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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和谢逸舟认识的由来说来话长,但总归离不开要感谢……哦不,追究,——那个讨人厌的金色飞贼。
01.
Jenson,中文名字谢逸舟,华人,纯血,五年级,身高约六英尺,格兰芬多近三十年最年轻的找球手。上学期必修课期末考试魔药学、魔咒学和变形术为O,天文学和黑魔法防御术为E,魔法史和草药学为A。选修课古代如尼文、算数占卜和保护神奇动物,成绩分别是O、E、P,没有前任,暂时没有暧昧对象……
“等一下!等一下,”陈颂听了半天,这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道,“Aiden,成绩就算了,恋爱史这种东西你也去打听了吗?”
Aiden柳叶一样的眼睛弯起来:“啊,我以为你最关注的就是这个呢!原来是不在乎这方面的人吗,Jack。不过,你?怎么突然找我问起来Jenson了?我说实在的,他挺出名,不是吗?我想你应该认识他的。”
陈颂汗颜,心说对啊,谢逸舟是挺出名的。格兰芬多天才找球手,21世纪自己的哈/利/波/特,魔药学老师的掌上明珠,变形术老师的心头宝,出行总有前前后后高高大大四五个人簇拥着,在本就幅员不算非常辽阔的霍格沃茨走廊和教室,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空间,存在感不可谓不高。
但是偏偏陈颂和谢逸舟属于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状态,就像伯牙子期和蜜雪冰城、南极和北极、风马牛不相及。除了年级大课,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课程重叠率高达百分之零,而且刚好他俩的选修课也不偏不倚地错开了。
这样一算下来,在两个人都不逃课的情况下,每周只有变形术和魔法史是在一起上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Jenson,同为中国人、同为五年级,甚至同样住在塔楼,居然互相不认识吗!??”Aiden惊讶地站起来,过于震惊以至于嗓子都劈了叉。
“Aiden你,小声一点!”陈颂急急拉住他的手,生怕他音量过大引来庞弗雷夫人把他们赶出去,扯着Aiden重新坐下,“很奇怪吗?”
Aiden端了端自己的刘海,那点震撼来得快去得也快,坦诚道:“是有一点吧。毕竟霍格沃茨就这么一百来个学生,很难想象有人在这么大点地方一起呆了好几年,连话都没说过。”
“——不对吧,我们明明已经说过话了呀。”
清亮的嗓音蓦然炸起,在陈颂和Aiden耳边冲击力不亚于核弹爆炸。陈颂惊恐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却意外发现屏风处空无一人。
下一秒,病床左边响起干脆利落的响指声,陈颂偏头看过去,却只见Aiden表情扭曲的面孔。“噗,”轻巧而短促的哼笑声,随着一只手掌搭在陈颂的脑袋上,动作温柔却强势地带着他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圆亮的、闪着笑意的眼睛:“我人在这儿呢,Jack。”
02.
谢逸舟和陈颂说的第一句话是闪开点,第二和第三句话是你还好吗和我送你去医疗冀。话说到这里,相信已经不难拼凑一幅血腥悲惨的剧目了。
那是一个很坏的周一下午,陈颂刚上完神神叨叨的占卜课,特里劳妮教授对着他杯底茶叶渣的形状尖叫着不祥,说他要远离太阳和鲨鱼。
陈颂没太放在心上,且不说这个月英国出太阳的日子比草原上的北极熊还少,霍格沃茨哪里来的鲨鱼?哦,斯莱特林宿舍隔壁的黑湖倒是有一条大章鱼。
况且特里劳妮教授一堂课下来,喊出来的不祥没有十句也有八句,预言的正确率却大概等同于Feris写如尼文试卷。嗯,对,Feris上学期如尼文拿了T,如尼文教授警告Feris,下次再敢在试卷上画那个斜刘海小阴脸,就把他当烟花发射到天上处理掉。
但是事实上如尼文教授确实是出了送分题打算捞Feris的,所以特里劳妮教授嘴里的不祥也有那么极少部分应验了。
那个应验的倒霉蛋就是陈颂。好不容易绞尽脑汁地编完行星鬼画符一样的轨迹能反应出下个月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件,刚走到球场,打算珍惜难得的艳阳天好好散个步。
带着他偷渡进来的mp3,还没学会下歌,里面是他姐姐的歌单,只能开盲盒感受一下姐姐的歌品。还没感受几分钟呢,一个和胡桃差不多大小的东西突然来到了他眼前。
——金色飞贼,银白色的翅膀频率极高地翕动着,绕着陈颂飞了一圈又一圈,像小狗一样围着他转圈圈闻闻嗅嗅,偏偏陈颂向左看它往右飞,陈颂向右看它往左飞。很调皮,还要悬停在陈颂面前,闪着蓝宝石光泽的眼睛逼近他,在他伸手的时候又猛然退开,扇着翅膀,用圆圆的屁股对着他。
挑衅吧,是在挑衅吧?喂,金色飞贼也会挑衅人吗?
“嘿!那边的家伙,注意着点儿!”
直到远方一声厉喝穿破风声和歌声传到他的耳朵里,陈颂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只金色飞贼出现得不合时宜。不是吧,这里有魁地奇球队在训练啊?
金飞贼还在扭着屁股,阳光落在它细密的锤纹上,折射出晃眼的碎光,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烦,陈颂伸手挡了挡阳光,不打算接受这只飞贼的宣战,明哲保身抬腿就走。
“Jack!——闪开点!”
?什么闪开点,他不是在走了吗?
陈颂下意识回头,——这太过分了,他本来反应就慢,被这一声大喊吓到更是懵了两秒,谁知道就是这两秒把一切都毁了。刚懵完第一秒之后,眼前突然冲过来一个骑着飞天扫帚的红色身影。
入目的先是对方颜色鲜艳的魁地奇球服,在灿烂的阳光下似乎带着腾腾的热气,再是蓬勃的发丝,被吹出张狂的弧度,线条凌厉的眉骨,浓黑的眉毛和眼珠,亮晶晶的,逆风逆光下也让人头晕目眩。
扑通,扑通。
过分焦躁的心跳顺着脉搏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一只不听话的小鹿在心房里横冲直撞,指尖都被它鲁莽的动作震得发麻。陈颂这时候忽然想点头赞同特里劳妮教授,太阳的确应该远离,晒得太过分了,脸和心在一起发烫。
砰砰乱撞的小鹿刚蹦跶了两秒钟,第三秒就被扫帚狠狠抽了一屁股,直接疯跑着冲到悬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了,噗叽一声就给自己摔成了二级残废。
和小鹿有差不多行动轨迹的还有它的饲养员陈颂,被撞倒在草坪上时,他耳机里的王力宏正忧郁地开口唱歌,钢琴曲调浪漫动人而且相当不应景:“蝴蝶眨几次眼睛,才学会飞行……”
真是卧槽了,金色飞贼怎么不用学?
