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骑士夹心】Room · in Summer

Summary:

夏日的三人遇到的一个小插曲。满溢而出的爱与纠结不已的心……只是一个这样的故事ww

Work Text: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菜月昴,括号内外/前后有意义,是骑士组的等腰三角△!

*学pa,部分设定参考官方25年的愚人节PV,同时掺杂巨量私设,年操🈶,部分角色关系改变🈶,所以,如果可以带着包容的心态轻松看待这个属于DK们的夏日插曲就最好了!

*努力学习了Re0小说的描述方式(cydp你真的塞了很多奇怪的外貌描写),也试着用贴近日轻的风格进行写作,不过为了行文顺利还是保留了部分个人手癖。。希望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不会显得太奇怪吧www

*以上,祝你阅读愉快(๓´˘`๓)

🍅🐈‍⬛🧅🍅🐈‍⬛🧅🍅🐈‍⬛🧅🍅🐈‍⬛🧅🍅🐈‍⬛🧅🍅🐈‍⬛🧅

  

  

  夏日是由什么组成的?——

  沉闷的汗水,无法宣之于口的羞愧,以及躁动不安的异常情感。

  ——夏日,由这样的三人组成。

  

  

【骑士组】:《Room · in Summer》

  

  

  第一件事,是从书包夹层里找出钥匙。

  第二件事,是踏进门后大喊“我回来啦”。

  第三件事,是推搡着匆匆忙走进房间。

  至于最后……

  “呼哇——活过来了!”

  拎着的包从进房那刻起便顺着重力落至地面,刚从皮具中解放出来的双脚连拖鞋也追赶不上,丢掉脖子上挂着的黑白色头戴式耳机,解开束在腰间的校服外套,不顾形象地一头扎入面前柔软的被子里,房间的主人、领地的拥有者、所谓小团体中的“头目”——菜月·昴,不禁从心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诚然,有着“菜月”之姓的这位黑发少年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但他之所以选择在姓氏与名称中央不自然地加上分隔符号,自然有他个人的道理。

  就比如,是因为想和跟着主人前后脚踏入私密领域的那两位帅气客人,起码保持住“格式上的一致性”……之类的。

  “昴,躺太久了会把衣服弄皱唷。”

  带着些许无奈,微笑着目睹三两下用薄被将自己裹成蚕宝宝、再从“蛹”中伸出手摸索着按下空调遥控器的好友,率先发言的是两位来访者中有着色彩如烈火般鲜艳的红发、眼眸似高天的无边苍穹般蔚蓝的青年——莱茵哈鲁特·阿斯特雷亚。

  温暖的嗓音传达着毫无强制力的建议,哪怕是同龄男生也可以轻松俘获的华丽声线此刻却被对方暴殄天物地用于劝导压根就没打算听讲的少年,要是又被暗处那些对莱茵哈鲁特心驰神往的追求者们发现,想必还会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怨念吧。所谓美男啊。

  “唔唔,嗯……”

  不过,对于友人善意的提醒,昴显然不吃这一套,或者说,他正在努力无视。

  虽然在心里对莱茵哈鲁特抱歉了半秒,但昴还是决定对抗池面的魅力,继续遵从本心,赖在床上好好抚慰自己这一天在学校里积攒起的疲惫。

  于是,把头埋在被褥中,冲来者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昴竖起手指。

  “……莱茵哈鲁特,就一会儿。”

  如此,软弱地说了。

  “哈哈。昴真是有趣呢。”

  ——意料之内的回答。

  自夸的话多少有些掉面子,但关于莱茵哈鲁特对昴的纵容程度,确实就连昴本人都经常为之咋舌。他也不清楚对方对自己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高光滤镜究竟从何而来,反正不要白不要,再三确认过其真实性后,昴也就美滋滋乐呵呵的捂着眼睛向前冲了。

  压制住心中的小声欢呼,昴抱着被子打了个滚,双手扒开缝隙,只露出眼睛望着莱茵哈鲁特俯身捡起脚旁的黑色制服包,再将他挎在肩上的的书包也沿墙放好,摆出一个不偏不倚、不必担心滑掉或倒下的角度。

  随后,趿拉、趿拉,红发青年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拿起折叠方桌。

  就当昴以为接下来便可高枕无忧时。

  “虽然一直都很清楚你懒散的个性,但亲眼看见这种‘因为客人几度到访,所以便无所谓主人的待客之道’的举止,还是无法习惯啊,昴。”

  ——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某个很讨厌的家伙,说话了。

  ……该死,忘记这家伙也跟来,所以大意了。

  不可否认的是,倘若在场的只有昴与莱茵哈鲁特,恐怕这点插曲就会在红发青年的纵容态度中度过了吧。但,很可惜,身为空间内最后一人的那位优雅青年并不会轻易放过昴的撒娇与懈怠。

  甚至可以说,就这方面而言,昴是没有再见过第二个像这家伙这样热衷于给自己找不快的人……

  哪怕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对方说的都是对的。

  “啊啊,是啦——很不欢迎您来,想往哪里坐就自己往哪里坐去吧,老爷大人。”

  “是吗……不过,如果你能带着被子往旁边靠一些的话,想必我便能如愿坐下了吧。”

  完全没有被昴的拙劣手法给挑起怒火的意思,带着不急不缓的语调,抬手抚过额前一缕刘海,这位身姿挺拔得如同刚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纯白骑士——以“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为名的、有着一头丝绸般柔滑紫发的优雅美男子,用他那对璀璨的金色瞳眸望着轻而易举就被气得发抖的昴,径直戳破了少年那点可怜巴巴的躺平幻想。

  “以及……数日不见,你的房间又变得这么杂乱了呢。”

  依旧是最熟悉的装模作样,依旧是最熟悉的耍帅方式,尤里乌斯的那番动作昴就是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生成完整视频出来……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值得愤恼。

  因为昴根本、完全、一点——都没有想将那副端正到令人生厌的漂亮面颊给牢牢记在心底的念头。

  ——最近尤甚。

  “要你管……我的房间才不乱咧。而且,哪里来的‘数日’,你这家伙几天前不还在这里蹭晚饭,一边说着‘非常感谢’一边把面前的东西吃了个精光吗。”

  “将被馈赠的餐食吃完是人最基本的礼仪态度。而且,妈妈做的菜也很美味,对此心怀感激再正常不过。”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不对,谁让你直接喊妈妈了?”

  对上在被子里疯狂炸毛、但攻击性却无限接近于零的昴,尤里乌斯耸耸肩。

  “尤里乌斯,昴……”

  一如既往的,负责结束话题的是在一旁看着友人们打闹的莱茵哈鲁特,他那有些为难的声音成功消弭了两人大有愈演愈烈趋势的无聊争执。

  “……哼。”

  昴不甘心地瞪了眼尤里乌斯,别过头去。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就不打算和尤里乌斯继续别扭下去了,只是,这些天来,随着尤里乌斯和自己之间的不愉快几次升级,平日里就与他们走得最近,这次更是被直接夹在中间,努力试图凑出和好局面的莱茵哈鲁特……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不管怎么样,一无所知的人是无辜的。

  昴不想将这个善良又亲人的家伙拽进自己和尤里乌斯的拧巴纠葛里。

  而且……昴也有他们吵架的内容并没多光彩的自知。

  或许也正因如此,尤里乌斯哪怕抓着自己私下里吵过好几次,也没选择将事情摊开放在明面上让大家发现。他们就这样默默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彼此站在对方的导火线上,维系着双腿抽筋般隐蔽而烦躁的不快。

  昴很感激对方的这份体贴,但同样的,他也讨厌这份显得自己愈发悲惨的体面态度,讨厌到咬牙切齿。

  所以,就算说他闹小孩子脾气他也认了,昴现在,就是想看到尤里乌斯在莱茵哈鲁特面前对自己露出那副不方便说他,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模样。

  现在就要看。

  吱——吱——

  夏日的蝉鸣被厚玻璃挡作沉闷的低吼,窗帘拉开的房间正是接纳烈阳身躯的优秀载体。还有大半小时世界才会迎来日暮,因此,水洗的天空尚且还保存着自身的纯澈,让三人齐聚的这个卧室无需白炽灯照射也足以达到圆满的亮堂。

  空调运行的噪音轻轻流过耳畔,从学校一路走来渗出的汗水自皮肤表层蹭到被套外褥上,化作细微的湿痕。不情不愿地将布料推至一旁,昴明目张胆地无视了尤里乌斯对他没有好好叠被子的不赞同眼神,撑手从榻榻米上爬起,顶着对方的目光随意用脚把被子往身后的角落踢。

  叫你管我。

  深知此招对向来以严格礼仪要求自身的尤里乌斯究竟有多么难受,因此,在余光瞥见对方很是头疼的低叹模样后,昴这才觉得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咚,咚。

  就在此时,卧室房门被谁轻轻敲响。

  “哈鲁,小昴,尤里,开一下门好吗?妈妈拿了好喝的饮料还有刚烤出来的饼干过来哟。”

  用亲切而温和的嗓音呼唤着几人昵称的,是昴的母亲,菜月菜穗子。同时,她也是在几位高中生打闹着进门时,对他们的问候报以“欢迎回来”的柔软回复之人。

  两位非亲生却总被和亲生儿子同等对待的年轻客人向来十分尊重这位有些脱线的和蔼女子,因此,哪怕尤里乌斯上一秒还处于对昴的任性举止哭笑不得的复杂心绪里,在察觉到来者身份后,他也立刻调整好了状态,与旁边的莱茵哈鲁特互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退几步,回身应门。莱茵哈鲁特则手脚麻利地在昴空出的位置里架好小桌。

  随后,“嘎吱”一声响,围着围裙、两手端着托盘的菜穗子出现在几人面前。

  依旧扎着最爱的低马尾,她长长的棕发细细挽起,搭在肩膀上,如同一块柔软的毛巾,或者半条舒适的围脖。

  “啊,开门的是尤里呀?刚刚进门没来得及对你说,好久不见~”

  看见开门的紫发青年后,她弯起眼,睫毛如蝴蝶展翅,更显出女子姣好的面容。

  “最近天气很热,我之前还在担心‘尤里会不会是因为中暑所以才休息了好几天’之类的。问小昴他也不愿意说你的情况,哈鲁那孩子为难的样子又实在让人不忍心……还好你现在看起来很精神,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十分抱歉,前几日因为一些……家事,所以才未能按时拜访,让您费心了。如您所见,我的身体一切正常,所以不必为此感到担忧。至于天气,校内的户外活动已经挪移了部分至室内,放学后的路途也比预想中轻松,今年的烈阳虽盛,但总体都在可承受范围内,不会出现中暑的可能性。”

  “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大家最近在学校还好吗?想必小昴又受到了你和哈鲁的不少照顾吧?辛苦了。”

  “不,那个,说来惭愧,应当是我受到了昴不少的照拂才对。比起他而言,我才是……而且,能在进入室内之后立刻感受阴凉的遮蔽,这份恩惠,也是托您的福才得以拥有,菜穗子阿姨。”

  “尤——里——”

  “啊,抱歉……菜穗子妈妈。”

  明明方才还在昴面前毫无负担的称呼着,但在切实面对友人的母亲时,尤里乌斯反倒无法轻松改口了。

  看着眼前面色不改,耳尖却早已绯红得出卖了主人内心的青年,菜穗子将托盘递到他的手中,单手掩唇,轻声笑了笑。

  “呼呼,明明都来了这么多次,但尤里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注意礼节呢,真是个像骑士一样帅气的孩子。”

  低垂着眼眸,菜穗子像是安抚孩童般温柔地说道。

  “……没关系的哦,尤里,没关系的。因为,尤里也好,哈鲁也好,小昴也好,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优秀的、值得骄傲的孩子。”

  说罢,她后知后觉般地补充了一句。

  “唔……不过,妈妈会多爱小昴一点点哟?毕竟小昴已经当了妈妈十六年的儿子,如果被轻易比下去的话,小昴会对妈妈生气的。”

  “——啊妈妈,都说了不要老是加‘小’字来称呼喊我,很害羞的!”

  “但是,这样听起来很可爱嘛。”

  “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小时候我才会被别人误以为是女孩子那么多次!”

  “有吗?妈妈记不清了呢。”

  随着食物的香气一同慢慢扩散的,还有身后昴终于压抑不住的害羞抱怨。尤里乌斯侧身后退,好让菜穗子得以看清房内的全部光景。

  光源自身后照出自身模糊的影子,无意识回过头,尤里乌斯这才意识到由于自己退得太多,竟然已经不小心站在了房间之外。

  他将视线再度投至房内,试图找寻些许证据证明自己的谬误。可事实就是,面前这间“只有尤里乌斯不在的卧室”,并未发现他的消失。

  如同对他存在的彻底否定,愉快的、残忍的,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的交谈,仍旧流畅地持续着。

  “——对了对了,还有哈鲁哟,记得盯着小昴,别让他吃掉太多零食。这孩子对这方面一——点概念都没有,只要一不注意,就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吃撑,还会沾得满手都是,实在没办法呢。”

  “我知道了。请交给我吧,菜穗子妈妈,我会好好叮嘱昴的,不必担心。”

  “——唯一一次吃得那么狼狈还是在我六岁的时候!都过去十年了,我早就长大了啦……以及,莱茵哈鲁特,这时候你该站在我这边才对吧?为什么要投敌啊!”

  “可是,昴……”

  “的确呢,六岁的时候小昴就缠着妈妈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和爸爸约定好要保护妈妈了呢~”

  “呃唔!……这里的记性就不能差一点吗,妈妈——”

  静静听着几人来回的话语,尤里乌斯看着昴露出许久不在自己面前出现的鲜活表情,垂下眼帘。

  足尖停在门槛之前,鼻腔内涌入饼干的气息。

  蜂蜜的香甜久久萦绕,耳畔的欢声挥之不去。

  ——自己,也曾是这番喧嚣里的其中一员吧。

  握住托盘边缘的手不自知地加大了力气,尤里乌斯不禁这般想到。

  

  

  总之,当紫发青年站在原地看完了整场闹剧,而昴红着脸拼尽全力将迷迷糊糊的菜穗子推出卧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

  瞥了眼腕上的手表,尤里乌斯用手肘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蹲下身跪地膝行两步来到塑料桌前,将托盘稳稳放置在平面的正中央。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用于视近的低度数眼镜戴上,盘腿坐好。

  与此同时,红发在白光下愈发热烈的莱茵哈鲁特熟练地将昴的作业与一沓资料从各自书包里翻出,又抽出红黑蓝三种颜色的中性笔在桌上依次排开,最后在自己一贯的位置处坐下。

  落座后,莱茵哈鲁特拿起托盘里放在饼干碟旁边整齐列好的竹签,没两下便将热烘烘的饼干按数量平均分成了三份,推向各位的方向。低头沉思片刻,他严肃地将其中一份里的饼干往其他两份中划了些去。

  “……这是在干嘛。”

  合上房门从卧室门口走回,懒洋洋在莱茵哈鲁特身侧坐下的昴无语地吐槽道。

  “抱歉,昴,虽然很希望能够公正的均分,但我刚刚才向妈妈承诺过。可以的话,稍微忍耐一会儿吧?作为赔礼,明天我的午餐可以任你处置。”

  正襟危坐着,莱茵哈鲁特正义感十足地吐出一句话,不知为何,他看起来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郑重。

  “‘任我处置’,话说得也太重了点……我倒也没有那么不通情达理。只是饼干而已,不吃也不会怎么样的。”

  不自在地揉揉鼻子,感觉被过分温柔对待了的昴有点混乱地随手抓起摊在桌子上的黑笔,像是要将此事翻篇般的故意大声说道。

  “再说,要是我真的抢走了午餐,让你没饭吃,不就显得我才是那个坏人了吗?我可不想被你的后援会疯狂追杀,饶了我吧。”

  “……说的也是,是我考虑不周。明天我会准备好两份便当的。”

  “就没有不多带的选择支吗?”

