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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
一天夜里,你可以想象过去发生的也或者是还没发生的某个晚上,张本智和突然注意到那两顆痣。
此时林昀儒正在擦拭球台。他们两个人总是惊人地一致,一齐伸出手,将手掌放在光滑的台面上,张本智和留意到他退得很远。两人走到相应的位置,林昀儒不看他,侧身抬起那只被网友和记者写很漂亮如竹般的手,停顿几秒,发球。干脆利落,十分优美。张本智和在心中赞叹,决定给予同等的全神贯注,后退,对准,回拍。回球的那一瞬间,张本智和有稍微一秒晃神。林昀儒咬着嘴唇,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平时为何内敛的模样消失不见,那双此刻显得无比犀利的眼中只停留自己跳起回拍的身影。仿佛宇宙中,嘈杂的球场上,无人能撼动这个人看向他。于是将球成功回拍后,张本智和留意到林昀儒右边脸颊至下颚的两颗痣。
记号一般。他们两人少年时期就已相识,对方比他大两岁,却已然沉稳冷静不似同龄人,每次两人在对打场合遇到,张本智和都觉得异样地爽快——只因两人很熟悉彼此的球风,于是在能推断对方下秒要做什么时是否会有新的惊喜便成了他十分期待的事。可这十年里他几乎没有怎么端详过林昀儒的模样,比赛时没有,生活中更是没有。他只是知道名为林昀儒的人——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在那里,无时无刻地用捕猎猎物的眼神端详着他。这也难怪,网友、体育新闻、乃至各个国家乒乓相关的人,都常常把两人放在同一位置,称他们俩为桌球神童,称他们俩为相性很好的对手。于是在这种气氛环境下,张本智和也端详着他。两个人的视线范围内停留着彼此,但更为重要的是追逐关于桌球女神的眷顾,全身心都渴望登上最佳的王座。这成了张本智和在赛场看不到林昀儒微笑的原因,也成了今天他因为过于兴奋才注意到那两颗痣的原因。张本智和突然全身发烫起来。轮到他发球了。林昀儒伏下身去,死死地盯着他,这让张本智和自己全部都被对方看透的错觉。事实上,他们两人的确早已把对方球的每分每秒看透。此刻拼的就是谁拥有更坚韧的心灵。他看着球行动时美丽的弧线,那像一只洁白的鸟儿,轻巧地落入对方的陷阱。张本智和大脑中快速闪过多种解法,甚至幻听到对方紧绷的面孔下强忍的笑意。在这种高速调动全身心状态下引起的发烧中,他留意到汗水从对方同样白皙的脸颊滑下,掠过那两颗实在令人心发痒的痣。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这人此刻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他听见对方球拍清脆的声音,在这扑面而来的热浪以及人群欢呼议论声里,张本智和被那两颗黑色的痣困住了。
3-2。两人离开球桌旁,走向各自的教练。张本智和没忍住回头去寻他,谁曾想林昀儒的眼睛也停留在他身上这一秒。对方拿着一条毛巾,用那双黑色如同乌云般的眼瞧他,像是要把他看得透彻,完全不知足的模样。张本智和虽然平时已经习惯,林昀儒在比赛时时刻不停地盯着他,但此时此刻比赛输了,并且有着某种异样感觉的当下,他突然不知如何处理这种心情。不过下一秒他放心了——林昀儒像是全身僵住片刻,又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去,侧过身对教练说话。张本智和开始有些哭笑不得,但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两颗痣上面。输了的愤懑与不甘此时才涌上心头。他决定回去好好复盘这场比赛。
句。
大概是三四个月后,不知道是谁先领的头,一群乒乓选手来到台湾举行对练,张本智和就是其中之一。
重新见面似乎比想象中来得要迟。
林昀儒拆开手中的纸团,心中了然同时受到某种冥冥中的吸引:他抬起头与张本智和对上视线。真是凑巧。舌头刮过下腔,牙齿掠过舌尖,像是要把后两个字嚼碎品尝。两人快速将目光乃至其他一些想法收了回去,假装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之所以是假装,是因为两人不约而同攥紧的手出卖了彼此:前几个月刚对打过,现如今又抽到一起对练。从林昀儒侧脸上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也不知是何想法,总而言之张本智和很尴尬,连连给自己打气说要脱敏。职业生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巧与对方重叠,又有着不分上下的实力,遇到是迟早的事。之前是如此,之后也会遇到很多回,张本智和悄悄挥了挥拳头,旁边的选手一脸惊疑地看着他。