不过饲养员和宠物还是有本质区别在的,区别就是小鹿摔得半身不遂了无人在意,陈颂摔晕了整个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都慌神了,特别是那个罪魁祸首——谢逸舟。
03.
“所以你俩就是这么认识的?”
Aiden脸上是一种夹杂着兴奋和震惊的表情,杂糅成了痛苦的绝望,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捂着眼,肩膀不住地颤抖。
谢逸舟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比比多味豆,自己每吃两颗就给陈颂喂一颗,抬眼看到Aiden这个样子都呆了,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对着他道歉:“噢,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伤到Jack,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陈颂面无表情地嚼着芒果味的糖果,冷眼看着谢逸舟一个劲儿地对着Aiden道歉,对梅林发誓一定好好照顾他。谢逸舟大概以为Aiden是心疼得或者是气得哭了吧,只有陈颂知道,其实是他笑成震动模式了。
一边道歉一边谢逸舟手也没闲着,又往陈颂嘴里喂了颗比比多味豆。What the hell,这颗怎么是鼻屎味的。
“啊,那行,那这几天Jack就托付给你了。”Aiden如梦初醒般起身,眼圈红了一片,看上去像哭过一样,很没良心,陈颂撇着嘴不想看他。
托付这话很怪,有点像嫁女儿,在婚礼上娘家人把新娘的手放到新郎的手心里,说着感人涕下的句子,还要扯两张纸巾擦一下不存在的眼泪:“Jenson你一定要好好照顾Jack啊!他爱吃鸡腿和滋滋蜜蜂糖,魔药学特别差劲你得多辅导他一下啊。但是Jack魔法史是O呢,这方面你可以多向他学习一下哦。哦对了,如果Jack又答不上来门环的问题的话,你可以把他带到格兰芬多的寝室去哦。我作为Jack的室友完全不介意啊,不过还是记得告诉我一下……”
这下不像娘家人了,像小学班主任硬是把两个不搭嘎的人座位排一起,还要美其名曰取长补短互相学习。
陈颂呆呆地看着Aiden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走出医疗冀,临走前还偷摸对着他wink了两下。陈颂思考着Aiden眼睛抽搐这两下的含义,最后得出结论,一岁一代沟,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哪怕是两个拉文克劳也无法相互理解。
显然谢逸舟也看见了Aiden那两下wink,但陈颂都没能理解,他一个格兰芬多要是能理解的话那也真是见鬼了。
鬼是没有那么好见的,虽然在霍格沃茨走两步就是一只鬼,但是起码医疗冀还是保留了一片小小的净土,不然陈颂真要趁暑假去学一下跳大神了。
谢逸舟送走了Aiden,又坐回陈颂旁边的凳子上,一边眉毛高高挑起,脸颊笑出两个小括弧:“你好啊,Jack,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关于我的事情。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我都会告诉你的。”
“……”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你们格兰芬多讲话这么引人遐想吗?还是单纯的此男绝非善类?或者是陈颂自己脑补过度了?
陈颂双目无神地盯着谢逸舟胸口金红色的院徽,有一种仰天长啸的冲动,感觉心里那只二级残废的鹿好像被泼了一盆白鲜香精,还被打了一针兴奋剂,”噌“的一声满血复活爬起来身手矫健地打了一套军体拳。
别问他为什么盯着院徽,反正他是不会敢盯对面那人的眼睛的。
“话说Jack,你是什么时候醒的?醒很久了吗?”
真好,真好,终于有他能接话的句子了。陈颂鼓起全部勇气,抬头和谢逸舟对视了一秒,又赶紧移开视线:“就…今天醒的,没多久……”
一秒钟太短了,陈颂指尖发力,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他甚至还没看清谢逸舟眼睛的颜色,是黑色的吗,还是茶褐色?
谢逸舟歪了歪头:“Jack,你不敢看我吗?还是不想看我、不愿意看我?是在生气吗……”陈颂没抬头,但他知道,谢逸舟在盯着他,可能还微微皱着眉,说话的嗓音听起来很困惑。
不是那种质问的语调,很柔和,更像是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凑过去贴近另一只小动物,却被拒绝之后的委屈:“是我不对,Jack。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有想推卸责任的意思。刚刚和Aiden说的话也是我是想对你说的,那是真心的,不会变。请你相信我。”
“可以生我的气,但是不要讨厌我好吗?”
