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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鸠浅伸出手,又一次摸到马匹并不柔软的鬃毛。他认识这匹马,不能不认识。顺着那颈子抚下去,有力的硬骨,拥有如太湖般湿润而无辜的眼睛,四蹄飞扬横行吴越,一匹属于王的良驹。夫差的良驹,就要踏碎他的宗庙了。
他率着文臣武将跪在马蹄前求一个能苟活的罪名,春雨淅沥,会稽山泥土的湿润味道如此陌生。那分明是他长大的地方。曾经允常在这里燎祭山川,先王以白茅包裹牺牲,执钺而舞,赤足踏过新刈的苜蓿;如今青铜矛的寒光离他不过数寸。后来姒鸠浅无数次咬牙切齿地怨念、姬夫差在那天杀了他该多好!让他的骨肉烂在家山,明年长成满坡青青草,如此便用他的死佐证吴王的暴戾与野蛮,也扼杀姬夫差争霸中原的狂梦。但那一线凛冽的寒意只向上一挑,撩开漫天雨帘。
越王。他听见姬夫差含着脉脉笑意的声音。越王难道不知吗?
——孤已经恨你太久了。
吴王居然与他说恨。姒鸠浅不觉掐入马的脖颈,听得一声嘶鸣。只认粮秣的畜牲。
——
那些被吴人驱入深泽的越地俘虏,那些被悬在城门上风干的头颅,那些沉进淤泥的青铜兵刃。吴王的矛戈一支复十支,吴王的霸业在越人的血泪上成就得伟大而漂亮。
角宿低沉,潜龙勿用呵。
——
姒鸠浅跪在座下,头颅低垂,颈项弯折成驯顺的形状,低而缓地叹息着,被拔了骨的神异。中原的使者见过那场面,高热三日不退,回去只道吴宫多奇珍异兽。
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国之间的怜恤太轻薄,仇恨又太沉重了。姬夫差拖着慵长的调子唤他。有时把他从那骚热的马厩召到席前;有时亲手将一枚玉韘套上他的拇指;有时赐下珍贵的衣服首饰,再把一整杯酒浇在他的胸口;有时作势要折断他的指骨。
在那些时候,姒鸠浅恭敬地叩拜行礼,目光落处是吴王的绦带、銮铃、袍裾下摆时而被风掀起的卷边,或榻脚雕着的螭纹。如果你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千万当心!他也会看见你心里翻沸的情绪。
玄丘之水漫过简狄的脚踝,她在春分日吞下一枚卵,王朝自此开始生长。烈火中熔铸出饕餮的眉眼,亳与殷,宫室巍巍,有秩斯祜。玄鸟天命之使也,定兵戈,通鬼神,阴阳中,万物生,于是反复地祈告,用燔炙的羊肩、用断首的羌俘。所有终将死去的都可以是祭物,献予歆享人牲的众神,好让那些看不见的羽翼,继续为国度的福祚投下阴影,血腥可怖的虐待遂降临在周的先祖们的身上。这是北方的故事,这是与吴越有关或无关的故事,姬姓的吴王低语着前朝的故事。
他栖伏在吴王的膝上,听任指腹摩过他的颈,忽轻忽重,捏着一点皮肉慢慢碾过。祭祀的心稍有不正不诚都会招致祸殃,那么折去神使的翅膀又要经历怎样漫长的诅咒呢。夫差将手指滑进姒鸠浅披散的长发,从中捻出一片细小的绒羽,吹进烛火里。
……今我擒玄鸟,如何不祥之兆。
——
篙声破开晨雾,鸬鹚扑棱棱掠过水面,惊起一滩芦花。几十张沉网从泥底缓缓起水,鲥鱼挤作一团,银白的腹鳞在曦光里炸开细碎的星芒。它们拼死地摆尾,噼啪泼剌,和着粗糙的腥味。渔人哈哈大笑,用吴地的俚歌快活地骂着,把最大的几尾挑出来,用草绳穿了鳃,献给吴宫的庖厨。
那年渔汛格外好,河神开恩,一场宴饮理所应当地铺开。太宰捧上鲜鱼,鳞细如银箔,腹腴如凝脂,整条卧在朱漆盘里。姬夫差半倚着凭几,眉梢眼角被酒意洇开,殷红曲裾襟口大敞,薄汗反光,竟堪称艳丽。他挥了挥手,命令道:赏越王。
这句话总使他感到愉悦的颤栗。赏,一个多么熨帖的字眼;落进越王的耳朵,该像一滴滚油溅入冷水。
姒鸠浅膝行上前,伏拜,接恩。他执箸夹碎鱼肉,露出其内冷冷反光的骨,他疑心那是一把剑。他虽然也想往鱼腹里藏一把剑,却不愿意做吴人的效仿者。他将鱼肉与吴王僚的血一并吞咽。
姬夫差忽然敛去了笑意微微支起身,指腹摩挲案面,悠哉悠哉:此鱼名鲥,其味至美,其刺至细……刺细,只是尚且不知,可食与否。
姬夫差略微抬手:越王?
