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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过得不快乐。”凌晨四点，韩诺亚的狗坐惨惨发白的电脑屏幕光里说。
不快乐？仅仅是转动眼球就费尽了韩诺亚的全部力气，他短促地嗤笑一声。从上个冬天捡到它到现在，韩诺亚花了不小的金额把这只大白狗伺候得油光水滑。家里原本空荡荡的客厅现在到处都是它的东西，球滚到钢琴底下两个，磨牙棒藏在沙发缝里一根，还有一个足够韩诺亚吃半个月午饭，都恩浩却坚持只把脑袋搁在上面的狗窝。
每天回答完大学生们“教授如果我把副歌升半个调会不会比较有感性”以及“教授我昨天突然觉得这首歌不适合我所以我全部重写了”之类的问题，再处理完兼职的创作工作，韩诺亚还会带它出门疯跑。他仅剩不多的几小时睡眠，和无所事事呼呼大睡的狗形成鲜明对比。
而这只狗现在在眼下乌青的他面前，在凌晨四点还在工作的电脑前说，它过得不快乐。
韩诺亚愤怒得把狗怎么会说话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
“我不许你不快乐。”他说。
“你怎么能这样？情感难道是人能控制的吗？我要反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韩诺亚干脆地打断它夸张的朗诵表演：“你要至善你要罪，你在要求着不快乐的权利？”它缓缓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是狗，不是人。”韩诺亚补充道。
“哎？看来你也不是只会折腾你那发光盒子的嘛。”一只狗的五官居然能集成如此欠揍的组合，韩诺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我是教授。我当然比你读的书多。”
“你不感觉跟一只狗比受教育的程度是件很可笑的事儿吗？”
又是沉默，如狗所言，韩诺亚忽然也觉得可笑，他跟狗较什么劲儿？更别说这是个荒唐的梦，他估计又趴在键盘上睡着了，韩诺亚琢磨着。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电脑右上角跳到4:07。韩诺亚盯着没写完的编曲发呆，都恩浩也不闹了，它趴下来把下巴放在前爪上看着他：“主人的精神状态会影响到宠物的。你每天一回来就对着电脑叹气，吃饭也叹气，和我出去散步也叹气，还指望着我能快乐？”
韩诺亚一听，竟然还有点愧疚，他确实听过类似的理论，是不是最近表现得太忧心忡忡了？他想服软，手刚要落在狗脑袋上安抚，大白狗就立刻补充，还有最近零食太少了。
你明天没饭吃了。这是韩诺亚困到失去意识前甩下的最后一句话。
——
韩诺亚最近确实过得不太好。
如果一定要追究原因，大概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学院刚开完一年级基础课的教学协调会，已经过了十二点半。韩诺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还难看。南艺俊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两份打印出来的课程安排，听他抱怨：“为什么一个lecture的assessment rubric可以讨论四十五分钟？”
南艺俊掏出手机划着附近的餐厅选择，“去年有人投诉评分标准不清楚。”
韩诺亚轻哼一声：“这么多人还需要四十五分钟来改吗？”
南艺俊停顿了下：确实没什么必要。“
韩诺亚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他还以为学院内模范优等生模样的南艺俊南教授会开口维护这些走过场的无用会议。
两个人对视一秒，南艺俊先笑了：“金教授原定的是一个半小时的会议呢。”
韩诺亚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所以我讨厌开会。”
我知道。南艺俊点头，他已经找好了餐厅。今天下雨，正好吃热乎乎的雪浓汤饭。
“下次你把会议录音传给我吧，我在家听。”
“不行的。”南艺俊回复的很快。韩诺亚在前面发出疑惑的声音。因为你会拖到截止日期前一天才听，然后凌晨两点给我发十二条消息。
韩诺亚转头：“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南艺俊没说话，只是打开KakaoTalk。韩诺亚立刻伸手按住屏幕：“好了。”
南艺俊笑起来：“诺亚啊，走吧。你最近不是胃不舒服吗，午饭正好去这里吃。”他指了指屏幕上已经被标记好的餐厅。
他们大概就是这样熟起来的。
其实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事。同一个学院，同一年进学校，一个教作曲，一个教声乐。在一群沉浸于学术研究的年长者里，同辈总是更容易熟悉起来。任职第二年的时候音乐系一年级基础课程需要几个方向一起协调，韩诺亚负责其中几周关于旋律、和声和歌曲结构的lecture，南艺俊则负责声乐理论和合奏，所以每学期总有那么几次，他们不得不把两个办公室之间那条走廊来来回回走很多遍。
“韩教授，这个学生的key是不是太高了？”
“他自己选的。”
“那你怎么不拦一下？”
“你们声乐不是总说要尊重学生的身体感受吗？”
“尊重不是让他现场把声带交代在台上啊，诺亚啊。”