均匀的呼吸变了频率,心跳的声音又响起来,急促得像来了一场雷暴雨。陈颂很努力地想抬头,说没有不想看你,没有生气,相信你,不会讨厌你。
可是把心里想的东西用嘴巴讲出来,对陈颂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他猜测自己嗓子里一直塞着一团看不见的云朵,比棉花还要柔软轻盈,但是因为没有形状,所以也就没有办法像扯棉花一样把它扯出来。
云朵有时候也会升温,加热加热再加热之后,就会变成脸上红色的皮肤,气体则会从眼睛、耳朵和嘴巴的小洞里逸散。
喉咙发痒,心里想的语句终于可以从正确的地方出发,到达他期望的目的地了。
假的,没那么好运。是庞弗雷夫人给他喂的感冒药发力了,陈颂脑袋变成鸣笛的火车头了。
陈颂庆幸自己刚刚没能勇敢地抬头,要是真的抬头,多半下场就是和谢逸舟对视之后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色蒸汽,很滑稽,很丢面子,陈颂会哭的。
没有说现在就很有面子的意思,谢逸舟没被他鼻孔喷的气吓到,却被陈颂耳朵喷出的气吓得后退了两步。
“哦,Jack,昏迷了三天,你终于醒了!”庞弗雷夫人从隔帘处探出头来,惊喜地走过来,“Jenson,怎么你也在这里?逃课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情。友谊?友谊!我明白。好吧,先不说这些。Jack,孩子,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陈颂试图回答,一张嘴,结果却是像动画片的恐龙再次喷出了一股灼热的蒸汽:“呜——呜——”
“咳。” 谢逸舟在笑,手指蜷缩起来抵住鼻尖,眼睛弯着垂着,小括弧又出现了,拳头也挡不住。
谢逸舟偷笑,陈颂偷看,只敢用靠得近的那只眼睛去瞟,另一只眼睛顺着皱起来的脸一起闭上。
“Jack,不要急,慢慢来。”庞弗雷夫人也在笑,这里唯一光明正大的人,“气喷完了就好,小感冒好得很快的。”
直到最后一口热气顺着呼吸吐出,陈颂才感觉如释重负,“好的庞弗雷夫人,我、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不舒服……除了有点热,呃,心跳好像也有点快。”
“哦,热?正常,你发烧了,亲爱的。”庞弗雷夫人的羽毛笔在记录着,“心跳加速?我想这或许是你太紧张了吧。”
谢逸舟从庞弗雷夫人身后探出头笑:“会是因为我吗?Jack。”
好了,陈颂有点怀念刚刚鼻孔喷气的时候了,起码那会儿脸红还能甩锅到感冒药身上去,现在脸红,他的身后只有他的屁股加油助威。
庞弗雷夫人甩过去一个眼刀:“Jenson先生,你也不希望我把你逃课的事情告诉你们院长吧?请不要再调侃害羞的孩子了!OK,Jack,别管他,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谢逸舟赔笑,露出自己尖尖的牙齿,让陈颂觉得有一点点可爱:“庞弗雷夫人,这可不是调侃。”又在庞弗雷夫人被彻底惹毛把他赶出去之前,换了一副无辜的嘴脸,做出一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对,对,不是调侃,是调戏。把他的心搞得一团乱还在这里可爱地笑,陈颂决定以后面对谢逸舟的时候要常备速效救心丸。
“Jack,Jack?陈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陈颂如梦初醒:“怎么了Feris?你刚刚说了什么?”
Feris是一个运用自己面部肌肉的大师,总是可以用很细微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情绪。比如现在,瞳孔放大了一点点,嘴巴抿了一点点,嘴角向下撇了一点点,在通知陈颂,陈颂在听他说话的时候走了一点点神,礼尚往来,他生气了,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生气的Feris很好哄,陈颂憨笑了一下,把比比多味豆往他手里塞,意思是请原谅我。
Feris睨他一眼,吃了糖,这就是和解的意思,“我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上课。”
“庞弗雷夫人说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但是保险起见,还是最好明天再走。”Feris点点头,又吃了一颗糖,进嘴之后表情很复杂:“海水味,还参杂着鱼腥味,这个口味谁发明的?可以送进阿兹卡班了。”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鼻屎味的更糟了,”陈颂把整包糖往他面前送,“万一下一个就好吃了呢?”
Feris抽了抽嘴角,依旧睨着,意思是拉倒吧,看了眼面前的糖,忽然想起了什么:“谁给你送的?Aiden吗,不会吧。”
陈颂其实不太喜欢比比多味豆。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准确来说是陈颂的喜恶都没多少人知道,但是起码Aiden和Feris是知道的。
陈颂有点纠结:“我说是庞弗雷夫人给的,你会信吗?”
Feris冷笑,眼神落在床头桌子上堆成山的零食和稀奇古怪的小玩具:“这些也是庞弗雷夫人给的?”
陈颂点头,Feris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走。
“说了你又不信。”
“庞弗雷夫人难道是你妈妈吗?”
“不是。可是我醒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是Jenson吗。”Feris冷不丁发问,是问吧,可是语气太平淡,以至于像一个肯定句。提到谢逸舟的名字,陈颂不自主地卡了半拍,否定的话不上不下,最后慢吞吞地憋出一句:“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那就有可能。”
“为什么觉得会是Jenson?”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陈颂确实有那么一点很罗曼蒂克的期望在的。
Feris掀起眼皮,有气无力的,看他像在看特殊人群:“Jenson把你害得在医疗冀躺了三天,难道不该有些补偿吗?”
“……”好有道理,陈颂沉默了,不是很想接话。
罗曼蒂克消亡史,他觉得可以作为自己的自传名称备选方案之一。
04.
周五上午,在庞弗雷夫人的批准下,陈颂终于出院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从医疗冀回教室的路线规避了庭院、魁地奇球场等受到阳光直射的地方,太阳照着的走廊都要紧贴着最里面的墙壁,只走阴影部分,严格践行特里劳妮教授的谆谆教诲。
形态是有一点奇怪,偶尔有人投来注视,但是没有关系,霍格沃茨本来就是怪人扎堆的地方,而且一看见拉文克劳的校服,大家也就都释然了。
等一下,不对吧,这一块阴影怎么是圆形的?谁在撑伞,室内打伞长不高不知道吗?
“你好,Jack。我猜你或许需要这个?”陈颂懵懵地回头,先看到的是对方瘦削的下颌、翘起的唇角,和几颗比正常人略尖的牙齿。
一把遮阳伞,已经撑开了,谢逸舟的笑脸跟着伞柄一起凑到他面前,“我猜对了吗?”
陈颂左心房又开始最高级别的报警,警笛声响彻四肢百骸,可惜他不是阿sir,也没有手铐,所以只能讷讷地向法外狂徒道谢:“啊,谢、谢谢你啊,Jenson……”
“小事一桩。”谢逸舟没有罪犯的自觉,看上去很轻松。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躲着太阳走,也没有选择把伞给陈颂,而是顺理成章地到在了他身侧,和他一起走着,伞向外侧斜着,“你要去上魔药课吗?”
陈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课表,还真是魔药课,猜的真准:“嗯,对。你也要去吗?”
说的时候没过脑袋,出口了陈颂才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五年都没在魔药课上碰过面的人,怎么可能同时去上魔药课?
陈颂懊悔不已,恨不得去校长办公室偷一个时间转换器,慢半拍地开始补救:“呃,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谁曾想谢逸舟坦然点了头,打断他:“我也去,没错,没错。”
陈颂懵了:“是在开玩笑吗?”