姒鸠浅的视线从吴王靴头移开。舌尖卷起细小的刺,让它们划开腭壁,楔进软肉。如同在吃一口沙砾,每寸吞咽都是尖锐的疼痛,但姒鸠浅只是滚动喉咙。
姬夫差复又心满意足地柔软下来。他俯身耳语道:待渔火落尽,潮信生时,来孤的寝宫罢。
那是被渔歌与稻浪填满的一夜。月光沤腻,满廊海棠似雪开,姑苏水柔如丝绸。姬夫差口中酒气未散,衣袍半褪,露出一段颈子,白而薄,能看清底下淡青的脉。他将姒鸠浅按进衾被,床褥间暗香袅袅,不消水汽,潮热翻涌。吴王有力的劲瘦的腰腹上下起伏,汗珠滚烫砸在他的胸口。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姒鸠浅,指甲掐进身下人肩胛的皮肉里几乎见血;那双眼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一种巫觋卜问吉凶时的凝神。姒鸠浅于是垂下羽翅般的长睫,配合他情动地、热烈地喘息,仿佛从脏腑里挤榨出黏稠的蜜,或许以此便能讨得些许欢心。
姒鸠浅。这时,姬夫差用吴的口音咬他的名字。你所拥有的是多么凉薄的一颗心啊!
——
夫差语气淡淡:相国难道想让孤真如对奴隶般对待越王?
伍子胥不卑不亢地一拜:臣请杀之。
——
八佾舞于庭的年代,姬夫差一面在太湖的沼泽间筑起城郭、铸造矛戈,让吴国的舟师能在水网间如蛇行般迅疾;一面孜孜地学习周人的揖让进退。山玄玉朱组绶佩在腰间,沉甸甸地坠着,行动间琅琅相击,有如一整套金石的刑具。他行揖让之礼时,那些琳琅的玉件便约束着他,使他不能如往昔般纵马疾驰、挥戈劈刺。沉重的、来自北方的、如同谎言的规矩,他带着一种近乎愤懑的虔诚捧起它们。
与此同时,吴王更加烦躁地摆弄他的战利品。他命姒鸠浅为他牵马、驾车、捧剑、更衣,召他入寝宫并强留直至天明。秋狝之日,草浅兽肥,姬夫差驭马驰射,腾跃间是十二分的鲜活气,弓弦响处,一矢中的。从臣欢呼未歇,他却忽然勒马回身,引弓如满月,箭镞直指姒鸠浅心口。林风骤停,满场死寂,有人失手跌落了箭囊。姬夫差笑一声,弦响如裂帛,箭矢擦着姒鸠浅的耳廓掠过,射落他身后枝头一只翠羽斑鸠。大夫们齐齐喘出气来,继而喝彩如雷;姒鸠浅眼底一翻即没的怨怼,想必也只有弓箭的主人窥见。
那些羞辱的伎俩,起初确能带来某种甘美的愉悦。施与不致命的痛苦,看他臣服、忍耐、把所有的屈辱吞进肚里,操控一个曾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君王,比征服十座城邑更令人亢奋。他在姒鸠浅奉酒时忽然捏住他的腕骨,寸寸地收紧,其下一切血与仇怨都是他姬夫差一个人的猎获,所有灼烫过他的记忆都在这具躯体里找到回音。
姬夫差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他想要更多更剧烈的反应,他想要姒鸠浅痛呼、颤抖、流泪、怒骂、拔剑相向。但姒鸠浅再不曾让他满足。他在求而不得时想起阖闾,宽厚手掌上粗粝的老茧硌着他的颧骨,将死之人嗬嗬地吐气,血沫喷在他脸上。不要忘记,夫差,不要忘记。他从父亲混浊的眼里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孔。
那是吴国的仇人。姬夫差把杀父仇人豢养在宫中,日日折辱,在旧的仇恨上反复地淋更多血,却不能杀他。诸侯们将周天子的圭璋踏进泥里,只在会盟时拼凑冠冕的形制,端出冠冕堂皇的嘴脸来训斥他:杀降不祥,戮俘不义,吴蛮夷之邦,岂敢违天命?