讨论到最后，通常会变成一起吃午饭。南艺俊吃什么都行，更不讲究的是韩诺亚，他经常想用便利店的速食鸡胸肉糊弄过去，但每次都会被南艺俊拉去吃顿正餐。韩诺亚曾经认真思考过，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南艺俊比他适合参与学院行政。南艺俊很擅长和人打交道。系里临时更改演出安排，他能一边微笑一边让对方意识到这件事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开会时别人争得快要翻脸，他甚至可以在十分钟后让双方都觉得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了。韩诺亚做不到这些，他的世界通常只有行或者不行，有必要或者没必要，其他宝贵的精力应该留给自己才好。
于是有一次南艺俊花二十分钟替他解决掉一个学生对group project分工不满的问题以后，韩诺亚很认真地问：“艺俊啊，你不累吗？”
“什么？”南艺俊愣了一下。
“这样弯弯绕绕的说话呀。”
南艺俊想了一下：“还好吧，我哪有那么夸张。”
韩诺亚把脑袋靠在椅背上：“哎。我听着都累。”
“刚才你一句话差点把学生说哭呢。”南艺俊开玩笑似的提起。
“我只是告诉他，作品最后还是要交。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南艺俊低头整理材料，嘴角带着笑，“你这样也很好啊。我很喜欢，很有诺亚的style。”
后来韩诺亚偶尔想起来，会怀疑南艺俊当时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但也只有偶尔。因为南艺俊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人。他会记得行政办公室的老师喝什么咖啡，会在学生演出结束以后留下来帮忙搬设备，会替忘记带伞的同事撑到停车场。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的？韩诺亚时常感叹。
韩诺亚真正和南艺俊亲近起来是因为一个校外的流行音乐项目。是一组独立歌手联合做的现场企划，韩诺亚负责其中几首歌的重新编曲和音乐制作，南艺俊负责声乐指导。项目只有两个多月，但最后三周，他们几乎天天泡在一起。白天上课，傍晚赶去工作室，晚上改编曲、听demo、调整和声、还要盯歌手录音。南艺俊工作时和平常不太一样，要求很高，一个尾音不满意可以让人重唱六遍，说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能夸得歌手们主动再录一节。
“很棒啊！但是结尾是不是有一点点可惜呢？我们最后来一次怎么样？”
“刚才不是挺好吗？”韩诺亚问。
南艺俊戴着耳机，笑眯眯地对他说：“我知道可以更好。”
录音棚里的人毫无察觉，心甘情愿地重新站回麦克风前。韩诺亚在旁边看了几天，得出结论：“你挺可怕的。”
“是吗？诺亚现在才发现？”南艺俊把一边耳机摘下来：“那你怕我吗？”
韩诺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为什么怕你？”
南艺俊看了他两秒，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也是。”
项目结束那天，所有人一起吃完庆功饭，散场已经快十二点。韩诺亚和南艺俊顺路，走到半路，南艺俊突然说还不想回家。
“喝一杯？”
韩诺亚看了眼时间：“明天不是有课？”
“下午。”
“可我上午有欸。”
“那不喝了？”
韩诺亚盯着南艺俊几秒，想了一下：“喝。”
南艺俊笑了。
后来韩诺亚觉得，事情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变得麻烦的。他们去了家很小的居酒屋。南艺俊显然比韩诺亚想象中能喝得多，工作之外的他也比学校里松弛很多。他穿着高领黑色羊毛衫靠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韩诺亚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徘徊于他带着黑框眼镜的脸和耳垂上幽幽发光的黑曜石耳圈之间。他竟然打过好多耳洞。韩诺亚想。
两杯炸弹酒后南艺俊偶尔会说一些如果在办公室绝对不会说的话，比如哪个教授特别爱开没意义的会，比如某个系主任发邮件永远喜欢抄送半个学院。韩诺亚听得很震惊：“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
“是啊。”
“那你还这样说。”
“关系好和觉得他邮件太多也不冲突吧。”
韩诺亚想了一下，又觉得没问题：“好像也是。”
“那就对了嘛。”南艺俊闷闷地笑着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轻轻的发出一声短暂的脆响，韩诺亚却感觉那声音回荡在他的指尖之间。
过了一会儿，南艺俊突然问他：“你以后会一直教书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聊和工作安排无关的未来。韩诺亚歪着头想了一会，酒精已经开始让他的头脑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南艺俊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了。
“太累。有的时候也更想做自己的东西。”
“你不是挺喜欢教学生的吗？”