对方却摇头,“当然不是啊。我也去上魔药课,和你一起去上魔药课。”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直到陈颂坐在魔药教室里了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桌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和魔药工具。谢逸舟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从排队站好的瓶瓶罐罐中挑出几个幸运儿放在天平上把玩,比较着相差无几的重量。
魔药课两人合作自由组队,搭配并不固定。不幸的是,学生个数刚好是奇数。而陈颂因为太内向,总是努力把自己往角落里缩,试图降低存在感。事实上他的行为蛮有成效的,成效就是几乎没有什么人和他组队,魔药课常常形单影只。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可能显得有些凄惨悲凉,但陈颂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很享受这份落单。不用和别人交流,对陈颂来说,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有利必有弊,有得必有失。弊和失就是魔药学教授布置的教学任务,陈颂没几次完成过,由此几乎快成为魔药学教授的心腹大患,虽然他觉得魔药学教授应该并不太认识他。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魔药学教授的心腹和心腹大患一起坐在最后一排了,教授进教室之后五分钟往这边看了六次,却一句相关的话都没说,仅仅是像平常一样让他们拿出课本来。
不只是教授,同学也时不时往这边行注目礼,黄领和蓝领之中一个扎眼的红领,谢逸舟坦然自若得仿佛和这间教室青梅竹马,淡定地翻开教材注视黑板。
很诡异的场景,陈颂没有什么想说的,只能又把自己往墙角挤了一点,默默把谢逸舟随手放回去的瓶子重新按大小顺序一个个排好,假装没听见周围窸窸窣窣自以为很小声的交谈。
“Jenson怎么会来?这节课不是我们和赫奇帕奇上吗,他一个格兰芬多的来干嘛?”
“梅林的胡子啊……O.W.L.s的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个程度了吗?连Jenson都来蹭课备战魔药学考试了……”
“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努力,我们还有什么资格不发愤图强?我今天要通宵学习,势必要弯道超车,在O.W.L.s中一鸣惊人!”
“你的一鸣惊人有弗洛伯毛虫蠕动的声音大吗?他旁边明显有人啊,肯定是陪人家来上课的啊。”
“Wow,还真有人啊。哪里明显了,明明被Jenson挡得差不多了…他们是情侣吗?真会谈恋爱,我怎么没想到这招?不过那人是谁,我怎么不认得,是我们院的吗?”
“梅林,那是Jack啊,就是上学期魔药学和我俩一起垫底的那个家伙。”
……
你们能够记住我的名字,很感谢;但是以这种方式的话,没必要。
陈颂面无表情地给谢逸舟递过去一瓶犰蜍胆汁,继续视而不见他翘起的嘴角。别笑了,他也不想垫底的,可惜天不遂人愿。
今天魔药课学的是清醒剂,谢逸舟加入犰蜍胆汁,按照教授说的,顺时针搅拌三圈半,至到坩埚里的液体变成蓝色。
下一步是什么,陈颂偏头看着谢逸舟,没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用眼神询问着,要加什么材料吗。
事实上他高估了和谢逸舟的默契——真是离谱了,陈颂怎么会觉得自己和谢逸舟能有默契呢?认知不清晰导致了结果不合理,意思是陈颂一抬头,谢逸舟一低头,两个人差点鼻头碰鼻头,原本正常的社交距离骤然缩短,变得非常微妙。
好危险的动作,陈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谢逸舟对此还一无所知,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怎么了?”
陈颂有点纠结要不要再后退一次了,主观上他是想的,但要动作的时候,却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医疗冀那天,谢逸舟说不要讨厌他。
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居然是那么敏感的家伙吗。那天只是没和他对视,就要疑心自己被讨厌了,他刚刚已经躲开过一次了,如果这一次又后退的话,应该会很受伤吧……
想到这里,陈颂心里像是塌下去一块,屏住了一点呼吸。发热的魔药喷出滚烫的蒸汽,轻柔地抚着两个人的脸,陈颂只能低下头躲避蒸汽,小声地说:“下一步要加什么?”
声音太小了,谢逸舟没听清,视线从眼睛慢慢往下滑,滑过鼻梁、鼻尖、脸颊,最后定格在嘴唇上,“啊…什么?Jack,不好意思,你再说一遍好吗?”
低头也躲不开蒸汽,陈颂只觉得脸越来越烫,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涌动,掀起眼皮发现谢逸舟很专注地盯着自己,更加局促了,结结巴巴挤牙膏一样挤出一句话:“哦…我说……下、下一步,该、该干什么……”
“下一步该加圣甲虫了。教材第一百三十五页,Jack先生。”教授双手抱臂,站在谢逸舟旁边,微笑看着他们,“记得磨成粉,十五克,不要加多了。”
“……”
陈颂转回脑袋,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面无表情地拿起研钵和杵,老老实实开始研磨药材:“谢谢教授。”
下一秒谢逸舟递过来一个小钵:“Jack,我磨好了哦。”
陈颂突然有点失语,想起来自己还有本魔药教材,翻到教授刚才说的页数,“蛇牙粉末呢?”谢逸舟拎起来一个瓶子,“这里。”
“乌头?” 谢逸舟指向一个长条木盒,“我上课前就切好了,等一下直接加就好,Jack。”
陈颂犹不死心:“姜根?火龙血?蝾螈脾脏?”