可是他的舟师还不足以横行河济,他的甲兵还不足以震慑晋楚。
姬夫差偶尔会在他跪着斟酒时忽然烦躁起来,把整个酒樽掀翻在地:你起来!姒鸠浅,你站着!姒鸠浅恭顺地把打翻的樽扶正,重新倒满,声音平稳一如往常:罪臣不敢。
他想从姒鸠浅身上得到什么?伍子胥不明白,伯嚭不明白,如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姬夫差怔怔地、恶毒地: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他终于决定把姒鸠浅放走。
——
吴国拥有淡蓝色的清晨,姑苏城沉在安静而缠绵的雾气里,似睡似醒,美丽非常。神女纺着雾的绢帛,这是一个适合离去和遗忘的清晨。
夫差的声音轻轻飘下:越王且行罢。
孤不想再看见你。
姒鸠浅在那时,在他行将回到故国、重温自由与权力的前一刻,忽然第一次认真地望向姬夫差的脸。檐瓦阴影拢在他的眉眼,姒鸠浅并看不清那究竟是怎样的神情,仿佛疲惫又仿佛傲慢。在更遥远的过去,会稽山下春雨淋漓,姒鸠浅跪在马蹄前,被恐惧和怨恨攫住,低低伏着,想要活又想要死,不曾抬头亦不曾想过那一天高头大马上姬夫差的神情。原来并非快意,并非倨傲,只是带着对先祖的平静嗔怨望向先祖来的地方。中原,中原。吴国有一位野心勃勃而急躁的新王。他不曾细看脚下匍匐的降虏,他的魂已被黄河的涛声摄走。
原来如此。姒鸠浅咬着牙,最后一次拜下去。如果夫差此时因为留恋低头,他会看见他想要的仇恨。
泥径两侧,野桑的枝条无人修剪,疯长出一树紫黑浆果。田垄间野草蔓生,稻禾疏疏,几头祭余的水牛卧在泥塘里慢吞吞地甩尾。远山青黛如昨,越语柔软。土地古老、缓慢地搏动,或许因为他的离去,比吴国略微荒芜一些。他落下泪来。
枕在仇恨的柴薪,被耻辱和什么更柔软的心情煎迫的越王,辗转反侧,不能安眠。那些细刺本早已长成身体的一部分,此时却又苏醒过来,每逢阴雨天,疼痛就在咽喉深处发疯地生长,他干干地呕着,吐出一些不成型的声音。月亮升到头顶时,越王总是起身久久徘徊,踏过露水湿透的石阶。越人害怕他们的王得了癔症,在暗处交头接耳,窃窃地议论,可又不能不为那病因感到痛心。唉,可怜的王!他受了那样多的苦。
文种献七术,范蠡治军旅,计倪掌货殖。焚烧山泽以广耕地,开凿沟渠以通舟楫;诸大夫各赴乡里,教民以稼穑之节,织纴之巧,使妇人日夜纺绩,麻枲成山;平粜齐物,关市不乏,简练甲兵,士皆效死。越国的土地上重新响起了耕牛的蹄声和铸剑的锤音。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啊!他剖开一条巨蛇的腹部,从粘腻的脏腑间掏出苦胆。他用舌尖卷住那块苦物,缓慢地、虔诚地啜吸,仿佛在舔舐某种禁忌的情欲的分泌物,又仿佛在亲吻不可见的嘴唇。
魇梦如雨,夜夜淋漓。姒鸠浅梦见姬夫差被他枭首,被他淹溺而亡,或在他身下痛苦地喘息、又恨又黏地咬着他高潮。梦见夫差终于疑心越人不忠,挥师南下,妇孺哭嚎,社稷倾覆,数载心血,一朝灰飞。
唯独有一次,他梦见童年。
南岸旌旗猎猎,北涯舟师荡荡,那时鸠浅尚不及马镫高,从父王车驾的帷隙里悄悄望出去,吴人行舟过处,白薠开合,青荇低昂。为首的少年王子目若朗星,风光满身。鸠浅捂住嘴。如此摄人心魄,让他几乎要微不可察地难过起来。举目遥望的吴王子,娥皇女英的清丽,故而应殁在水里。
潮湿的、吞咽的、错位的、在温柔与暴烈之间不设防线的,渴求的活在梦里的被困住一生的。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那是姬夫差吗?他悖逆、深情、可耻地爱上了他并且依旧爱着他吗?隔着这么多年、隔着这么多水?
