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雪落在午夜的至冬街道,苍白的街灯像飘浮的萤火,在石板路上投下蛛丝般的光影。
费奥潘刚刚回到他的宅邸,伏案一整天的他身心俱疲。他在壁炉中小心地架起几段白桦木,点燃一团揉皱的报纸塞进炉膛。不一会儿,树皮开始卷曲,边缘泛起焦黄,燃起的火苗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望着徐徐升起的火焰,点燃一根烟,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他讨厌几乎一切和故乡有关的事物,除了火。
这时,传来哒哒的敲门声,即使是在局势暗流涌动的至冬,夜半登门也不寻常,上门拜访的确实不是寻常人,是他的老上司赞迪克。
他的到访总会带来或好或坏的消息,也许是实验的进展,也许是女皇陛下最近的动向,但归根结底,都关乎投资回报。
费奥潘不排斥下班后的工作拜访,勤勉是他的作风,作为至冬的首富,他深知自己时间的价值,一般人追求闲暇或许可以被容忍,但以他单位时间创造的财富而言,这是不被允许的。
他把烟丢进炉膛,打开门,迎面而来的赞迪克依旧是一副上天入地的表情:“你好呀,我来看看你,顺便向富人大人汇报一下最近的研究进度。”
您就别捧杀我了,费奥潘心想。
赞迪克微微致意后,径直走进来。与费奥潘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一股干净的烟草味,经常和血液和内脏打交道的他不讨厌这股味道,但他更不喜欢自己的友人总是做有损健康的事情。
“哎呀真冷,”他夹了几根木头丢进壁炉中。费奥潘笑而不语。
费奥潘的官邸相对他的身份而言几乎称得上朴素,作为至冬的首富,他无需以奢华标榜身价。但若你对提瓦特的历史略有涉猎,便会察觉——每一件看似其貌不扬的陈设,背后多少都有些典故,比如烛台由龙脊雪山巨兽的牙齿打造,壁柜由深潜者自枫丹海底打捞的巨大阵磲雕刻而成……对财富的渴望激发了人的潜力,让他们勇于冒险和挑战,从而造就了这些价值连城的物品。
赞迪克偶尔会听费奥潘说起这些故事。作为至冬乃至提瓦特的首富、冒险家协会背后的执棋者,只要不逾越这片大陆既定的法则,他大可随心所欲,将世间万物尽收囊中。然而,一旦触碰规则,哪怕是取得微小的成就也无比艰难,对普通人类而言更是如此。
“实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明天可有空来我的实验室?”
“你的研究成果总是出人意料,但亲自上门邀请我却是头一回。”费奥潘笑道,“难道说,我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还真被你猜中了,赞迪克暗忖,他也没指望精明的富人会爽快地答应。
“没想到锱铢必较的富人大人居然连投资收益都不关注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呀。”
“我在做出投资决策的时候,已经充分评估过你的资质和信誉,往后的一切都交给市场,是否参与其中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赞迪克当然懂得好友的语言艺术。他经常邀请费奥潘来他的实验室,医生希望自己的病人留在视线范围内,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也许是邀请的实在太过频繁,费奥潘摸到了规律,总能找到合适的说辞拒绝,这时赞迪克就会施压“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吗”“这也是合同条款的一部分”,而费奥潘则会后退半步“如果工作允许的话,我会去的”。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对你我都意义重大。作为重要的贡献者,我希望你能与我共同见证。”
赞迪克的语气从容自若,目光却一刻也不曾从费奥潘身上移开。他的好友依旧是一副让人看不透的神情,延缓衰老的实验使他看上去和年轻时一样,财富和权势让他愈发矜贵从容,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曾经的他是那般狼狈?然而无论是何种境遇,他这副滴水不漏的表情是一点没变。
良久的沉默中,他开始回忆起初次见面,当时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一个反抗激烈的样本,正为缺少能干的助手而头疼不已。这时耳边传来“呵呵”一声轻笑。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又是个神志不清的?他漠然检视着推进来的实验体——20岁左右,体型瘦削,多处受伤,腹部伤势严重,伴有内出血。看来束缚装置派不上用场了,眼前这个人的生命像即将化冻的薄冰,稍不注意就会悄然消失在河面上。
艰难的经费审批流程给赞迪克留下了深刻的教训,实验对象过早死亡是他不想看到的,他知道要抓紧时间了。
“你笑什么?”赞迪克问道,记录样本的精神状态也是必要环节。
