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Prologue
When the fire had burned itself out and only ashes were left where the wood had been,Isuro came out of his hole,and said to the people:
当大火燃烧殆尽,只剩下木头的灰烬时,Isuro 从洞里爬出来,对人们说:
‘Lo!did I not speak well?He who killed your goat is among those ashes.’
“看!我没说错吧?杀你山羊的人就在那些灰烬中。”
—— How Isuro the Rabbit Tricked Gudu
Volume I: The London Eye
卷一: 伦敦之眼
Record
自从吴邪爱上摄影,便一发不可收拾,四处漫游,追逐外景,今年更是临时起意,要去欧洲旅居。
临行前家人给他塞了许多东西,吴邪带着大包小包飞往挪威,以北欧作为环欧生活的起点。欧洲传统铁路网非常成熟,又以沿途风景绮丽著称,入境后,吴邪的出行就以火车为主,胶卷盛满了一路的车窗风景。
铁路两边,高低林落的北欧森林沉进秋雾,布拉格地坡上的葡萄园在成熟期里逐层变色,因特拉肯湖边的红木牧屋像规整的积木群,对岸山头已经积雪。
火车每日会更新一批报纸放在手边,有一次,吴邪在命案报道的另一角看到新闻:英国即将新建起一座跨世纪建筑“伦敦眼”。他本科学的就是建筑,对纪念建筑非常心动,立刻改变行程飞向西欧。
世纪末,格林威治时间,下午四点。
日不落全境暴雨。
从曼彻斯特开往伦敦的列车三点十分发车,吴邪紧赶慢赶,到车站也迟到了很久,想要改签,售票员先看了一眼他的票根。
“您没有迟,先生。下午的列车都因为暴雨延误了,您的这辆也在路上,您去站台多等一阵还能上车。”
吴邪便干脆往站台走。路上遇见一位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头顶棕皮帽,戴一只大白盘表,身体佝偻,拄拐似的抓着行李箱把手,不免让人怀疑他能否安全从步梯下去。
吴邪想帮忙。他手才抬起,小老头就飞快地拉紧行李箱,扭头瞪了他十几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离我远点!”说话也恶狠狠的。
吴邪心想:“把我当小偷了。”
他自讨了个没趣,直接去到站台头等厢的等候位置。这儿的站位有点意思,最前面站着两个男人,中间站着几位警员,用身体作为长官们谈话的物理屏障,后面才站着零散的乘客。
那两个男人里,其中一位长官两鬓斑白,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棕色,手臂下垂食指却惯性伸直,说明他常年持枪。
另一位是华人——这让吴邪多看了他两眼——男人黑发黑眸,高个子,一身纯黑立领长风衣,右臂拢着衣服,平静目视前方某个无形的虚点,注意力明显并不在谈话中。但站姿很有说法,肌肉无疑蓄着力量。
靠近时,吴邪听到长官说:
“……我不质疑你的结论,但检方希望有更多充足的证据给嫌疑人定罪,或许你破案时可以稍微改变风格,现场就将你脑子里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们?”
他诚恳地说了许多,华人一直无声息。一大段末了,华人终于开口:“我回去会把完整推论传真给他们。”
“我替他们感谢你。”长官没劝成功,无奈叹息。
这样不善言辞的家伙居然很会破案?吴邪想,世间多奇人。
借调来的警员,还是欧洲特产的侦探?
吴邪眺了男人一眼,侧脸表情非常冷漠。警员和长官谈话态度不会那么漠视,特立独行的人是很难混迹团体的,他应当是个独立侦探,刚结束一个异地委托,委托人亲自送他到车站。
一路上看过不少新闻报道的侦探故事,还是头一回见到真人。
吴邪又多看两眼。
再十分钟,列车即将进站,列车员拿出制服内侧的本夹登记头等厢人数。长官和华人握了握手,请他上车后带下属离开。上车,吴邪把行李交给列车员,坐进位置,看窗外阴翳的绿影,心中平静下来。
车厢开了暖气,他靠着窗看景,没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旅途不完全顺利,火车在途中险些打滑,停下检修,积水流向底盘,灯管电压下降,车厢灯光肉眼可见微弱下去,几乎看不见人。
火车检修完,重新启动,但灯光未亮。
慢慢的,黑暗车厢响起了脚步声,有谁在过道来回走动,直到经过一个漫长的隧道才听不见了。
太黑了,窗外都比车厢亮,吴邪再次看向窗外。
灰蒙的雨布遮蔽大半视线,杂草丛生,再远处是比灰色更深一些的黑翳,山毛榉树叶掉了大半,枝干摇曳如鬼手。
头等厢的车灯始终没有好转,有乘客不满按铃,终于有列车员前来维修。
很快车厢大亮。列车员收拾箱子往外走,一个人影也同时冲进头等厢,和他撞了满怀。
倒下时,闯进来的人怒吼道:
“谁去休息室偷走了我的东西!?”
话落他闷声倒地,手里开了口的行李箱也脱了手,散出的居然是满地的钻石与项链。
车厢乘客齐齐一惊,一直低头的华人也侧脸过来。
吴邪低头,冲进来喊的人是小老头。
他犹豫一下,见对面的黑衣女士俯身帮忙把钻石捡起放回,也才伸手帮捡了几只。
列车员扶小老头起来。小老头挨撞一次,冷静了,看见乘客动手捡他的东西,语气更冷。
“各位,尽管它们在我眼里远不到誓死守护的地位,但这也不是你们顺手牵羊的理由。”
他一开口吴邪就松了手,一位好心小伙还攥着项链,小老头凶狠的视线就锁定了他。
小伙好心当成驴肝肺,当场面露不悦。
“先生,我理解你的糟糕心情,但你随便给别人扣上小偷的帽子就是对的吗?”