对练的时候还好,一切如常,张本智和并没有觉得这位劲敌与以往有什么不同,更何况自己也是不愿意在一件事上内耗太多,于是对打起来仍觉得十分称心如意。只是一场对练结束后休息,他品出些不对劲来了:北投温泉很出名,避开大人流去泡汤时竟然碰见林昀儒,两人十分意外地彼此笑笑,智和盯着对方用力抿起几乎看不见的嘴唇,方才读出林昀儒同样很尴尬。心情放松了很多,但怎么桑拿房里也遇见他,餐厅和别人聊天时也瞧见他擦肩而过。说出去人会笑自己自作多情,张本智和目送对方点餐的身影时猛地挠了挠头,力度之大可见他有多么纠结此事。只好安慰自己说毕竟是凑一块对练的,经常遇到实属正常。门卫大爷养的狗一天还能见到三四次呢。结果在酒店外面的海滩遇到时,张本智和竟然鼓起勇气向林昀儒发出邀请:要不我们一起走走?要是往常,他绝对不会这么问。林昀儒两眼一眨,从善如流道:我正好要去场地的休息室。你要不要和我对练?
轮到张本智和用力抿紧直至看不出下嘴唇了。他点了点头,用心听此刻变得异常喧嚣的海浪声,甚至把几秒钟后退潮的时间都算得清清楚楚。手心好像在出汗。反复攥紧之后深呼吸。突然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这下如何是好,还没开打就已经被两人之间停滞的空气虐得鼻青脸肿。不过看到球拍的那刻就会冷静下来。他终于把目光从海岸线上拔回,悄悄地与自己这位一生之敌并齐。
只听林昀儒突然开口就夸他最近正反手练得出乎意料地好,张本智和闻言吓到站定原地片刻后小跑追了上来,下意识地把上次对打林的优异表现全侃了一遍,末了也不忘说自己有更好的解法。全然忘了上一局是自己输了。他兴致盎然,林昀儒也在一旁认真地听,时不时提出几处要点和疑问,海边的风霎时把他们的脸吹得很亮。智和又突然怔在原地,像是从所有美妙的事物中强行抽出身,细细地凝望林昀儒这张比赛时被网友称为沉默刺客的脸,那目光前所未有地焦灼,几乎可以说是直刺人内心深处。林昀儒意识到自己是在笑。
其实对练时也经常能看到对方高高耸起的颧骨,不过刚才的对话如此和谐到林昀儒都露出了笑容,这一点是张本智和没有想到的。林昀儒的笑容很真诚,这对于是劲敌的他毫无疑问是一种肯定。但这份肯定竟发生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使智和着实有些晕头转向。
于是两人又变回原先的状态。谁也不说话,却暗自思忖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保持着正当的距离走入了休息室。风声,海浪声,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此时都听不到了,站在球桌对面,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段。
有件事情有趣得残酷。他们两人都是在桌球旁进行着这种残忍的游戏,剥夺彼此快乐与悲伤,但同时他们两人,张本智和与林昀儒,却也在用这颗小小的球共谋幸福。
林昀儒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球握在掌心。他看向就算消遣比赛一脸认真的张本智和,心底油然而生一阵战栗袭击了他——尽管已是如此的熟练,尽管自己已是多年的职业选手,但每次在场上看到对方的身影仍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这是从未有过的,仿若命运亲自为他打造了障碍,墙壁,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永远的敌手?张本智和得分,握紧拳头欢呼,又因为是消遣比赛,脸上笑容透着一股傻劲。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为你量身定制的敌手?林昀儒也回以微笑,走去捡球递给对方。那只手光是指尖就如此滚烫,林昀儒抿住了嘴唇,笑意却控制不住。在清脆的回击声中,回想起不知什么时候记者们围堵他,问他一个问题: “因为你们都被叫做桌球神童,所以你和张本选手交手,感觉如何?”