  吐吐舌头,昴将注意力从莱茵哈鲁特身上收回。刚打算动笔完成下午偷懒没写完的试卷,他的视线便毫无防备地和正对面与莱茵哈鲁特一样掏出资料、抬头准备动笔的尤里乌斯撞了个正着。

  “——”

  意想不到的交汇让两人一时间仿佛被雷劈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无言。

  昴看见尤里乌斯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纸张收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又出于不明原因在半途生生停下,最终卡成一副不上不下的难受模样。他正打算开口嘲笑对方的敏感,却忽然意识到对方那么做是出于担心自己会因此联想不好的事,于是涌上舌尖的心口不一顿时被掐死在唇齿间,成了五十步笑百步的生动案例。

  “……”

  “……”

  最终,率先低头移开视线的输家,是尤里乌斯。

  看着紫发青年假装无事的逞强模样,昴回想起前些日子,对方忽然将他喊至某间人迹稀少的废弃教室的事。

  ——事情的起因比任何人猜测的都要简单:只是因为一次即将到来的演讲。

  是了,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三人中无论是实力还是外貌都毫无疑问打不过其他二者中的其中任一的昴实际上是卢格尼卡男校堂堂正正的学生会会长。并且,他的推荐表还是由副会长莱茵哈鲁特·阿斯特雷亚、会计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书记菲利克斯·阿盖尔以及监察奥托·苏文等现任学生会成员与独立席位人员共同填写而成,其上大书特书的推荐缘由,光靠读都得花上大几分钟。

  因此,可以说昴就是自学院成立以来最众望所归的一届会长。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并不是自愿参与的竞选活动。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实际上只是某天课间和友人们打闹聊天时,昴趴在桌子上嬉笑着说出的一句“如果莱茵哈鲁特想当副会长的话,我可以当学生会长哦”的无心之言。

  ——当然,现在让他选,若是时间可以倒流,昴就是把自己掐死在那天也不会允许自己说出那句话。

  毕竟,就在自己大咧咧放完话接着咂吧咂吧嘴睡觉后,他那些太过优秀又太过有行动力的友人们便立刻着手准备起了他的“登基大业”。

  而当昴逐渐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自己无法阻挡的方向一骑绝尘之时,他已经懵懵懂懂地让尤里乌斯像玩娃娃一样套上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合身西服,在身为主持人的莱茵哈鲁特的愉快介绍声中,被推到会议室里那盏被众人雷鸣般的欢呼给包围住的聚光灯下了。

  总之,大火已经烧到跟前,昴只好认下自己带来的这份苦果,凄凄惨惨又兢兢业业地当起了学生会会长,小心翼翼维持着众人的期待和期许,偶尔再一边对着信赖他的人们胡闹般的小发脾气大吐苦水,一边挠着头苦思冥想的解决同学们折腾出的各种千奇百怪问题,直到现在。

  虽说自上任以来已经过了大半学期,但说起他正式在全校范围内登场什么的,还真没有过。

  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学园祭的举办通知终于把昴拼命想躲避的事情给放在了台面上——作为新一届的学生会长,他将负责在活动当天的开幕式中站在所有人面前作为代表致辞。

  ……如果一定要说,有哪一刻昴会对友人们的这些擅自行动感到不满,或许就是在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了。即使昴心里清楚,这群温柔的家伙们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带得距离“那时”更远,和更加遥不可及。

  那时,那时……

  “那时候”啊……

  ……如果“那时候”是个可以那么轻松就跨越过去的东西,那么,自己,想必这样的自己。

  哪怕是这样的自己……也就能够拥有笑着回头的勇气了吧。

  在那个日落的废弃教室里,在莱茵哈鲁特被拙劣借口支开的那天,在尤里乌斯拉住自己胳膊、紧皱着眉担忧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

  “昴,最近你看起来很奇怪,是因为学园祭的事情……让你想起了‘那时候’的事吗?”

  面对对方的这番提问,就能够从容笑着回答了。而非愣在原地,最终换来尤里乌斯的那句——

  “抱歉,是我失礼,冒昧提问了。所以……

  “……别露出这副表情,昴。”

  

  

  时间回到现在。

  尤里乌斯和昴之间的微妙沉寂并未被一旁的莱茵哈鲁特察觉。

  对两人吵架的起因、过程和导火索都一无所知的红发青年只是将食物推至对面,那副毫不知情的可恶模样甚至让昴都有点想收回先前的想法,要将堆积着的烦闷脾气全部迁怒到这家伙头上了。

  “给,尤里乌斯,这是你的那份。”

  “……啊,谢了,莱茵哈鲁特。请放在这儿吧,不用摆在平时的位置。”

  “你手上的材料很厚呢,还在忙社团申报的事?”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没错。中午的时候体育社才终于把他们的经费申报材料递到我手里,已经拖了快一周了,可以的话我想在今天全部解决,这样明天就可以直接上交,不必延误后续的相关流程。”

  “原来如此。辛苦了,尤里乌……昴?你去哪里?”

  看着还没坐下多久忽然又站起身、面色不善的昴,莱茵哈鲁特略带慌乱地问到。

  “……”

  被呼唤的少年没有理睬他。

  步伐匆匆地走到门口,直到推开房门,昴才慢吞吞回过头,对友人拉出一个搞怪的笑脸。

  “——没什么事情啦,只是突然有点尿急……大概就是这样!哎呀好麻烦好麻烦,莱茵哈鲁特你可别因为太想我而偷偷掉眼泪哦,我马上回来!”

  咔哒。

  如同仓皇而逃,少年前脚踏出室内,后脚房门便清脆落锁。

  “……”

  主人离去,狭小卧室里的氛围安静下来。日渐西沉,夜色顺着光线攀至窗外,拉开黑色的序幕。

  看着满眼担忧的莱茵哈鲁特,尤里乌斯深深吸了口气,长叹出来。

  “……因为我的无能,让你夹在我和昴中间为难了,莱茵哈鲁特。”

  “没事的,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尤里乌斯?如果内容不涉及什么不便言谈的部分,可以告诉我吗?我很担心你们。”

  莱茵哈鲁特蹙起眉,蔚蓝色瞳眸如同被云雾遮蔽般染上层灰黑的黯淡,俊美的面容下显露着对昴与尤里乌斯的无尽担忧。

  望着尤里乌斯纠结挣扎的神情,他沉吟片刻,首先袒露了这些天以来自己作为距离矛盾中央最近的旁观者的心声。

  “‘再耐心等待一会儿,等他们冷静下来,想必就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原本,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最终,作为友人,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袖手旁观,也不想再看见你与昴继续因彼此感到痛苦的模样。

  “‘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可即便如此,我仍旧希望自己能为改变这份现状付出一份努力。所以,允许的话,请告诉我那些我不曾知晓的事情,让我代为分担你们的负重吧。”

  莱茵哈鲁特的独白说罢,尤里乌斯愣了半晌。随后,像是彻底泄气般,他抬手挽起滑落的额发,苦笑一声。

  “……呵呵,果然,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啊。”

  “——?”

  “不——没什么,是我太过自信和固执,误以为仅凭自己便能解决一切。所以,这只是对自己与你之间的差距感到吃惊的无心之言,请忘记吧。”

  尤里乌斯摆摆手,很快振作了起来。他清楚昴离开卧室是不想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对学园祭的事情露出太多反应,因此一时半会儿大概率不会回来,但也不可能呆坐太久,所以得赶在对方进房之前尽可能的让莱茵哈鲁特了解事件的前因后果。

  是啊,事到如今,不管自己再怎么试图否定,也不得不承认了——仅凭自己,是无法解决这件事的。

  哪怕自己先于所有人察觉到了昴的不对劲,哪怕自己自认为更快一步的触及到了问题中心,哪怕自己努力尝试了好几次想要独自解决事端……

  但德不配位的结果就是,问题并没有解决,相反,昴和自己的关系反而变得僵化,还连累了品性优秀的友人莱茵哈鲁特。

  一直以来,自己渴望抓住的东西太多,拥有的道具和武器却太少,总是无能为力,仅仅为了不辜负约书亚和父亲的期待就已经花费了全部的注意,更别提什么再进一步。

  上天赋予的微量天赋根本无法满足自己那些不断膨胀的渴求,这样巨大的缺漏,即使已经数次将他推向短视的深渊,可这一次,自己却还是险些走上老路。

  “但——还是感谢你,莱茵哈鲁特。若不是你,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份私心……究竟是多么丑陋。”

  苦笑着,带着对自身的羞愧和对友人的歉疚,尤里乌斯朝莱茵哈鲁特伸出手。

  “——!”

  “原谅我出于个人的私欲而选择对你遮瞒此事,吾友。若你的心意没有改变,我自当对你全盘托出……请接受我的求助吧。”

  看着对方伸来的手,莱茵哈鲁特愣了愣,用力回握过去。

  “啊啊,那是自然——而且,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我很高兴哦,朋友。”

  两手相握又分开,看着一如往常精神而爽朗的莱茵哈鲁特,尤里乌斯轻轻笑了笑。

  诚然,在关于两人共同的友人——昴的部分难以启齿的情感方面,出于人类本能的劣根性,尤里乌斯确实对莱茵哈鲁特怀抱着某些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令人不齿的念头,但也不得不承认,更多时候,他其实打从心底里感激着自己能够拥有这么一位志同道合的、优秀得令人自惭形秽的同盟伙伴。

  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仍旧不够完美,过去那些深不见底的、无法呼号也无法宣泄的、绝望般的恐惧至今仍时不时缠绕着他的脚步,影响他的判断。正如他也清清楚楚菜月昴的心中亦存在着一个被灰色过往填满的障碍区,哪怕平日里对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但只要触及到相关领域,它们便会再次出现,将少年拖向难以挣脱的深渊。

  他们的胸口里的那些空荡许久的漏洞,缝补表面并不困难,但想将内里填充完毕,则必须花费漫长的时间,不断被它折磨,不断被自己诘问,将刮下的血与泪掰碎揉成水泥,再静候风干,打磨平整。

  就像先前昴仗着莱茵哈鲁特的借口擅自跑来将迷茫的自己痛斥清醒,就像先前他被对方拉着闯进偌大的阿斯特雷亚家邸,就像最初他们三人相遇时,自己和莱茵哈鲁特敲开昴的家门,给这位长期无故缺席、逃跑宅家的同班同学送去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与课堂笔记。

  ——没错,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刚需三个人的游戏。不服气想要证明自己更有优势性什么的……太幼稚了。

  ……算是,被上了一课么。

  “那么,说回正题吧。其实很简单——一年前我们认识昴的那时候,你还记得吗?”

  收回繁杂的思绪,瞥了眼依旧紧闭的卧室房门,尤里乌斯沉下神,向莱茵哈鲁特简短确认到。他的这位友人素来聪明,只是偶尔有些迟钝,如果有人指出关键点,想必无需多言,对方便能立马察觉出其中的含义。

  “一年前?你是指……啊。”

  莱茵哈鲁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尤里乌斯面前摆放着的那叠学园祭的相关材料。

  “……原来如此,所以昴刚刚才会在我们聊天时出去。我明白了。所以,你和昴便是因为这件事闹不愉快了。”

  “没错……早些天我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本希望自己解决,却高估了自身的能力。我不会为自己的失误找什么借口,可如你所见,我们现在……关系有些尴尬。可悲的搞砸了呢,我。”

  这般说着,尤里乌斯抬起头。

  他的眼眸中,莱茵哈鲁特笔挺的身姿正毫不动摇地显露着自己的存在,正如那头鲜艳的红发,像是一抹足以照亮黑夜的烈火。

  “与在我身边时不同,面对你,昴总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然后,尤里乌斯说。

  “所以,倘若可以的话,莱茵哈鲁特——”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托着下巴盘腿坐在桌子前,昴换了根按动笔写字。他一边看着题目,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机关。

  嗒嗒。

  嗒嗒。

  而这,则是莱茵哈鲁特的笔帽规律敲在纸张上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此刻,小小的卧室里只有他们二人。

  在昴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毕竟是个短时效的借口,昴在外面待的时间再长也只有五六分钟。但好在他们长年相处积攒下来的默契足够在这段时间内大致商量好后续的事项,不会出现说到一半被当场抓包的窘况。

  似乎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友人间的这场旷日持久的别扭戏码,在昴回来没几分钟后,再度折返敲门的菜穗子以“厨房需要帮手”的缘由叫走了尤里乌斯。

  然后,就变成了这个情况。

  至于现在——

  “……”

  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

  想说些什么,却在唇齿吐字前生生停住。

  “……”

  显而易见,目前的情况就是,从小到大除开家事外几乎没有过败北情况、被周围人以尤里乌斯的“最优”称号为范本相对称之为“最强”的这位莱茵哈鲁特·阿斯特雷亚……

  “…………”

  ……因为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劝说面前这位重要的友人,所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并非出于口中缺少华丽辞藻或者大脑未曾储存深刻道理的缘故,恰恰相反,家中良好的教育早已让莱茵哈鲁特在单纯的语言情景模拟方面远超常人。就像他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说出最正确的言语那样,只要莱茵哈鲁特愿意,他甚至现在就可以在半小时内不打草稿的写出一篇足以感动所有阅卷老师的千字劝诫,内容则围绕着两位友人的这次争端展开。

  ——而本就心软好说话、只是唯独对着尤里乌斯会拉不下面子的昴想必会在阅读文本后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吧,因为对方就是一位如此感性的高尚之人。

  但,莱茵哈鲁特不想这么做。哪怕就目前看来,在尤里乌斯与昴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的情况下,这个手段最为直接、便利,也有着毋庸置疑的正确性,并且可行度高达百分之百。

