一定要帮助的人的呢?
“那不如现在便去将她制服,你好向天庭交差。”
思绪被打断,吕洞宾神色复杂道:“你怎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积极,不是说把柳姑娘作亲妹妹看么?”
“正是如此,我才期望她能早日回天庭,待我功满后上去找她。若她被贬下凡,我也可护在她身侧,同你一般,助她早日渡劫,重回仙班。”
“……不,这件事还是明日再议吧。”
今天着实有些心累……杨戬点点头,两人分别回房。
第二日,不待他们找上门,柳钰妍施施然,同以往别无二致敲开大门,带着精致的糕点来到两人身边。
她冲着愣神的两位微微一笑:“怎,看见钰还羊入虎口,两位恩公竟如此吃惊?”
“我以为你会走。”杨戬道。
“当初下凡,这条命便是两位恩公救得,我又怎是那般不知好歹的女人,此番跟着吕洞宾回天庭,既是认罪,也算是报答两位的救命之恩。来这凡尘不过短短半年,却是钰漫长生活当中最高兴的日子……莫说多了,合该以为是我在博人眼泪,赌二位心软呢。来,临别前的糕点,两位总该给钰一个面子吧?”
到底是见过更多人心长短,吕洞宾在听到的瞬间便感不对,奈何杨戬对亲近之人太不设防,在柳钰妍说的瞬间,就拿起一块糕点入肚,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
糕点入口的香甜不瞬变成腐蚀性的痛苦,顺着喉道被咽入五脏六腑。哐啷一声,柳钰妍被制服在地,杨戬咳出乌黑的脓血。被擒着的仙女放声大笑,满眼尽是爱与痴狂。
“杨戬,你可以不爱我,你当然能不爱我,你怎么能不爱我?呵呵,哈哈哈哈!说什么在天庭等我,连现在都不肯许给我——觉得我是那种好骗的姑娘家家吗?做梦!我若要堕凡间,进天牢,你就给我万劫不复!”
束缚住柳钰妍,将其击晕后,吕洞宾快步来到杨戬身边。乌黑的鲜血流满地,散发着腥臭的气味。这味道他不算陌生,一些神仙保护自己的法宝时,偶尔也会在藏宝阁内布置过这种毒药,一刻钟内便能要人性命。
这是神仙的毒药,自然也只有神仙的药才能解。可他远在蓬莱,青城山之外,莫说去最近的神仙地儿也要两刻钟的时间。他平日里不会,也没有到带仙药的富裕程度。片刻思虑间,杨戬口中又是鲜血被咳出,他眉头紧蹙,面上满是痛苦,却因血堵着喉咙,声音也不能发出。
焦虑爬上吕洞宾的脊背,他不知,在自己感知内不过一日,世界怎得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做无心昌时期,即便也有过此等情况,但他还有自己锻炼出来的力量、技巧和智慧。它们帮他在绝境中渡过难关,可现在,这些全都无处发挥。他好似又回到幼时生死不由己的每一瞬。
说来可笑,竟还是杨戬为他带来这感觉……灵光的火花闪过吕洞宾的脑海,他忙不迭翻开自己储物的布袋,从中翻出一个被他遗忘许久的布包,里边包着一枚药。
这是……过去杨戬给他的药。因不信任,吕洞宾将其放着以后便再没管过,早就忘了,如果不是今日一事,还想不起来。他拿着药的手停在半空中,虽对其有所改观,但那也是作为人的杨戬。对于几年前碰见的天神,他仍是不信任的。可吕洞宾没有选择,这枚药就是现在唯一的转机。
他顿了顿,用手指撑开杨戬的嘴巴捏着丹药,塞入口中。为确保药切实被下咽,他抬起杨戬的下巴,送药的手指卡在喉道深处一挖。
等待总是无比漫长,吕洞宾紧张地看着身下人,他不再咳血,睫毛微颤,不久,双眼再度睁开。涣散的眼睛聚焦,显然他也明白自己在鬼门关走了遭,对着绷着张脸的吕洞宾笑笑,叫他安下心来。
过了会,恢复些的杨戬哑着嗓子道:“谢谢。”
“不必谢我。”吕洞宾摇头。
“这可是救命之恩,你再推辞,就是瞧不起我的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神仙垂眸道,“今日救你的,不是我。”
“那是谁?”杨戬问道。
“你。”
“我?”
吕洞宾点头:“这是我的……我的小人之心,亦是你的善意结下的善果。以前,做神仙的你曾和我见过面,你赠予我一枚疗伤的丹药,而我没信你的善心,未曾用过它。”
“数有前定,你说过的。事既发生,这便是现在最好的那条路。”看到吕洞宾近乎愧疚的表情,杨戬却以前所未有轻松的表情,轻快地宽慰他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过做神仙的我是那般不让人信……呵、咳咳……柳姑娘你要如何处理?”
“自然是带她回天庭。”
“现在么。”
“对。你有事?”
杨戬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非得现在说。你切去罢,我等你回来。”
“神神叨叨的。”吕洞宾走了两步,又狐疑似的扭过头,“真不是大事?”
“约莫不过是些说完才能重回天庭的话而已。”
“这还不叫大事!?”