“我一直待在头等厢,当然是这儿的人嫌疑最大。”
“车厢彼此连通,其它车厢的乘客怎么没有嫌疑?”
“上车后,我一直抱着箱子,不管哪个车厢都没人能靠近我。后来我累得撑不住,带箱子去休息室小睡一会儿,睁眼后,行李箱里的东西就不翼而飞。时间掐得这么准、这么巧,一定是头等厢的谁盯着我,趁我进休息室,立刻进去偷走的。”
“谁在乎你什么时候去休息室?”
“你反应这么大,难道就是你?”
小伙指了指自己,张口无话,惊诧莫名。
“我的东西肯定还在车厢。”小老头大声喊道,“现在就承认吧!如果你足够诚实,我也能既往不咎。”
乘客反应不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事不关己,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不屑一顾。一致的是,没有人主动出声。
吴邪靠在窗边,也不说话。
摔在地上的钻石也算品质上佳,在小老头嘴里却不过尔尔,那么能让他惶然失措的东西价值有多珍贵?
价值连城?
列车员问:“先生,您丢失的是什么?”
“一个蓝色见方的6英寸盒子。”小老头语气硬邦邦,还是没直说丢失的是什么,“这么小的盒子,肯定是藏在你们谁的口袋了。”
“还想搜我们的身?”小伙摊手翻白眼,他的表情之丰富,口音之明显,大概率是个美国人,“你没有任何权力要求我们这样做。你连警察都不是。”
小老头看向列车员,列车员转向小伙,“先生……”
小伙打断他:“不用想了,你没有执法权,也没有搜查证,你们英国普通人唯一合理的搜身条例是反恐法中针对携带毒品与武器的人,如果你要说搜寻的失物是这个,那么查的人就不该是我了。”
小老头恨他恨得牙痒痒,不想理他了,转头问:“上车后有谁走动过?”
哎呀,好问题。吴邪心说,从车厢黑暗时的脚步声来看,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动,但不一定是很多人,也可能是一个人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整个头等厢因为黑暗,没有一个人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黑暗之中有太多的操作空间,证词是无法证实的。
那么会是谁呢?
谁是去作案的那个?
车厢中,谁也没有说话。
两方寸步不让,列车员也没有勇气和两位头等厢客人对峙,吴邪对他说:“你去找列车长过来吧。”
列车员离去期间,车厢内谁也没有动作。十多分钟后,列车长带着两位乘警回来,相当的干脆。
“请各位静坐片刻,我要对整个车厢进行搜查。”
搜查非常仔细,橱柜、角落、椅底与窄缝都没有放过,但列车长把搜出的东西在地毯上一字排开,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小老头脸色越发难看。列车长问:“先生,您丢失的到底是什么?”
小老头终于掏出一张照片。
“一枚水滴形的蓝色宝石。用专门的蓝盒子保存,听到它的价格,你们没人不会为之瞠目,哪怕是保额的数字,都足够应聘你们铁路公司的董事长亲自过来为我找到它。”
看清照片的钻石大小,列车长面色有些变了。
“尼克尔森先生…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怎么不告知让我们秘密运送?我们是有保险箱专列的,您是常客,难道还不清楚吗?”
小老头似乎有点尴尬,用手帕狂擦指头,从丢失开始,他就没止住这个动作。但他语气仍旧很硬。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的行踪,以防引来窃贼。”
然而事与愿违,吴邪揶揄地想。
对面的黑衣女士喃喃道:“尼克尔森,尼克尔森……难道他是利物浦那位钻石大王?”
经她一提,吴邪也想起来了——他浏览伦敦租房信息时,见过一组近日放出的照片,据称是利物浦收藏家放出的高珠特摄,其中一颗水滴形的蓝色宝石放在中心,克数过百,估值惊人。因颜色与外形相得益彰,命名为兰兹角之泪。
如果是这件藏物丢失,就不怪小老头不在乎散落的钻石了,它们在兰兹角之泪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昂贵物品在火车失窃,乘客是有权将铁路公司告上法庭要求赔偿的。如此昂贵的金额,显然是把列车长成功震慑住了。
他声音沉重。
“女士们先生们……因本车厢丢失极其珍贵的物品,现在需要请各位开箱配合检查。”
乘客们不大情愿地去行李区取来箱子。黑衣女士拒绝让男乘警检查,要求换人,因此女士们的检查都慢了几分钟,第一位女士打开箱子时,男士这边已经检查到了吴邪。
乘警捻动拉链,但链条卡的紧,没能一下打开,他想用蛮力暴扯,吴邪忙挡了一下,把箱子拉回来。
“我这链子摔出过点毛病,用力扯反而开不了,呃……可能今天又撞了哪。”
边说,吴邪用巧劲把链条顶开,松手让乘警继续。
乘警把箱子挪回去,翻了翻。
“有盒子,我可以打开吗?”
“请便。”吴邪说。
他能猜到问的是哪个盒子,那里面装着家里三叔临行前送他的药材,据说能保命,吴邪就一直随身带着。
乘警打开一条缝隙,有点愣住,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还没品出这个眼神什么意思,乘警已飞快打开盒子,丝绒里赫然枕着两个东西,一只布袋,一只蓝绒正方珠宝盒。
那道幽深的蓝色像一道电光,刹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吴邪:“卧槽?”
尼克尔森:“窃贼!”
小老头几乎是瞬间就从另一头蹦了过来,抓过蓝盒打开,登时暴怒:“东西呢!?”
内托凹槽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蓝钻的影子!
小老头反应很快,旋即去翻吴邪的行李箱,转眼把行李箱搅得一团糟,吴邪茫然转为不爽,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一脚猛把行李箱踹合,把小老头的手当头夹住。
“别碰我东西!”
小老头震惊于他的嚣张。“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敢命令我?”
