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惊蛰日,宜嫁娶,忌远行。
寨管家翻黄历的叨叨着这句话,男人当时在擦刀,头也没抬:“孙家那畜生选的什么日子?”
“惊蛰。”寨管家把黄历合上,“说是找人算过的,今年惊蛰阳气初动,是个好日子。”
男人哼了一声:“好日子?倒是他的好日子,也不问问他娶的那姑娘愿意吗?”
寨管家没接话。男人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往外走,“明天山口,抢了。”
惊蛰的山口跟秋冬不一样。风还是凉的,但凉里藏着一股暖的气息,路两旁的枯草底下已经冒出一层青茬,远看还是灰的,蹲下来才能看见那点绿。土是松的,马蹄踩上去不像秋天那样硬邦邦地响,而是闷闷地往下陷一点。
天没有完全放晴,灰白的云层压着,偶尔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条光,很快又合上。
男人蹲在草丛里,刀横在面前的地上。今天的草虽然还没长高,但湿气重,一碰就是一手露水。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滚边的短打,袖口扎得紧,腰带收得利索,腰侧挂刀。头发用一根黑绳束着,额前散下来几缕。
他这张脸不算糙,眉眼生得深,鼻梁挺,嘴唇薄,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压着,像在估量对面有几斤几两。搁在城里穿上绸缎往茶楼一坐,像哪家出来散心的少爷。
男人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露水沾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几时了?”他问。
“回大当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伙子趴在他旁边,“辰时过半。按脚程,该到了。”
“嫁妆多少?”
“十六口箱子。护卫七八个。管事一个。”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一直盯着官道。
“来了。”
官道拐弯的地方先扬起尘土,待那团浊雾慢慢往这边移,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一顶花轿。红绸包着,四角挂着铃铛,轿夫走得急,铃铛声碎碎地响,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
男人站起来。他拔刀,刀身映着光,闪了一下,又暗了。
“动手。”
汉子们叫嚣着从山坡上冲下去。
护卫一碰就散,管事从马上滚下来,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嘴里的“别杀我”还没喊完就被人按住了。轿夫扔了轿子就跑,花轿“咚”一声歪倒在路边,沾上了泥。
男人驾着马踩着那些混乱走过去。等走到轿前,他翻身下马,用刀背挑开帘子。
里面坐着一个人。红盖头盖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板挺直。光从帘子缝里挤进去,照在那双交叠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不是姑娘的手。
男人伸手掀了盖头。
红绸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人的线条柔化了几分,但那张脸的轮廓仍硬得扎眼——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眉却粗长飞入鬓边,嘴角抿着,唇线薄。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大,上挑眼,正仰头看着他。
男的。
男人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他没说话,手里的盖头随手往轿门外一丢,红绸落在湿泥上,沾了一片土。
里面的人没等他开口就站起来,弯腰钻出轿门。红嫁衣穿在他身上处处不合身——肩线窄了,裙摆太长了,腰带系得紧到像是在勒自己。
“红莲寨大当家?”他开口,嗓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进男人耳朵里。
男人没答。他倚着歪倒的花轿,手扶刀柄,把这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我打听过你。”穿着嫁衣的人说,迎着男人那道称斤掂两的目光,“劫富不劫贫,不碰百姓,不动女人。”
他顿了顿,迎着男人的目光,慢慢开口道:
“对吧,敖、丙、大、当、家?”
被叫出名字,敖丙偏了一下头,像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他挑挑眉,“所以?”
“所以你现在掉头还来得及。”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嫁衣裙摆扫过湿土,沾了泥,“我是男的。嫁妆你拿走,人你放走,两清。”
敖丙看着这个人。从掀盖头到站起来到迈这一步……
顺。太顺了。像是演练过的。
那双眼睛仰着看他,直愣愣的,没闪过。
“一个男的,穿嫁衣坐花轿,替谁嫁?”
“舍妹年幼,怎可许给那奸邪?”那人答得很快,“你截了这趟亲,等于给我省了事。”
“你叫什么?”
