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亲爱的哥哥，很抱歉给您发来这样的消息，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祸，我如今身在医院。惨烈的伤势几乎要了我的性命，可越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我越是思念您……”
这是继国缘一发来的短信。
因为值日安排，再加上各种不愿言说的原因，继国严胜今天没有等缘一，而是自己一个人先回家了。他没想到只是这样不经意的选择带来了这样的未来，继国缘一的短信看得他精神恍惚，手脚发抖，他无法想象继国缘一究竟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发来这样短信，没人比他更了解继国缘一，那个寡言又怪异的弟弟，他一定伤得很重。
继国严胜疯了似的赶去医院，六神无主的他只能靠竭尽全力地奔跑去对抗无孔不入的惶恐，剧烈的呼吸几乎撕裂了他的肺腑，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喘不过气才冒出了泪花，还是真的在为继国缘一的安危而担忧。可无论如何，继国严胜都希望弟弟能平安，尽管他不是很喜欢继国缘一，尽管他们之间存在许多矛盾，可他依然在不停祈祷——只要继国缘一能够平安，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或许是老天眷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继国严胜终于赶在弟弟进诊疗室前赶到了医院，短信里几乎丢了性命的弟弟正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周围连个陪同的医护人员都没有。
“哥哥！”
见到继国严胜赶来，继国缘一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欣喜。继国严胜觉得他肯定是脑子被撞傻了，笑起来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但现在他没心情管这些，毕竟车祸最可怕的不是血淋淋的外伤，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内伤，很多案例都是这样，经历车祸而幸存下来的人在最开始的十几个小时里觉得自己健康平安、生龙活虎，等到肾上腺素褪去，真正的病痛才开始慢慢折磨他们。想到这些就觉得后怕，继国严胜一个箭步扑过去，抓着弟弟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通。
“撞到哪里了？拍片子了没有？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哪里疼？”
继国严胜担心得快要呕吐，可继国缘一还是一副沉浸在幸福里的模样，一边摇晃一边微笑，“哥哥怎么流汗了？”
继国严胜一巴掌拍开弟弟的手，“我在问你话！”
“哦……哦！”继国缘一突然回神，他羞涩一笑，低头抬起自己的左脚。继国严胜这才注意到缘一穿着不同的鞋子，右脚是早上出门时穿的运动鞋，左脚则是一只一次性拖鞋，继国缘一稳稳当当地金鸡独立，指着左脚说：“这里……小脚趾擦伤了……”
“……什么？”一瞬间里，继国严胜头晕目眩，他想过是自己幻听了都想不到是这样的回答，瞪大的眼珠艰难地向下看，恍惚地盯着缘一的左脚，直到诊疗室里传出的呼声打断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34号，继国缘一！进来擦药！”
话音刚落，继国严胜两眼一黑，晕倒在医院。
对于继国严胜这样的人来说，短暂是昏迷根本不能修复这具遭受冲击的身体。他像是被迫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冗长且恶心的噩梦，里面全是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怪陆离，继国严胜亲眼看着继国缘一变成了一株双头向日葵，站在草坪上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一上一下地伸头探脑，然后被开着冰车的僵尸狠狠碾过，可本该本压扁的继国缘一不仅毫发无伤，还颇有活力地仰头大喊“哥哥救救我”，于是继国严胜只能一铲一铲地去挖向日葵缘一，累得心力交瘁，头重脚轻，直到一股强烈地失重感袭来，继国严胜才彻底惊醒。
而继国严胜发现比梦境更可怕的是醒来的时候自己正睡在弟弟的大腿上，而继国缘一的脸距离他只有几寸的距离。
“哥哥……”继国缘一率先屈服在严胜视线的淫威下，支支吾吾地说，“医生说，亲一下就可以醒过来了……”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在医院走廊回荡，久久不息。
这场闹剧的最后还是以兄弟两人一起回家结束。这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彼此间也不说话，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可继国严胜没办法不生气，缘一莫名其妙发来了一则像遗言一样的短信，语焉不详，还不接电话，继国严胜被吓得头皮发麻，结果缘一只是擦伤了小脚趾——甚至不是大脚趾！