真是拿你没办法。林昀儒发觉自己几乎是不肯放过对方的任何一种神情。不仅是神情,手的动作,弯曲的膝盖,灵活的腿,微动的发丝,全都驱使他将其铭刻进他的脑海里,成为挣脱不掉的潜意识。这种追逐不止此刻。林昀儒知道自己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瞧,以至于在网络上甚至还有粉丝剪成影片流传。这真的没法改——这真的没法改吗?这个世界为何要有为你量身定制的敌手?光是张本智和站在那里,也仰起头来看了冠军的奖杯,他就完全无法不在意。这个人的性格、爱好,打球的方式,都与自己大相径庭。可世界却有一种莫名的意志,告诉他就是这个正在傻笑的人,你要做好全部迎击他的准备。林昀儒明白只要继续打桌球,他就有成为冠军的可能,但只要继续打桌球,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同一个问题。
当时他回答说: “尽管他球打得是那么好,但他的年龄又是那么小….”
所以总是情不自禁关注他。所以总会倍觉危机感。所以总是拿他没有办法。看,现在的自己又忍不住踱过去给他捡球了。可能是林昀儒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微笑着的漂浮状态,张本智和停下准备发球的手,倍感困惑地提出建议,如果疲累的话可以回房休息。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躲闪,真切地望着林昀儒。
哪知林昀儒一怔,声音好似喃喃自语,但张本智和听到了。他这样问:
“和我对战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话语从两人之间,那道隔网上流过。张本智和却下意识地试图抓住这缕风:
“我会甚至讨厌看到你的脸。”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时,耳朵连起脸颊火烧一片。见林昀儒反应不大,他急忙试图补救: “….我之前有在采访中说过,不过你应该没有看那份报纸….”
其实完全有看到。林昀儒心中轻轻叹息,未发现自己的心态和话语都如此反常。“不需要看报纸。和你对打时,我一直有在看你的脸。”贪婪地,如饥似渴地,希望下一秒会有别样惊喜一般,观察,探寻,像剥洋葱,在试图寻找敌手的致命弱点时被完全不看自己的反应烫到,却又不愿意离开视线,仍苦苦追寻。好像自己在默默承担什么伤害,实则不然。他在滚烫的肌肤之下,暗自消化所品尝到的对方的痛苦,同时也产生自己的不甘与愤懑。
“林昀儒,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你终于承认一直有在偷看我….甚至不是偷看,你的眼睛就像电灯泡,要把我….”张本智和默默咽下了这句话。要把我烫出一个洞。林昀儒此刻正在用这种眼神望着他。好像正通过桌球,从而望着他的全部。林昀儒明白张本智和其实很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他读了那份报纸——但他留意到对方几乎魂不守舍地盯着他脸上的某处,宛如梦游。上次对打时张本智和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聚焦于一点,像看另一个世界。林昀儒又将掉了的桌球捡去给他,示意再来一局。张本智和摸了摸火烧一般的脸,漂浮不定的心将这只球打去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砰。球飞了回来。一记漂亮的反手拧。
午休时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人。力图打破尴尬气氛,林昀儒挖了三球冰淇淋给对方,自己则是鲜牛奶。张本智和从未如此安静,靠在贩售机旁一勺又一勺。林昀儒倒是灵光一现,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自己昨天听高选手讲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张本智和有些许纳闷林昀儒怎么突然话这么多,但他还是应了声。只听林昀儒三言两语省去那些大概,利刃直切主题: “你觉得如果不打桌球我们还会认识吗?”
不会。张本智和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头也不抬,用心对付最后一颗葡萄味的冰淇淋球。林昀儒盯着他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样子,一时没回话。张本智和又说:但是我绝对不可能放弃桌球。只有桌球,只能是桌球。我无法想象手中没有球拍的日子。
林昀儒也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还是一阵沉默,无言到张本智和再也忍受不住想要离开或者想点别的话题时,面前这位唯一的劲敌突然语出惊人:我也绝对无法想象,我的球桌对面没有对手的样子。
林昀儒一口气喝掉半瓶鲜牛奶。他注意到对方正像受到什么巨大冲击似的瞪圆眼睛望向他。啊,他终于明白张本智和的目光最近一直停留在哪里了——林昀儒对着更衣镜照了照,转过身去做了一个自己都有点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伸出手,将微凉的牛奶瓶贴在张本智和的眼皮上。眯起眼笑,说: “你这里也有一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