  善意也好恶意也好,莱茵哈鲁特都没有让友人的这份柔软被滥用的打算。

  起码在昴痛苦挣扎的当下,他希望自己能经由本人许可,褪下身上那些被教条规训好的僵硬外壳,只是用属于自己的笨拙言语去触碰对方心底那块二度腐烂的陈旧伤口。

  哪怕拙劣到日后被对方单独拎出来嘲笑,莱茵哈鲁特也想在昴面前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因为,少年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名为“菜月昴”、名为“昴”的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昴(SUBARU)。

  对莱茵哈鲁特而言,这个由三个音节组成的简单名称,其中包含的内容,远不止“一人的姓名”那么简单。

  明明有着凶狠的三白眼,看上去却至少比实际年龄幼稚三岁的样貌,总说着难懂的话语,高声呼唤自己时的灿笑,被吓到时兔子一样惊恐骤缩的眼眸,熟稔之后从身后跳起来勾住脖颈的胳膊……以及,在听闻自己家中的那些琐事时,对那些连自己都不再报以期望的视而不见愤怒到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的,不顾后果的率真性子。

  对莱茵哈鲁特而言,“SUBARU”这个读音背后所指代的,便是这样一个有些奇怪、有些出格,也有些叫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存在。

  独一无二的,这样的存在。

  所以,莱茵哈鲁特想珍重地对待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珍重地对待他。

  所以,莱茵哈鲁特不会允许自己做出任何可能伤及或利用对方的行径。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理解尤里乌斯的心情。

  太过宝贵,太过担忧,太过急切,因此,在发现昴再度陷入那段不愿回忆的痛苦过去时,才会做出和平日里的自己并不相符的冲动举止。

  “所以,倘若可以的话,莱茵哈鲁特……希望你可以帮忙开导一下昴,以你的方式。”

  ——尤里乌斯的请求,便是如此。

  虽然在听见对方形容自己为“能让昴下意识放松之人”的时候,说心底没生出几分值得羞愧的喜悦也太过虚伪,但莱茵哈鲁特清楚,这份会使人变得轻飘飘的殊荣,并非仅由自己独享,而自己……也不配于这等名号。

  正如尤里乌斯语句间无意透露出的那份关于昴对自己态度的羡慕,其实,莱茵哈鲁特也很希望能像尤里乌斯那样成为一名让昴可以随心所欲地拌嘴、发脾气和耍性子的同行者。

  有趣的是,与迥异的外显性格相反,自己这两位友人的本质相似得令人吃惊。而这份与生俱来的共同之处,也成了让他们能够率先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为彼此的过去产生无需言说的共情的关键之处。

  或许也正是这样,在他人面前或是勉强自己、或是强撑无事的昴唯独会对着尤里乌斯露出爪牙与利齿,大声呐喊着违心的恶语,却总是与行动相反的久久注视着对方,迟钝到少年至今都未能对此事产生丝毫自知。

  所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了——莱茵哈鲁特,一直隐秘地羡慕着严厉对待昴、也被昴严厉对待着的尤里乌斯,羡慕到本不该出现的这份污点般的情感,哪怕历时一年也仍旧同附骨之疽般紧贴着躯干生长,埋没于皮肉之下,成为微笑时吊住唇角不再上扬的重量。

  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出昴不对劲的自己,在友人置气时只能待在场外等候合理加入契机的自己,没能成长到足以让昴主动依赖的自己……比起那一瞬被拜托时的喜悦,这些长久的失格更令莱茵哈鲁特感到在意和沮丧。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对尤里乌斯许下“就交给我吧”的诺言。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吧。

  因为,在一年前、他们还未正式见面的夜晚,在那个在诞生许久的好奇心终于得到答案的夜晚,与尤里乌斯道别后,忽然发现学生卡遗失在过路上而折返回去寻找、从而路过那个郁郁葱葱的公园的夜晚,早于所有人一步,甚至连少年本人都不曾知晓的——

  莱茵哈鲁特,看见了。

  被耳畔传来的少年与女孩的嬉闹声吸引过去的他,看见了那时正深藏于家中,只有姓名与恶劣传闻进入耳中的,所谓乖僻而恶劣的“菜月昴”的真容。

  ——那是一个只有莱茵哈鲁特知晓的、仅存在于自身记忆里的夜晚。

  

  

  一年前。

  是夜,宁静的公园内,只有二人的欢声传来。

  从外貌上看完全不是同龄人的黑发少年坐在秋千上,膝上侧抱着那名莱茵哈鲁特与尤里乌斯在去菜月家路上经常碰见的、不知为何对他们充满敌意的有着华丽金发、双马尾挽成钻头形状、年纪在七八岁左右的女孩。

  在头回拜访时,两名男高曾因为迷路而询问过恰好路过的女孩菜月家的方位,却在表明来意后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对方尖叫般地厉声呵斥了诸如“不需要你们这些家伙出现在这里,快给贝蒂走开!!”之类的话。

  于是,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手足无措的二人便迫不得已换了条路线,最终沿着周边绕了好大一圈远路才总算抵达目的地。因此,莱茵哈鲁特对这名充满威严的小小女孩印象十分深刻,只一眼便准确认出了对方。

  此刻想来,看他们此刻如此亲密的模样,女孩显然知道不少有关少年的不为人知的消息。

  余光瞥见公园二人身旁不远处的一侧长椅下,一张被吊绳系紧的金属卡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线,看来自己的学生卡便是在他和尤里乌斯坐在长椅上休息时不慎从口袋中落下的了。

  按理说,夜色昏沉,即使有老师的托付背书,按照长久以来接受的家族教育,莱茵哈鲁特也该立刻上前捡起物品返回家邸。但,不知为何,体内的另一股声音无法忽视地告诫着他,自己不该破坏眼前这和谐而美好的一幕。

  于是,步伐停滞,红发青年做出了短暂的十六年人生里此前从未存在过的出格行为——屏气凝神,他将身影埋在供孩童游乐的滑梯后,静静等待起少年与女孩的离去。

  他们之间的间隔,只有莫约十米。

  不知在交谈些什么,窃窃私语一阵后,莱茵哈鲁特听见打闹着的两人同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和几天以来自己与尤里乌斯隔着房门听见的那种紧绷着神经的、表演般带着自弃的口吻不同,少年此时的声音清脆又明朗,似乎向自己证实着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模样。

  莱茵哈鲁特能听见女孩佯装愤怒地抱怨着什么“再这样的话,贝蒂以后都之后不理你了,昴!”,随后在少年熟门熟路的安抚语句下发出“哼”的一声,表示接受调解,允许友谊继续。

  “好啦碧翠子,给你这个当赔罪吧?”

  莱茵哈鲁特侧身,小心观察着这位被女孩称为“昴”的少年——同时也是莱茵哈鲁特与尤里乌斯几度未曾见到真人的“菜月昴”。只见对方讨好的微笑着,“嘿咻嘿咻”地从鼓鼓囊囊的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两腿慢慢蹬着秋千使其小幅度晃动,有着娃娃脸加三白眼的奇怪样貌组合的少年将其塞到了女孩柔软的小手里。

  “……这是什么?”

  “哼哼……这可是我宅家三天,脑子里一直想着我们全世界最好的碧翠子,不眠不休不眠不休的做出来的‘可爱玩偶·世上仅此一份·另·菜月昴特制版’唷,把我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那是什么没品名字啦。”

  “呜——”

  “……唔、不过看在昴是想着贝蒂做出来的份上,贝蒂就勉强收下来吧。真是的,昴真是个爱哭鬼。”

  “收到!是,小的在此超级无敌宇宙感谢伟大的碧翠丝大人大发善心施舍给我等凡人蝼蚁献上贡品的机会——”

  “……哼!”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女孩嘟起嘴巴,将头别向一边。

  虽说言语间是对少年递来的玩偶的嫌弃,但看她紧紧将和少年容貌相仿的精致棉花小人抱在胸前的样子,显然是真心喜欢的。

  交递玩偶后,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少年一手环抱着女孩、一手握住铁链慢吞吞地荡秋千,晚风从他们身后拂过耳畔,越过拐弯的小滑梯,最终掀起注视着这小小场面的莱茵哈鲁特的红发。

  于是,自然而然的,莱茵哈鲁特不禁想到——

  月下身处此处、抱着女孩欢笑的少年,日暮时躲在门后、声音颓丧而萎靡的少年,与“据说”“听闻”“XX君认识”里的古怪少年。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菜月昴”呢?

  “最近没人来找你麻烦吧,昴?”

  打破莱茵哈鲁特的走神的,是片刻静寂后女孩脆生生的问句。

  “怎、怎么忽然这么说,碧翠子?”

  原本状态还算轻松的少年被这问题问得打措手不及,声音顿时可疑至极的磕巴起来。

  “……这么看来,你见到了啊。”

  看着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女孩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摆弄着玩偶。

  “果然,前几天那两个人问贝蒂的时候,无论如何,贝蒂都应该阻止他们和昴见面的。”

  “哎呀……没关系的,碧翠子。那什么,你看,我好歹也是个身强体壮高中生,让小学生保护自己之类的,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啦,哈哈、哈。”

  “……昴这个笨蛋。”

  “突然骂我?!”

  “不然呢?昴以为贝蒂很想管这些事,很想每天每天都担心昴担心得不得了吗?——贝蒂,才不在乎谁到底怎么样,或者谁又在哪个地方经历了什么,本来,只要有母亲大人就够了的……但是,昴之前非要说些什么‘不会再让你孤单’的蠢话,所以贝蒂才会!……才会这么担心笨笨的昴。”

  “——”

  “而且,就算昴再怎么否认,贝蒂也知道……昴这个笨蛋,是世界上最害怕寂寞的胆小鬼。上次贝蒂和佩特拉玩捉迷藏的时候,昴不就因为找不到我们,所以一个人站在公园中心那儿哭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们走丢了!再说,既然看到了不就该早点出来嘛,知不知道那天我有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呃呃,还被看见了!……我一直以为当时没人来着!!”

  “哼。总之,昴就是这么让人不放心。”

  少年对女孩的指控报以干巴巴的笑。他的手犹豫着抬起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终被失去耐心的女孩握着按在了自己头上。

  “仅此一次,之后摸贝蒂的头就要挨打了哦。”

  “哈哈,真让人笑不出来啊……遵命,碧翠丝大人。”

  随后,一阵静默。

  “……那个,对不起,碧翠子。”

  “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

  “不管是因为害怕所以把自己藏起来,还是无意之间让你替我操心这么多,全部都是……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笨蛋。昴很没用的这种事,贝蒂早就知道了。”

  “哈哈……真是可靠啊,碧翠子。”

  又是一阵静默。

  “那么,昴打算怎么办?那两个家伙让你感到困扰了吧,要贝蒂帮你把他们赶走吗?虽然有点困难,但贝蒂也不是做不到唷。”

  “……”

  持续的静默。直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衣物摩擦,鼻音逐渐加深。

  然后,原本不该存在于人类耳中的那份轻响出现,打在暗处的莱茵哈鲁特心底。

  嗒。

  ——是眼泪滑落的声音。

  “……不知道。”

  “……昴?”

  “……我不知道。”

  “——”

  “只是,碧翠子……我,好害怕啊。”

  “……没关系哦,昴,贝蒂在这里。”

  “——‘明明一直都好好的,明明一直都没有谁来找我的,明明都已经打算放弃了,明明都已经没人在乎了,明明只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这么继续下去就好了——连我自己都放弃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啊!!!’……这几天,脑子里面全都是这样的念头。”

  “嗯,贝蒂知道的。”

  “哪怕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不可能的’‘大家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会去想——是不是已经暴露了,是不是有人指出我的名字了,是不是为了看笑话所以才装出那副友善的样子,是不是只要我接受以后就会立刻回过头嘲笑我——”

  “昴!”

  “不然、不然的话,碧翠子……我,要拿什么说服自己?‘只是因为老师的请求,只是因为负责任所以才像现在这么做’吗?开什么玩笑!……根本就没有好处吧?除了能看到一个绝佳无比的笑话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好处了吧?!不然的话,为什么之前的那些人没有,为什么除此之外的人都没有——”

  “昴,不准这么想!”

  “——所以说!……所以说……我才……不希望跟你说这些事。这种,没眼看的、垃圾一样的东西……根本不想被谁知道!!”

  “——!”

  “……但是。”

  “……”

  “但是啊,碧翠子……”

  泣音逐渐缩小,最终,崩塌成喉间一抹自言自语般的喃喃。

  “‘菜月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再后面,少年与女孩还说了些什么,就是莱茵哈鲁特不知道的事了。因为,就在听罢少年哭泣着的自残般的告白后,连学生卡的事情都抛之脑后,莱茵哈鲁特的本能再度告诫他——

  不要被任何人所知,离开这里。

  然后,为了守护这名温柔而脆弱的少年,为了守护他仅存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必须得对刚才眼中所见一切缄默不言。

  直至,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看见泪水从对方拼命压抑的情感中崩溃涌出的刹那,莱茵哈鲁特便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心意。

  ——不想再见到他落泪的模样了。

  所以,在那之后,哪怕后续数天对方也没有为莱茵哈鲁特与尤里乌斯敞开家门,哪怕他们为了顺利抵达菜月家而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耐心说服拦住去路的女孩,哪怕实际上流言蜚语早就比与少年的正式见面更快一步来到他们眼前,莱茵哈鲁特也没有任何放弃或退让的打算。

  为了给女孩织娃娃熬出巨大黑眼圈的少年,躲藏与否认的声音越来越迟缓的少年,传言里,那个乖僻的、古怪的、难以相处且无法理解究竟在想些什么的少年。

  谁,才是真正的“菜月昴”?

  莱茵哈鲁特没有资格为此下定义。但,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这样的昴也好,那样的昴也罢,唯有一点无需质疑——

  ——他们,都是真实的,渴望着爱与被爱的菜月昴。

  所以,在房门终于被打开的那一天,看着大喊着“非得把老师的请求做得这么完美吗?!你们两个……真的——最讨厌了!!!”的违心话语现于人前的少年。

  在尤里乌斯率先踏出一步,带着些隐蔽的“较劲成功”的神色慢条斯理地报上名号的时候。

  自己的心,才会那般激烈地跳动着,就连后续发生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吧。

  只是很急切,很急切的。

  想将“那句话”说给他听。

  “打扰了。你好,初次见面,我是莱茵哈鲁特·阿斯特雷亚——

  “——‘终于见到你了,昴(SUBARU)。’”

  

 

  “……”

  沉思着,沉思着,谁的手指轻轻拂过头顶。

  “——!”