“如果是我偷的,”吴邪把他拽起来,“为什么在转移走钻石后,我还留下盒子暴露自己?我有病吗?显然是有人栽赃。要检查可以,我只接受乘警检查,不接受你。”吴邪指着他说,“你给我站那。”
“你——”
列车长忙拦在中间,好声好气劝说,又亲自给吴邪搜了身,和乘警轮流检查了两次行李箱,摇头说:“这位先生身上和行李箱里都没有发现蓝钻。”
“不可能!”尼克尔森脱口。
吴邪摊了下手,这个动作又点燃了小老头的怒火,指着他的鼻子骂。
“怎么可能不是你?在车站时,你就像一只苍蝇围着我打转,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盲流,你到底把我的珠宝藏在了哪?交出来!”
“上车后我没有去过休息室,更没有靠近过你。”
“那珠宝盒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行李箱?”
“声东击西。我成为嫌疑人后,真正的罪犯就能浑水摸鱼把钻石拿走。”
吴邪看向车厢乘客。
他已经是众矢之的,偷窃者眼看祸水东引成功,说不定会沉不住气,在表情上露出马脚。
然而他失望了,他都弱势成这样了,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出乎意料的。凶手竟然这么能忍得住。
“你肯定把它藏在了车厢的隐蔽角落,除了你没人知道!”尼克尔森叫道,“所以你才能这么洋洋得意。如果你偷的是细钻,我看你一眼都嫌多,偏偏你选择了蓝钻——好,你不肯承认,我会让你心服口服认罪。”
他直接扭头去往车厢前排,那个角落只坐着一个人。
华人上车后就没动过,在整场搜查里也一直沉默无言,尼克尔森逼近身旁,他似乎才从睡眠中睁开眼,抱起双臂,向内侧坐直,看他。
尼克尔森看着他,手指在抖。
“张先生,我们上次在庄园见过,你帮我朋友克拉尔破解了那个大难题,他对你称誉不止。今天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失物。这个扒手粗鄙的手段在你的眼里绝对不堪一击。关于费用,箱子的三分之一是定金,另三分之一是尾款。”
张口大半个箱子就送出去了!吴邪深深叹服。好大手笔!看来钻石对尼克尔森不是一般的重要,甚至不惜冲动消费,也要委托侦探来调查。
小老头开的价都让吴邪心动了一下,这姓张的小哥不会看在钱的份上,真的给他兜头一锅吧?说来,这位张先生好像刚结束上一单委托,坐火车回程伦敦吧?回程途中没有两小时就天降生意,这钱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好赚了?
华人接过尼克尔森的定金证明,往车厢中心走来,将所有混乱尽收眼底,半蹲下去,把吴邪的布袋捏在手里试了下轮廓,放在鼻下嗅了嗅。
嗅完,他看了吴邪一眼。
闻这个干什么?吴邪心说,搞错对象了,里面是我的东西,和钻石没有联系。而且,隔着布能闻出什么名堂?人再见多识广,还能隔着布料辨别中药吗?
紧接着,张先生站起,从乘警手里拿过蓝绒盒。
乘警说:“先生,我理解心情,但这不符合程序,普通市民是不能——”
男人掏出一张证件,在他眼前展开。
乘警愣了一下,没有看懂。列车长倒似乎是认识徽章形状,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神态肉眼可见多了一层敬意,递还证件,对下属说:“我们无权干涉他的行动,还要配合。”
“他是……”
“这张证件签署有各国首长的签名,在承认国际刑警部队的国家中,持证者拥有比警察还要高上一等的执法权。伦敦有这个证件的人,我知道的只有一位——张先生,没想到能在这趟火车上见到你。”
男人收起证件,转动蓝绒盒查看。吴邪注意到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有两根手指出奇的长。
男人又蹲下,在行李箱衣服里翻找,翻转拉链,又沿箱壳的痕迹抹过去,盯着手上的痕路,似乎确定了什么,起身对吴邪说:
“手给我。”
他这句说的是中文,异国听到母语难免心生亲切,话没说完,吴邪已经下意识把手伸过去。
张先生从他指节尖按到虎口,捏着指骨看了片刻指甲缝隙。
“你的行李放在架子第二层,右手第一个。”这句是英文。
“对,你怎么猜到的?”吴邪惊讶道。
行李是交给列车员随机存放入柜的,吴邪也是去拿行李时才知道在哪。张先生随身只有一个手提皮箱,放在脚边,从没有去过柜区。
这句话让吴邪心中升起一线希望,用中文对他说:“我叫吴邪,你是中国人吧?真不是我做的。你如果很厉害,可不可以还我清白?”
张先生目光在他焦急的面孔上点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转向小老头。
“去休息室。”
休息室1-A有两张卧铺,以过道隔开,右边卧铺有褶皱。窗是一扇一英尺大小的推拉窗,窗下一张下午茶圆桌,两把椅子,茶杯里有剩余的红茶水丝。其它地方没有使用痕迹。
张先生站到窗前,闻了闻红茶水,又看窗框。
窗户从内紧闭,窗框布着点点干涸水痕。
他看了一阵,两手抬起解开插扣,拉开窗户,手臂向上扣住窗沿,踩墙越出窗外,眨眼就消失在了窗口处。
跟来的一众乘客大声怪叫,吴邪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飞出去了,就听见有人惊奇又惊喜地说:“Chinese kung fu?”
并且立刻有人扭头来打量吴邪,眼底出现敬畏,在判断他武力是否也这么深厚。
吴邪:“………………”
他立刻绷住表情,把视线投向窗外,等黑色身影重新出现。
火车仍在高速行驶。
漫长又短暂的两分钟里,窗外只有蓝色大雨。
倏地一道影子落下来,男人精准从车顶凭空跳到窗口前,黑色风衣摆在身后猎猎翻飞,脸在灯光下打下一小片冷峻的阴影。
他一低头,从窗户进来踩上地面,背手关窗,随手向后捋一把湿额发。
他对小老头说:“你在休息室做过什么?”
