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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 年春天 布里斯班
后来很多人问我,第一次见到Phillip Graves时是什么样子。我总会沉默很久,并不是因为记不清。
恰恰相反,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时候,布里斯班港口每天都有新的运输船靠岸,码头上挤满了来自美国各州的年轻士兵。他们说着不同的口音,抽着不同牌子的香烟,却都穿着一样的军装,朝着同一个方向出发。
而我抱着一箱医疗器械,穿过人群,第一次看见了他。
我并没有先看见他的脸,先听见的是笑声。
在那个人人都行色匆匆的港口,他站在人群中央,正和几个军官说着什么。有人摇头,有人摊手,而他只是笑着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像是已经替所有人做好了决定。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的本事。
他总能让别人相信,事情还没有糟到不可收拾。即便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那时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甚至觉得,这位年轻的美国军官有些过于张扬。
战争已经够吵了,他却还要把自己的声音放得那么大。
我并不知道,有些人并不是天生乐观,他们只是明白,在这样的时代,总得有人笑。
1942年4月12日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医疗站。
门帘被人掀开的时候,我正俯身替一名年轻士兵重新缠好绷带。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止血钳碰撞金属托盘时发出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碘酒、酒精和潮湿帆布混合的味道。
护士闻声抬起头,正准备上前询问。来人却先一步抬起手,笑着做了个手势。
“不用管我。”他说。“我只是来看看。”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惊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下意识抬起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军装熨烫得平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檐压低了些,肩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并不张扬的金色。和港口那天一样,他的神情依旧轻松,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顺路经过。
可他的眼睛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护士,越过我,缓缓落向病房尽头。
那里并排放着三张病床。最左边那个年轻人失去了一条腿,麻醉还没完全退去。中间那个肩膀缠满绷带,呼吸急促,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轻轻起伏。最里面那张床已经空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床头的身份牌也被取走,只留下一个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搪瓷水杯。
他站在那里,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走过去。
几秒钟后,他缓缓摘下军帽,握在身侧,整个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伤员微弱的呼吸声。
没有人催促他,也没有人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戴好帽子,转身时朝护士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
声音仍然平静,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然后,他离开了。
直到门帘重新落下,我才发现,病房里的每个人都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年轻人都是他的人,也是后来我才明白,他那天并不是来巡视,也不是来检查医疗站的工作。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还有多少人回来了。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过话。他偶尔会出现在医疗站,有时候是来看伤员,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听护士汇报几句,便转身离开。
我们之间最近的一次距离,不过几步。可他始终没有看向我。
而我,也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是渐渐记住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他总是在下午来,身上的军装永远整整齐齐,即使刚从港口回来,皮靴上沾着泥,袖口也没有一丝褶皱。
他进门时,从不提高声音,离开时,总会向护士点头致意。
有一次,一个刚从前线送回来的年轻士兵疼得厉害,怎么也不肯配合治疗。
他正好站在门口,没人叫他,他却走过去,在床边蹲了下来。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个孩子忽然笑了,然后乖乖伸出了手。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仍然不知道,那天他说的是哪一句话。
可那个笑容,我却一直记得。
战争里,人们总以为勇气来自枪炮。
后来我才知道,有时候,一句玩笑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