  险些本能抓住朝自己探来的手腕,身子僵在原地,莱茵哈鲁特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旁边的友人不知自何时起,竟从方才间隔一臂的位置处挪移到了自己身边,正歪着头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自己脑袋上那些翘起的发丝,像只玩弄着专属猫爬架的咪咪。

  余光能够瞥见桌上那张原本空白的试卷,此刻已被公式填得满满当当。看来是对方在完成下午偷懒没写的作业后注意到了自己这副模样,于是出于好奇打算作弄一点恶作剧吧。

  这样看来,自己这是走神了多久,十分钟,或是更长?稍稍动下肩膀,肌肉居然还存在些许因长时间紧绷而导致的酸胀……实在不应该。

  回忆让初见时的思绪跨越光阴落于胸口深处,心脏轰鸣的作响声甚至让莱茵哈鲁特不由担心起它们通过发丝传到少年指尖的可能性,于是只好在心底认真反省后默默祈祷,希望自己方才没有露出丑态。

  继续维持着规整的坐姿,火焰般的红发被眼前人随心所欲地把弄,莱茵哈鲁特一边感受发梢受人为操控故意在自己脸颊旁边慢吞吞划过的些微刺激,一边眨眨眼睛,规规矩矩开了口。

  “怎么了,昴?”

  不过,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莱茵哈鲁特的提问。

  只是语焉不详地支吾一声,比先前三人在场时明显松懈不少的黑发少年半眯着眼,本就易显凶恶的眼神此时看上去愈发不善。带着某种莫名的固执,他忽然“啧”了一下,随后便拿头发使劲摩擦起莱茵哈鲁特那张俊俏的面庞,如同对待一只惹了主人不满却又备受宠爱的坏狗狗,连责备也放得轻巧。

  直到无辜的受害者因为瘙痒而被迫出手捂住嘴打了个喷嚏,即便如此也依旧无害地坐在原地等候自己的下一个动作时,昴才撇了撇嘴,停下了这点幼稚的捉弄。

  没什么好继续的了,反正再这么下去也只会是同样的情况,因为莱茵哈鲁特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菜月昴全肯定bot。

  昴丝毫不怀疑,哪怕自己没有任何前情铺垫地去找对方借个几百万円然后发表“对不起可是人家完全没钱偿还哦”的人渣败类发言,这家伙估计都会点头说着什么“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呢”的话,然后乐呵呵接受的……

  ——这么看来,自己以后难道会变成“没有莱茵哈鲁特就活不下去”的废人吗?!他才不要咧!!

  胡思乱想中,思绪逐渐跑偏。

  嘛……不过,应该也没事?毕竟还有尤里乌斯在,那家伙绝对会出于看不下去而站出来阻止……啊。

  想法转来转去又转到了那个不想提的名字上,有那么一瞬间,昴的脑子再度死机。

  ……对了,我是来说正事的。

  终于记起自己凑到莱茵哈鲁特身边的原因是什么的昴很是心虚地假咳了两声,装作无事发生,他收手坐直,装腔作势地“嗯嗯——啊”了一下,哪怕这个起调完全叫人不明所以。

  虽然对着面前这张艺术品级别的帅脸追问那些事实在没品又掉价,但对于在自己回到房间之后面上装作平静,实际已经演都不演的光明正大走起神的莱茵哈鲁特,昴直觉已经无法再将对方隔绝于自己次和尤里乌斯的争吵之外。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明明最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可这两个家伙还是一个接一个跳进坑里来了,而且,还都带着那样的眼神。

  带着像是在否认自己的不安的那种,信赖的、乞求的眼神。

  有一个尤里乌斯就够昴为自己感到羞愧与厌恶了,结果现在还多出了个莱茵哈鲁特——这两人是真打算把他逼疯吗?

  喂喂,你们动脑筋的声音,我可是坐在这里都听见了哦?散发着什么“不会放弃”“一定要问出来”的气势……完全就是一副要把我给连根挖起的架势嘛!

  是啦,知道的,我知道啦,非常感谢你们“那时候”的帮助,之后我们也相处得很愉快,对吧?有空就待在一起,没事一起玩,你们遇到什么事我看不顺眼就上去帮,就这样开心地相处着,自然地相处着,优秀的校园生活,完美的happy ending!

  所以,我们就作为好同学、好朋友以及最最亲密的死党,这样亲亲爱爱地相处下去吧?

  不要再进一步,不要更加深入。

  因为,再超过的话,等到毕业那天,等到分开的那天、必须笑着说再见的那天……

  ……我一定,会被你们变成世界上最凄惨的家伙的。

  所以……到底知不知道啊,你们。在感到恐惧的那一刻,脑子里面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要依赖你们”的这个念头,究竟让我有多害怕。

  到底知不知道,为了“不去依赖你们”,我是多么拼命,多么为自己感到悲哀。

  毫不顾虑我的心情,毫不在乎我的挣扎,一次又一次溺爱我的退缩,把那些没眼看的耍赖全盘接收后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们这两个,光是进入我的生活还嫌不够的——贪心的家伙。

  “昴,你还好吗?”

  “嗯啊,哈哈,我没事。小事。”

  打哈哈的绕过莱茵哈鲁特的提问,昴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随后,收回手,看向对方,他开口了。

  “倒是莱茵哈鲁特你,应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才是吧?”
  
  ——正因如此……我才,如此恐惧啊。

  

  

  昴从未忘记过“那时候”。

  关于直到一年前,菜月昴都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的那时候。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昴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从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开始,他便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必须要成为一个好孩子”。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再自然不过的。毕竟,但凡在这片街区住的时间稍微久点,都会听说附近有一对非常恩爱、堪称模范的“菜月”夫妇。其中,身为丈夫的菜月贤一幽默风趣、才华过人,而妻子菜月菜穗子虽然待人接物有些迷迷糊糊,但同样是名心地善良的不可多得的好人。

  两人的优秀品性使他们也深受周围居民的喜爱,而他们的独子菜月昴,便生于这么一个完美的、幸福的、被众人深深祝福着与喜爱着的家庭里。

  所以,要努力,要拼命,要成为不让这样的爸爸妈妈感到失望的好孩子。

  要成为,“那个菜月贤一的儿子”。

  但是,天赋是有极限的。

  ——而昴并不是命运的宠儿。

  第一。第一。第二。第一。第二。第二。第三。第二。第四。第三。

  第五。第六。第三。第二。第六。第八。第四。第九。第十。第七。

  第十。第五。第二。第八。第四。第三。第十。十一。十二。二十。

  二一。二三。二五。二七。三九。四八。五六。六七。七三。八二——

  ——那个“贤一”的,儿子。

  那个优秀的男孩。

  那个好孩子。

  那个带着期望与祝福的存在。

  那个菜月……昴。

  ……他,做不到。

  做不到啊,不可能啊,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能行呢?

  明明成功过的,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过的,自己也曾是那个“第一”的,自己也曾是“那个人的儿子”的——为什么现在做不到了?

  不管再怎么努力,不管再怎么拼命,本该理所应当的那个“第一”都如同被弗拉季米尔与爱斯特拉冈久久等待的戈多,永远不会到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世界上优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那些优秀的人里不能多一个自己?

  为什么……如此蠢笨的自己,会是爸爸妈妈的儿子?

  年幼的昴想不明白,所以只好另辟蹊径。

  只要把注意力吸引过来就行了,只要可以“脱颖而出”就行了,只要能证明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就够了。

  于是,奔跑着,吵闹着,带着夸张的笑容与不顾一切的勇气朝前大喊,仿佛这样便能成就梦想中的自己。

  可是某天回过头,偌大的道路上,却只剩昴孤零零一人在那儿了。

  “好奇怪”“好恐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这个不合群的怪人”“讨厌他的行为”——

  ——而身后,仅余这般喧嚣的杂音。

  噩梦与噩梦逐渐融合,从那天起,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昴无法忘却的“那时候”。

  直到,有两个不知放弃为何物的笨蛋敲响了菜月家的大门为止。

  所以,唯独只有曾经将昴从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拉出去的这两人,昴不希望自己这份无法改变的软弱无能被发现,也唯独不想在莱茵哈鲁特和尤里乌斯的脸上,看见那份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失望”与“厌恶”。

  因此,才在恐惧时再度选择了逃避。

  也因此,他从未停止在心底,绝望地倒数再度被抛弃的那天的到来。

  要提前做好准备,要提前安慰自己。

  这样,才能在临行时好好的对朋友们说出道别,而不是又在他们面前,展露出初见时的那副丑陋嘴脸。

  为了在离别后还能保留独立行走的勇气……所以,不想变得更喜欢他们了。

  明明是不想的。

  但,就和“菜月昴不是世界之子”一样残忍,这件事也无法由他决定。

  毕竟,从古罗马那时候起,就已经有谚语预言过了。

  “这世间,唯独咳嗽与爱,无法隐藏”。

  所以,直至今日,昴也仍旧持续向下坠落着。

  朝着那份犹如剧毒陷阱的甜蜜情感,绝望地、无助地、恐惧地——坠落着。

  

  

  “——!”

  房间里,昴意有所指的提问将莱茵哈鲁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本还冥思苦想着应该如何在不触及昴的心理阴影的前提下发出提问,却没料到自己反倒被对方抢了先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上唇角,莱茵哈鲁特迅速回忆起自己有没有在过去的一些事情里露出过什么隐秘心事。

  “怎么了,没有吗,还是没想好?”

  望着还在头脑风暴的莱茵哈鲁特,昴将头凑至他眼皮下,故意拉长音道。

  “现在还有机会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莱茵哈鲁特先生——刚刚我不在的时候,尤里乌斯和你说了关于这几天的事吧?”

  “……!”

  “果然。嘁……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昴,我并非有意——”

  “——我知道。而且,其实也没什么,你知道了也没关系。不如说,你本来就该知道的,只是我……要尤里乌斯别说出去而已。”

  昴别过头,手肘抵在桌面上,掌心托住下巴。

  当然,这句话是假的。昴并未对尤里乌斯提出过相关要求,是对方考虑到自己的心情,主动选择了沉默。

  而昴呢?

  ——昴只是仗着这份温柔,在短暂的几天里,数次将无处发泄的沉闷心情迁怒到对方头上,仅此而已。

  就像他明知尤里乌斯只是在阐述事实,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是自己任性的大发脾气,却还是将事件的性质咬死为有来有回的“争吵”那样,只是在原地置气。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虽然打心底里恐惧着对方对自己露出负面表情的模样,但在争执时,昴却是希望尤里乌斯能够就那么看着自己的。

  这是他的坏毛病了。

  假意扮丑作秀,为了证明自身的卑劣,自虐般想将手中握住的美好尽数撕碎,却又会在事遂心意后比谁都难过的嚎啕大哭,简直将人类本性里的丑恶一面展露得淋漓尽致。

  尽管……那家伙并没有这么做。一丝一毫都没有。

  不过,或许也正因如此,所以,试图利用尤里乌斯的话语进行自残的昴,与试图阻止这样的昴却难以正确表达心声的尤里乌斯——这样笨拙的两人,后续才会争执不休吧。

  在回忆里已然褪色的那间废弃教室里,只是静静地对峙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尤里乌斯低下头,单手捂住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什么时候的事?”

  “……”

  “有多久了?”

  “……”

  “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我,或者告诉莱茵哈鲁特,谁也好——”

  “……”

  “——菜月·昴!”

  “……这个,和尤里乌斯没关系吧?”

  “——?!”

  “虽说是被你们推上去的……但决定要留下来当会长,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为此而来的演讲,也是我自己的事。”

  “不对、昴,听我说——”

  “所以,到底为止就可以了。”

  最终,不想变得更加丑陋的昴止住了后面的所有话题。

  “无法对彼此展露脆弱”的这个致命缺点,让他们之间的交谈注定止步于此。

  或许在很久以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昴会找到一个好的方式,站在尤里乌斯身边,对他坦白这个别扭地纠结着一切的自己的存在,或许在那时,尤里乌斯也会找到最能代表自己心意的词句,坦然将其宣之于口。

  但,那绝不是现在。

  “害怕出现在人前也好,不想直面过去也好,我都能自己解决。之后……不用你来操心。”

  于是,诞生自防御本能的恶语未经思考地从昴口中流出。

  于是,这场矛盾的第一次交谈,便如此不欢而散。

  “……”

  紧紧闭了闭眼睛,注意力回到现如今正冒着冷气的小小卧室里,昴不再回想先前的事。

  但,也不敢面对莱茵哈鲁特此时的面容。

  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太过没出息。

  “不过……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莱茵哈鲁特?呃,一般听到这种消息,大家都会生气吧?觉得自己被丢下了,觉得我太过自私了之类的……如果有的话,你可以说出来。我会好好道歉,真的。”

  “……”

  莱茵哈鲁特盯着说着厚颜话语的昴,看着少年明明心虚至极却硬撑出一副“有错就当”的模样,认真思考半晌后,抬起手,就像先前他自己走神时昴将手抬到自己头上一样,轻轻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

  “一定要说的……嗯,稍微有一点寂寞呢。如果能早些知道就好了。对不起。”

  “嗯,我知道错了——欸?……不是,你听懂了吗?是我向你道歉,我,对你,不是让你给我赔罪来着?”

  对上昴因不可置信而大大瞪圆的眼睛,莱茵哈鲁特笑了一下,收回手,点头致意。

  “我听得很清楚唷,昴。就是因为听得如此清楚,所以才有必须向你道歉的理由。”

  随后,他敛了笑意,挪动身体,正对上重要的友人。即使眼眸依旧温和,但口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对于面前显然又将钻上牛角尖的昴,莱茵哈鲁特——决心要将他拉回来。

  “抱歉——为我只考虑到自己得为你们空出足够的空间,却忘记了昴本身害怕着寂寞,也为我没能将这件事及时转告给尤里乌斯,让他能在你说出口前制止住这种可能性的发生……最终,让你感到不安了。

  “毫无疑问,这是身为本该最为清醒的局外人的我的疏忽。对此,我必须向你谢罪,昴。”

  看着朝自己稍稍垂下头,却仍旧用目光锁定着自己的莱茵哈鲁特,昴哑口无言。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哪怕想这样说出口,也不可能实现。

  因为,像是要证明不会给昴心中那些黑色的侥幸留下任何生长余地一样,直直望着自己的莱茵哈鲁特,在他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装进丝毫嬉闹与轻慢的光芒。所以,就连错误的解读都做不到。

  ——而这怎能让昴不感到恐惧?

  “啊、哈哈,嗯……那个啊,只是确认一下。莱茵哈鲁特,你知道,我们只是‘朋友’吧?”

  “?当然,我知道哦。”

  “不是亲人,也没有更加亲密的关系什么的……只是普通的好‘朋友’而已唷?”

  “嗯,我明白。怎么了,昴是在担心吗?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昴都是我最重要的友人。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任何改——”

  “——问题就在这里啊,笨蛋!才不会在乎这么多!——所谓‘朋友’……只是一种不管关系再怎么好、联系再怎么紧密、再是如何的喜欢彼此,但只要过完人生的一个阶段,准备开启新的旅途,就会被直接抛到脑后的生物才——啊。”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的察觉到了主人致命的错漏,昴径直僵在原地,眼珠死死盯着地面上铺着的竹席,思绪一度崩溃到停摆。

  ……说出来了。

  还是,说出来了。

  不管是对着尤里乌斯,还是对着莱茵哈鲁特,都说出来了。

  明明,不想伤害他们——

  但嘴巴却像是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彻底无视主人绝望的制止,只是机械流淌出隐秘的话语。

  “——没错,这才是‘朋友’的样子。而我们……只是‘朋友’吧?……只要,能够在日后回想起你们的时候可以在心底总结一句‘啊,还不错呢’便足够了……哪怕不投入这么多,也没人会说些什么啊!