“我在笑你,神给我宣判死刑,天才如你或许能与之抗衡,然而你却在忠实地执行着他们的安排。作为一名研究者,你缺乏超越性。”
真有意思,一个将死的试验体,居然有勇气质疑我。赞迪克解剖过无数的人,他知道死亡降临之时,人的表现分为两种,要么哭泣着请求宽恕,要么扭曲地诅咒一切。
赞迪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裸露的皮肤上伤痕累累,瘦削的身体因剧痛而阵阵战栗。然而,在那张清瘦苍白的面孔上,竟还挂着一抹与处境极不相符的、从容的微笑。那双深邃阴郁的紫瞳里,理智的火焰未曾熄灭,那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是疯狂?愤怒?还是不甘?赞迪克默默地欣赏着,他觉得这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比冰冷的血液、大脑和脏器更令他着迷。
“你有何高见?”
“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筹码是我自己。如果我能活着走出这间实验室,我将成为你的剑,你的盾,为你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直到你的愿望实现。”
赞迪克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他们会提出以未来的人生为代价,换取逃出这间实验室的机会。至于能否兑现,天知道呢?每到这时,他总会淡然欣赏这临终的表演,一边暗自嘲讽:是否允许他们存活尚在他的一念之间,而他们竟然异想天开以此为赌注。
“凭你现在的状况,我该如何相信你?”
“他们卖我的价格是一千万摩拉,对吧?9年前,我只值区区十万摩拉,仅仅9年就翻了100倍,哈哈!这增值能力证明了我的潜力。如果你拿我做实验,我的价值就仅仅停留在一千万摩拉。但如果我能继续活下去,谁能说我不会以更快的速度增值呢?而这收益独属于你,这难道不是一笔更划算的交易吗?”
赞迪克觉得他的发言很有趣,这个年轻人如此坦然地接受了给自己明码标价这件事,而赞迪克认为这降低了理解成本,他们之间或许能建立某种稳固的利益关系。
“如果我允许你活下来,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我要夺取神的权能,掌握金钱的流动,而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我需要一位可靠的合作伙伴。”
“你叫什么名字?”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维系意识的蛛丝即将崩断,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费奥潘。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他仍然心有余悸。彼时彼刻的他,早已放弃了祈求神明。因为过往的时间里,神明的视线从未在他的身上停留。他的人生像充满黑色幽默的悲情喜剧,如今又要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谢幕。
他想:至少对方询问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拥有名字的人是不能轻易死去的,至少会有别于其他冰冷、无名的实验体。
意识坠入黑暗之际,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如蜥蜴一般冰冷,如红宝石一般璀璨。
同样的一双眼睛,此刻正从壁炉旁的阴影里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灼热而猩红的暗火。
世人皆道和赞迪克合作无异于与魔鬼签订契约,费奥潘却不以为然,对他来说,交易对象是谁不会改变交易的本质。除了女王陛下,至冬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同僚——他不在乎除了实验以外的一切。投资人最喜欢这样的狠角色,说明对他的投资大概率能获得可观的回报。
因此,当赞迪克对他的行踪表现出过分的关心,用近乎痴迷的目光探究他的身体时,费奥潘只当那是出于实验的必要。他坚信,凭借公事公办的态度和精明狡黠的辞令,他绝不会沦为狂人失控的变量。
然而此时此刻,对上这双灼热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早在很多年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死死绑定在一起。没有特殊能力的人类企图通过智慧和手腕挑战神的统治、攥取神的权柄,这需要漫长的抗争和沉重的代价。他们之间的帐已经算不清了,照这样下去,他还能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回应他的诉求吗?