“李云祥。”
“李、云、祥……李家二少爷?”敖丙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你算好了我会来?”
李云祥闻言,“劫人轿子的事我哪里算去?早知要被劫这路,哪里还会走。”
敖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半步。
“今天这趟亲,我劫了。”敖丙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全场,“人、嫁妆、轿子,全归我。”
李云祥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这才皱起。他的脚跟碾进湿土里,留下一个浅印。
“不是?你留我干什么?”他有些急切地说,“我,男的,我又不能嫁给你。”
“谁说要你嫁了?”敖丙伸手去抓他手腕。
几乎是瞬间,李云祥动了。
他转身、弯腰,从一个站着说话的人到弓着背握刀的人,中间几乎没有过渡。那把短刀是从花轿坐垫底下抽出来的,反手握,刀尖朝外。
嫁衣的宽袖灌满了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别碰我。”
敖丙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握刀的人。李云祥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下颌绷着,眉骨压低,眼睛狠狠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看着李云祥防备的样子,敖丙嘴角扬起,“呦,大少爷,你打算用这把刀干什么?”
“在你这土匪把我绑上山之前,”李云祥的声音沉下来,“我先捅你一刀。”
敖丙笑了一声,像真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你捅得着吗?”
“你试试。”
风忽然大了。山口那头的云层裂开一道更宽的缝,光涌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分明。敖丙看见李云祥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他握刀的手背上凸起的筋骨,眼睛似乎烧着一团火。
敖丙往前迈了一步。李云祥的刀立刻刺过来——刀尖直奔肋下。敖丙侧身让过刀尖,同时左手翻腕扣住他握刀的手,拇指按住脉门用力一压。
李云祥手指一麻,短刀脱手。敖丙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把人压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轿框上。花轿晃了一下,轿顶的红绸扑簌簌地抖,落下几粒露水砸在二人之间的泥地上。
敖丙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李云祥被他压着,后背抵着轿框,抬眼瞪他。
敖丙微微收了点力。没松。
“再练练再来捅我吧。”他说。
李云祥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打不过这个土匪,但他盯着敖丙,胸膛猛烈起伏着,从目光底下看不出半点“我认了”的意思。
云层又合上了。光收了,风反而弱了一些。
敖丙等了三息。等李云祥的呼吸稳下来,才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短刀。刀柄缠着布条,磨得光滑。刀刃干净,该是被人养了很久。他把刀在手里掂了一下,目光落在刀柄上,又抬起来看了李云祥一眼,然后插进自己腰带里。
“走吧。”他站直,侧身让开半步,“你自己走,还是我扛你走?”
“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李云祥咬牙。
“李少爷,你显然还没明白你自己现在的处境啊——”敖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现在,你的命可是在我手里。我说让你死,你就别想活着迈出一步。”
他的眼神在说到“死”时突然变得阴冷无比,犹如鹰隼伏击猎物般凶狠,嘴角更是咧开着,却是皮笑肉不笑,看着瘆人的很。但随即,说完整句话后他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淡然的样子,仿佛那恐怖的表情只是一个错觉。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敖丙震了震刀,刀声在肃杀的山谷里回荡,“是你活着走,还是,让别人帮帮你?”