  “再说……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了,也表现得不能再任性了,稍微正常点的话,这个时候都不会再打算趟这趟浑水了吧?你也好尤里乌斯也好,真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才一直缠着我不放……倒是讨厌我啊,你们两个?——都这么努力了,倒是给我一些回报啊……”

  将头埋于掌心,感受着手掌中逐渐堆起的湿意与酸气,昴等候着终局。

  “……”

  沉寂。

  彻底的沉寂。

  除了窗外愈发响亮的蝉鸣,与空调外机滴水的拍打声外,再无他物的沉寂。

  “……所以,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昴。”

  “——”

  即使听见如此中伤的话语,也没有丝毫改变的,莱茵哈鲁特的口吻。

  ……是不会受伤吗?这家伙。

  不,一定很难过吧。因为,身为发话者的昴,正是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在乎自己,所以才将后路堵得如此彻底。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步,曾经的阴影都已经占据不了最重要的位置了。说到底,从一开始,引起昴恐慌的原因就根本不是所谓的“担心自己在‘过去’面前崩溃”。毕竟,如果真的那么害怕,过去竞选会长的时候,即使当时所有环节已经就位,昴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的被推进那个会议室。

  他所害怕的,不过是“上台发言”以后那些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罢了。

  学生会是一个组织,一个集体,个人的存在再怎么突出,也终究不会盖过“学生会”的名号。所以,即使当了会长,昴的存在也不会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但,个人的演讲则完全不同。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所有目光都会看见他的脸庞,那么,曾经那些不曾关注过会长动向的人们,一定会察觉到登场角色的不对,而后开始窃窃私语吧。

  到那时,站在人群中的尤里乌斯,站在人群中的莱茵哈鲁特,他们都会听见人们对自己过去的讨论。

  已经——不想让这两人看见更多自己的丑态了。

  而这,才是导致菜月昴如此恐惧的原因。

  愈发依赖他们的自己,与可能离开自己的他们。

  多么惨烈的对比。

  ……果然,会被厌恶吧?

  “真是错看你了”,会这么说吧?……

  但,再一次的,就和废弃教室那里同样的,昴的乞求并未实现。

  没有想象中的恶语,也没有妄想里的愤怒,一双温热的、某个指节处带有不明显笔茧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连带着昴覆盖于其上、用于遮挡自身表情的那双颤抖的手,也毫不在意的一并托住。

  随后,是那人即使被恶意对待后,也仍旧有如阳光般温暖的柔和嗓音。

  “……昴,可以抬起头吗?”

  由于皮肤相触,莱茵哈鲁特的手掌也染上了从昴指缝间落下的泪滴,变得湿漉漉的。而那些沉闷的咸湿气味被挤压在两人的手心与手背之间,如同无意中流进洞穴的雨水,不用担心坠落,不用担心消散,至此,便有了安心的归处。

  额头上传来一点暖意,隔着发丝,是太阳将头小心与昴的凑到了一起。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说来有些羞愧……学园祭的演讲稿,我偷偷写了很多。如果汇总在一起的话……最新的,应该轮到第七版了吧?

  “‘站在台上的昴的模样’,想象着这样的画面,然后将可能会说的话写下来。因为不清楚那天究竟会是什么情况,所以还涂涂改改了许多次……就这么慢慢、慢慢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低语在耳畔轻飘飘回荡着,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很清楚,昴是个坚强的人,不会轻易向他人寻求帮助。一直以来,我也很佩服昴的这一点。但……即使对此一清二楚,也还是做出了这样难为情的举动,即使知道昴不会向我提出请求,也怀抱着那份可能,一个人做梦了。

  “而那或许是因为,在我内心深处……其实也一直期待着,想被昴更加的依赖着吧。”

  额头上,对方传来的温度,鲜明、滚烫——啊啊……原来,眼前这个用平淡声音诉说心事的狡猾家伙,和自己一样……都在拼命掩藏着快要溢出的痛苦心意吗。

  可恶……到底,还有多少个笨蛋啊。

  “所以……对不起呢,昴。我的‘朋友’,和你的‘朋友’……定义并不相同。

  “我的‘朋友’……是即使过完了人生的一个阶段,准备开启新的旅途,也会继续并肩前行,继续喜欢彼此,继续待在一起……就像对着流星许愿,梦想便会定会实现那样,我一定会如此对待我的友人,永恒不变。”

  松动的双手被谁牵动、松开,湿热的空气终于流向更加广阔的空间。在昴怔愣的眼睛里,莱茵哈鲁特那对蔚蓝色的瞳眸,在水渍摇晃的世界中被晕染成了流星划过的天空。

  ——而你,想对他许下怎样的愿望呢?

  “因此,我的回答没有问题,昴也无需为此感到困惑。”

  拇指擦过少年的眼角,悲伤的悔罪就此停留在这个瞬间。

  “昴,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友人——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所以,在此之后,还请不要再怀疑这份爱意了。

  “这一点,无论我是否是你的‘朋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咚,咚。

  “小昴,哈鲁,出来吃饭咯。”

  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小时活动的厨房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赶走落霞,占据了整片天空。

  用清水将双手洗净,脱下围裙,菜穗子走到挂着“昴在这里”的小木牌的卧室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片刻后,房门被谁缓缓拉开。

  “唔……”

  菜穗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有些躲闪的儿子,歪了歪头。

  冷气从半开的房间内涌出,扑在皮肤上,融着饼干香甜的味道,以及一点微不可及的湿意。

  她眨眨眼。

  “……没想到小昴这么喜欢吃饼干呢。对不起哦,妈妈没想到小昴会因为得少吃饼干而伤心到流眼泪,不过饭前吃太多零食还是不好,稍微忍耐一下吧?”

  “这种级别的道理我还是清楚的……等等,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重点完全找错了吧?!”

  “眼睛红红的呢。”

  “这、这个是因为我眼睛干……所以自己揉的啦!”

  被拐弯过快的话题狠狠甩开的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抬手指向通红的眼角,几乎是恼羞成怒。

  “只是——因为——没有眼药水!!”

  “嗯嗯,好可怜,不哭不哭。”

  “根本没在听嘛!”

  还打算为自己高声狡辩几句,肩膀便忽然被谁拍上,还没来得及回头,昴感觉到一具厚实而温暖的躯体从后方靠上了自己。是拿遥控器关空调而慢半拍出来的莱茵哈鲁特。

  “没关系,昴,我可以替你作证唷。”

  由于自己头顶刚好位于对方嘴唇附近,所以这道迷人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清晰得有点又让他回想起刚刚房内发生的那些事了。

  “嗯、唔……随便啦。”

  ……不行,冷静下来后再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想狠狠吐槽一句“这是在玩哪门子的羞耻play啊!”……自己哭得稀里哗啦不说,坐在一起头抵着头做真心话游戏……是打算拍什么偶像剧吗?而且,这样的话,尤里乌斯算什么,触发剧情的恶毒配角?不不,不管怎么看,自己才更像是欺负人的那一方吧……这种正邪不分的电视剧会有人看吗?

  “……昴。”

  正为了遮去蔓延上耳根的温度而胡思乱想着,就在这时,谁的声音自菜穗子身后传出,低沉而和缓,让昴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转头朝那边看去。

  只见呼唤者正站在餐桌旁看着他。半捎着犹豫,哪怕依旧维持着那份以现代观点来看已经完美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贵公子站姿,也终是遮不住心中的忐忑,叫它们成功从漂亮的金色眼眸里流淌出来。

  由于菜穗子并没有在客厅开空调的习惯,因此,或许是为了偷凉,对方还将原本披在身上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脱下,搭在了餐桌旁的椅背上。

  于是,昴所看见的,便是上身仅套着一件内搭T恤,罕见露出清凉模样的,这样的尤里乌斯了。

  “干嘛这么看我,又不是好久没见……有事吗?”

  昴有点别扭地回复着,移开了视线。

  方才在房间里一顿闹腾之后,莱茵哈鲁特一边用指腹不断给泪腺还未缓过神来的昴拭去泪水,一边将尤里乌斯不久前提出的一些想法与计划告诉了他。

  虽说借着莱茵哈鲁特之口,昴已经知道了这几日以来对方一直没找到好时机说出口的事情,但复杂的心情才不是什么说消就消的东西,就算感谢与道歉的话语已经在脑子里堆成小山,但是一开口,昴还是只能说出那些没用的废话。

  他咬了下嘴唇,有些为此刻已经失去对尤里乌斯生气的理由而尴尬。

  毕竟现在又不可能再假装成先前的情况了……而且,看那洋葱家伙听完这话以后露出的模样,明显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莱茵哈鲁特劝好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马上就要回归本性了吧?

  果不其然,在昴怨念的吐槽中,尤里乌斯面色渐缓,放下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重负担,长长舒了口气。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

  然后,如同白色的石膏雕像重新染上鲜艳的色彩,垂下羽翼般轻盈的睫毛,像从少女漫里走出的精致男主人公那样,带着大有要将玫瑰花瓣镶嵌在背景板上的气势,一高兴起来就会帅得叫人恍惚的这个烦人家伙轻轻撩了下头发,笑了。

  “……昴,我的包里有眼药水唷?”

  “——果然还是讨厌你!!去死吧!!”

  咔哒。

  “儿子、老婆,我回来了!噢噢,好香的味道啊!饿了饿了——咦,今天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都在呀?”

  “啊呀,欢迎回家,孩子爸爸。今天有很多好吃的呢。”

  眼看局势即将在昴的气急败坏里变得鸡飞狗跳之时,房屋外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随后,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爽朗而风趣的男人大声呼唤着心爱的家人们走了进来,迎上菜穗子的回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是菜月家的最后一名成员,昴的父亲、菜穗子的丈夫——菜月贤一。

  虽然口头上对于自家儿子的两位友人表示了惊讶,但贤一却是等到换鞋进屋、脱掉外套放下公文包、大大展开双臂依次拥抱了菜穗子与不是很想这么做的昴之后,才接着将话接了下去。

  “人来得真齐呢。准备开饭吗?……噢、不过尤里乌斯也在的话……也就是说,今天也会有‘那个’吧?”

  这么说着,贤一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啊。

  ……还是来了么。

  看着除自己以外的其余四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原本还为昴不再与自己置气而高兴着的尤里乌斯不禁僵了下身子,在心底苦笑一声。

  原本还有一丝“或许能蒙混过关”的侥幸……看来,自己这由于矛盾而导致的几日缺席,是注定会遭到以此为借口的调侃了。

  不过,也许自己也该为贤一先生的这番态度感到庆幸?毕竟,当初是自己在对方与菜穗子妈妈面前亲口承诺了“会守护好昴,不让他伤心”,结果却在短短一年后就直接亲手打破了诺言……说实话,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番行径有些太过难看。

  而且,今天能够依赖莱茵哈鲁特的帮忙让昴消掉气就已经很不错了……其他更多的,也只是自己应受的代价。

  所以……哈。

  来吧。他会配合的。

  不过是个对几句台词的表演——

  “——可恶,又到我家来了吗——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你这个背叛了至高无上的蛋黄酱大人的‘番茄酱邪教徒’!!”

  随着贤一夸张的大喊声响起,在昴憋不住的狂笑、莱茵哈鲁特状态外的大力鼓掌以及菜穗子意味不明的“哦哦”感叹中,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着摆出了与男人旗鼓相当的回礼姿势。

  “……是,正是在下。”

  强忍羞耻地闭上眼,再度艰难呼吸几声。

  鼓起勇气。

  “……在、在下要,代表‘番茄酱’一派……消灭你们、这些……‘蛋黄酱狂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把这个录下来给所有仰慕你的家伙看哈哈哈哈哈哈!!”

  “……昴……唯独这个不行!!”

  ——没错,菜月家是个追捧神秘酱料·蛋黄酱,追捧到哪怕说是极其狂热的程度也不过的奇怪家庭。

  先不说一家三口每餐必备的个人专属蛋黄酱瓶子,就连莱茵哈鲁特与尤里乌斯,自从在菜月家吃了两顿饭之后,也都半是推荐半是被胁迫的拥有了自己的蛋黄酱瓶。

  而现如今,尤里乌斯之所以被贤一指名为“番茄酱邪教徒”,原因也再简单不过——只因为,他是个极其忠实的甜食党。

  虽然对于蛋黄酱的味道还不至于讨厌,但要是可以选择的话,尤里乌斯会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那个鲜红的罪孽化身。

  ——而这,对于一个被蛋黄酱统治了将近二十余年的家庭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因此,在经历了几度紧张而刺激的圆桌谈判与心理博弈,以及贤一和菜穗子严肃的闭门讨论之后,尤里乌斯成功与菜月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协议。

  那便是——尤里乌斯会把番茄酱装进放置蛋黄酱的瓶子里,然后把瓶子外包装涂成黄色,并在厨房里将这瓶伪装者与其余四人的蛋黄酱瓶子隔离安放,以保证敌军不会出现在我方视野内。

  至于为什么是其余四人……

  因为,混入其中的莱茵哈鲁特对任何食物都会发表“很好吃”的言论。其接受范围之广,一度让尤里乌斯和昴认真怀疑过他是不是早就失去了味觉。

  不过,和平只是暂时的,身为番茄酱口味人士却堂而皇之地坐在蛋黄酱战士们的餐桌上,不管怎么思考,尤里乌斯都不会被如此轻易的放过,起码,不会被对此莫名上心的贤一放过。

  “既然要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饭,就说明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怎么可以让番茄酱挤占进蛋黄酱的天地!在拐走心爱儿子的人里,其中一个居然是不可原谅的异教徒……我不允许,爸爸无法接受啊!!”

  “倒是别用这么容易令人误会的说法啊!在对一群高中生说些什么呢,我都还没到那个年纪吧!!”

  “日本可是直到23年才将性同意年龄从13岁上调到16岁啊!”

  “这人一天到晚是官能小说看多了吗!!”

  ——某次用餐结束后的菜月家里,说着如此强词夺理的话语,在昴巨大的抗议声中,贤一像个幼稚园儿童那样从公文包内拿出了一张写着几句台词的打印纸,递到了尤里乌斯手里。

  “抱歉,但请问这……是?”

  “如你所见,是一场‘正义’讨伐‘邪恶’的战役说明,尤里乌斯君。”

  “……?”