不能,这不公平。
“好吧,既然是二席的要求,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一言为定。”
02
赞迪克不愿意打理繁杂的行政事务,通常他会把这些事一股脑丢给助理,然后对助理的无能和腐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费奥潘来了,他便喜滋滋地把所有事情丢给费奥潘,一心一意做自己的实验去了。
费奥潘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赞迪克对此十分赞赏,尤其是当他发现:向女王申请经费变得更容易了。费奥潘总能将诸如“亵渎的实验”“突破禁忌的手术”“II-IX神经毒剂”之类抽象、晦涩又难懂的词汇,翻译成简明易懂的语言,再通过富有激情的言说,让富商政要们感觉自己智识上得到肯定的同时,也认可这是一笔回报不菲的投资,从而乐于为他们的经费申请扫清障碍。很快,他们就对费奥潘委以重任,将这判断的权限完全托付予他。而费奥潘则灵活运用自己的权限,为赞迪克大开方便之门。
尽管极少插手行政事务,赞迪克却不是什么让人省心的上司。他对规则的漠视、对他人的轻蔑,注定了他会不断制造出各种棘手的麻烦,而他本人总是在需要担责时潇洒离开,留下他的部下们面面相觑、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对此,费奥潘从未在明面上表达过半句不满,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只是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掺入几分揶揄和责难。而赞迪克也出乎意料地,变得格外的耐心和收敛。
赞迪克对费奥潘的能力向来放心,但对他近乎自毁的工作方式束手无策。是的,费奥潘是个工作狂,他平均睡眠时长只有2-3小时,还经常连续通宵,这使他的健康状况急速恶化。
“可怜可怜我这个医生吧,你这样让我很为难,”赞迪克不止一次这样请求,“我时常觉得自己像在维修一部高速疾驰的列车,这是一种考验吗,富人大人?”。
费奥潘微笑,他对自己的医生和自己的健康状况都很有自信,但他总是会及时表达歉意,并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工作:北国银行的运营千头万绪,愚人众每天几百笔经费等着他审批,他还要以“合理”的方式将大笔资金注入赞迪克的实验,还要处理他留下的烂摊子。结果往往是赞迪克自知理亏,而费奥潘照样我行我素。
于是,赞迪克索性在例行体检时动手脚,偷偷在给费奥潘配的药里掺入安眠成分。费奥潘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赞迪克,”费奥潘揉着眉心说,“我记得你申请预算的理由是:夺取天理的时间,可你现在似乎只是在偷我的时间,这算不算骗经费?下次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驳回你的申请。”
“合同里可没写这一条,”赞迪克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实验器械,一边露出得意的表情,“但里面写了:受试者应谨遵医嘱服药。”
费奥潘放弃了争论,他的医生总是很有办法,对此他无从抵抗。他很快就排除了这点小插曲带来的影响,甚至被迫习惯了这种时不时断片的生活。很显然,这种难得的休憩有利于他的健康。
他们就这样一天天地合作愉快,费奥潘更是以闪电般的升迁速度掌握了至冬的财权,成为位列九席的执行官潘塔罗涅大人。
这一天,费奥潘应邀来到赞迪克的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的大门,费奥潘就看见了一个小男孩正在笔记本上认真写着什么。小男孩抬起头,一双罕见的红色眼睛,以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观察着来客。
“你好,请问你找哪位?”充满稚气的声音问道。
“我找赞迪克,他邀请我过来的。”
“前面直走左拐。”他说完继续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实验室庞大而冰冷,说到至冬人最避之不及的地方,赞迪克的实验室算一个,他不知疲倦地从各地搜罗各种活物进行违背伦理的实验,一套精密如钟表般运转的工业化流水线无声而高效地清理掉所有血液、骨殖和残骸,让实验室始终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洁净和不详的死寂。费奥潘曾经差点被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掉,而现在,他是这里的常客。
今天的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似乎更有人味了?他隐约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来了他来了!”