——
采五山之金,六合之鈏,候天时,察地理,择吉日以举火。炉中火三日不灭,铜锡交融,汁水如岩浆般灌进范模。最后一日,铸师以长箝夹出剑胚,置于砧上锻打。铮铮,铮铮,满室尽是金属的泣吟。淬火时投入寒泉,白汽冲天,一柄剑在云雾中渐渐显出形貌。剑身满布暗纹,状如鱼鳞层叠。以人发试其锋,吹毛断发;以犀甲试其利,甲透三重。
剑格嵌入两枚琉璃,如一双桀骜的眼睛。
姒鸠浅并两指寸寸抚过剑面。沉默良久,他说:我要用吴王的血饲这把剑。
——
一匹快马从北面官道飞驰而来,踏碎黎明时分的薄霜。斥候浑身浴汗,滚鞍下马:吴王北上黄池,会盟诸侯,精兵尽出,姑苏空虚。守城者,太子与老弱而已。
文种进前一步:大王,自会稽之耻迄今十年,臣等所谋者,唯此一击。
范蠡沉声道:时不再来。
姒鸠浅低头,案上堆叠着垦田册、名籍录、军械账、粮草图,密密匝匝的墨迹,每一笔都浸透越人的膏血。三千越甲日夜操练,他们的父兄死在吴人的刀下,他们的姊妹被吴人掳走,他们的仇恨不需要动员。如今仓廪充实,士卒骁锐,兵械精利。姒鸠浅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望向宫门外越国的天空。南风掠过稽山,云层低垂如絮,海棠与苇花都轻轻凋落。
他站起身,把那些帛书竹简全扫到地上。
“起兵,伐吴。”
姒鸠浅站在姑苏子城下,焚台的大火像十余年来的庞大爱恨一般烈,纵吴地多水也灭不得。那座堆叠了无数珍宝、宴饮、歌舞、密谋、血泪的姑苏台,柏木燃烧发出爆裂的脆响,铜瓦熔化,金汁沿着石阶淌下来,一路烧灼,一路凝固。镂金的窗棂在火焰中蜷缩成焦黑的骨殖,垂落的锦帷在浓烟里飘摇如送葬的魂幡。台阁发出濒死的巨大悲鸣,一节节矮下去,终于轰然倾塌。
他听闻姬夫差先后手刃七名报信的吴使,堵住姑苏的噩耗,然后整冠、束带、佩剑,仍然走进黄池的盟坛。我已经太久没见到你了。姒鸠浅想。竟然已经想象不出,你为我惊惶的样子——想必该是极致妖冶的美丽。你在诸侯面前端起霸主的面具,但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痉挛,我离你太远了,我不能看见,这实在是一桩遗憾。
千里之外,诸侯毕贺,钟鼓齐鸣,玉帛陈列,姬夫差接过牛耳涂血于唇。火正是从这里烧起来的。姒鸠浅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兴奋。大火烧尽野芦苇,你的湖泊也该因我沸腾。你的霸业还没来得及被中原写进史册,就先写进了我的火里。
太子友的尸体软软伏在他脚边如一摊烂泥,姒鸠浅以手掩面,呛咳着、疯狂地大笑起来。
吴国的精兵从黄池南撤,那是曾让齐楚都不敢轻攫其锋的赫赫之师,带着未曾卸下的疲惫与未曾发泄的愤怒,日夜兼程,赶回千疮百孔的姑苏。迎接他们的是残破的城郭,被洗劫的仓廪,以及太子尚未收殓的尸骨。
姬夫差遣使奉礼求和,言辞卑屈。姒鸠自度不能轻胜,许之,撤兵。
此后数年,越国伐吴不断。笠泽水寒,越军分作三路,两翼鼓噪佯动,吴人分兵御之;姒鸠浅亲率中军,于夜色掩护下衔枚疾进,马裹蹄,人噤声,横渡笠泽。吴师仓皇,樯橹尽折,败卒践尸而走。越国的战车碾过吴国的稻田,越国的矛戈收割吴人的头颅如收割成熟的黍稷。连战连捷,连捷连战。夫差退回姑苏,婴城自守。越军围城三年,城中先尽粟米,次尽马匹,再尽犬鼠。等到连城头的野草都被掘尽,树皮被剥成白骨的颜色,在人相食的前夜,夫差遣出了使者。