“为什么不接电话？”继国严胜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质问。
“手表没电了。”继国缘一低声下气地回答。
“不是说了以后换手机用吗？就一个小手表，肯定很快就没电了。”
“可是那个是哥哥的……舍不得换。”
短短两句话，让继国严胜再次回想起缘一又一大毛病：固执。即便是双胞胎，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继国严胜有时候都搞不明白缘一在想什么，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继国缘一没有在思考，完全就是凭本能做事，无效沟通一直是他们之间的障碍。就比如这个三番五次提起的手机问题，继国严胜也不明白能让一个高中生天天举着手表像特务一样生活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可继国缘一就是爱用得不行。
“哥哥对不起。”继国缘一快走两步跟到严胜身边，“让您担心了，以后我过马路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这个根本就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呢？缘一会改的……”
重点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继国严胜自己也说不清，就像他说不清自己对缘一究竟是讨厌还是喜欢，是嫉妒还是羡慕，是憎恨还是埋怨，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偏偏继国严胜又没有吐露心声的勇气。这样复杂的感情随着和缘一生活的持续愈加浓烈，如果非要追根溯源地询问继国严胜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样纠葛的生活，那继国严胜只能回答：从他发现继国缘一的完美存在裂缝时。
这种裂缝，不是任何关于品德、能力、思想上的劣性，这条裂缝出现更多的是因为继国缘一在某些事情上从容又随意的表现会让继国严胜觉得弟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听听这想法，多么荒谬，这也是为什么继国严胜从来不想说实话。继国缘一很聪明，这种聪明不是灵机一动的小聪明，是全方位断层的智慧，是常人用努力无法弥补的鸿沟，在继国严胜看来，继国缘一就该三岁掌握十种乐器、八国语言，九岁结束义务教育，十二岁跨入顶尖学府，在经历五年左右的漫长学习后在某个尖端领域取得突破性成就并且斩获不少于六次的诺贝尔奖，明明一身功名利禄却不耽于世俗物质，回家告诉他“我已经在这个贫瘠的星球待得厌烦疲倦”，于是成为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六边形宇航员，在黑暗的太空里发现外星人并建立沟通，最好是殖民，让整个人类史都留下继国缘一的尊姓大名，在月球立下纪念碑：向全世界的勇士继国缘一致敬！而他可以微笑地对媒体点头，骄傲地说，是的是的，这是我的弟弟。
想到这里，继国严胜不免觉得有些脸热。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恰恰相反，就目前来看，继国严胜自己去外太空殖民统治的可能性都比缘一高，毕竟天才弟弟如今擦伤了小脚趾，属于重大残疾，和宇航员无缘了。
“没有重点了。”继国严胜扭头不想看他，“你总是这样胡闹，以后成家立业了怎么办？”
继国缘一一愣，有些羞涩地回答：“缘一做家务很厉害的。”
看吧，继国缘一的志愿只是家庭主夫，普通得有些惊世骇俗。
“别和我说话了。”继国严胜捂住耳朵，假装弟弟不存在。
兄弟俩就这样回了家，一个人板着脸闷头走，一个人穿着鸳鸯鞋紧紧跟，幸好家里也只有他们俩人，省得有长辈唠叨。
这个家里的故事就和很多个普通得并不特殊的家庭一样，在地球上屡见不鲜——父母离异，父亲因为家暴行为被判为婚姻中的过错方，法院剥夺了他的抚养权，兄弟俩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母亲搬离了原来的家，也曾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只是随着母亲工作的繁忙和他们的学业需要，一家人又四散开来，如今只有兄弟俩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里，母亲只有在假期的时候才能回家相聚。
在严胜的记忆中，小时候的缘一还没有现在这么活泼，他的弟弟是一个敏感又纤细的孩子，在那样灰色的童年里连话都不说几句，只是一味地做自己的小跟屁虫，走到哪就跟到哪；朋友也没几个，还曾有过把其他同龄人视为无物的特殊阶段。无论怎么看，继国缘一最好的朋友、家人，都由继国严胜这个哥哥扮演，其他亲朋可能都要逊色几分，继国严胜也不认为弟弟过于亲近自己是什么坏事，反而因此油然而生了一种微妙的使命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或许指引这样另类的天骄成为耀眼的新星也是属于他的使命之一，继国严胜自认作为哥哥不需要母亲额外操心也能把弟弟培养成才，只是这份自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继国严胜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把继国缘一养好了——如果是按照家庭主夫的标准的话……