“喜欢和一直做不是一回事。”
南艺俊点点头，他理解他。
你呢？
“我？“南艺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店外，窗外春末的雨和樱花花瓣一齐飘落，隔着布满水痕和残花的玻璃，街景融化为模糊的色块。“还不知道呢，我也许更想去唱歌。”
韩诺亚第一次觉得他好像窥见了南艺俊的另外一面，忍不住多看了两秒时，南艺俊转回头来，正好撞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来点事。”
韩诺亚沉默下来，南艺俊却忽然凑近一点：“诺亚啊，不能告诉我吗？”
距离一下缩短。酒精把某些本来应该立刻运作的警报弄得迟钝，韩诺亚甚至能看清南艺俊的浅紫色眼睛中缠着几丝蓝，让他无缘无故想到夜晚月光下的海面。哎，真是喝醉了。他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南艺俊也没有继续，只是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重新坐了回去：“算了。诺亚本来就不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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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诺亚那天回家以后，凌晨三点还没有睡着。一切进展得有些太快，他甚至都没有去追究为什么都恩浩真的会开口说话，从某天早上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刚才也是在做梦。韩诺亚又叹了口气。
都恩浩趴在床边，最后实在受不了，抬起头：“哥。你翻身翻得床都在响。”韩诺亚胡乱摸了摸它的狗头，把它的毛弄得乱乱的：“睡你的。”
“你心跳也很吵。”
“……”
韩诺亚把被子拉过头顶。
都恩浩盯着那一团看了半天，重新趴下：“斑比哥以前也这样。”
被子动了一下：“什么？”
“想太多啊。我真搞不懂他都在想什么。”
“谁是斑比哥？”韩诺亚的声音闷闷的。
“以前认识的人。”都恩浩安静几秒：“不过他比你好一点。”
韩诺亚从被子里露出眼睛：“什么啊？”
“他至少想不明白会去跑步，而哥只会失眠。”
韩诺亚伸手把枕头扔了下去。都恩浩非常敏捷地躲开，又叼着枕头回来放在床边：“诺亚哥。”
“又干嘛？”
都恩浩把脑袋搁到床沿：“快睡吧。你已经熬夜好几天了，这样可不行。”
“我睡不着啊。”
“那我陪你。”
韩诺亚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一只温热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第二天早上韩诺亚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摆好早餐的餐桌前，接受了自己的狗变成人这一事实。
倒不是因为韩诺亚心理素质有多强，只是既然他的狗都会开口说话了，再发生什么荒诞的事都不奇怪，他早有预感。况且眼前的青年眉目锋利，一头张扬的银毛乱得恰到好处，不羁中带着几分散漫。他很满意自己捡狗的手气。
都恩浩穿着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灰色卫衣卫裤，韩诺亚当初特地买的oversize，在他身上却刚刚好。狗男浑然不知韩诺亚内心的小九九，哼着歌盘着腿坐在地毯上看手机。
韩诺亚捏了捏鼻梁：“你为什么穿我的衣服？”
都恩浩头也没抬：“不然我裸着吗？”
“你以前的衣服呢？”
都恩浩滑手机的手停了一瞬：“扔了。”
韩诺亚没追问。都恩浩终于抬起头：“哥，你脸色好差，这样下去我也会抑郁的。我专门做好早餐想给你个惊喜的，你都多少年没吃过早餐了。”韩诺亚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用叉子戳了戳瓷盘上煎得完美的荷包蛋，上面还用蕃茄酱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他很努力地收回即将浮出嘴角的笑容，摆出一副臭脸：“拜谁所赐？”
“南艺俊哥。”
韩诺亚吓了一跳，叉子差点砸到盘子上：“你怎么知道？”
都恩浩很无辜：“狗最擅长察言观色了，哥不知道吗。”
韩诺亚转头专注地与都恩浩对视，之前每次狗直挺挺地坐在一团糟的家里时，他就是这么做的。果不其然，不出几秒都恩浩的眼神就开始飘忽起来：“你昨晚说梦话了，”都恩浩刚想继续说下去，韩诺亚立刻打断：“算了。”都恩浩响亮地笑了几声，韩诺亚翻了个白眼，报复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揉到一半两个人突然都愣住了。以前都恩浩是狗的时候，这个动作一天能发生十几次，韩诺亚爱惨了他蓬松的皮毛。现在都恩浩坐在地上，他抬头盯着韩诺亚，一切就像以前那样。他能感觉到韩诺亚的手插在他的发丝之间，正犹豫着要不要抽离开来。
都恩浩眨了一下眼：“哥？”
韩诺亚快速地收回手，双手开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游离：“刚才你头发乱了，我帮你理一下。”
“是吗。”都恩浩伸手摸了摸。
明明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