尼克尔森是少有对张先生敏捷度不吃惊的人,闻言也很配合地睡在床身外侧,侧身半抱着行李箱。
“进来后我锁了门,喝下一杯红茶——里面一定加了迷药,我敢肯定——马上就有了困意,抱着行李箱睡着,醒来后,箱子已经被打开了。”
“一直保持这个动作?”
“最初是,但我睡眠轻,变姿势会醒,变成平躺时我睁过眼,就见一张漆黑的脸紧贴着我,盯着我看,我吓得大叫,从床上起来,可下一秒休息室的黑影就不见了!车灯也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我吓呆了很久,想起行李箱,一看,锁头已经被撬开,里面翻得一塌糊涂,我心痛地发现,失窃的还是兰兹角之泪!”
“火车还在运行,小偷没有机会下车,他一定在头等厢,我还有找回东西的希望,赶紧穿上衣服追了出去。”
“出去时门是反锁的?”
“是的,我进出房间都确认了,门窗都是反锁的。这就更不符合常理了,那个古怪的黑影为什么能在封闭的房间来去自如?”
小老头瞪了吴邪一眼,眼里除了愤怒还有惊疑。
“东方人的法术简直无法用常理想象。”
吴邪道:“……不论你因为谁对我产生了误解,但我做不到大变活人。”
美国小伙也嘀咕:“人间蒸发?怎么可能。”
随即他想到什么,犹豫地看向张先生。
吴邪也去看张先生,颇恶作剧地想,对啊,这家伙是整个头等厢最有可能做到的人吧?就不能是他自盗自检,正借查案抹除犯罪记录吗?
说话间,张先生在检查门板铰链,在休息室门口地毯半跪下去,摘掉手套,在几块稍深的痕迹上抹了一下,上面残留着粗砺的白色盐粒结晶。
他捻了捻,随手拍干净,戴好手套,站起身指了指吴邪,对列车长道:
“不是他偷的。真正的偷窃者运行时出过火车,钻石还在偷窃者身上。”
列车长说:“您这就有发现了?可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您能解释一下吗?”
张先生刚张口,尼克尔森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他。
“这怎么可能?先生,你破了不少案子,但人不会有一直正确的时候——这一次分明就是这个小偷做的,人证物证齐全,你不能因为他长着一张无辜的脸就偏袒他。”
“他是个东方的穷学生,买下头等厢车票,伺机寻找目标下手,他又认出了我——我带的钻石足够他在西区装成一个阔少。他盯上我,把我药晕,翻箱时发现了兰兹角之泪,一个骗子,当然知道什么宝物最值得夺走,他拿走了它——这些连我都猜得出来,你居然说不是他,先生,你到底是不是在包庇他?你说的真的是实话吗?”
吴邪没忍住:“你这话——”
你这话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是不是在控诉一个经常破案的聪明人类到我面前就失了智?不能因为我和他人种肤色母语全都一致,你就武断他是偏袒了我啊?这是否有些政治不正确?
而张先生冷冷听尼克尔森说完,才说:“先生,你也并没有和我讲实话。比如,你这枚蓝钻,是委托黑帮代为销赃的走私钻。”
小老头登时像一只野鹅被死死掐紧喉咙,“嘎”出一声气音。
什么销赃?吴邪一愣。
“失窃后,你一直在擦拭手指,”张先生说,“眼神乱看,情绪激烈起伏,口袋有嗅盐,你有严重的焦虑症和精神衰弱,所以能自查出睡眠状态不对。你的袖口、裤脚遍布细密微孔,分布呈散射状,你长期在地下作坊进行洗钻和改色,西服被强酸或化学试剂烧出了孔。你是洗钻手。”
洗钻手和钻石大王可有天壤之别,这称得上是污蔑,小老头一下暴跳如雷。
“胡扯!”
“你的右手食指中指,”张先生指了一下,“是打磨机留下的茧,大片扁平,有磨砂干裂。西装用过量香水熏过,但没掩盖住黑草烟的味道,全英只有利物浦码头和伦敦东区码头夜间装卸私货的苦力会抽这种烟,从浓度看,你在那待了五天,你不放心假手于人,只能亲自去盯着这批私走私钻上岸。再放出消息,由黑帮牵头联系买家,销赃脱手。”
尼克尔森脸色转绿,嘴角剧烈颤抖,“是我,是我雇佣了你,你这个愚蠢的东西,不马上替我找到钻石,胡言乱语……”
张先生说:“好。今天暴雨,列车停修过,车厢电灯关闭是在四点五十到五点十六分,嫌疑人在这个时间进入房间盗取钻石。得手后,随手把盒子塞到离休息室最近的行李箱,二排右手第一个,吴先生的行李箱,还因为操作不当,导致检查时拉链不能正常打开。”
他对列车长说:“今天停车检修,除了维护电路,还在轨道洒上了融雪盐。”
列车长道:“确实如此!今天暴雨,轨道打滑实在太厉害,我给列车员们分了融雪盐,让他们下去撒在轨道上。”
“车厢有暖气,”张先生说,“脚印会快速干涸,地毯却有残留盐粒结晶,作案人必然是外出检修的列车员,且在四点到五点间进出过头等厢。”
吴邪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人和冲出来的尼克尔森撞在了一起,紧接着,尼克尔森起身,将怒火对准了头等厢所有人。车厢中,谁都没有在意默默爬起的列车员。
“他去找了列车长。”张先生说,“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列车长说:“因尼斯!他去二号车厢找我说了情况,但有搜身权的只有乘警,短时间我只找到一位,还是他去其它车厢帮我叫了一位……我这就去找他。”
“他已经不在二号包厢了。”
“不!”列车长痛苦道,“他逃走了么?”