“谁?”
“愚人众的财务,我们共同的朋友,费奥潘。”
“是赞迪克的朋友,我和25都没见过他。”
“赞迪克叮嘱过我们要和他搞好关系,至少不要惹他生气…为我们的实验经费着想。”
“那也得先看看是个怎样的人。”
这时,带着乌鸦面具的医生迎面走来,看得出来他很高兴,语气也比平时轻快一些。“你来了,跟我过来吧。”
在长廊中,他领着费奥潘缓步前行,一边说道。
“我们已经合作了这么久,相信你一定非常清楚我的目标。世界的规则,生死时空,这片大陆上的造物都无法超脱其上,僭越者必然遭受神罚。
我们被告知:人是无法被拆解的复杂系统,生命和灵魂是不可分割的存在。我们陷入了无助,因为不可解构意味着只能通过观测和推理得出抽象的结论,而无法产生新的创造。
研究了坎瑞亚的技术后,我补全了缺失的观察维度——时间,这推翻了我曾经的认知,所谓的不可能只是低维生物的无知、愚昧和习得性无助,在更高的维度上一切皆允,生命和灵魂也可以成为被量化、切割和重组的‘零件’。
我通过这一技术,制造了不同年龄的切片,这样说你更容易理解:相当于在不同的时点给灵魂拍照,定格的影像会永远保持我在那个时点的认知和视角。
哈哈,我的切片可太有意思了,不仅弥补了研究人手的不足,他们之间的争吵更是为我的实验和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灯光逐渐减少,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昏暗。费奥潘不是第一次来实验室,他凭借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推测他们正前往地下。他平时都去实验室找赞迪克谈工作,从不曾到过那里。
在堆放的实验器材旁的阴影里,带着乌鸦面具的男人突然停下来道。
“费奥潘,现在你面前的我,将永远停留在智力、体力和创造力的巅峰,时间不再是我的枷锁。只要我想,这世上便没有做不到的事。而你,我亲爱的朋友,将与我一同跨越凡俗的界限,抵达这无上的永恒。这样的未来……你难道不期待吗?”
“非常精彩的演说,让我回想起一些往事,”费奥潘带着三分笑意从容地说道,“现在带我去见赞迪克本人吧,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乌鸦面具下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便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哈哈,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也许是你说话的方式,”费奥潘微笑着答道,“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多托雷就好。”
自称多托雷的男人将费奥潘带到实验室门前,“费奥潘,你迟早会只属于我。现在,容我先失陪了。”他随后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费奥潘推门而入。
实验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赞迪克正低头看手中的记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
对他来说,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他兴味盎然地观察着,一秒都不想错过。无论是切片对好友,还是好友对切片的态度,他都很感兴趣。当然,安排他们见面也有严肃的目的,他希望费奥潘尽快和切片熟悉起来,他好把一部分繁杂琐碎的工作剥离出去,为自己腾出更多研究时间。
费奥潘未发一言,照常落座、服药。
“怎么了?我的切片惹你生气了吗?”察觉气氛不对的赞迪克问道。
“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实验?”