公孙雄赤身跣足而来,双膝烂朽,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姒鸠浅看着那张被血与尘垢模糊的脸,想起阖闾阵前从未被记住面容的死囚们,将士们在腥臭的血里向吴军攻去,那是新生与死亡的一天。姬夫差竟然会同他们一样丑陋地狰狞地死去!这是不可想象的。姬夫差的死必须盛大,必须缓慢,必须由姒鸠浅亲自完成,或者由姒鸠浅亲自赦免。
于是姒鸠浅亲切地将使者扶起,并不在意那些血与尘土污浊了王的衣袍。他声气温柔,真情地向使者道着:你回去罢,告诉吴王罢,孤为他在甬东留了百家之居,惟愿大王年岁安稳,衣食无虞……。末了却不能不笑。你不要怨恨我、不要怨恨我呀。
范蠡侍在一旁,垂首抬袖,掩去神色。
他想,他会在甬东亲手为夫差作一间居室。那里平静而荒僻,海风与潮声日夜不休、不容抗拒地抚慰吴王,使他的心事被淘洗褪色,使他的性子被打磨温吞。终有一日,夫差会伏在他怀中呜咽,用温热的眼泪打湿他的指缝,问他,姒鸠浅,我做错了什么?他的名字其实更适合被这样的声音念。那时候姒鸠浅就捏住夫差的指尖,宽恕地说:什么都没有,孤不恨你。他会温柔地折断夫差的傲骨,他们的夜晚会安静下来,夫差的身体不再紧绷,让他可以慢慢地解开繁复的衣袍。月光从窗棂透入,铺在苇席上如一层薄薄的盐霜。姒鸠浅抚摸着身下人被汗水浸透的肌理,唇齿交缠间发出细小的、类似鱼吃萍叶的声响。仇恨像潮水一样退去,就好像它们从不曾来过。我原谅你了,夫差,我们的仇恨到此为止吧,夫差。
他甜美地幻想着。
公孙雄没有再来。姑苏的城门在第七日开了,门内没有仪仗,没有献降的君臣,只有一道从城楼最高处垂下来的、已经僵硬的影。
——
所谓日中则昃,亢龙有悔啊。
——
钱塘江潮水满涨的季节,月亮与她的影子几乎没有距离。姒鸠浅提剑一步步爬着数千万级白玉阶,这是数年前被他亲自焚尽的姑苏台。宫女嬉闹、足尖踏响鼓面,声如暴雨,夫差将一碗酒光泼向空中,她们的头就变成含羞带怯的荷花。噹噹。他的剑尖在台阶上清脆地敲。从者数人,披甲执锐,渐渐爬断了腿。红色的河滚滚滔滔而来,这是夫差的潮信呢,姒鸠浅笑着望进河底一双愤怒的眼睛,啊啊,伍大夫,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死人的血早早干涸了,姒鸠浅像摸那匹牝马般摸姬夫差颈上的裂口,深深地探进去,仍然粘稠、湿泞。阖闾的吴钩曾浸过吴鸿扈稽的亡魂,那死物大约因此才成为神兵。如今夫差的血不配衅他的剑,那么这些寒铜赤锡就只是废物。越王勾践剑尖叫着哭起来。
死人把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盯住天光,并不瞑目。
众目睽睽,姒鸠浅旁若无人地俯身下去,咬住他白紫的嘴唇:你的国亡在你手里了,你有什么颜面见阖闾、伍子胥,有什么颜面见泰伯?你心肠太坏,还要用自己的心肠揣度我,以为孤会折辱你,你错了,你如果活着,我怎么会不爱你——你死了,就不要怨恨孤做出什么事。若是晋侯午在此,也要嘲笑你这懦弱的假霸主。你是一个昏君、暴君、庸君!