“他就在这里。”
张先生目光移动,定在靠门的乘警身上。
从前几秒开始,那位乘警就不动声色地在往后退,没人在意他的来去。
细看就知道,他肩章矮塌,袖管延长出手腕一英寸,这制服不是他的尺码,是其他乘警的备换制服。进车厢起,他一直盖着帽檐,一言不发,担心别人认出他的音容。在偷走钻石后,又折返回现场,试图变换乘警身份浑水摸鱼,再等列车进站后逃之夭夭。
“是他?”列车长震惊回头,“可搜身时,我们也简单互搜了一遍,翻过口袋、皮靴和帽子,都是空的,他还能藏在哪?”
张先生打量了乘警几眼,突然走上前。
乘警弓腰后退,手伸向腰间的枪,吴邪刚要叫小心,张先生猝然出手,以掌作刃横向乘警眼睛。
乘警架臂去拦,张先生手臂转而向下,一把扣住乘警腰间佩戴的警用手枪,乘警面色大变,张先生已经先一步倒转枪口,掌根狠狠撞在枪管上。
一颗黑色油脂包裹着的东西从里面掉出,落在地毯上。
钻石被他藏在了枪管中!
紧接着吴邪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四肢着地扑了上去,抓起钻石。小老头两手颤抖抹开枪油,露出里面熠熠生辉、切面漂亮的硕大蓝钻。
事情败露,因尼斯刹那暴起,朝侦探扑去。
张先生身形一矮,撞开他的手腕,因尼斯扑到地上,立刻横腿扫过,还没碰到人,张先生先抬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将人踢出室外。因尼斯一个打滚翻身起来,一拳打向张先生的面门,一拳击向喉咙,张先生截住他的双手绞死,再朝因尼斯腹部捣出一拳。
一声沉重的肉闷响。因尼斯身体朝后飞去,重重撞到墙上,帽子脱落,露出那张不久前吴邪见过的列车员的脸。
只是那时他畏畏缩缩,含头不语,而现在,两眼里分明蓄着怒而不甘的火焰,嘴角溢出鲜血。
吴邪看看那点血迹,又多看了张先生一眼。只是一拳而已,却把人的肺都打坏了……见鬼,难道不是外国人刻板印象,而是他真的会武功?
列车长和乘警联手拷住因尼斯,把他押到另一间休息室B,两人一组轮流看守。
外面乱极了,吴邪嫌闹,没有出门,张先生也没有离开休息室,扶着窗沿慢慢点着手指。
异国与同胞相聚,又幸得伸出援手,吴邪心中升起亲近之情,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倒在双臂里冲他歪了下头。
“小哥,谢谢你帮我排除嫌疑,我之前自我介绍过了,我叫吴邪,杭州人,你叫什么?”
张先生答:“张起灵。”
本国人起这种名字有点……特别。吴邪本想夸一夸,转念一想,万一起名背后的深意就是对方出国的原因,夸就是贬了,只好避开对名字的直接评价,只是笑:
“你在英国很有名吗?随便一趟车上的列车长和‘钻石大王’都认识你。”
张起灵安静地看着窗外,不应这句话。
此时火车开过一个废弃站台,木牌腐蚀到看不清字迹,卷刀刺栅栏萎靡地向左右两边耷拉着,锈斑爬满了铁架。
英国还在夏令时,但此时可见度已近深夜,阴云卷着雨泡湿了夜幕,半废弃轨道远处有一片模糊的灯影。
看见废弃站台,吴邪忽然想到一件事,上车前,列车员因尼斯曾拿表清点人数。
这个年代还没有实名购票的概念,持票即上。没人觉得列车员清点人数有什么不对,实际上,他那时已经在排除和确认目标。
但也正是因为非实名购票,他没有想到,在决定动手掏这一条大鱼的列次中,还坐着一位可以看出他诡计的克星。
该说他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吴邪把脸撑到椅背上。
“进站后,他会被押送去哪?”
“苏格兰场。”
“监狱?”
“警察局。”
“尼克尔森会被抓走吗?”
张起灵淡淡摇头,简单和吴邪解释了一下这中间的关系。
简而言之:尼克尔森和黑帮一个交物,一个销赃。尼克尔森从黑市得到一批钻石,释放消息等待买家,有了确切的消息,他便将钻石转运到伦敦交给黑帮。能保这门交易的帮派不多,张起灵能猜到是哪个帮,和他们合作有利有弊。能按期给货,就能准时销赃,还有代佣封口费。反之,钻石消失了,尼克尔森也能消失。这颗钻石悬的是尼克尔森的头,他不得不为之提心吊胆。
但有走私的证据,却不一定能抓人。黑帮与苏格兰场并非水火不容,反而会在管辖地盘上互给便利、以保证顺利工作,哪怕扣下尼克尔森,黑帮那边来一位常打交道的熟人,苏格兰场也没法为难,只能放人。
“英国保护伞比我想的还大一点。”吴邪说,“这就是你懒得去审因尼斯的原因?他背后如果也有人,审讯也没有意义了,只会被放过。”
张起灵视线在吴邪身上定住。吴邪被他看得犯嘀咕。“你眼神好怪,我说的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张起灵说,“只是案情本来就与我无关。”
“你不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钻石找到,尼克尔森的委托就已经结束了。”
吴邪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他,你居然还知道这是尼克尔森的委托,倒是一点也不怕得罪雇主。
“好吧。但是,列车员是怎么知道尼克尔森携带宝石的?又是什么样的冲动使他犯罪的?迷药从哪里获取?这是第一次偷窃还是多次犯罪——还有很多的谜团啊。”
张起灵看向窗外,态度很明显了:与我无关。
吴邪:“……”
这有天理吗?作为一个侦探,他居然对追踪完整的真相如何不感兴趣?