  面对这样前所未见的架势,晓以是无比尊重长辈的尤里乌斯,也罕见地当场露出了空白的表情。

  因为,那纸张上所记载的迷之文字,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现如今贤一与尤里乌斯一来一回的情景对话。

  在此之后,美其名曰为“菜月家对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入宅测试”,每当贤一突发兴致时,他便会在餐桌用餐以前毫无征兆的开启这段对话,即使它夸张到仿佛什么忘记穿上皮套的垃圾特摄花絮,也乐之不疲。

  而尤里乌斯嘛……

  哪怕在看见完整文段的那一刻,就连昴也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感受到了本人极大的羞耻和不可置信,他也仍旧花费了整整三天——昴有理由怀疑,这是因为尤里乌斯用了三天才敢把那张纸看完——把上面所有的台词给背了下来,并在不久后的“第一次检验”中磕磕巴巴、一字一停、一停一顿地说了出来。

  对这份不知道该说是天然还是固执亦或两者都是的性格,昴是只有无言以对的佩服与想看“最优”被羞耻折磨的恶魔心理,不过身为事件的罪魁祸首的贤一倒是对此表示了极大的赞赏,并称赞说“只有拥有这种勇气的男人才能踏进蛋黄酱的领地”……虽然昴认为,自己这个性子跳脱的老爹八成只是和自己一样,想偶尔搞一下恶作剧就是了。

  总之,在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演出”结束后,尤里乌斯终于被心满意足的贤一给放过了。

  随后,便是传统的餐前排队领取个人酱料的环节。昴和尤里乌斯排在小队伍末尾,看着身前安分站着等待的莱茵哈鲁特,昴偏过头,轻轻地踹了一下脸上余温还未完全散去的尤里乌斯的小腿,有些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都说了可以偶尔不用管他这些事,也就你每次都会忍着演完……笨蛋吗?就算想讨欢心也不是这样的吧,被别人逗了都不知道。”

  “嘛,我这次也算是……被隐晦的教训了吧。是我自满在前,如此说来,还得感谢贤一先生这么照顾我呢。”

  “你的神经到底是有多脱线啊?”

  “被最迟钝的家伙这么评价,真叫人心情复杂。”

  “?!还在羞耻余韵里的家伙居然敢说这种话……真是的,我管你干什么!”

  感觉难得的好心就这么被人轻飘飘对待了,昴狠狠瞪了尤里乌斯一眼,嘟囔着转回头去。看着眼前这位连后脑勺都似乎在拼命表示抱怨的黑发少年,尤里乌斯用手虚掩住嘴,压下唇边那抹不散的笑意。

  队伍排头的菜穗子与贤一已找到了自己的瓶子,走到餐桌前坐下了,看着厨房里的莱茵哈鲁特伸手去拿蛋黄酱瓶,尤里乌斯上前一步,贴近昴的耳旁,也学着他方才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了嗓音。

  “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关心——

  “……昴。”

  难说带着几分真心、玩闹或是实意,在句尾,近乎是气音地吐出对方的名字。

  “——?!——?!!——!!!”

  随即,在昴下意识捂住耳朵、几乎是吓到飞蹦起来扯着莱茵哈鲁特的衣摆就往后躲的动作里,尤里乌斯走到一旁,拿走了自己那瓶孤零零的番茄酱。

  说到底,瓶子完全没和他们放在一起的尤里乌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排队的必要。

  施施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尤里乌斯看着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昴的指示老老实实坐到了平日里三人中间那个位置的莱茵哈鲁特,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你们没事吧?

  ——没什么。

  顶着最内侧昴传来的警惕视线与莱茵哈鲁特互换了眼神,让对方别担心后,菜月家的晚餐终于开始了。

  由于菜穗子今日的厨房帮手是尤里乌斯,因此料理的风格以欧式为主——这两句话之所以可以接在一起,是因为虽说身为家庭主妇,但菜穗子的料理能力甚至比外出上班的贤一还弱,饼干之类的点心就算了,在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常来拜访以前,菜月家的饭菜通常都是昴与贤一轮流负责,或者父子同时偷懒时选择的配送外卖。

  而现在,随着家里增加了两位常客,菜月家餐桌上的菜品自然也变得多样了起来:菜月父子擅长和式,尤里乌斯擅长欧式,莱茵哈鲁特则擅长……包括中式、法式、西式在内的几乎所有菜品。

  也是这样,蛋黄酱的触及范围,就在这一天又一天的新菜品诞生过程中,无形地扩大到了世界各地。

  一家人的吃饭速度都不慢,没一会儿,晚餐便在悠闲的聊天里慢慢落幕。

  今天负责洗碗的原本是昴,不过尤里乌斯主动提出代劳。毕竟,在他没来的那几天里,轮到他的那一次是昴顶了上去。

  客厅里时不时传出男女的讨论声,是贤一陪着菜穗子坐在沙发上看她喜欢的电视节目,而莱茵哈鲁特饭后表示自己还有些没处理完的资料便回了卧室,昴则是在放下筷子以后飞一般溜走了,于是乎,紫发青年只得孤零零地收拾残局。

  哗啦啦。

  水流拍打在盘子的泡沫上,带走最后一丝油污。穿上围裙、戴着厨房手套的尤里乌斯站在厨房的洗碗池前,正关掉水准备将洗干净的碗碟依次放进架子里沥水时,忽然觉得腰部被谁轻轻地戳了戳。

  他回头一看,是原本跑走的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来到了自己身后。

  “怎么了,昴?”

  “……呃呃嗯……你让开。”

  分明是自己走进来的,昴的脸上却满是一副被逼无奈的气恼模样。他走到尤里乌斯旁边,拿手肘顶了顶对方,在被乖乖让出位置后,犹豫片刻,打开水简单洗了个手,拿起篓子内的餐具,一个一个往沥水架上放起来。

  “那个啊……只是看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可怜才过来的,没有别的意思。”

  一边摆弄,一边说着这样的话语,一边侧着身子,不让尤里乌斯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当然,我也不是说要把莱茵哈鲁特那家伙丢在卧室里的意思啦,但是他现在有事在忙嘛,拉过来的话也太没人性……而且你动作又很快,现在不就只剩下一点点了,跑来跑去的多麻烦。刚好我作业写完了……”

  似乎是要掩饰住什么的,一个人的碎碎念。

  看着这样的少年,尤里乌斯站在一旁愣了半晌,随后叹了口气,脱掉手套与围裙放好,自友人后身侧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便觉得了……昴,你不必因为这件事对我感到抱歉。”

  “……!”

  “若你认为自己有错的话,那么,我也一样,而且还错得更多。”

  沿着手腕上滑,自手背上方接下昴拿起的餐盘,继续动作,放在架子上。

  水滴间断从陶瓷表面坠落。

  “那天……选择了错误的方式对你,并且之后也没能及时纠正,我很后悔。以你的性子,一定最厌恶他人对那些事指手画脚吧?可我明知如此,还是却出于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触碰了那条红线,希望能够强迫你说出口……你因此等愚行对我生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接过昴慢吞吞的动作后,尤里乌斯很快便把餐具全部放置完毕。拿起挂在墙壁上的干手巾,他先将自己的手擦拭干净,随后,隔着绵软的毛巾,轻轻裹住了昴半湿的双手。

  那双手微微动了动,没有挣脱。

  “‘因为担心’——这句话并不能成为无视你意志、伤害你的理由,说到底,它只是为自身的无能找出的借口。这与先前彼此有多亲密、共享过多少东西毫无关系,是我固执地不愿接受你新的可能,独自沉醉于一年前自己对你的帮助里,而拒绝承认,现在已经不是过去……这点,莱茵哈鲁特大概比我看得更清楚吧。所以,他才能劝好你。”

  ……而不是我。

  低头擦拭着少年的指缝,尤里乌斯寂寞地笑了笑。停顿片刻,他接着说了下去。

  “担心你的状态,害怕你会被外界刺激而再度伤害自己——但那只是我的想法,不该将这份忧惧压在你身上。准备好可能需要的方案,等待你主动的信任,然后,相信你、支持你,这才是我身为你的友人该做的事。”

  干燥的双手已经失去了接着握下去的理由,但解开毛巾,尤里乌斯还是牵着昴的一只手,将其虚虚盖在自己脸颊上。

  他稍侧下头,说出的话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乞求。

  “所以,不用对我感到抱歉……只是,当你感觉撑不下去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待着,来找我吧,昴。我……作为朋友,不会再过多过问了。”

  厨房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在洁白的地面上,团成一摊交汇的水池。

  良久。

  “……真是笨蛋。”

  “什么?唔——”

  “……是说我啦。不过,你和莱茵哈鲁特也是与我不相上下的重量级笨蛋就是了。”

  昴用被牵起的那只手狠狠捏了下尤里乌斯的面颊,把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池面捏得不禁闭上单眼、皱起了眉。

  “‘那就随他去吧’——你要是真的这么想的话,就不会和莱茵哈鲁特说那些话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呢?!”

  “……莱茵哈鲁特?为什么这时候……”

  “嗯,是啦,吃饭之前,在房间里他把你完全卖了唷?真是的,你这家伙背着别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啊?!‘与在我身边时不同,面对你,昴总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说实话,你上辈子其实就是少女漫男主吧?这种话光是读出来都很难受欸!好恶——”

  “昴,你——”

  “——我才不听,闭嘴啦!”

  强行打断像是有话要说的尤里乌斯,昴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拿食指恶狠狠压在了对方胸膛上,对着尤里乌斯讶异的目光,戳得那处的肌肉都往下凹陷了些。

  “自大狂妄也要有个限度,别给我在这里自言自语的忧郁了!……我是对你有点抱歉啦!但是,就是那么一点点而已——趁机给自己加分什么的pass,passss!尤里乌斯选手倒扣三分!!……还有,不管你脑子里面在胡思乱想什么……对不起啊,和你这洋葱脑袋说的正相反呢,要不是你这家伙那天跑来戳我伤疤,这时候……我绝对还在一个人纠结和痛苦吧。没你想象的那么从容不迫,真是不好意思了,笨——蛋。”

  手指的力道逐渐减弱,但昴的嘟囔仍未停下。

  “所以,所以啊!所以说,那个……谢、谢了……尤里乌斯。嗯。还有,不要再说什么‘让我一个人去做’的话了……你也知道的吧?那个,嘛,因为,就是那个,因为我……呃呃呃啊啊啊——为什么非得要我说出来才行啊,尤里乌斯这个笨蛋,大笨蛋!最讨厌你了!!——啊啊,因为我——因为‘菜月·昴’,就是一个离开你们就不行的悲惨家伙啊!!所以,不要给我缩回去,就和原来一样——继续看着我啊!!”

  “……昴,我——”

  两度试图插嘴的尤里乌斯被昴直接用手捂住了嘴。

  “——我才不要听你说那些话!什么感谢回来的或者继续道歉的,都不想听,给我好好收下就行了……很难为情啊!!”

  “——!”

  “……不、不过,我事先说好哦,别想多了!这只是因为,毕竟……我,是你的‘朋友’嘛……这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昴低下头,声音瞬间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那、那个,因为是‘朋友’啊,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本来我也不打算这样的,不过你们两个也太傻了,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以后不在一起了该怎么办’……真是的,眼光也太差,活该!”

  停顿片刻。

  “……要当我的‘朋友’,就是这么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唷?我很贪心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一直待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哪怕是吵架了,也要一起去上学和回家……直到看见对方就想呕吐之前,都要这样下去……反正,也是你自己先说,是朋友的吧?

  “……所以,笨蛋,闭嘴吧。你没做错任何事,我也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发生了一个小意外,就是这样。让你担心了,我道歉,但是……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道歉或者感谢。绝不。”

  噼里啪啦一通倒豆子般的发言过后,昴这才勉强将手放了下来,让尤里乌斯得以重新接得上气。

  微微喘了几口后,尤里乌斯心情复杂地望向昴。虽然有很多话想对对方说,但,有件最重要的事情……

  眨了眨那对漂亮的金色眼睛,他的眼眸中倒映出对方暂且还未意识到事情大条性的无知模样。

  于是,认为再这么拖延下去,事后昴指不定会因此和自己闹多少别扭,哪怕仍然有些犹豫,尤里乌斯还是为难地开口了。

  “你的意思我大概清楚了——但是,昴,我其实是想说……从刚才开始,你的声音……

  “……好像,有些太大了。”

  我们这是在厨房里呢,而且也没关门——看了眼思绪卡壳片刻后,瞬间从脖子红到头顶的黑发少年,尤里乌斯无可奈何地补充道。

  随后,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般,那边客厅里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的电视声响骤然响起,体现出一种连用眼睛确认都没有必要的心虚。

  “……”

  “……”

  场面冷却得比翻书还快。

  “抱歉,我一直都想提醒你……但你没给我这样的机会。”

  “……”

  “……昴?”

  “啊,啊……”

  声音抖得比煮烂的面条还要不堪一击,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用了多大声音在家里无异于集体广播般地宣告了对尤里乌斯的那些话语的昴——

  由于受不了海啸般袭来的羞耻感,原地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应激一般往尤里乌斯身上结实砸了一拳,黑发少年以比运动会赛跑时还要快的速度窜出了室内。

  “咳!唔——”

  惹着痛,尤里乌斯能听见昴慌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从厨房一直蔓延进卧室,随及便是一阵说是翻箱倒柜都不为过的动静与莱茵哈鲁特有点着急的“昴、昴,这么推我你会摔倒的”之类的劝阻声,接着,什么东西被丢出了卧室,最后,房门被“嘭!!!”的一声合上,力道大得简直像是要把房子给震垮。

  “哈哈,真难得,昴这是害羞了呢。不过,事情能够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走吧,尤里……尤里乌斯?”