继国严胜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或许是因为继国缘一让他体验了一把心跳过山车，还没到十点继国严胜就觉得身心俱疲，满脑子都是向日葵缘一环绕悬浮，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坏事不过夜，尽管睡得并不安稳，可继国严胜坚信自己能迎来相对较好的新一天，他像以往的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尚未完全开机的大脑还在放空阶段中，一道夹杂着电流的声音就在脑海之中回荡——
【恭喜您成功绑定 爆衣系统 ！亲近自然，返璞归真，脱的是衣服，悦的是心境。愿我们携手共进，在一次次爆衣中发现更美的自己！】
“……”
沉默似乎已经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继国严胜两眼一闭立马躺了回去，试图把这个不男不女的声音给摔出大脑，可他的心里不免还是产生了诡异的念头：这是幻觉吗！
【监测到用户质询！开启自助模式：产品说明，请回1；质检维修，请回2；投诉反馈，请回3；人工客服——】
“一。”
【用户继国严胜先生，您好！本产品名为 爆衣系统 ，系统旨在通过一些列助推任务帮助您在人际交往中以坦率的行动消除隔阂，让您做回最真实的自己。系统会在不定时间段内发布任意社交任务，如若完成，没有奖励；如果失败，则会让您身上的随机一件衣物即刻爆炸作为失败惩罚。如有其他疑问，请您——】
“二。”
【很抱歉，质检维修属于高级用户专用服务，请充值购买。】
“三。”
【很抱歉，本产品暂不开通投诉渠道。】
“滚啊！”继国严胜抱着脑袋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一定是昨天在医院昏迷的时候撞到脑子了！不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此时此刻，作为现代人的继国严胜深切地体会了想要切腹自尽的强烈冲动。
一番崩溃后，他对空气命令道：“卸载。”
【很抱歉，本产品为捆绑服务，无法单独卸载。】
“……”
就在继国严胜思考如何重启人生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的就是继国缘一模糊不清的声音。按照经验推断，继国缘一一定又是从床上摔了下来，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觉，还是去看看弟弟为好。
事已至此，先起床吧。
稍微调整好状态后，继国严胜拖着身子敲响了缘一的房门，“缘一，怎么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比起缘一的回答先来到的是刚才那夹杂着电流的声音——
【任务发布：请用户 继国严胜 对继国缘一进行早安问候时抚摸对方的头，限时三分钟内完成，超时或任务失败则随机炸毁用户身着衣物一件。】
继国严胜：……随机？炸毁？
短短一段话的信息量太巨大，一项头脑清晰的继国严胜也被迫僵住，与此同时，面前的房门向内打开，头发乱糟糟的继国缘一腼腆地打开房门，脸上带着让严胜都疑惑的羞涩。
“哥哥……”继国缘一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门后，贴着门背扭扭捏捏地盯着严胜看，“哥哥早上好。”
他很想问问弟弟你咋了，可脑海里“哒哒”作响的倒计时根本无法忽视！
衣服真的会爆炸吗？继国严胜突然感到了莫大的危机，因为他现在浑身上下也就穿着睡衣、睡裤以及内裤，如果爆炸是真的，那么将有三分之一的概率……
不能想了！死也不能在继国缘一面前失态！
死马当成活马医，继国严胜扯动唇角，回以缘一一个非常不自然的微笑，“缘一……早安。”然后他伸出手，把弟弟本就杂乱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快点洗漱，然后准备去学校了！”继国严胜丢下这句话后飞奔似地跑了。
【恭喜用户，任务完成。】
继国严胜无心再去关注那个自说自话的爆衣系统，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千万只蚂蚁爬过一样难受，尤其是和缘一肢体接触的地方。
继国严胜从来不敢和任何人提起，他并不喜欢和继国缘一有太亲密的直接接触，这很奇怪，他们可是亲兄弟，但继国严胜就是不喜欢。缘一的肌肤很烫，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像不断攀涌袭来的海浪，即便是清浅的接触都会觉得浑身紧绷，又酸又麻。继国严胜不喜欢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高频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拒绝弟弟的话他说不出口，于是只能自己控制着减少触摸，而刚刚那一下短暂的接触又让他感到了奇怪的感觉，因此转身就逃，可继国严胜不知道的是被他摸过头的继国缘一也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恍惚的微笑。
