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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四月二日从来不肯对任何人仁慈。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伦敦的雨可以在一个下午淋湿同一个人21次,而且毫无悔意。
雨从黎明开始下,下得非常有耐心。出门前,我给Erik发了一条短信:“HBD<3”然后觉得太干,又加了一句:“别拆议会大厦。打算给你买书当生日礼物了。”手机掉进洗手池,捞出来时它自己把后半句发出去了。也好,对Erik Lehnsherr来说,说句提醒他坚守法律红线的事情,也没什么错。
我控制着轮椅穿过海德公园附近的街道,拐进一家叫“黑鸟”的二手书店。我喜欢这家店,因为它旧得很有质感——旧到让我觉得那些书一碰就能化成灰,里面的历史甚至我从未从哪个人的脑海里读到过。收银台的女孩在放一首歌,声音不大,但足以把整家店变成她的心事。我听过那首歌,(学校里的青少年总在听流行音乐)似乎是讲一个错过爱人21岁生日的故事。
我的手停在书架之间,指腹压在一本《大不列颠桥梁史》上。克尔凯郭尔说,生活只能倒着被理解,但必须正着被经历。我坐在一家旧二手书店里,试图倒着理解一个我从未在场的生日。那首歌没有帮上忙。这个世界总是有办法,在一个普通至极的雨天,用一首流行歌把我的心事泄出来。
我买了一本关于桥梁的书。这当然不是给Erik的生日礼物,因为他不会喜欢书,也不会喜欢桥梁,更不会特殊去喜欢我送的任何东西。布里吉斯,bridgs,桥梁,人与人之间的桥梁,抑或情感感情的桥梁...我买这书的初衷是,让Erik别那么"高冷",试着和学校里以及社会上的人友好相处——至少不动不动就打起来。
我把书夹在膝盖和轮椅扶手之间,在书店最角落的一张旧沙发旁停下来,假装在等雨停,其实在等那首歌再放一遍。
伦敦的雨下得跟追债一样,不猛烈,但无处不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对面花店门口的雏菊打得毫无尊严。我想:Erik的二十一岁生日,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
我第一次听Erik提起他二十一岁生日,是在很多年前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在一个我不愿再提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叫万磁王,还只是个会让我释放出最少年活泼、狂野的那一面,又总和我有难同当的混蛋。他肩膀上有一道伤,我在给他包扎。为了分散疼痛,他开始讲过去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张旧报纸。
“我二十一岁生日在伦敦。那天下雨。我睡在一家肉店后面的巷子里,凌晨被雨浇醒。有人偷走了我的鞋。我光脚走到泰晤士河边,想跳下去。”
我手上的绷带停了一秒。加缪说过,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而Erik那晚的答案是一只死老鼠。也许加缪会认可那只老鼠的诚实。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跳,”他说,“水里漂着一只死老鼠。我觉得那会是我最不体面的死法。”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打火机在风里点不着。我告诉他:“那天我也在伦敦。”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总是灰蓝色,像暴风雨前被撕开的天。
“我旁听牛津的一场可笑的辩论,”我说,“题目是‘精神现象是否属于科学范畴’。在最后的讨论环节,人们一致认为我的论据过于唯心,建议我转修哲学。维特根斯坦说,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那天晚上在伦敦,我显然没学会沉默。我坐在国家美术馆外的台阶上,吃一个被雨泡软的金枪鱼黄瓜三明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
Erik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至少还有个三明治。”
“那是金枪鱼和黄瓜的。你知道有多恶心吗?金枪鱼和黄瓜。”
“我那天只吃了一个面包。还有一块巧克力,被雨泡化了。”
“所以你比我惨。你赢了。”
他哼了一声。我们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那时候不认识。”
“是啊,”我系好绷带,“所以每次我听见那首歌,都觉得自己像在补考。”
“什么歌?”
“一首叫《21》的歌。里面唱‘i missed you 21st birthday...’。我想,如果那年我转过街角,走进那条后巷,给你买双新鞋,会怎么样。”
“我不会接受陌生人的鞋。”
“你会先打我一顿。”
“然后抢走你的三明治。”
我笑了。可心里有个地方像被雨泡软的纸,轻轻一碰就破了。心灵感应最大的遗憾,不是读不到他的脑子,而是不能回到过去,陪他过一个二十一岁生日。
后来我真的试图准时过一次。
那是另一年,4月1日我从纽约起飞,信誓旦旦要在他生日零点之前到达伦敦。那时我的腿还愿意听我使唤,我还能够下飞机之后冲进酒店房间,像任何一个正常恋人那样迟到得气急败坏。结果雷雨把我们困在巴黎上空。飞机颠簸得像Erik年轻时乱发脾气那样的效果。我坐在廉航中间的位子上,旁边一个男人打着鼾。手机关机前,我给Erik发最后一条短信:“如果我明天才到,你也不许拆掉希思罗机场。”
他没回。
飞机降落时已是4月2日深夜。我拖着行李到酒店,房间门没锁。Erik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一只手扶着一瓶喝了一半的Dom Pierre Perignon(唐培里侬 香槟王)。我站在门口说:“我没迟到。”
他抬头看我,眼睛像伦敦的夜晚:“Yeah,but almost.”