一个多世纪前,两位推理之王掀起了悬疑狂潮,无数推理迷在这个领域前仆后继,姿态之热忱,迷恋之痴狂,人们对侦探产生了自然的想象:愿意做一名侦探的,一定是一位推理崇拜教、热衷探究作案艺术、一贫如洗但为了满腔热爱毅然入行的疯子。
而现在,吴邪正在面对全世界最后一位商业侦探。纯粹的。
这就像警察正和绑架犯对峙,警察荷枪实弹在外围守了半天,看了眼表,摘枪离开。
受害者家属急忙问他为什么走,警察回说到点下班了,加班请付加班费。
这太诡异了!
你不关心真相,为什么要当侦探?
吴邪十足郁闷地盯着他,张起灵被他盯了多久,就也看了窗外多久。也许是吴邪的目光太炙热,他终于受不了了似的,开口说话。
“如果说疑点,确实还有疑团未解。”
吴邪提起精神:“哪里不对?”
“普通盗窃案,却有复杂的作案手法。”
“复杂的作案手法?”
“密室。”张起灵说,“休息室门窗都是反锁的,想进门,撬锁也不难,尼克尔森已经中了茶里的迷药,偷窃者有充足时间逃跑,他却再度制造了一个反锁的密室。”
“逃出去后再反锁确实麻烦,被人撞破就完了。”
“相反,他是从窗户离开的。”
“什么!”吴邪一惊。
“窗框水痕。”张起灵指给吴邪看,“他爬向外面后,擦掉了自己的鞋印,所以有用手抹擦后的褐点痕,同时,他在锁扣和窗框间绑好透明鱼线,关窗时用力抽线,利用惯性把锁舌带进锁孔,窗就反锁上了。”
他拿出一支小手电筒,在锁扣边缘一照,果然有鱼线勒出的轻微刮痕。
“果然很不合理,”吴邪拧起眉头,“等会儿,那个时候车厢一直有细微的脚步声,难道就是……”
“他在车顶。”
“这就说的通了——但是,他偷了东西,没有惊慌,没有立刻藏匿,却在车顶走一大圈?火车还在行驶,走门比走窗安全,还不用挨淋。他图什么?”
“我也奇怪,所以上车顶察看,但没有收获。”
“没有?”
“没有机关,没有藏匿死角,没有脚印。”
“他八字喜水,偷完东西特地出去淋着玩啊?”
“两种解释:一,为了掩盖偷窃的真实目的;二,偷窃行为没有停止,他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比钻石贵重,且只能在车顶探索到下一步的情报。”
车顶之下,是头等厢。
这里有更贵重的物品,有人在觊觎。
这是一个普通的珠宝失窃案,最贵重的失窃物也找了回来,吴邪没法想象,头等厢里还能有什么更贵重的东西。
头等厢离休息室不远,吴邪不想谈话引起恐慌,先关上门。
“那黑影凭空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他精神衰弱,中迷药后第一次醒,还没有挣脱药物,看见嫌犯后,没有撑住,立刻又睡着了。潜意识让他挣扎再度醒来,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
这就是“人间蒸发”的真相,障眼法而已。
——人的眼睛和大脑一齐工作,也是会欺骗自己的。
吴邪说:“这么一想,因尼斯很有闲情雅致啊,他就算找人栽赃陷害,随手把盒子丢进我的行李箱就够了,却还找到我的盒子,打开再放进去装好。”
张起灵盯着窗外沉吟片刻。
“或许他是在头等厢检查时才给你的。”
吴邪又惊:“可你之前说,他得手后,就第一时间把盒子脱手给我了。”
“我那时没有和他交手。交手后发现,此人极度冷静,临时应变能力很强,有随机作案的能力。”
“他一直在我眼皮底下,他给我塞东西,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转移过你注意力。很简单,你现在也没发现手表不见了。”
吴邪大惊失色,捂住手腕,上面已经空空如也。
再抬头看,张起灵提起一件东西,钢表带,银表盘,经典的石英款海马——赫然就是他的表。吴邪都没意识到它是什么时候离开身体的!
“这是什么隔空取物的魔术吗?”
“小把戏。”
“但我不会,”吴邪追问,“你教教我,教教我。”
他十分坚持,张起灵不得不回头。
他告诉吴邪,所有扒窃手段,无外乎先操纵对象把注意力聚焦在特定位置,再进行偷窃。刚才,他用语言分散吴邪的注意,再用视线引导吴邪看向窗外,然后伸手把环表摘除。吴邪穿着大衣,所以对手腕的重量变化不敏感,最后,他再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展现,就有“魔术”的效果。
吴邪说:“听起来不难。”
只是他上手试验,立刻发现张起灵省略了最重要的实操手速。扒窃中,灵活度和手速很重要,而张起灵的速度快到非人,能直接略过分散他人注意力的这一步。这不是一个等级的,吴邪无法学习。
“你是真的会武功吧。”他挫败地坐回去。
七七八八的疑问都解开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谁随身携带比蓝钻还珍贵的东西?
吴邪闷头想了一通,也没有头绪。
“小哥,你有猜测的对象吗?”
张起灵凝视他片刻。
吴邪无知无觉:“坐在我对面的女士戴了项链,但只是普通铂金饰品,手包也不大;左边的表匠师,随身皮箱或许有不少古董表;那个美国人看不出能带着什么贵重的东西;以及……”
门外骤然响起惊哭鬼嚎的喧闹声,张起灵侧头看过去。
“又怎么了?”