“蝾螈脾脏在你左手边第四个罐子里;火龙血催化作用太强了,容易爆炸,我们用硝石替代会更安全一点;姜根的话……”谢逸舟看了陈颂一眼,低头把圣甲虫末沿着玻璃棒加进去,“Jack同学,我想你可以把注意力再多分给我一点。这样你就会发现,姜根要加在圣甲虫之前,而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这次陈颂没心情感慨此男绝非扇贝了,只觉心里充盈着一股淡淡的悲伤。这就是心腹和心腹大患的区别吗,好惨烈。
材料准备谢逸舟包揽了,魔药搅拌谢逸舟也包揽了,直到最后上交魔药的步骤,陈颂才有了一点参与感。
“……”教授瞟了一眼他们上交的玻璃瓶,又端详了一会儿站在他眼前的谢逸舟和陈颂:一方气定神闲,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另一方沉稳静默,垂首站立,神色淡淡。
“拉文克劳加五分。”
陈颂小小地呼出一口气,不是自己做的东西交上去就是很心虚,他其实担心教授判他不合格,但是教授反而给他按优秀作业加了分。
想到这里陈颂又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了。双人合作的魔药惯来一视同仁,一条绳上的蚂蚱加扣同理,不同学院的组合分数也会平摊,没道理只给拉文克劳加分,不给格兰芬多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下一秒教授再次开口:“Jack,Jenson,两位先生,课后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棒呆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魔药学教授是赫奇帕奇的院长,姓弗兰德利,人如其名,友好亲切、温和包容,教学水平褒贬不一,但人品却基本五星好评,给分很高,捞人也有一手,陈颂这种魔药学常年垫底的家伙,四年下来其实也只有两次不及格。
可惜陈颂对于会说话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畏惧,特别是人类这种和你说话需要回应的,避之不及甚于洪水猛兽,起码后者杀你吃你是不需要你点头回应说“Okay,come on,please”的。
更何况陈颂是一个可怜的东亚小孩,曾经饱受中式教育的摧残,四年半的魔法世界生涯短暂重塑了一点世界观,却还是改不了一被老师点名、答题、喊去办公室就坐立不安的毛病。
两股战战地走到办公室,陈颂还在犹豫敲门力度的轻重缓急,谢逸舟已经当机立断推开了一条口子,探出头:“Hello,弗兰德利教授,我们来了。”
“噢,请进吧,先生们。”
脚下生根的陈颂被谢逸舟半推半搂地带到教授面前,弗兰德利正坐在软榻椅上闭目养神,桌上的手摇磨豆机正在疯狂自转试图飞上蓝天,吵得他不得不睁开眼恶狠狠地训斥:“Kevin,老实点!”
陈颂被喝声吓了一跳,更想逃了。
弗兰德利对陈颂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哦,Jack,别紧张,来,先坐吧。”
又是谢逸舟,他似乎看出来陈颂紧张得快要躯体化了,牵着他坐到了离教授最远的凳子上。弗兰德利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调教并不听话的磨豆机,过了几秒又抬起头:“呃,Jenson…喝瑰夏吗,或者蓝山?最近新到了一批埃塞俄比亚的西达摩水洗,我想应该不错。Jack,你喜欢什么?”
陈颂和弗兰德利对视两秒钟,抿着嘴没说话,将求助目光投向谢逸舟。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瑰夏蓝山西达摩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有埃塞俄比亚的事情?这是哪方面的专业术语?花?地名?宗教信仰?
温暖的灯光衬得谢逸舟的眉目很温顺,陈颂这一次看清楚了,黑色的眼睛,闪着莹润的光泽,唇齿小幅度地开合,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清楚:“在说咖啡。”
说完又扭过头看着弗兰德利,留给陈颂一个不算柔软的侧脸:“教授,还是瑰夏吧。Jack喝拿铁,焦糖味的。”
“冰的吗?”不断发出噪声的磨豆机终于安静了,自觉把咖啡粉倒进滤杯里。谢逸舟握着陈颂的手暗暗用了力,钝钝的发紧,陈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Jack,你想喝冰的还是热的?”
校服袖袍宽大,遮掩两只相握的手掌还有余地,陈颂感觉自己的脑袋像灌了浆糊,和谢逸舟在牵手这个认知冲淡了一点来办公室的焦虑,后知后觉地让他感到为难的羞涩,薄薄的面皮再一次晕出血液的颜色。
热拿铁吧,还能替他背一下锅。
细腻的奶泡混着褐色的甜香进入喉口,顺滑甜蜜的口感让陈颂不自觉放松了许多,只觉得像被裹进了一层绵软的绒被里。
“Jack,在我看来,你一直是一个刻苦努力的好孩子,每堂魔药课上都能看到你那求知若渴的目光。你腼腆而沉默,但你的内心却远比你外表所展现出来的要丰富!
“作为在麻瓜世界长大的孩子,你不像巫师家庭出身的学生,有良好的魔法学习环境和氛围。你所能把握的,只有在霍格沃茨的时光,所以热爱学习的你,无比珍惜课堂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笨鸟先飞,天道酬勤。你在魔药学的进步,虽然缓慢,却稳扎稳打、清晰可见。我看见过你孤身练习魔药熬制的煎熬背影,你的痛苦,我都心疼,想为你解决!”
弗兰德利每说一句话,陈颂脑袋和身体的夹角就羞愧地缩小十度。到这里,陈颂的下巴几乎快碰到自己的胸膛了。听不下去了,真的听不下去了,陈颂试图开口打断:“教授,我……”
“我知道!你敏感而细腻,不愿占据老师的私人时间,但是O.W.Ls在即,我也希望你能够通过并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
失败了,教授依旧激昂慷慨。
“这,是我最出色,也最满意的学生——Jenson!
“他在魔药学这门课程上一直都保持着相当优秀的水准,所以我恳请他,在课余时间多多指导、帮助你在这方面的学习。同时,Jenson还是一位极富同情心与同理心的仁者,在发现Jack你长期没有课堂搭档后,主动请缨,愿意在每个周五和你一起上课,制作魔药!
“常言道,教学相长。你的学习,他的复习,再完美不过的搭配,这是平等的交流探讨、互帮互助。而且,格兰芬多会因Jenson的仁厚,取得合理的加分,你大可不必心存愧疚。
“Jack,我相信,你是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提升自我的好机会的,对吗?”
“……”
身前,是弗兰德利教授无比殷切的目光;身旁,是谢逸舟楚楚可怜的注视。好赖话都被说完了,他真的有拒绝的选项吗?
05.