“飞机在大西洋上绕了四个小时。我差点急得控制机长想直接飞过来找你。”
“那你怎么没控制他?你坐的不是私人飞机吗?”
“我善良,而且我坐的廉航。”
我把行李踢开,走过去蹲下。他坐在地板上,我坐在他对面,像两个在机场过夜的人。我说:“生日快乐,Erik。我希望你许愿了。”
“许了。”
“别告诉我。”
“我希望雨停。”
“这算什么愿望?你应该希望别再有子弹和战争。”
“雨停了,战斗环境就不那么艰苦。”
我笑了笑,把蛋糕盒递给他。萨特说,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但在JFK机场,我们是被判定为延误的,而我的蛋糕则是被判定为没收的。蛋糕在海关被扣了,因为盒子里有一把瑞士军刀——那是我的钥匙扣,我忘了。最后我拿回来的只有盒子和一团不小心蹭在纸巾上的奶油。Erik用两根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太甜。”
“好埋汰。而且你以前从不说甜。”
“因为以前没人敢给我买蛋糕。”
那个画面后来总在四月二日夜里冒出来。我坐在酒店地板上,Erik也坐在地板上,我们之间放着一个蛋糕的空盒子,窗外是伦敦没完没了的雨。只不过我们没有《21》那首流行歌里有着那样的"虐恋。
此刻,在“黑鸟”书店里,那首歌已经循环到了第二遍。收银台的女孩心里在想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今天没有回她消息。我本可以读她更多,但那样不礼貌。我只是把《大不列颠桥梁史》拿起来,又放下。
Charles Xavier,心灵感应者,能听见整个城市的心跳,如今在一个二手书店里,被一首流行歌击中,动弹不得。
我付了钱,把书包进防水的纸袋,控着轮椅沿着雨棚在街角拐弯。伦敦的雨很细,能钻进任何声称防水的衣服。我经过街角的花店,门口的雏菊已经被雨打得完全投降。我想,如果给Erik买花,他大概会一直留着它们,直到它们在水中腐烂,发出令人不悦的味道。所以我还是决定改买一块黑巧克力。店员问我:“要写卡片吗?”
我说:“不用。那个人不喜欢甜,但我喜欢黑巧克力,所以最后会是我吃。”
店员笑了,以为我在说笑话。我其实很认真。给Erik的礼物到最后总会变成我的东西,这几乎成了一种传统。
等雨稍微小了一点,我去了河对面的一家炸鱼薯条店。油腻腻的桌子,电视在放足球,23年的曼城决赛。那年格拉利什没被租借,德布劳内没出城。服务生问我现在要点菜吗?我说,等一会儿,等一个理论上应该我祝他生日快乐的人来了再说。
年轻小伙多给了我一包番茄酱,眼神像看一个被放鸽子的可怜人。我心想,Erik,你欠我一份炸鱼薯条的尊严。帕斯卡说,人类所有的不幸都源于无法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待了二十年,问题并没有好转。于是我出来了。问题依然没有好转。
我把轮椅停在窗边。泰晤士河的水面被雨点砸出无数小坑,像只手在上面打字。我看了眼手机。Erik没有回复我那条“别拆议会大厦”的短信。这很正常。他有时候会故意憋着,等到第二天才回我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我在忙”或者“我不喜欢议会大厦”。我曾经把这称为“万磁王的短信冷战”。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不回,而是需要想一个他认为足够酷的回复。这让我觉得他其实很可爱。但我永远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可爱”这个词。
《21》里的另一句歌词又浮上来:“Small talk and you tell me that you're on fire.”每年四月二日,我都想把这句话变成疑问句去关心关心他(我这里有个解释,我这句我感觉写的好别扭。这句的中文翻译是:寒暄时你告诉我你过得很好。那疑问句就是:寒暄时我想问你,你是否过得很好?)可总也说不出口,因为听起来太像告别。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正式告别过,也没有正式在一起过。这种关系像伦敦的雨,永远在下,永远让人觉得不必打伞,也永远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把人淋得透湿。
我放弃了在小餐馆消磨时光的打算,快速点了一小盘薯条并解决了它们,把多送的番茄酱整整齐齐地留在盘子上,像一个有尊严的纯血英国人。然后操控着轮椅回家。
公寓很小,在二层,电梯只存在于理论上。门厅里有一面旧镜子。经过时我看见自己: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在雨天里显得格外诚实。奥古斯丁说,没有人问他时间是什么时,他知道;有人问他时,他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这样,没有人问我“错过”是什么时,我知道;有人问我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已经不再年轻,Erik也是。可每年四月二日,我仍然会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那样,为一个生日坐立不安。
我把书放在茶几上,脱下湿外套,给轮椅的轮子擦干。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Erik:“什么书?”