李云祥死咬着下唇,若是刀还在,他尚可拼命一搏,可这嫁衣实在挡害,而这土匪头子不像只懂蛮力,刚竟一下破了他的招。此时硬来,结局可想而知。
李云祥站直了,他抬手把歪了的领口拉正,又扯了一下裙摆。
“我自己走。”
李云祥从他身边走过去。裙摆扫过湿泥,步子迈得大,脊背挺得直。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偏头看了敖丙一眼。光斜着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沉在暗影里。
“刀,”他说,“迟早我会拿回来。”
敖丙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人被光照亮的半张脸:“行。我等着。”
李云祥转回头继续走。那道红色在灰白的天色和湿润的土路之间渐渐变小,但脊背始终是直的。
马蹄落下在道上,发出闷闷的“嗒”声。李云祥听见声音,没回头。
敖丙的马走到他旁边。
“走得太慢了。”
“你穿着这身裙子走个试试。”
“上马。”
“不上。”
敖丙低头看他。
“你走到寨子天都黑了。”
“惊蛰日,天长了。”
“那也到晚上。”
“晚上也有晚上的走法。”李云祥说完这句话,没再往前走,也没后退。他就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敖丙。
敖丙盯着他看了一会。
被敖丙敲晕昏死过去的李云祥,被红莲寨的两个弟兄上下一抬,便横趴在了马鞍身后。
敖丙一只手微微向后按着李云祥的背,不让他随着马匹晃动滑落下去。另一只手紧攥缰绳,脚跟轻夹马腹,骏马扬蹄,朝着深山山寨的方向而去。
寨门到了。
敖丙翻身下马,李云祥没等他接,自己跳下马来,落地时裙摆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很快站稳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哪有像你这样说不过就打人的。”李云祥愤愤地看着敖丙。
敖丙耸耸肩,“你走得太慢。”
李云祥站在红莲寨的寨门前,仰头看了一眼木匾上“红莲寨”三个字。风从山口追到寨子里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把头发拨开,转回身来看敖丙。
那把刀还别在敖丙的腰带里。
“世人皆道你劫富不劫贫。”李云祥说,声音不高,站在寨门底下的风里却很清楚,“你劫我,是觉得我富,还是觉得我贫?”
敖丙靠在马旁,双手交叠放在马鞍上,偏头看他。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略带贵气的脸照出棱角。他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压着,嘴角似勾非勾。
“你觉得自己值什么?”
李云祥没答。他站在寨门底下,眉骨下那双眼睛越过敖丙,把整个寨子扫了一遍。
“李云祥。”他叫了一声。
“干什么?”李云祥没好气。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李云祥没有否认。他仰头迎着敖丙的目光,“你比我高,比我快,比我多练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打不过你。”
他顿了一下。
“但你留我在寨子里,我总有打得过你的时候。”
敖丙低头看着他。
“行。”敖丙说,“我等着那时候。”
他侧身,往主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先住下。明天再说。”
敖丙转身往主屋走。走了几步之后,身后传来李云祥的声音:“住哪儿?”
“李艮。”
李艮从暗处走出来,“灶房旁边那间空屋。有床有桌,被褥二牛刚抱过去了。”
李云祥看了李艮一眼,又看了一眼敖丙的背影,然后跟着李艮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有热水吗?”
李艮愣了一瞬,“……有。灶房在后面。”
“谢了。”
李云祥往灶房那边走。红嫁衣在寨里的灯火下变成了暖调的暗红,裙摆扫过地面,步子迈得大。二牛端着一盆水从他对面过来,脚下一绊差点洒了。李云祥单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把那盆水稳住了。
“看着路。”他说。
二牛嘴张着:“……谢、谢谢。”
李云祥松开手,继续走了。二牛端着水盆站在原地,转头看李艮。李艮从他旁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看什么?没见过穿裙子的?”
“他——”
“人家说话你听着。别挡路。”
李云祥已经洗完换了身衣服,他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用一块干布擦头发。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前,被春风吹得微微动。
喀莎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偷偷看他。李云祥偏头看了她一眼。喀莎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你是那个——嫁人的?”
李云祥把布搭在肩上:“不是。替人坐轿子的。”
“那你为什么来我们寨子?”
李云祥想了想:“因为你们大当家把我抢上来的。”
喀莎哦了一声,“大当家一般不抢人,你是第一个。”
李云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以前没抢过人?”
“没有。李艮叔说的。”
李云祥把布从肩上拿下来叠好,站起来:“那你帮我跟李艮叔说一声谢。”
喀莎点了点头。李云祥往那间空屋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偏头往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主屋里,敖丙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不确定李云祥是不是故意的。
敖丙闭上眼。风从寨墙外面灌进来,潮润的,带着第一场春雨将至的气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该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