“你一去一回便能完成的,哪能算大事。真觉得此事重要,那便快去快回罢,吕仙。某能否速速回归天庭位列仙班,可就仰仗着您的速度了。”
笑谈过后,两人就此别过。而吕洞宾怎么也没想到,自以为至多不过一日,于凡间来说一年的时间停顿,竟能长达数百上千日,成百上千年。
在他将罪人交予玉帝后,便有数十名天兵天将扣下他,宣以莫须有的罪名,获不知期限的牢狱之灾和几月后的罪行审判。数次越狱,仅能将他被困的消息传递给其余八仙,一直到死刑宣判的行刑之日,也没能从天牢当中逃脱。
自然,唯一的转机就在行刑日当天凌晨,守备最森严,亦是最松懈之时。半梦半醒间,吕洞宾被伪装成守卫的钟离权敲栏杆声唤醒。
利用着神仙的自信,一群人反倒轻松把今日的主角轻松给盗出来,留一间空牢房。钟离权说着师兄弟间哪需要这般客套,打断吕洞宾的道谢,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下云端。
一旁韩湘子面露不忍,铁拐李啧啧摇头,说这洞宾掉下去会死的,惹得推人的那位一个无语的白眼翻过去说,拜托,都神仙了,你们有谁听说过摔死的神仙吗?
“以及……从天牢里偷人,我们可又是摊上大事儿了。在被怀疑到咱头上之前,还不快溜?”余下七个人顷刻间四散而开,唯那肆意潇洒的劲还留在原地。
常言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三十天,是三十年,一百八十天,是一百八十年。如今凡间已过三百年,在这三百日当中,神仙能做些什么?杨戬对此不甚明了,毕竟他早已忘记做神仙的日子,说不上半点。但若要说一介长生凡人在人间的三百年,他能说得可就多了。
在这三百年间,他看杨长青娶妻生子安度晚年,过目江镇杨家的盛衰兴亡,保江镇不受战火遭难,觐见皇帝诉以治国理政之道,游历世界,梅山收七怪,桃山拾斧,最终选择隐居江镇。
即便论实力说,杨戬在世间已是罕有敌手,心性修为无一不是顶尖,但他有约在身,本身也是个烈性子,在约定被履行前,可谓宁做凡尘人,不羡天上仙。
游历时结识的熟人们不时会在江镇同他相见,每每喝酒时,便会好奇他究竟有什么约定。杨戬总是笑而不语,但或许是问得多了,又或等得实在太久,某日夜,他笑一声,摇头对醉酒的弟兄们道。
“我在等一个人。”
“三百年了,还没等到吗?”
“那该是个天上的神仙吧!”
“我靠,我们老大被人骗感情了!?”
“我觉得是轮回转世,你呢,你怎么看。”
“呃,我觉得我们要不还是先听听看大哥怎么说。”
声音平息后,杨戬继而道:“他确实是天上的神仙,却不是你们所想那样的仙凡之恋。我只是在等他完成自己的工作,将一件往事彻底说开。”
“……然后你就等了三百年?”
“自然。”
“那为何不自行去天上找他呢,你功德、心性和术法,无一不是圆满,早已没了等他的必要。”
“我和他有约在先。”他边喝边说道,“我相信他一定会来。加之你又甚是爱这人间,我不替你看着点,你又该有多惋惜自己错过的这三百年呢,吕洞宾。”
两人模样都与三百年前分离时别无二致,可杨戬身上多出来三百光阴的沉淀,瞧起来,竟是要比那蓝衣少年郎成熟许多。
小弟们早已自觉退让,他们坐在西侧大院内的石凳上,两杯酒,敬月光。待一壶酒就此有来有回见底,他们之间因光阴隔断而生的疏离,重又被这壶酒给浇尽。
“你不用解释。”在吕洞宾开口前,杨戬便抢先道,“在天上的那三百天,无论如何,你总归是有自己的理由,非待那么久不可的。我无心听你说抱歉,又或久等这类寒暄。”
“你这倒是将小仙的话头给堵得干干净净,那我是要说什么才好呢,杨公子。”
“自然是……与旧友久别重逢要说些什么,吕仙您就说些什么。”
“呵呵。”吕洞宾轻笑道,“好久不见,杨戬。”
“好久不见。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你呢?”
“很巧,我也是。”
两人就着月色长谈,直至晨光熹微,月与出升的日光并存。吕洞宾见杨戬不再说话,便开口问他,那日究竟要同自己说什么。
“你我初遇时,我对你恶言相向,可还记得?”
“若说那也算恶言,这天底下就要没几句好话喽。”
吕洞宾笑道,同时不住地想着。领下玉帝任务那日,他还吩咐过,杨戬此生大灾小难接连不断,至关重要的惟有三种劫难。一是肉体上的磨难,二是心灵上的磨难,三为情劫。细细想来,一应是那画皮精,二是杨家本身,而这情劫……他原以为是那私自下凡的仙女,现在想来并非如此。可还能是什么?
“你记得就好。那日我想,这天上与我全然不相干的神仙竟也能找到理由来和我相见,好不好笑?可后来,和你接触得多了,我关注的便不再是如此。我开始想,若是没有那道命令,想来我们这辈子都是不会见面的。世间何其之大,你又如何爱这人间,我爱这点,也怨这一点。归根结底,不过是对你表现出来的完美的恐惧,吕洞宾,你太像一位圣人。”杨戬轻声道,“我的万般妄念,皆为此生。所以,在你说不信任先前的我时,我很高兴。你不再是那座庙宇里被供奉的神仙,我终于能将你当做人来看待了。神仙本是凡人做。”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最后一句话,高升的日光为其镀上一层金色:“你的光芒,神仙的遥不可及是人们用尊敬和虔诚镀上的金子。教无数凡人遗忘,这神仙——你也是万千凡人当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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