“我感到这不可触摸的瞬间,正从指间滑走,如同水银般的珠子。”
陈颂有一个很厚的牛皮纸笔记本,里面杂七杂八地记着一些东西。有时是摘抄,比如他最近在读加缪的散文;有时是笔记,比如处理毒牙天竺葵时必须佩戴加厚的龙皮手套;有时是待办清单,比如mp3丢了,得再买一个赔给姐姐;有时是稍纵即逝的思绪,比如哥特式玻璃彩窗透出来的阳光会要比透明玻璃窗更加柔和。
没有主语的细碎片段,在被动和谢逸舟组成魔药学一对一定向帮扶小组之后,这样细碎的片段维持着与以往相差无几的增加频率,看起来很正常吧。但却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平淡又不容忽视地,掺杂了另一个人的生命笔触。
——周一下午和周六上午有魁地奇训练。
——寝室口令,坩埚炸奶酪。
——爆炸夹心软糖。
——土豆泥。
——芒果。
——Jenson。
……
陈颂停了笔,盯着笔记本上那个出现得不合时宜的名字开始发呆。
弗兰德利教授说的不错,谢逸舟确实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学习搭档,思路清晰、笔记工整,脾气好、有耐心,发现陈颂有进步时还会变魔术一般掏出小零嘴作为奖励,哪怕这个进步只是他带了上一次忘记带的一根试管。
Aiden尖叫着激动地说这是喜欢,Feris翻着白眼淡淡地说这是愧疚。陈颂支着脑袋取中间值,说是愧疚性的补偿和顺手牵羊的喜欢,只不过会时不时刷新出一些他爱吃的。
就像刚刚,谢逸舟对着走出第三温室的陈颂打招呼,笑眯眯地往他手心里塞进来一杯拿铁,礼尚往来,陈颂拿出一盒芒果味的爆炸夹心软糖放到他口袋。
辅导的时间总是跟着谢逸舟走的,三好学生有着和知名度相当的繁忙日程。七门主科三门选修的课表本就不算清闲,一周两次的魁地奇球队训练和间歇性刷新的教授资料整理任务也挤占着少得可怜的课余时间。
能者多劳,不能者多闲。
陈颂有着小透明合理的生活冷度,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没有课的时间全都任其自由支配。兼有谢逸舟似乎,记住了他的课表,神出鬼没之下精准捕捉两个人能够合并的同类项时间。
时间由谢逸舟决定,地点就得陈颂来选,这是谢逸舟独特的公平准则。
“今天去图书馆,可以吗,Jenson?”拿铁似乎是刚做好的,入口温热,带着绵长的香气,混杂黄油和坚果的余韵,“焦糖拿铁?”
“当然,我说过,一切由你决定。——不错,焦糖味,不喜欢吗?”谢逸舟让陈颂走在靠墙的地方,转着遮阳伞的手柄玩。自从那天发现陈颂躲着阳光走,谢逸舟似乎就把他当作了紫外线过敏者,每次来见他都拎着一把遮阳伞。
不是没有发声过,陈颂心理建设两天,才好意思说自己那时候脑子抽了在避谶。
可是谢逸舟也不是太正常的人,盯着陈颂看了一会儿,黑色的瞳孔隐隐泛起水光。他说,Jack,这是你不想和我呆在一把伞下,特意找的借口吗?
陈颂怀疑谢逸舟耳朵有问题,却又毫无办法地败下阵来。唉,算了,和你们没上占卜课的说不清。
“喜欢啊。”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陈颂对谢逸舟也有了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身边这个家伙,其实真的不算是太坦荡的性格,喜欢反问,喜欢明知故问,还喜欢以退为进,有一点生动又可爱的傲慢,还有一点陈颂无法招架的轻浮。每次到了这种时候,谢逸舟多半还会再笑着提出一个问句,喜欢什么,喜欢咖啡还是喜欢我啊。
“喜欢什么,喜欢咖啡还是喜欢我呀?”
陈颂已经听出抗体了,不再需要速效救心丸,心里面唱了一万遍黑凤梨,嘴巴上也要严防死守,一个音节都不肯泄露出来。
这种话题没被回应过,谢逸舟也坚持不懈地说。大概因为都是男孩吧,一点似是而非的话,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点陈颂无法招架的轻浮不能作为谢逸舟不完美的原因,让陈颂觉得不完美的是谢逸舟过于广泛的社交网络和过于好的人缘。
到图书馆的路程不过十来分钟,在这不漫长的时间里谢逸舟能和数十个人打招呼,男孩、女孩,老师、同学,高年级、低年级,同院的、不同院的。
理论上这些都没关系,陈颂不是小气鬼,也不是控制狂,更何况他没有小气和控制的资格。真正让他讨厌的,是那些打量的视线,带着或多或少的探究。
有的只是好奇,有的却并不全盘友好。眉头扬起来的弧度像荡起来的秋千,促狭的,暧昧的,由上至下地扫视,总要聚焦到他怯懦的脸,闪躲的眼,然后扯出一个微笑,说,这是Jenson的新朋友吗。
新朋友,新朋友,重点在新还是在朋友?
陈颂时常感激自己敏感的天赋,偶尔却又被这份赠礼的毛边刺痛,让太多的无心之言成为半夜辗转反侧的一颗豌豆。
出寝室的时候忘记占卜今日运势了,但是料想答案应该不会太美妙。
陈颂还是一个人坐在了图书馆的角落里,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临时加训,谢逸舟被他们的击球手抓到了。
临走时,谢逸舟盯着陈颂,反复确认:“我真的要走了哦?你确定这次不用补习吗?只要你说你需要我,我就会留下来陪你的。不去参加训练了,什么比赛,什么战术都见梅林去吧。Jack,真的要我走吗?你向梅林保证你刚才说的话句句发自内心?”
旁边Jonathan震撼地看着谢逸舟,似乎已经想大吵大闹了,但又碍于身处图书馆这个对分贝严格把控的地方,只好发出气音,口型和肢体都很夸张:“Bro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找球手诶,找球手啊!魁地奇球队训练没有找球手,和考试不带羽毛笔有什么区别?你别胡闹了,okay?梅林在救你!”
谢逸舟充耳不闻,哪怕Jonathan已经开始上手拽人了,依旧不动如山,固执地要陈颂回答:“真的发自内心吗?真的不要我留下来吗?”
“……”
金属笔尖和牛皮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样强烈的注视让陈颂感觉很有压力,五脏六腑像是一团史莱姆,被人抓在手心里挤扁又拉长,不敢看他,也没有办法说话,只能小幅度地点头。
“对不起,Jack。”谢逸舟很快意识到他的不安,移开视线,握住陈颂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掌心相贴,掌纹交错。难得没了笑意,像一对生锈的齿轮在碰撞,发出滞涩的语调,“对不起,我不是在逼你回答,我只是……”
谢逸舟截断自己快要说出口的话:“算了,抱歉,我去训练了。但是,Jack,周六,请一定要来看我的比赛好吗?”
“来晚一点也没关系,但是那天一定要让我见到你,可以吗?拜托了Jack。”
“What the fuck,你们在演BBC Three 偶像剧吗?只去训练而已,Jenson,又不是七个波特之战有去无回。”Jonathan脸皱得像个小笼包,上面写着你们有神经病吧,嘀嘀咕咕地拖走谢逸舟,“还‘周六请一定要来看我的比赛’,干什么,打完这一场你就要退学吗?”