姬夫差说:你是一个奸臣。
——
亡敌国者亦亡于敌。强大傲慢不可一世如姬夫差,倾尽一生筑城郭、练舟师、盟诸侯、问九鼎,最终也成了一具流干血的僵骨。征战,霸业,成王,败寇,已倾覆的和将颓圮的,多少年爱恨烈烈,多少人尸骨难收,都不过给这一方湿润的山川、倾毁的台阁作注,省净的寥寥几笔,留待暴戾的后人付之一炬。前路固然艰难……回首更令人厌倦。
要继续向前吗,就算继续向前,他的国家,就算再强大,能行到哪一步呢,何时就会淹没在诡异的沼泽中呢。可是不继续向前,又能去哪呢。
你会在多少年后老去?
啊……我的母国。
——
我们的战争就是这样。所有人的战争都是这样。吴人、越人,面容尚能辨认,或已被劈开了颅骨;曾经持戈相向的手臂如今纠缠在同一片浊流里,甲胄拖着肉身缓缓下沉,淤泥张开柔软的嘴,将他们一并吞没。水面浮起油花,在夕阳下泛着五彩的腻光。鱼群啄食漂浮的碎屑,从肚腹游进,从眼眶钻出。扑通、扑通,那年吴地的好渔汛,姬夫差赏下的鲥,或许并非河神的恩。
一盘炙肉在传递中脱手,焦糊味混着酒香蒸腾而起。剑鞘胡乱敲击着铜鼎边缘,金声玉震,早已不成曲调。一张张面孔在烛影里浮动、膨胀、扭曲,笑着笑着便涕泗滂沱,唱着唱着便嘶哑失声。乐声陡然转急,竽笙齐作,舞姬踩着节拍腾挪,腰间骨饰哗啦啦作响,如巫如傩。
文种端坐席间,面庞酡红,泪水从他的眼窝里淌下来,无声滑过瘦削的颧骨,他的一生都随泪水流进酒里。范蠡更加沉默一些,二十年前是他陪越王入吴为奴,姒鸠浅在那些夜晚反复地问他:范蠡,什么时候能灭吴?范蠡每一次都答:王且忍。王且待。天时有常,不可急也。如今仇雠已灭,但他从姒鸠浅脸上看不见快意,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为了猎鸟而被制作的弓,在鸟雀飞绝后会迎来怎样的下场呢。他忧愁地望向越王。
姒鸠浅空洞地咀嚼着,鱼肉在齿间化为糜浆,腥甜蔓延。大殿内烛火通明,几百支膏油火炬将黑夜烧成白昼,俎上鱼鲜山积。仆役穿梭不歇,文武将佐痛饮至耳红面热,当年会稽山泥泞中跪着的,笠泽寒夜里噤声泅渡的,姑苏城下以血肉攀城的,如今都泡在这一殿暖融融的酒气里,又哭又笑。恍然间,有一双幽冷的手覆住视线,轻柔如鬼的笑在他耳侧吐息。越王,越王。
鱼刺卡进柔软的喉底。盛大欢愉中奇异的不和谐感,经年不愈的旧伤,为奴为仆的年岁,指尖冰凉割过他的颈项。伤口与嘴唇。不见血的剑,不为人知的剑的命运。饱浸污血的水土,死尸哺育的鳞鱼。鱼。一整条地吞下,舒展着鳍、轻盈地游进胃里。大王,大王。觞酒二升,万岁难极。大王!
胆汁和食物。他吐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