费奥潘的表情似笑非笑,语气温和,听不出一丝情绪。但赞迪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他熟悉他的好友,熟悉到能从他的笑容中读出一百种不同的含义。费奥潘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总是一副让人看不透的微笑,但那只是驾轻就熟的伪装。他的愤怒像一团隐秘燃烧的暗火,一般人很难察觉,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时,已经在地狱的最底层叫苦连天了。
“你听上去很不高兴?”他试探着问道。
“赞迪克,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能力。这个世界上大概不存在能杀死你的事物,除了你自己。”
万年不变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紫瞳。费奥潘工作再忙,也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优雅神态。这副神情实在少见,赞迪克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你在为我担心吗?的确,统合这么多的自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他们都是我,我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你也许忘了,我的切片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思考方式,我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我的切片,他们绝对不会做出背叛你我的事。”
他因自负而盲目,费奥潘垂下眼睛,藏起眼底的一抹悲哀。方才的切片就像他刚认识不久的赞迪克,那时他就隐隐察觉,此人的锋芒太过锐利,那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人格特质——不光能杀死别人,更会反噬自身。
更可怕的是,他将永远不变,而赞迪克本人仍在老去。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抗衰老药剂只是延缓了变老的速度,并没有停止衰老的进程。
赞迪克永远自负、高傲,他大概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被打败。他的才华和狂妄完美契合,他的自私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一切规劝隔绝在外,这使他能够无视诸多限制,取得超凡的成就,但也将成为他最大的弱点。
作为精明的银行家,费奥潘比赞迪克更洞悉人性,他知道赞迪克即将面临的威胁不仅来自各方势力的强力对手,更来自他自己。那定格在盛年的切片,怎么能容忍近似却不够“完美”的存在?被故土放逐也没有改变他对实验的狂热,他将在追求实验的道路上献祭自己。
命运多爱捉弄人啊,它让登上世界之巅的勇者死于意外的跌坠,让大权在握的君主因疏忽死于庸人剑下。费奥潘从早年被骗落难的经历中习得这件事,他当上北国银行行长后,更是成为许多此类悲剧的始作俑者,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风险。
他决不想看到赞迪克大干一场后草草谢幕。在他的眼中,时间可以转化成价值。比起食人社会的涸泽而渔,他更认同的做法是充分发掘每个人的“升值空间”。束缚和压迫只会导致无意义的损耗,公平交易才能带来双赢。要知道即使是梅洛彼得堡的恶徒,活下去也能创造更多的价值。
和赞迪克共事的时间里,他试着引导他,尽管不抱有任何希望。而赞迪克似乎变得更有人性了一些,他开始收敛锋芒、归于沉静、变得内敛而沉淀,这一切本该十分顺利……如果那个切片不存在的话。
他平复心情,恢复了从容的微笑。
“赞迪克,我们之间的交易是:我为你提供资金,你为我延长生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一直活着,否则我们的合作就无从谈起了。我喜欢搞风险投资,因为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收益,但接下来,我更想看到的是稳健的收益率和可预测的财务模型。赞迪克,我希望我们能长久地合作下去。”
“放心吧,我亲爱的朋友。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尝试,取得的进展将极大提升后续探索的效率。我们很快就能突破生死时空的限制,到时候还有什么是我们办不到的。”
他缓步走到费奥潘面前,双手搭上他的肩,长久地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忧郁地看着他。
“费奥潘,你我都是人类,这个世界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只有区区几十年而已。看着你一天天地老去,有时我竟然也会感到一丝不安…呵呵,还以为这种情绪早已离我而去了!不和谐的杂音在实验后便消散了。这笔投入是值得的,它将撬动巨大的利益,你迟早会看到。”
费奥潘眯眼微笑,每当他试图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他想:他无意中开启了这一切,以后要怎么防范未知的风险?怎么让赞迪克意识到他面临的威胁?把自己的切片视作威胁,那还是赞迪克吗?
他能掌控提瓦特摩拉的流向,但无法把握命运流转的方向。
他自感无力,一部歌剧的歌词像咒语般盘旋在脑海:“我爱你本真,亦爱你至深,不忍你止步于此。”
“你也是我实验的一部分,”赞迪克的声音低沉,语气仿佛在安抚,“在你愿望达成之时,一定需要一位忠实的观众。还有什么比一个为你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实验工作人员,更适合这个角色呢?”
他的脸逐渐靠近,费奥盘看到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红的眼眸像燃烧的火焰。
火把他的故乡烧成灰烬,也带走了他贫困和屈辱的记忆,让他心无负累地往上爬。现在这团火终于烧到了他身上,他发现自己并不像设想的那般冷静自持。
“一言为定。”也许是安眠成分起作用了,他有点晕眩,声音微微颤抖。
他的医生环住了他的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真是一笔烂账啊,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