吐槽完不忘和陈颂挥手告别:“再见Jack,这次真是不好意思,Jenson我先借走了。有机会一起去霍格莫德?我请你喝黄油啤酒。”
羽毛笔在牛皮纸晕开一滩墨渍,直到两个金红色的背影互相推搡着走远,被层层叠叠的书架挡得再也看不见,陈颂也没说出来一句好或不好。
06.
周六。
魁地奇球赛在下午两点钟开场,一点钟的时候,陈颂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看比赛。
去不去看比赛,什么时候去看比赛,在哪里看比赛,看完比赛要不要走,都是学问。
陈颂不是真的呆子,谢逸舟也隐瞒得随意。
他可以确定,不管是他对谢逸舟,还是谢逸舟对他,都是有好感的,需要忧虑的只是这两份好感的分量和所有者对它们的态度。
一段亲密关系的经营到底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陈颂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思考,不同时期的陈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陈颂确实是天生就不喜欢说话,但却不是娘胎里带下来的孤僻,甚至在小时候,他算是一个很爱交朋友的小孩。
那时候的陈颂觉得,我和你住得很近,我和你是同桌,你喜欢我,我不讨厌你,我们可以顺路一起上下学,我们可以一起上课,那我们就该是朋友了。
喜欢和不讨厌之间有一段微妙的真空距离,陈颂理解得并不透彻,只能盲目地在地缘关系里寻找慰藉。
找到的慰藉们不算是坏孩子,只是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缺点,爱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爱动一些不干不净的手脚,有的值得忍受,有的不值得忍受。小陈颂很笨,全都忍了下来。
后来爸爸妈妈决定搬家,去英国,陈颂没什么想法,姐姐却闷在房间哭了两天。
小陈颂问姐姐为什么会哭。姐姐说,因为去了英国,就很难再和朋友见面了,可是她们拉过勾,约定过以后要一直在一起,一直做朋友。
以后。
陈颂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不陌生,只是和“朋友”放在一起,很新奇,像第一次吃蘸着辣椒粉的芒果。
这是也陈颂第一次知道,原来交朋友,是需要考虑以后的。
现在的陈颂理解了喜欢和不讨厌的差距,也学会了从自己的心跳频率推断好感度,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委屈自己,傻乎乎地交朋友。
但是关于以后的问题,比喜欢与否更加深奥复杂,很让人头痛,认真分析起来,答案也大多不美好。
陈颂很久很久没有建立一段亲密关系了,也就很久很久没有考虑过和一个人的以后了。
但是最近,也就是一个月前,被谢逸舟撞飞之后,心底里一直有一个声音,时不时地在说着话,不温柔,不甜蜜,很客观,重复着一个内容。
陈颂,你得考虑一下和谢逸舟的以后了。
陈颂左右脑互搏老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了魁地奇球场看比赛,只不过稍微迟到了一会儿。
呃。
如果一个半小时也算是一会儿的话。
陈颂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对着底下同样空无一人的绿色草坪发呆。
纵使陈颂对魁地奇兴趣不大,但霍格沃茨的娱乐项目实在有限,魁地奇也实在火爆,还有Aiden这个魁地奇队员当室友,想一窍不通也有点困难。
今天的比赛是格兰芬多对战赫奇帕奇,实话实说两边都是很强劲的队伍,按照陈颂的设想,双方理应鏖战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像之前哪个学院和拉文克劳的比赛,从天亮打到天黑才分出胜负。
虽然抓住金色飞贼运气也很重要,但是晚来一个半小时球场就空了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陈颂猜测这场比赛找球手的表现多半相当精彩,谢逸舟就是找球手,赢的会是格兰芬多吗?陈颂错过了全程,对两个球队的了解也不能支撑他分析推断,只能主观上投格兰芬多一票。
不过陈颂现在并不关心比赛的胜负输赢,他比较在意的是,谢逸舟现在在哪里。
那天谢逸舟走得太急,只说来看比赛,没有约定比完赛之后在哪里见面,大概他也没想到,陈颂根本没出现吧。
哪怕当时陈颂其实没有承诺过他会来,此刻还是不免有一种怪诞的愧疚涌上心头,毕竟陈颂也没有说过他不会来,不是吗。
现在的陈颂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迷茫。
愧疚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他放了谢逸舟鸽子,迷茫是因为他好像让自己的迟疑,无声拒绝了一段他或许很期待的关系。
说不上懊悔,只是有一点难过。
陈颂想起小时候在文具店遇见的一支钢笔,很漂亮,出墨很顺滑,价格也不算太昂贵,他的零用钱刚好负担得起。但是陈颂并不缺笔用,而且买下这只笔,这周就没有钱买其他想要的东西了。
陈颂犹豫了几分钟,那支笔就被另一个人买走了,碰巧是最后一支。
没有那支钢笔可以吗?
答案是肯定的,后来的日子他再也没碰见过一模一样的钢笔了。好像也没什么大影响,照样上学,照样写字,世界上不是只有那支笔好用。只是偶尔想起来,会有一点难过而已。
人和笔当然不一样,谢逸舟不是商品,更不会等着陈颂来购买,他会跑会动,有自主意识。不需要被另一个人拥有,也不在乎一个并不太重要的朋友,或者说,同学。
“Jack!”
陈颂猛地抬头,直愣愣地看着来人。
谢逸舟站在他面前,大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刚刚结束一场剧烈运动。还是那套鲜艳夺目的魁地奇球服,像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那天一样。
但是这次他没有骑着飞天扫帚,陈颂也没有在听mp3,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很清楚地灌进对方的耳朵里。
“对不起,Jenson,我来晚了。”陈颂抢在谢逸舟之前开口,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发抖。
但是今天喉咙里似乎塞的是棉花糖,被唾液溶解,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词句太轻松地就溜出齿缝,正常得不像陈颂,“我错过了你的比赛,你可以原谅我吗?”