  纸、笔、书包还有人一起被昴打包丢出卧室的莱茵哈鲁特蹲在地上收拾了好半天,才把自己与导致此事发生的罪魁祸首的包整理干净。他拎着两人份的包走到厨房门口搭话,却发现尤里乌斯正站在洗碗池前,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抱歉,莱茵哈鲁特。那个……对不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传递,背对着莱茵哈鲁特,尤里乌斯将自己的表情尽数埋进手中,留给世界的,只有他那从柔顺紫发与浅色内衬的空隙间偷偷露出的滚烫后脖颈,以及,能与番茄酱相提并论的鲜红耳尖。

  “真的……很快就好。”

  哪怕强撑着冷静,可尤里乌斯平日里的那份优雅低沉的华丽嗓音还是不复与昴对话时的平缓,不可控地捎上了几分颤意。

  如此看来,在方才的这个小小厨房里,为少年那番话语感到无比震惊与害羞,以至于心神激荡不止的,除了后知后觉的本人以外——

  ……还有一名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丑态、演技勉强合格的可怜家伙,呢。

  

 

  可惜的是,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的回程并不顺利。

  如同接收到了整蛊命令,就在紫发青年终于恢复冷静,走出厨房和红发友人依次对菜穗子、贤一以及毫无动静的昴的房间道别,换鞋离开菜月家之后的十余分钟后,室外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两人的雨伞都放在了学校,彼此的住所也没有可以直达的公交或地铁,见雨势大有愈发强烈的趋势,浮躁而湿热的雨幕里,把包护在怀中以避免内部资料被淋湿的友人们相视无言,随即一致决定折返回菜月家,借宿一晚。

  “所以,出于不可抗力……就是这样。”

  以这样的话语收尾,肩膀挨着肩膀,两位浑身上下都在滴水的好朋友站在昴的卧室前,一起盯着挂在门上的“昴在这里”的小木牌,等候房间主人的回应。

  方才进门时,透过菜穗子的身影,他们恰好与正推门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起来用这二十分钟洗了个相当舒适的澡的昴撞了个正着。

  白天向后打理的头发通通放下,愈发无害的发型让那本就比实际年龄偏小几岁的外在印象继续下降,琥珀色的三白眼因突如其来的惊吓大大瞪圆,原本虚虚捏着头顶澡巾的双手也骤然用力,直接把湿润的头发给全部压平——脱去夏季制服,换上黑色猫咪睡衣的昴,在三人面面相觑的几秒内展示出了这番样貌。

  他看上去并未预料到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的折返,甚至方才嘴里还哼着唱到一半的歌。而在带着那张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脸颊呆站几秒后,昴直接丢掉澡巾冲进卧室,就连放好脚上那双浴室专用的黑色拖鞋的时间都没有,一只鞋被踢进客厅,一只鞋被蹬到墙角,逃也般的钻进了自己的卧室。

  本来才刚发生过尴尬的事情,现在还添了新火——让尤里乌斯去请求现在的昴为他们开门,简直比之前吵架时还难。于是,诉说原因兼卖惨的重担,自然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无辜得不行的莱茵哈鲁特身上。

  “所以……可以把门打开吗,昴?”

  已经被雨淋成焉巴池面的红发青年试图用平日里菲利斯无聊时教他的,据说“出问题了你就这样对别人说话,绝对可以轻松解决的喵”的语气博同情。

  至于为何莱茵哈鲁特与尤里乌斯要像等待好心人收留的流浪小狗一样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倘若打算体面的借宿的话,他们只能睡在昴的房间里。

  原因很简单——菜月家没有多出来的被褥,且莱茵哈鲁特与尤里乌斯的替换衣物全都放在昴的衣柜里。

  实际上,在彼此家中借宿对于这三人来说并非什么稀罕事,倒不如说,他们天天结伴在一起,若是各自家里没有其他人的几件生活用品,反倒不太可能。所以,莱茵哈鲁特和尤里乌斯起码得先进了昴的卧室房门,才能够换下目前身上这一套湿得可以原地拧水的行装。否则,在学校中一个人称“最强”、一个人称“最优”的家伙就得面临极不符合各自称号感觉的裸奔威胁了。

  好在,对于莱茵哈鲁特卖力的举动,他们虽然没有得到言语上的回应,但房内传来的小小动静还是给外面的两人带来了相当的希望。

  果不其然,片刻后,房门被人推开一条小缝。门内,还顶着半湿的头的昴对着两人——尤其是尤里乌斯——撇了撇嘴,将两套干净睡衣塞进红发青年手中后,又迅速关门谢客了。

  “……居然是这个么。”

  尤里乌斯心情复杂地看着莱茵哈鲁特手里的睡衣。

  两款衣服,其一印着整齐排列的搞怪番茄图案,丑得惨绝人寰,而另一套同样不堪入目,只是花纹变成了洋葱样式——要知道,这还是某次昴为了整蛊他们而故意在网上挑选的“360°无死角搞笑睡衣”,且由于上身效果太过残念,在被要求穿过一次之后,它们就被昴以“看着你们两人的脸被这种衣服糟蹋,哪怕我是故意想搞怪都有点内疚了”的理由封印在了衣柜深处。

  少年此时将它们翻出来,不论怎么看,都是仍在气头上的最有力证据。

  但,事已至此,尤里乌斯也只能安慰自己既然昴愿意把衣服拿出来,至少证明今夜自己与莱茵哈鲁特不必穿着湿衣服拿包当作被子,苦兮兮挤在沙发上了。

  “是啊,许久没看见它们,叫人有些怀念呢。”

  与尤里乌斯的苦中作乐相反,莱茵哈鲁特看上去倒像是真心感到高兴。恐怕在他心里,比起这件衣服显而易见的恶趣性质,占据了更高位的还是“是昴特意想着他们买的睡衣”的这一事实吧,虽然这想法不论在哪个层面上都很值得吐槽就是了。

  于是,沉浸在幸福怀念中、周身不断冒出无形的粉红泡泡的莱茵哈鲁特在询问了菜月夫妇“现在是否要使用浴室”并得到否定回复后,愉快地换好拖鞋,抱着他的睡衣走了进去。而还需要点时间去消化自己得再度穿上那玩意儿的事实的尤里乌斯则落后一步。不过,鉴于昴的卧室他一个人也进不去,因此尤里乌斯只好在等待过程中掏出手机给家里打去通报电话。

  熟练地安抚完不知为何一直对昴敌意很高的约书亚在得知此事后的惯例愤怒,顺便也对阿斯特雷亚家邸通话说明了莱茵哈鲁特在菜月家的留宿情况,干脆利落的处理完后续事项的尤里乌斯把自己与友人的书包打开,将其中还干燥着的资料逐一拿出。

  “……嗯?”

  一份一份整理着纸张,尤里乌斯在数清所有文件后,忽然注意到了先前没来得及确认的事情。

  某份资料,不见了。

  不禁将视线投掷向不远处的小小木牌,尤里乌斯的目光闪烁不定。几乎是自言自语,他轻声说着心底期望的那个“可能性”。

  “如果不是方才忘记丢出来了,那么……”

  不过,遗憾的是,现在的客厅里,并没有谁能够为他揭开真相。

  莱茵哈鲁特洗澡的速度就和他吃饭一样快。尤里乌斯刚整理完毕,正把湿了一部分的书包挨个挂起时,便听见了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热烘烘的蒸汽灌入热烘烘的夏夜,头上顶着擦拭用的毛巾,有着鲜红色头发,穿着鲜红色睡衣的莱茵哈鲁特趿拉着他的鲜红色拖鞋从里面走出。先不提那件即使过了这么久看见实物后仍然感觉丑得离谱的衣服,光是对方这一身从头到脚的配色,尤里乌斯都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那瓶番茄酱成精了。

  偏偏他还不能这么说出口——因为那瓶毫无自知的番茄酱,正转过头,纯良地望着自己。

  “我洗完了。希望没有让你久等,尤里乌斯。”

  ——并且如此宣告着自己或将变成另一瓶人形自走酱料的那个未来。

  “……好的,我知道了。”

  最终,在短暂的挣扎过后,尤里乌斯还是接受了事实,摘下眼镜,拎起洋葱衣服,换上他的紫色拖鞋走进了浴室。

  当初……若是制止住昴决定买和他们发色相同的拖鞋的念头就好了。

  然后,带着最后一点懊悔心情,在浴室蒸腾的水雾里,尤里乌斯默默变成了一瓶忧郁的香芋酱。

  ——还是散发着菜月家那花香型沐浴液气味的,奇怪香芋酱。

  时间嘀嗒流逝。

  洗漱完毕、吹干头发后,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没有继续请求昴打开卧室房门让他们进去,而是坐在客厅里,借用茶几处理了一会儿下午没来得及搞定的事务。过程中,他们还都被贤一大力揉了揉变得蓬松轻盈的头发,且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今日夸奖”。

  虽然两名男高都是在短暂的十余年人生里受过无数夸赞的优秀青年,但对于菜月家的这些亲昵称赞,他们却直到现在还是没能完全适应。

  由于被以家人口吻对待了,所以每次都有相当概率在诸如“穿围裙的样子很帅气呢”“看见你真好”的夸奖中因为过度幸福而做出类似于“明明只有普通食材却端出了满汉全席”等离谱行径的莱茵哈鲁特自不必多说,就连自认为在合格的家庭中长大的尤里乌斯也常常败在那些真情实感的话语里。其威力之大,可见一斑。

  屋外的雨密密下着,电视频道里的声音和菜月夫妇的低声讨论交织在一起,与笔尖在纸张上发出的细微声响融为一体。

  再抬头,已是一小时后。

  这下也到了菜月夫妇洗漱回房的时候,完成工作的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收拾好纸笔,把东西放在一旁,等候明早放进晾干的书包里。

  接着,再度肩并肩站在昴的卧房门口,两位出门在外、无论到哪儿都会吸引一票目光的超级池面带着有些忐忑的心情,以及他们那张被奇葩睡衣给彻底糟蹋了的俊俏容颜,二度开始挑战。

  好在,兴许是在这空闲的一小时内碰到了什么好事,房间的主人没有像第一回那样为难他们,谨慎的敲门声也很快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压下把手、打开门,卧室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便是从玻璃窗外透过雨帘落下的些许微光,以及自门缝里挤入的,来自客厅的光亮。

  房内,原本架起的小桌已经被少年折好放回了靠墙的位置,腾出的空间让柔软棉絮得以在榻榻米上铺开,靠内的方向平整摆放着与人数相同的枕头,早起闹钟与息屏的手机被主人安置于头部侧前方。

  而昴就躺在中间的位置上,手里攥着薄被,一直拉过头顶,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尖。

  此刻的时间虽已入夜,但距离真正的睡觉节点还有相当一段时间。不过,对昴明目张胆的逃避行为,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都没有出口点破的打算。

  只是与往常每一个借宿的夜晚一样,他们在门外脱下拖鞋放好,进入房间,再合上门,最后一左一右地掀开被子,像是要让少年无处可逃一般同时从两侧坐进棉絮里。

  身旁传来温热的体温,在短款睡裤遮不住的地方,彼此的大腿与小腿轻轻碰撞。

  三人中,最晚入眠的总是尤里乌斯,因此,他一般会睡在距离台灯最近的、靠着窗户的左边。挪动好位置,伸手点亮灯光,将亮度调整至合适水平后,尤里乌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从身后的书架里找出先前读到一半的世界史,翻至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看了起来。

  通常情况下,入睡前,昴总会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红色全肯定bot看一会儿摆在书架中间的轻小说,或者玩两把和右边那些多为白发精灵少女形象的手办们放在一起的游戏机里的格斗游戏。但……鉴于他目前正忙着装睡,所以那些行为自然无影无踪。

  尤里乌斯倒是不在意这一点,反正平日里昴知道他有睡前阅读的习惯,没什么事不会把头探过来找他,现在也没有任何要捣乱的想法。不过,对于总会以和昴一起做点什么来为一天收尾的莱茵哈鲁特而言,今天的情况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不幸失去了玩伴的莱茵哈鲁特用着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很难不理睬的为难表情呆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在认真思考是该和尤里乌斯一样找点东西打发时间,还是和昴一样提前睡觉。但很可惜,能够接受到他的犹豫的人一个在看书一个在装死,全都无能为力。

  好在总有人会看不下去这个现状——没过多久,莱茵哈鲁特忽然感觉有谁戳了戳自己大腿,不轻不重,像被猫掌从上面蹭过。

  “嘘——”

  原来是小小翻了个身,借由被子遮蔽偷摸靠到他身旁的昴。虽然本人看上去像在示意不要发出太大动静,以免被左边的第三者察觉到,但鉴于坐着的尤里乌斯已经连头都没偏就抽出一只手过来给昴掖了掖被角,所以这个行径大概也只是一种掩耳盗铃罢了。

  对昴发出的这份邀请,莱茵哈鲁特自是欣然接受。乖巧地顺着指示躺了下来,他侧过身面向对方,甚至还配合地低下头,好让昴拉起被子把他也连带遮起,只在枕头上露出一点红色的芽苗。

  “刚刚更新的《xxx》,你看了吗?——超厉害!”

  像是把头遮住就坚信自己不会被发现的笨蛋小猫,将头顶盖得只剩条用来通风的缝隙后,昴便瞬间抛掉了方才的警惕,把手拢起,迫不及待地凑到莱茵哈鲁特耳边哇啦哇啦说起心得感想。

  昏暗而狭小的空间里,少年吹出的气流让莱茵哈鲁特的耳朵有些瘙痒,不过他只是微笑着,即便对方无法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也依然高兴地笑着,附和着对方的小动静不时点头赞成。

  昴所提到的作品是他近期一直拉着莱茵哈鲁特同看的、正放在头顶书架中间的那些轻小说,目前还在网络连载中,因此,想必让他在这短暂时间内心情变好的,就是作品更新的这件事了吧。

  不过,莱茵哈鲁特才刚结束下午未完成的事情,尚且还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个消息,但,这并不妨碍他从中获得相当的乐趣。

  毕竟,让他认认真真花费半个月时间从头啃下这篇超长大制作的,并非是对这部作品的极度喜爱。昴在向自己诉说故事时所露出的那副闪闪发光的热忱模样,才是驱使莱茵哈鲁特违背家训、在家熬夜补课的唯一动力。

  “——不觉得超级帅吗!在事情陷入绝境的时候,哪怕自己也很痛苦害怕,但还是为了心爱的人们鼓起勇气一次次咬牙坚持下去,不断尝试不断挑战,不管怎么样也要达成全员幸福的happy ending……”

  说到兴奋处,昴甚至小小地蹬了一下被子——好像踢到尤里乌斯的小腿了?不过,管他呢——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喜爱之情。

  对此,借着彼此之间的一点距离以及从通风缝隙间窜入的微薄光线认真注视着这样的昴的莱茵哈鲁特,对这份观点给予了赞同。

  “我觉得很可爱唷。”

  “是吧?——不对,我在说男主角啦,可爱是什么鬼?还是说,你指的其实是xx?我就说嘛,这孩子超棒的,你也绝对会喜欢!而且啊,莱茵哈鲁特,你听我说,在前一卷的时候……”

  躺在自己面前,哪怕在黯淡的黑暗里,也依旧闪闪发光的这个人。

  被轻薄的被子包裹,沉沉坠入充斥着对方气息的这片空间的自己。

  莱茵哈鲁特静静聆听着少年似乎说不完的话语,随后,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在昴停下讲述朝自己投来期待的目光的时候,他轻轻笑着,认真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复。

  “嗯,我也很喜欢呢,昴。”

  随后,在昴感动的“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莱茵哈鲁特!”的大力拥抱中,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过去。

  啊啊。

  他想。

  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三人中,唯独无法意识到自己这份渴求的,恐怕只有怀里的这名少年吧。

  即使明白,还不是时候、还不能如此轻率的表达这份心意,但,依然……

  ……多想,让你知晓啊。

  可惜,这时能够回应莱茵哈鲁特的,只有窗外不歇的雨、空调外机滴落的水珠、少年一无所知的话语,以及那边,来自于某人的、平静的翻书声。

  沙沙,沙沙。

  犹如一句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共鸣。

  时间平缓流逝着。

  “……呼。”

  将上次未看完的篇章阅读完毕,夹好书签合上书本,尤里乌斯长长舒了口气。他揉揉有些疲惫的眼睛,望向瞥向枕头侧上方的闹钟,指针显示的方向证明,此刻已是深夜。

  身旁,原先在还低声吵闹的昴早已在话题结束后沉沉睡去,而那头的莱茵哈鲁特也在尽责的完成陪聊职责后,握着对方的手,抵着额头坠入了梦乡。

  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回荡在耳畔,尤里乌斯侧身将书本放回原先的地方。食指勾下镜框,他将镜架叠起,放在闹钟不远处,正准备回身熄灯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了昴的枕下露出的一页白角。

  “——!”