吴邪去开门,结果是一堆人从外面像泰山一样倒向他,他直接被挤得坐在了地上,身边歪倒一片乘客,脸上都惊魂未定。
“发生什么事了?”吴邪咬牙抽出脚。
“他跑了!”有乘客叫道,“列车进站还没有停稳,他就砸窗跳了出去,滚出去十几米,还能爬起来继续跑,竟然没有死!然后消失在了雨里!”
嫌疑人跑了!?
吴邪当即跨过人群出门,看向左边,休息室里看守犯人的列车长和乘警已经倒地,昏迷不醒;看右边,头等厢中间有残余的玻璃片,多个行李箱呈开口状,红窗帘簌簌狂飞。
经过很快在乘客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拼凑出来:因尼斯将看守人击倒后,闯进头等厢,用枪威胁所有乘客闭上嘴巴,转过身去,不能出声,乘客们乖乖照做,片刻后听见身后玻璃碎响,回头看,有一个影子跳窗逃走了。
吴邪腹诽:他要求乘客不能出声的原因很好猜,怕惊动张起灵。不过,很可能他当着张起灵的面跑了也并不会被追……
他腹诽的对象终于走出了休息室。张起灵扫了一眼车厢,忽然凝眉,说:“检查行李箱,你们有人二次失窃。”
挤在车厢末尾当鹌鹑的乘客闻言大惊,跑回座位。吴邪也来到行李箱边,摸到盒子里的布袋,顺手捏了捏,脸色轻微一变。
没有触感。
他拉开口袋,里面是空的!
吴邪迅速打开其它口袋。
入境英国后,吴邪的常用卡出了问题,找银行处理,却因行方操作不当,在未来的半年内都会限额,于是他当场取了现金出来,放进收纳袋里。
但如今他拉开箱子,只见一个用小刀割开的裂口,里面大咧咧敞着,现金不翼而飞!
因尼斯伪装成乘警时,翻过吴邪的行李箱,知道现金在哪,离去前顺手牵羊了!他还带走了那袋药材,大概以为专门用盒装的布袋也是好东西。
其它物品没有失窃,护照、银行卡等重要物品还在。可是他的钱……
吴邪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大半车厢的乘客都遭了黑手,悲痛不已。
身边投下来一个人影,吴邪失了魂一样抬头,是张起灵。
他蹙着眉。“你的布袋被偷了?”
吴邪一张口,魂也跟着吐了出来。“现金也全没了……”
列车进站,驻场警员把乘客请去车站内的办公室,整个密闭空间都是说话的嗡嗡声。
失窃清单金额惊人,警察头都大了,在抱怨声中不断说:“抱歉,我们有同事已经追了过去,如果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给您拨电话,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是的,但不保证找回,女士。”
“YU…WE…吴先生,您丢失的是现金,现金再找回来的难度很高。”
吴邪不死心地说:“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但他心里隐约也知道不太可能,现金的流通难度远低于钻石,小偷拿到现金,能迅速拆分成几十份流入市场,短时间内花费完的话,几乎不可能追踪流向。
警察安慰他:“数额巨大,我们还是会尽力的。您可以先让在中国的亲人汇款。”
吴邪深吸一口气,“临行前我父母就很担心我,不想让我来国外跑这么久,我好不容易动身,行程才刚开始就传坏消息回去,他们在那边会急坏的。我其它卡里也……也还有一些钱,能撑一下。”
“您在伦敦有朋友吗?”
“没有,”吴邪越说叹气越重,“在伦敦里我可能就只认识他了。”
说着指了指站在另一边的张起灵。
张起灵正和督察说话。
“曼彻斯特回电,竟然和你猜测相差无二。因为暴雨,各地车组调配非常混乱,不得不依靠一线报名分配。但据我所知,报名时会确认列车员的工作证。”督察说。
“不难伪造。”张起灵道。
工作证上并不附照片,车站分配老人也并不认识所有自称新人的列车员。
好半天,督察说:“Jesus……他们完蛋了,竟真的让窃贼上了车!虽然才进入秋天,但我敢保证下半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盗窃案了。幸好最贵重的兰兹角之泪没有失窃。”
顿了顿,他又说,“张,你那是什么表情?谁还丢了比这更贵重的东西?”
张起灵沉默不语。
这一边,警察安慰吴邪片刻,留下他的姓名与邮箱,开了执单与各色材料。最后吴邪也没有得到什么赔偿,而是揣着一兜子纸打开二楼办公室的门。
高处风大,他叹气张口,反倒先喝了一口纯正的西北风。
明明带够了钱旅居,却因为一场意外秒变赤贫,近年伦敦严查护照,吴邪养尊处优,也实在提不起去打黑工的念头。
怎么想怎么凄凉。
下楼,两人转去出口,影子并齐在甬道里慢慢地走,拱形通道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出口近在咫尺,他们转眼便能分道扬镳。
两个小时里,张起灵帮他解除嫌疑,陪着录完笔录,国人情分尽得仁至义尽,压根没什么借口让他停留。
走向出口的短短数十米,吴邪踌躇数次。
他摸了摸包,问:“你带伞了吗?”
“有一把,在事务所。”
“伞为什么留在工作的地方?”
“住在那。”
“住”这个字眼,让吴邪联想到他住的上一家民宿,蓝傍晚,长木桌,黄吊灯,房东老夫妇为一桌旅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羊肉、火腿、奶酪、牛肉酱面包、色拉及腌菜,吴邪已经快喝不下,老婆婆嘴里念着“Ancora un po'(再来一点)?”吴邪盛情难却,说就一点点,老婆婆却给他倒了大半杯,说这就是一点点。吴邪看着她,哑然失笑。
温馨画面仍历历在目,吴邪再回神,被四周黑洞洞的雨撞了满脸。
车站有不少食物贩售,吴邪看价格纠结了一路,直至回忆起上一顿民宿盛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正精打细算数着钱吃饭,四肢突然就被抽走了力气,无力地在旁边的长椅坐下。
张起灵也停下,看他捂住肚子不说话。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可面子再大也比不过饿肚子。
吴邪故作镇静地开口了:“请问,你的事务所招人吗?不用发工资,管住就行。我在英国没有认识的朋友,华人协会刚闹出拐卖案,我去那边求助太不明智了,伦敦租房也不便宜,卡里的钱只能支撑我交两个月。那个,我绝不会吃白饭,可以帮你打下手,处理文件……我发誓,等卡解除限额,我立刻搬走,一定不会麻烦你。”
“事务所没有外聘过。”张起灵客观地说。
“满员了?”