谢逸舟慢慢理顺呼吸,脸上带着运动过后的薄红,显得眼睛更亮了,似乎也惊讶于陈颂这次流畅的语言,听到他的话大度地摆手。
“哦,没关系的Jack。那个,不重要。你来了就好,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陈颂大概猜得到会是什么事情。
很多人之间的相处都是从朋友做起,但是他和谢逸舟却有点奇怪,开始得很奇怪,发展得更是奇怪。假如两个人之间有关系选择页面,上面分岔路口的选项,出现什么都有可能,但是绝对不会出现“朋友”这两个字。
多不可思议,他居然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和谢逸舟做朋友的样子,明明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能是什么事情?还能是什么事情?无非就是……
“——我喜欢你。”
速度快得过分,一出口,陈颂自己都感到诧异。看到谢逸舟愣住,陈颂的脸涨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左半边胸膛装着的器官拼了命地要顺着喉咙跳出来,陈颂竭力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嘴唇嚅嗫着补上一句。
“……你要说的是这个,对吗?”
谢逸舟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然后又开始点头:“嗯,对。没错,是这个……哦,不,不是。呃,我的意思是,不止是这个。”
谢逸舟开始陆陆续续地拿出一些东西,倒豆子一样开始讲述它们的来历,眼神却钉在陈颂脸上。
——滋滋蜂蜜糖。
“Aiden之前说你喜欢吃滋滋蜂蜜糖,但是我不常买这个。下一个霍格莫德日还得等两周,所以我昨天把魔法史课翘了,跑去蜂蜜公爵买了十几盒。”
——笔记本。
“Jack你的魔药学真的有一点差呢,我有点担心你能不能通过O.W.Ls的考试。这是我前段时间整理的近几年魔药学考试的常考的知识点,用这个复习或许效率会更高一点。”
——mp3。
“那天你晕倒之后,这个mp3就被我捡起来了。我不是故意不还的!Jonathan说它摔坏了,我刚开始想把它送到德威斯和班斯去修,但是店主说,他们修不了麻瓜的高精密设备。我只好找别人帮忙,送到伦敦的维修店里。不得不说,他们效率实在是堪忧,昨天才寄回来。”
——钢笔。
“你还记得吗,Jack?我们小时候见过的,在一家文具店里。你那时候就是在用这支钢笔写字,看起来特别的,可爱。
“我看见你看了这支钢笔很久,应该是喜欢的吧?但是你又把它放回去了。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只要是你喜欢的、你想要的,不管是什么,人也好,物也好,都应该拥有,都应该属于你。
“不过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话,我就被爸爸带回家了。幸好,你也来了霍格沃茨,这支笔终于可以给你了。”
——金色飞贼。
“Jack你别跑!这不是真的金色飞贼,这只是一个模型而已。害你受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又得感谢它,如果没有这个金色飞贼,可能你在霍格沃茨七年都不会注意到我。我觉得它还是有点价值的。
“我本来是打算把比赛抓到的金色飞贼送给你的,但是校长说我想得美,所以我只好去定制了一个和它长得一样的家伙。它的真实用途其实是用来拍照的。
“如果你答应了我的告白,那么这个相机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可以是我们的合照了。”
……
陈颂的怀里被谢逸舟一个个拿出来的东西填满,心里也被谢逸舟一句句说出来的话填满。一时间感觉天旋地转,世界仿佛下起了一场淋漓的大雨,让一切事物都蒙上潮湿的光晕。
脑子里在下雨,心里却好像在放糖果烟花,还是陈颂最不喜欢的比比多味豆,乱七八糟的颜色和口味,在带着腥气的雨水里融化,淌出一条浑浊荡漾的河流。
“怎么还哭了?”
谢逸舟双手捧起陈颂的脸,嘴角扬着,牙齿尖尖地竖起,像鲨鱼,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被表白的人不高兴吗?是准备拒绝我,但又怕被报复,所以哭得这么可怜,想让我心软是吗。”
陈颂终于明白了特里劳妮教授那句预言是什么意思了,霍格沃茨原来真的会有鲨鱼,还是这样聪明又过分的一条鲨鱼,明明知道别人喜欢他,还要说出这种话来。
浑浊的河流里也有火种,陈颂没由来地感知到愤怒,他其实是想说谢逸舟,你真的特别特别讨人厌,怎么可以这么平淡、这么随意地说出这些话来?
但是一出口,却又变成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逸舟却听懂了,你悄悄做了这么多事情,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这么呆啊,谢逸舟摆平了嘴角,眯着眼,凑近陈颂,指尖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蔓延的水渍,抬起陈颂的下巴,迫使他不能再躲避,只能看着自己的眼睛。
谢逸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其实是冷淡的,甚至偶尔称得上是冷漠而刻薄的。俯视的姿态,也让视线带上了不温和的压迫,动作却依然是轻柔的,像在擦拭一片薄薄的玻璃。
“Jack,陈颂,可以这样叫你吗?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知道那么多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你只需要知道,我,Jenson,谢逸舟,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答应我,或者拒绝我。不说话也可以,点头,或者摇头。我再给你五秒钟时间,没有动作也不说话,我就默认你拒绝了哦。”
谢逸舟语速并不快,没了习以为常的轻佻玩笑,在认真地数秒,似乎给他留出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一、二、三……”
陈颂脑袋里晕乎乎的,闪过一些混乱的思绪,看不清,抓不住。他现在能抓住的,除了怀里那些谢逸舟给的东西,就只有谢逸舟垂下来的衣角,或者谢逸舟捧着他脸的手掌。
谢逸舟、谢逸舟,眼前是谢逸舟,脑子里也是谢逸舟,怎么全都是谢逸舟?
“四、四点一、四点一五、四点一五一……”
陈颂忽然很想笑,哪有人是这么数秒的,一秒钟里还要分隔出小数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和愤怒,忽然像一只被松了口的气球。
“四点一五六、四点二……不是吧,真要拒绝我吗?四点二三、四点二三一一……”
陈颂伸手抓上谢逸舟的手腕,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一边是温热的,一边是滚烫的。声音和着脉搏跳动闷闷地传出来,细微的,却又坚定的。
“——谢逸舟,我说,好。”
和格兰芬多较什么劲呢,那可是格兰芬多。刻板印象里,最不缺勇气的格兰芬多啊。
07.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比如为什么金色飞贼会围着你转,比如为什么医疗冀的床头柜出现零食,比如为什么弗兰德利教授这么好心。
都要探究清楚吗?
说实话,这些都没什么意思,这些都不太要紧,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但是我喜欢你这件事,是全世界最有意思、最要紧的事情,拜托你一定要知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