  那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角,倘若尤里乌斯转身的速度再快点,倘若他的心中没有莫名浮现出等候洗澡时在清理文件过程中发现的那份消失资料,恐怕它都不会有被发现的可能性吧。

  带着几分犹豫,也不可避免的期待着,尤里乌斯伸出手,轻轻从昴的枕头下方将白角抽了出来。

  台灯照亮纸张上的内容,将其上的区域划分图示显现在眼前——这正是那份丢失不见的资料,也是尤里乌斯特意重复打印的一份、用于守护昴的简陋计划书。

  黑白色示意图上,有谁用笔鲜红地画了三个圆圈。一个在礼堂的演讲台上,面对着所有人,代表着以学生会长发言的昴;一个在演讲台侧,是个可以纵观全局、用气势压制住所有嬉笑躁动的地方,代表着副会长莱茵哈鲁特的位置;最后一个则在学生席位的正中央,那是身为学生会会计、同时也将在发言过程中参与维护学生秩序的尤里乌斯,为自己定下的位置。

  下午,请求完莱茵哈鲁特的协助后,结束交谈前,尤里乌斯最后拿出来的,便是这个简易位置图。

  就和莱茵哈鲁特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昴的演讲稿一样,哪怕无法面对面好好的沟通,尤里乌斯也一直在寻找能够让昴放下心来的办法,而这,便是他最后的成果。

  昴先前在厨房找到自己时,说了莱茵哈鲁特已经将他们聊天的内容都抖了出来,那么这张纸,想必也就是那时候来到对方手中的吧。

  那么。

  ——“如果感到害怕,请就只看着我们吧,昴”。

  这句一直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尤里乌斯看向纸张上方多出来的那条熟悉的,并不属于自己或莱茵哈鲁特的深色字迹。

  “全都是笨——蛋!”

  ……看来,是传达到了呢。

  垂下眼,无声弯起唇角,尤里乌斯将纸张重新塞回原来的地方,没有惊动熟睡的少年。

  关掉台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他缓缓在被子里躺下。

  三个男高共用一床空调被,哪怕位处中间的昴的骨架比其余两人小上一圈,也仍旧消除不了空间告急的事实。尤里乌斯躺下前还好,昴和莱茵哈鲁特大可收割掉相当部分的位置,不过在所有人都躺下来以后,他们便不免得凑在一块才能盖得舒坦。

  于是,几次磨合后,三人便也默契地找到了现在的配合姿势:在空间不足的昴的家里借宿时,尤里乌斯与昴会同时侧向莱茵哈鲁特的方向睡觉,而对方则会面对着他们——以防止三人朝向全部相同而把最外面的尤里乌斯半夜给其余两人合力挤出去。

  把头抵上昴的后背,双手从对方腰窝处穿过、腿部也贴上前方,最终将少年嵌入自己怀抱里——以此为提前商量好的最舒服的姿势,尤里乌斯慢慢合上了眼睛。

  昴温热的躯体在他掌心下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次数规律得宛如什么全自动数羊机器,在雨幕终于渐弱下去的这个夜晚,尤里乌斯的意识悄然远去。

  在彻底失去与世界的联结前,他只是本能地、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些未曾亲自说出口的话语。

  ——如果感到害怕,就请只看着我们吧,昴。

  不去思考那些灰暗的过去,只是看着现在正站在你身旁的人们……只是看着我们。

  “……正因如此,才选了那里。”

  模糊不清的话语,究竟是呢喃着说出了口,还只不过是坠入梦乡前的错觉呢?

  “才选了……从台上看下去,最明显的那里。”

  只是为了能够让你站在台上时,一眼就能看见。

  所以……不要害怕,也不要看向别的地方,将那些过往抛之脑后……

  然后,注视我吧。

  ……更加的,依赖我们吧,昴。

  思绪断成碎片,在这个被空调冷气环绕的房间里,靠在一起陷入沉眠的三人的轮廓,渐渐重叠为心脏模样。

  

  

  碧空如洗,旭日东升,万里不见浮云。

  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早晨。

  菜月宅内,有谁轻轻敲响卧室房门。预料之内的并未得到丝毫回复后,来者没做更多等待,径直推门而入。

  “昴,现在该起床了。莱茵哈鲁特也快把早餐做好了。”

  “呃……唔。嗯嗯……”

  呼唤声响起,在榻榻米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少年不由得发出被吵醒的低声嘟囔。在被子里又不情不愿地蠕动了好几下,他才勉强睁开眼,用脸颊蹭了蹭枕头。

  “看来你这赖床的陋习,还是老样子啊。”

  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讨厌口吻和讨厌音色自脚那头的方向传来。也许是一夜好梦重置了昴的情感系统,昨晚连听到对方发出的动静都会极为在意的夸张情况已经消失不见,他又可以和往常一样自在地回呛过去了。

  “不就几天没来……倒不如说,你在期待些什么啊,尤里乌斯?”

  “‘不切实际的妄想’么……也是,是我高估了。”

  “——这话完全是在骂我吧?!”

  对昴顿时清醒过来的恼怒指责,尤里乌斯不置可否。今早特意提前起床,只为赶在昴清醒前换下昨晚那套难看睡衣的他先是俯身捡起榻榻米上的遥控器,关掉空调,随后才慢悠悠从衣柜里挑出一套干净校服,直接丢到了少年头上。

  “唔!干嘛——”

  “换好衣服就去洗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会长大人。”

  随即,施施然抛下话语,尤里乌斯走出卧室,反手将昴的大堆抱怨一并关在门内。

  “尤里乌斯,能麻烦你把汤碗拿过去吗?”

  刚出房间,从厨房探出个脑袋的莱茵哈鲁特便出声叫住了打算走向客厅的友人。

  “啊,交给我吧。”

  尤里乌斯点点头,走过去准备帮忙。

  菜月家的中晚餐很是随意,不过早餐的形式却固定不变——总是以西式加和式的杂糅风格出现。不过,多吃几顿以后,尤里乌斯与莱茵哈鲁特倒也习惯了边啃吐司边喝味噌汤的奇怪搭配。

  厨房内,换上围裙的莱茵哈鲁特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同时处理着两个炉灶上的食物——工作日期间,负责早餐的人也得同时兼顾其他人的午餐便当。在他身后,则是正以端着瓷碗往排列整齐的汤碗里撒上葱花的形式参与劳作的菜穗子。见尤里乌斯走过来,她微笑着打了招呼。

  互道早安后,将碗依次送到餐桌上,尤里乌斯顺带也和在客厅收拾自己公文包的贤一问了声好。

  几分钟后,昴打着哈欠推开卧室房门,前去洗漱。

  又过了一会儿,准备完便当的莱茵哈鲁特结束了在厨房的工作,和菜穗子一起走到餐桌前坐下。

  紧接着,收好东西、看完报纸的贤一与理完书包的尤里乌斯也来到餐厅。

  最后是姗姗来迟的昴。

  “我开动了!”

  说着这样话语的、菜月家的人们,如此,正式的打开了新的一天。

  “妈妈,我们出门了——”

  饭后,拎着包,站在门口,昴回头朝家里面喊道。

  “一路顺风~”

  得到温柔的回复后,才转身踏入夏日的炎热浪潮里。

  就像,之前的无数个普通日子那样——

  “等下……我好像忘记拿中午的饭盒了?”

  “喔,不必担心,你的饭盒在我这里唷,昴。”

  “得快点回去拿才好……嗯?为什么会在你那里,莱茵哈鲁特?”

  “因为昨天说过,作为让你少吃了饼干的赔偿,我会准备两份便当?”

  “——居然还记得那件事?!而且为什么解决方法是拿走我的再给我啊!”

  “……?”

  “不准装成听不懂的样子用那张脸撒娇!”

  ……不过,似乎,也有什么已经发生了改变。

  “昴。”

  “真是拿你没办法……干嘛,尤里乌斯?”

  “我忽然想起,昨天,我似乎还欠你一个答复。”

  “……你指什么?”

  “对于你的那些话语,我还欠你一个肯定的回复。”

  “回复?”

  “嗯。”

  灿烂的烈阳下,容貌昳丽的紫发青年,微笑着。

  “以‘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之名,向你发誓——我会如你所愿,作为你永远的友人,一直注视着你,菜月·昴。”

  “——!——!!——?!!”

  ……嘛,大概,就是这样的变化吧。  


END.

🍅🐈‍⬛🧅🍅🐈‍⬛🧅🍅🐈‍⬛🧅🍅🐈‍⬛🧅🍅🐈‍⬛🧅🍅🐈‍⬛🧅
PS:一共3w9的这个有点长的“Room”系列第一篇章,非常感谢你愿意将它看到最后!希望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骑士组的这个DK故事有让你感到愉快w

PPS:一点点幕后故事……之所以用平平无奇的“Room”来为系列命名,是因为打算挑战一下“假如每个篇章都发生在不同的固定场所里该怎么写才好”。因此,本篇的选址便是小小的菜月宅啦w,后续其他篇章的话,大概也会类似这样发生在不同地方吧!比如在(上)中出现的贝蒂,关于她与昴相识的某个华丽宅邸,或者是作为本篇矛盾明面导火索的,即将开启的校园祭,亦或是尤克历乌斯/阿斯特雷亚的家邸……想法还有很多很多,不过故事只能慢慢讲述,但愿在“room”的下一篇章诞生的时候,我们还会像现在一样相遇呀❥(^_-)

 

 

🍅🐈‍⬛🧅🍅🐈‍⬛🧅🍅🐈‍⬛🧅🍅🐈‍⬛🧅🍅🐈‍⬛🧅🍅🐈‍⬛🧅
(下面是一点朋友的赠送番外:)


  “哼哼哼~哼哼~”

  哼着轻快的小曲,菲利斯通过中庭走廊,不时与认出他的学生打招呼、挥手致意。别着各式各样的发卡,体态有意地放柔,双手缩在萌袖中,脸上常带笑容——可爱的人总是大受欢迎。不过,对现在的他而言,旁人的视线与判断可无关紧要。

  停下脚步,到达目的地前,菲利斯一把拉开身前的大门,将内部景象尽收眼底。

  “呀吼!啊,果然在这里~尤里亲,哈鲁亲,还有——昴亲。”

  如他所料,要找的人都在此处。熟识的友人们围坐在平时收起的折叠桌前,桌上放着三个便当盒,而最后被叫到名字的人侧过头,手搭在椅子的靠背上,伸出两根手指权当招呼。

  “呦。”

  “午安,菲利斯。”

  莱茵哈鲁特笑盈盈回应友人赠予他的爱称,以及被菲利斯加上口癖而变成的昵称。对面坐姿端正的尤里乌斯同样向他示意:“午安,菲利斯。”又转向正把体重靠在椅背上、使其翘起一条腿,姿态相当随意的昴,“昴,注意你的坐姿。”

  未言之意溢于言表——这样很容易摔到。昴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不理会尤里乌斯,小声嘟嚷:“啰嗦。”不过身下的椅子是归于平地。这般往来不过日常,莱茵哈鲁特与菲利斯早习惯两人之间的小剧场。

  “在教室找不到你们,在想会在哪里呢?果不其然,在学生会室发现大家啦,”踏入这间属于学生会的办公室,身为其中一员的菲利斯停在昴身边,环顾桌面,“哎呀,大家是约好在这里吃饭吗?”

  此乃明知故问。

  午餐向来是独食派的菲利斯,偶然察觉到三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经过数日探查——其实是昨天临时起意——发现三个人原来躲在学生会室一起吃便当!

  不是不能理解,午休的学生们犹如蝗虫过境,开闸被放出的马匹,带上食物便各自落地进食,怎么也找不到清静的地方。唯独学生会室是专属学生会成员随时都能进入的空间,三个人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菲利斯也堂堂正正含着棒棒糖在学生会室办公过。

  只是近日没在食堂和小卖部看见熟悉的身影,又看见提着便当盒的朋友们离开教室,心里自然想:哦,他们自己带便当啦?那菲利斯也要加入!
悄悄备好便当盒,连怎么跟大家交换食物都已经想好,面对尚不知他想法的大家,菲利斯继续问:“那菲利斯也可以加入吗?”

  “当然可以。”

  ——如他所愿的回答。大家真是非常好的人呢!

  “好耶!啊,我去找一下椅子。”

  从角落里搬来一把椅子,回到桌前时,菲利斯便看见大家已经打开便当盒。在色彩迥异的包裹布上,三份便当盒的内容物却是完全一致:米饭、西蓝花、炸鸡块,甚至还有饭后水果。单独看是营养均衡,作为男子高中生的午餐的来说十分正常。

  但,紧接着……菲利斯看昴从折叠桌底下掏出一瓶黄色的调味料,从包装看来,是蛋黄酱的调味料。啪地一声打开盖子,昴倒过瓶子,挤出大量蛋黄酱淋在米饭上、配菜上,匪夷所思的黄色液体堆积成一座小山溶解进缝隙间,甚至切开的水煮蛋上也淋满了蛋黄酱。

  菲利斯瞳孔颤动,注视着昴亲切地往推近便当盒的莱茵哈鲁特午饭里也挤上许多蛋黄酱。蛋黄酱瓶略过尤里乌斯,昴转向菲利斯亲切地问:“菲利斯,你不坐吗?”

  “啊~那个……”

  菲利斯看向面色如常尤里乌斯与享用蛋黄酱便当的莱茵哈鲁特。

  咦,难道是他的问题吗?

  “昴亲,那个是?”

  “是蛋黄酱,很好吃哦,菲利斯也要来一点吗?”

  ……那个量?

  ……

  “啊……哈哈,菲利斯突然~想起来,好像把午餐落在教室里了,”菲利斯将午餐藏在身后,平移到门旁,“抱歉呢!再不去小卖部就来不及了!”

  抛下自相矛盾的话,他便飞奔似地逃出学生会,徒留倍感疑惑的昴。昴举着蛋黄酱,茫然地对着打开的大门,转向另外两人。

  “菲利斯不是带了便当盒吗?”

  “我觉得这是昴的问题。”

  面色如常的尤里乌斯平静回答。

  “……??”

 

OVER!

🍅🐈‍⬛🧅🍅🐈‍⬛🧅🍅🐈‍⬛🧅🍅🐈‍⬛🧅🍅🐈‍⬛🧅🍅🐈‍⬛🧅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