“只有我。”
吴邪硬着头皮说:“那听起来很缺一个助手——你接受委托,既要外出找凶手,又要处理文件,在外跑一整天又累又饿,回家空无一人,灰积得到处都是,异国他乡也太凄凉了。我给你当助手后,不仅能端茶倒水扫地整理文件,你不在家时有委托上门我还能替你接待,你回到家也能吃上热饭,听起来比你独居好很多吧?”
“而且,是你没去审因尼斯,”吴邪忍住了赖皮的牙酸,“才让他有了趁机逃跑的机会,我的东西失窃,你有责任,总要有人对此负责,不是警察就是你。警察不管我,你总不能把我丢在街头,听天由命,混吃等死?我还不一定能混得上吃的呢。”
激动之下人的语言中枢会短暂下线,这一长段话吴邪说得中英混杂,张起灵依旧静如山岳,似乎如何死缠烂打都不能为之动摇。
吴邪不死心,双掌合十,说:“Please?”
灯光很亮,影子刻痕分明,照得青年抬起的一张脸有十成十的白,细密雨点在光下形成一个白色边缘圈,像什么毛茸茸的动物。
张起灵看人,第一眼先看衣饰,而后是眼睛。列车上,第一眼看吴邪,先判断他很讲究,旅途多日始终保持面料笔挺,没有污渍,这是那类到哪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精细的人。无论打扮得如何老练,都能从瞳仁看出柔软。
这一次列车的盗窃案他没有当做正式委托,嫌犯也吃准了他并不上心,伺机携款逃离。其他人损失,自负盈亏,但吴邪失窃的一件东西,让张起灵不能不为之顿目。尽管吴邪自己并不知道那件东西的真正价值。
张起灵问他:“你布袋里的是什么东西,你清楚吗?”
“什么?”吴邪下意识反问。
“那个药材,”张起灵放缓语速,“谁给你的?”
“我三叔,说是能保命,但长得像晒瘪的葛根,我也看不出来什么名堂,这个丢了也没关系——但那笔现金真的太多了,能付你好几次委托费,我心痛。”
张起灵提了一下眉峰,吴邪对雨叹息,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微妙的表情,回神才问:
“怎么,你知道那是什么?”
张起灵停顿的表情意味着他在思虑。
忽而远处闪烁两道光芒,鸣笛声起,一辆列车闪灯进站,刺目白光同时打在眼前,张起灵注视片刻,偏头避开,目光和风一起转到吴邪身上。
他说:“那是千年麒麟竭。”
“什么结?”吴邪讶然抬头,盯着侦探看,“你还真知道是什么啊?可你没有打开,是不是蒙我……”
句子尾音消失在呼啸的风声,列车轰隆隆的黑影压到两人脸上,隙光如浪潮在瞳孔交界处浮动,表情在光影中难以辩识。
一秒,两秒,三秒,卷进车站的风声太大,风持续兜起衣摆,几乎让人产生一瞬间飘离地面的错觉。
吴邪不知自己是往前还是往后哆嗦了一步,张起灵忽然伸手,把他从风那边提了回来。
“我接受委托。你就在事务所住下,直到我找回失物为止。”
最初一两秒,吴邪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张起灵抬手招了一辆Taxi,打开车门,身影驻在雨和夜的交汇点中看他。
吴邪大脑缓慢回归运转能力。
“可我没有定金付你……”
“找回再付。”
行李放进后备箱,吴邪坐进车里,大脑和身体都有些轻飘飘的,还没落地。
司机抬手打表,说:“去哪?”
“菲茨罗维亚区,科尔维尔街11号。”张起灵说。
Taxi打亮车灯,从国王十字车站里旋出车道,闯进浓黑的雨雾。
近光灯里的雨丝是白炽色,再向上升,遥远矗立的大本钟前的雨丝是暖黄色。
白色表盘上时针指向七点,浑厚钟声悠悠荡开,宣告伦敦入夜。
:新尝试新作死新口味。是一位友的梗,亲友和我口嗨后扩写了这个故事。行文出于服务剧情原因再次改变,还在探索。
如有架空都没法忽视的bug请留言敲我,将滑跪修掉。
想存两章再发,结果写两章用了俩月…太卡了…这篇不要对我的更新速度抱有期待orz……案子其实不多,希望我能快快写完第一卷跳到第二卷。
第二章明天发!
最后对视一幕是看着亲友的这张稿件写的www…我超爱这张图:点击查看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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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有一个很很很前期的讨论。
亲友:太诡异了,我昨天做梦(疑似)梦到,侦探助手瓶邪是带英华裔
我:在炸鱼薯条这种环境中长大吗?好命苦…
亲友:改良英餐之炸西湖醋鱼。
我:?老大这盘鱼我们真的能吃得下去吗?
亲友:鱼:还不如被做成鲱鱼罐头
亲友:仰望星空(西湖醋鱼版)!
我:这条鱼真的白死了!
亲友:可以,侦探事务所招牌就是炸西湖醋鱼,店里设一项挑战,吃完这盘用西湖醋鱼做法做的西湖鲱鱼罐头可以免委托费,吃完也可以送去洗胃了,相信没有味觉的带英人可以的
我:?Wait…
谁家撒旦跑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