因为继国缘一也没想到哥哥真的摸了他。
这是继国缘一刚刚怀揣的小秘密，在今早醒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空灵又神秘的声音，自称是“许愿机”
【满腔热血的少年呀，世间最伟大的奇迹感应到你的愿望故而降临！从今天起，你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许下一个命定之人会为你实现的愿望，否则许愿机将随机炸毁你的一件衣物。这个愿望必须存在实现的可能性，可能性大于等于百分之七十，否则判定为许愿失败；这个愿望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成功实现，否则判定为许愿失败。少年啊，你选好属于你的命定之人了吗？】
当时的继国缘一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顺着问题想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嘀！恭喜用户成功绑定命定之人 继国严胜 ！从现在开始他将决定你是否有衣服蔽体的命运！让我们试着许一个愿望吧！】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继国缘一懵懵地，似乎还在回味那张清冷俊逸的面庞。
【当然！】
“我要和哥哥结婚——”
话音未落，继国缘一的内裤凭空爆炸，发出堪比气球被扎破的巨响。
继国缘一：……
【嘀！监测到当前愿望的可实现率为：22%，远低于判定，许愿失败！】
“为什么概率这么低！”继国缘一压着嗓子质问。
【概率高了才奇怪吧！快点重新许一个！】
“就要这个。”
【内裤都没有的人不许讨价还价！】
继国缘一沉吟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因为晚上睡觉只穿了内裤，如今内裤化为齑粉，继国缘一也失去了掣肘。
【……】
双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峙了三秒，最后还是许愿机先耐不住。
【你不想试试吗？本许愿机可是有促进社交关系的作用，多次使用后可以影响人的决策，到时候你许什么愿望都不会爆衣了，而是百分百达到目的！】
心想事成，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要是真能做到，继国缘一还有这么多的烦恼？
人都会有烦恼，他自然也有烦恼，他的烦恼只和自己一墙之隔，是不好靠近更不想远离的烦恼。在“继国缘一”这个社会身份的概念出现之前，他也曾和哥哥紧密无间地挤在同一个胎盘里，他们明明是作为相同的个体而一起降生，是这个世界上最该亲密无间的关系，可即便是这样，紧密的联系也会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羁绊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被迫拉开距离。他们几乎同时获得生命的权利，却没有沉眠在同一片羊水中，降生也不会依偎在同一个襁褓里，年长后，他们各自分出独属于自己的枕头、被褥，再长大一点就不能躺在同一张床，然后时间还在无视着缘一的期待不停延展，到现在他们分了两个房间，不再共享黑夜，或许再过几年就要分居在不同的房子、城市、国家，不再共享未来……
对于继国缘一而言，这样的普世规律完全违反本能，他也只是不想被哥哥推得远远的，既然双生子的羁绊还不够，那就再找更亲近的关系；如果只有婚姻可以让两个人继续存续一生，可以再次共享彼此的生活，甚至安葬在同一块碑文下，那就结婚吧——这是独属于继国缘一的秘密，如果真有“心想事成”的许愿机，那他能肯定自己就要这个。
【少年，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循序渐进你知道吗？】
那个诡异的许愿机似乎能监测到缘一的所知所想，说出来的劝导都循循善诱的，听着还挺有道理。
继国缘一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他就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第一个愿望：希望哥哥在早安问候的时候能摸摸我的头。
【嘀！监测到当前愿望的可实现率为：78%，高于判定值，许愿成功！】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愿望，显而易见的是也成功了。
继国缘一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天降助力，继国严胜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天降绊子，在这个平凡的早晨，爆衣系统和许愿机就像突然诞生的双生子一样加入了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