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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帝君提醒:快走,都走!别看这种东西,现在走还来得及——!
1
钟离权发现,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不是大战前夜因雨露期至不明不白和暗慕之人睡了,也不是返校终南山却发现那人对自己瞒天过海救了个大恩。
而是上述这一切的发生后,还多熵增了个悄然结于腹中的孩子。
“等、等等,等会儿——”听着拿验孕符的老道医给出和下山遇到的江湖庸医一致结论时,钟离权忙乱地捡起手抖掉的扇子,抓着头发脑袋烧得冒烟。
“不是,这才几天啊,而且那样都能?当时,当时我也没……”
红云从耳后蔓到脸颊,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羞的还是惊的。
“终南山的符是特制的,最快三日,只要有结胎迹象便能验炁而出。不过听你说的,你当时是内里并未通开吗?契合度过高,或者对方乾元阳气够足的话也不奇怪。”
老道医连怪不惊地扔出平地雷,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慎重:“钟离小友,看你对这些不清不楚的,脉象也很差,近日还受过伤……为了你身体要紧,老夫冒昧问一句:你,是非自愿?”
“没没,没有没有,我是愿意的。那个,是我本来就亚健康,最近又见义勇为打了一架才这样。唉,其实……”
该怎么说呢,真是一团糊涂账。
钟离权连连摆手,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进行了交代。最后脚步虚浮,脑子装着过载的信息量,抱一堆古卷医书走了出来。
吕洞宾,肯定是你火气太旺的错。
他把头埋进生理课补习资料山里,咬牙切齿地想。
2
好在钟离权的心态一贯不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罪来就蹲孩来就……生。
况且他这辈子最擅长处理两种事:一件是瞒天过海跑路的时候不留下痕迹,另一件是万一不得已留在原地的时候也不让人看出破绽。
因此当他在终南山熟悉的单间校舍躺着,翘着二郎腿盘算好一切时,他甚至得意地拍拍肚子感慨,宝宝可惜你这会看不到,你爹真是天才。
手里盘着仅剩不多的金元宝,他又在脑中细细地过了一遍。
首先,孩子是要留的,这点毋庸置疑。
且不提他本来就——他自己认为是有一点点点点点点点点点心悦吕洞宾的,这一点就先抛开。作为钟离权自己,也对有个家人,隐隐有些渴望。天劫已去,凡间重回安宁,他哪怕不再偷,也有办法让孩子好好地长大,大不了就是在终南山苟着混混日子,顺便看看能不能给重振师门帮上忙。这里还有足以帮助他和孩子避世的法宝,若是天庭真下通缉令了,那他就……
好吧好吧。
想到这里,钟离权抚着还平坦的小腹承认,抛不开完全抛不开,他还真有点,心悦吕洞宾吧……
不然怎么顶着重重万难给这意外来的孩子找这么多留下的理由呢。
然后,师父这边,虽然影响不大,但还是先瞒到不能瞒再说吧。毕竟他一时也很难向师父开口——哦还忘了说徒弟我啊在完全不明吕洞宾真实底细的情况下短短不足一月就同他搞出了个孩子而且我才知道耶。
最后,吕洞宾这边,这个吕洞宾……
他都没注意,想到那人,自己的唇角已勾起来了。
这小子一声不吭,跑那么快,现在在干吗呢?时间也过去大半月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能催动琉璃灯的方法,化劫进行得顺利不,在凡间过得怎么样……对了,吕洞宾那个味道算是什么来着?怎么有点像……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才回神,钟离权砸吧嘴暗暗决定,如果还能相见,那必须得瞒,大瞒特瞒,直接瞒到底。
他俩本来就有艰难的命咒,一起干了一票那么大事这人都能一个人扛得住,再给这人多压个娃,啧。
他严重怀疑,哪怕吕洞宾对他心如止水毫不来电,都能默默因为这份莫名而来的责任毫无怨言地强绑这一辈子。
他绝不想过那种日子。
钟离权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吹灭灯,在黑暗里眼眸一片清明。
与其藕烂丝缠在无谓琐碎里相看两厌,不如就此潇洒一别,相忘于江湖……
3
……个头啊!
当拿着早饭坐在殿前台阶上,看见对此一无所知的乾元踏入大门时,钟离权发现很难按捺住某种想冲上去抱——哦不对应该是抓住人脖子摇晃的冲动。
但心态可以崩大师兄的优良风范不能垮,他狠狠地啃了口馒头然后保持住了微笑。
“咳,师弟!回来啦。”
吕洞宾的脚步在看见他的一瞬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他说,尾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还没想好这是不是件他应该意外的事。
钟离权咽下了馒头:“这话说的。这儿也是我的师门,我就不能在这嘛?”他拍拍手,撑着石阶要站起来,忽地脚一麻,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后仰。
吕洞宾几乎是同时动的。他迅速上前来伸手拽住钟离权的手臂,另一手扶在腰侧,把人稳住了。
钟离权整个人僵了下。他低头看一眼那距离他腹部只隔了不到两寸的手,心里一慌,下意识推了推面前的人。
“谢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气短了点,并顺势站直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想要站稳。
吕洞宾的手悬空停留了半息,缓缓收了回去。他重新打量眼前的人,静了片刻,谨慎但又忍不住开口:“钟离权,你出什么事了?”