我盯着这三个字,像考古学家挖到了活恐龙。我赶紧打字:“一本关于桥梁的书。还有一块黑巧克力,快吃完了。”
他回:“你总是这样。送别人你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回:“我以为你不会回生日短信。你在哪儿?”
他没再回。窗外的雨突然停了,像被谁拧上了天空的开关。
我叹了口气,对空房间说:“好吧,生日快乐,Erik。至少你没拆议会大厦。”
我正打算关灯,窗户从外面被敲了三下。我坐着没动,说:“伦敦治安不好,入室请走前门。”
窗户开了。Erik Lehnsherr从二层阳台翻进来,带进一股雨和铁的气味。他穿着深色大衣,头发较几年前是有些稀疏,却也没到灰白的年纪,眼角有新的皱纹,但看人的方式没变。他说:“你前门门口有太多陌生人、人类、无能力者、普通人...随你怎么说。”
“所以你是来躲人的?还是来拿书?”
“我来告诉你,我没拆议会大厦。”
“真感人。”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我不喜欢桥梁。”
“里面有铁路桥,还有金属钢梁的剖面图。你至少会喜欢插图。”
他坐下,掰了一块剩下的黑巧克力放进嘴里:“你发短信说‘别拆议会大厦’。我以为你在挑衅我。”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挑衅你做什么?我早就过了挑衅你的年纪。”
“去年我生日你给我寄了一箱苏格兰威士忌,然后打电话说‘瓶盖都是铝的,你可以玩’。这不是挑衅?”
“那是我在教你环保。”
他哼了一声。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雨又开始下,细细的,像谁在窗外轻轻数数。
我朝书点了点头:“生日快乐,Erik。”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最近在听一首歌。”
我愣了一下,想起手机刚才循环播放《21》。“你是在我脑子里还是在我手机里?”
“你的wyy状态一直显示你在听什么。”
“哦这样啊。”
“嗯。但是你不觉得咱们已经过了歌里的年纪了吗。”
“我觉得至少灵魂没变。”
“你当然觉得。它唱的就是你总是错过。”
我笑了:“Erik,我错过了你的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在伦敦,可能离你只有几英里。我错过了一次航班。我错过很多次。但今天,你在我的客厅里,吃我的巧克力,批评我的音乐品味。这说明有些错过是可以补考的。”
他说:“我不记得我的二十一岁生日了。”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
“我不喜欢那个故事。”
“我也不喜欢。但至少现在,你有一个朴素的生日,在我这个朴素的伦敦公寓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Charles,别每年都给我发生日短信。”
“为什么?”
“因为我会开始期待。”
我看着他的背影。叔本华说,期望是一切痛苦的根源。Erik Lehnsherr宁死也不愿承认他对我有任何期望,这大概就是他让我别再发短信的原因。他就是这样的人,傲娇(不),嘴硬。我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雨水在他身后的玻璃上划出细线,像许多没说出口的愿望。我说:“生日快乐,Erik。希望你快乐,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首歌。他没有回答。但雨还在下,空气里的铁味慢慢淡了。
他转过身腰靠着窗台,雨在他背后的玻璃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说:“那个蛋糕,在巴黎机场被扣的那个,后来你重新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也许某一年,我会在一个没有雷雨的日子里,准时把它带到你面前。”
他看着我,目光像伦敦四月的雨,冷,但不刺骨。他说:“明天一起再买一个。”
“为什么是明天?”
“今天已经过了。明天你可以迟到,但至少不用坐飞机。”
我笑了。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像一首歌终于唱到结尾。我控着我的轮椅去了厨房,把水壶放上。身后,Erik用能力把窗户关上,又把我放在门边的伞轻轻放到墙角。他没有说晚安,我也没有。维特根斯坦说,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所以他没有说晚安,我也没有。雨替我们说了,用一种只有伦敦听得懂的语言。
但我知道,在伦敦的四月二日,在这间被雨声包围的小公寓里,我们总算没有错过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