“欸?怎么说话的,你师兄好着呢!”钟离权眨了下眼,那双眼生得漂亮,被墨线包裹着,眼尾微微扬起,满眼都是无辜,“偷偷告诉你,我回来发现了别人偷藏的秘籍,最近要花时间好生研读,等学出来那可就……算了这也不重要。”
他又在吕洞宾要开口前打断:“有的话等下一起吃午饭再说咯。师弟,你先张个嘴。”
“什么?”吕洞宾疑惑,但还是将嘴张开了些。
舌苔挺健康的嘛。
钟离权挑着眉毛,轻轻捏住人下巴观察。
不过体温是有点高,皮肤也有点紧绷和干燥。
——看来果然还是阳气过盛吧。
4
瘦了。
信香闻不到了。
眼妆比平时深——在遮掩黑眼圈?失眠,生病,心理原因?
退步的动作,多余的解释……秘籍是假的。在撒谎。
验看是为了检查什么?刻意转移话题?有某种会同时染上的怪症?还是……
瞒天过海的事已被知晓,但对其他事避之不提,尤其……
东华帝君知道吗?可惜没试探出来……有什么情况,需要连师长都瞒着?
烛光微闪,吕洞宾手慢慢点着桌子,一点点理着白天的线索。
所以,是在回避着……我?
想到这里,他收拢手指,握紧拳头。
他一向擅于事前端详、提前盘算,但却在钟离权的事情上屡屡失策,包括那个晚上。
或许是,那天他有无数种安抚对方的方式,他却做出了最冲动的事情,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钟离权,总在他意料之外。
怎么想都放不下心。
吕洞宾起身,没有吹蜡烛,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钟离权住的是独一份大号的那间,窗户是黑的,应是已睡下。
门很容易地被弄开。吕洞宾收敛了气息,轻脚踏入。
床上的大被包看着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一团,轻微地起伏。不太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乎睡得不够安稳。而空气里却闻不到信香,这让吕洞宾莫名有点烦躁,甚至运了点内力,才克制住想释放自身气息去追寻某种香味的冲动。
他盯了一会那个看着莫名委屈的大包,才移开视线,环视一圈。
柜子是锁着的,桌上……有本书,人身图?是医书?
吕洞宾上前去看,轻轻翻动。原来不是医书,只是钟离权一些琐碎的简笔人物小画,潦草却有趣,他看得忍不住勾起唇角。等等,这蓝衣服人,旁边还有小字,好像……
他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吕洞宾大笨蛋哈哈哈”。
哐的一声,斗笠从高处被几不可见的细线拉下来,稳稳扣在了擅闯者头上。
……最简单的陷阱。
吕洞宾闭了闭眼,他其实反应过来了。
但,没好意思躲。
身后一下亮起来,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带着得意的声音。
“哎哟~我说谁半夜硬闯人家闺房,这不无~心~昌~吗!防火防盗防乾元,真给我防住了!完了完了完了,无心昌的英名要毁于一旦了——”
此刻,无心昌一时失去了很多说话的力气,但还是老实地坐下来,道了歉,并交代了自己方便说的那部分疑虑。
钟离权打着哈欠眯着眼,随便地裹着外袍,比了个好的了然行行行我都懂听爷解释的手势。
“……看吧师弟,这全是书,都跟你说了我是真的天天要学习秘籍。黑眼圈是学出来的,学无止境,三十岁男人正是在要卷的年纪,明白吗?”钟离权一下打开柜子锁,大大方方地展示里面叠放的密密麻麻的书。
“……你们乾元不懂,做坤泽很麻烦的~”他随手自然地抽出一本《坤泽保养秘笈》和一本《做自信坤泽——如何消除容貌焦虑》,给吕洞宾晃了一眼又塞回去,“非要揭开我的小秘密,哼!你师哥只是最近在减肥,不是要死要活了。”
“……别皱眉了,实在不信,你来。”
钟离权扯了扯袖子,把手腕整个放在吕洞宾面前,挑挑眉头。
“喏,来摸摸吧,看看我是不是好好的。”
这话说的……
吕洞宾心跳一时漏了半拍,手顿了顿,下意识放上去。
肌肤触及的时候,钟离权咬了下牙,才忍住没有颤动。
就这最后一关了……他心想,小样儿,特意喝了改变脉象的药熬到现在对付你,谁来了我这也是瞒天过孩了。
“我,不太懂脉象,不过感受起来……”
吕洞宾垂眼,指尖还停放在明显清减的手腕上。
他沉吟片刻,又抬眼看神情坦荡的人,眸色黑沉:“确实没什么大碍。”
钟离权眼睛霎时亮了,翻手想拍桌子,又咳了一下克制住,耳朵都红了。
“我就说嘛,咳,小事。多谢你关心啦师弟,你还有很多事要忙吧?我这都没啥事你别操心了,忙你的事去,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啊我送你啊。”
就说嘛……
他心跳缓了一下,不知为何眼角有点酸意。
果然,并没有什么像书上说的,契合度高的乾坤伴侣都有独特感应的事情发生啊。
“是我唐突。打扰了,师兄,你……早点休息。”
吕洞宾也缓缓收回手,平静地道了晚安。
然后他回到屋里,平静地坐下。
冷冽的雪松气息弥漫开来,烛火缩了两下,灭了。黑暗淹没了他,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那他哪怕再迟钝,也能感受到的、异常清晰的脉象,一下又一下,提醒着自己。
他倾慕已久的坤泽如今已有身孕。
手不由得捏紧,紧得仿佛要扣进自己血肉里。
又坦然明示了所有的一切,体贴地蒙上层足够体面的遮羞布,将他彻底拒之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