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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死神也不曾夸口说你在它影中徘徊。
“今天就到这里。”丽萨丽萨先回了主岛,把其他人撇在后头。在这座岛的主人走后,罗金兹双手抱臂看着在水中苦苦受罚的倒霉蛋,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些戏谑。他摇了摇头,转身与梅西奈一同离去。
此时近了傍晚,海鸟时时在空中盘旋发出几声啼叫,又与那愈来愈弱的阳光一同去了西南的天边。
一时,耳边空余浪花的声音。
在五十圈完成之后,西撒先行爬上了岛,回头拽了乔瑟夫一把,两人在冰冷的岸边疲惫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可恶,那个女人肯定是看我不爽!”乔瑟夫倒在地上,从海里带上来的水顺着肌肉的轮廓缓缓淌下。
是的,那个家伙一定是看自己不顺眼。乔瑟夫笃定。他完全怀疑他没有任何惹到她的地方,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只是冷冷地瞪了一眼,就命令让罗金兹给他加练,更是在训练即将结束的时候故意使绊子,害他被罚了围着主岛与副岛游五十圈。说到底,乔瑟夫丝毫不认为在切磋中被罗金兹突如其来的波纹水弹击中是个合理受罚理由。
“还有罗金兹那个混蛋,看我哪天把他那路障帽子打下来!”
乔瑟夫的嘴上功夫总是不饶人。西撒坐在边上,平稳自己的呼吸,揉了揉劳累的肩膀。几天的时间,他完全习惯了来自师弟的喋喋不休。就算是没能参加刚结束的狂欢节他也得嚷嚷几句,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情人节他会不会还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反正他也没情人。这位来自英国的小少爷究竟是不是真的对那些活动抱有兴趣,西撒也懒得考虑,没准像他那样的少爷从不缺四处玩乐的机会与资本。
西撒偏过头瞥了眼乔瑟夫,伸手去揉那头棕发:“喂,JOJO,别趴在地上。”
乔瑟夫一脸幽怨地抬起头,沉默了几秒,从地上翻了个身,倒像是铁板鱿鱼一样贴在地上,只不过现在是躺着了。他说:“反正等会回去洗澡。”
“我说你啊……唉,”西撒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题根本不是这个。等会若是肚子疼,那家伙也就没话说了。“随便你吧。”
乔瑟夫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坐起身来。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到似乎湿漉漉的发梢就要碰到。
“为什么你每次受罚都像面对家常便饭一样啊?你到底在她手下被折磨了多久?”乔瑟夫盯着面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样的人,眉间拧到一块。
“我只当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加训。”西撒淡淡答道。
事实上,刚才受罚的只有乔瑟夫乔斯达一个人而已,是西撒自愿陪他的。
“装腔作势的意大利佬。”乔瑟夫评价道。
波纹修行已经进行了十天,事实上这些天并没有乔瑟夫想象中那么煎熬。那并非是因为训练强度不够大,只是乔瑟夫觉得,他没那么孤独。
尽管罗金兹的嘲笑仍然让他不爽,丽萨丽萨的冷漠仍然那么讨厌,可乔瑟夫还是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环境下捉弄西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起初的晨跑十公里是乏味的,可很快他们就适应节奏开始较劲。前面的七公里两人步调一致,像是多年好友一样闲扯话题——那多是在丽萨丽萨不在场的时候,因为在乔瑟夫戴着面罩的情况下,只有西撒讲话会被看到。而最后三公里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提速,只是为了超过对方。当然,这种比赛在进行两次之后,西撒便严肃规定:不许故意跟在他后面拽他发带。丽萨丽萨从来没有直接干涉过晨跑,而梅西奈与罗金兹只是当消遣打赌,赌谁先跑完那十公里。至于丝吉Q呢,在屋内隔着窗子看,想着他们两个真是有趣。
第一次看到艾尔萨普里亚岛会令人不由得战栗起来。多么宏伟,而寂寥的岛屿啊。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呢?住在这里的一定是怪物吧?这座岛屿对于六个人来说已经很大了,听丝吉Q说罗金兹和梅西奈是后来才来的,起初,只有她和丽萨丽萨在岛上生活。乔瑟夫实在难以想象,如果长期住在这里该有多么无聊。
尽管第一印象中这座岛是阴森的,但并不意味着这座岛是荒凉的。丝吉Q总是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建筑旁的草丛里长着初开的蓝铃花与雏菊。不知是什么缘故,明明处于威尼斯的北部,这里的花却开得比本岛更早,看起来颜色也更鲜艳。
丝吉Q还偷偷告诉他,丽萨丽萨很喜欢鲜花。
果然还是看不透那个女人。乔瑟夫自认为很会耍小聪明,可是在丽萨丽萨面前,他仍旧看不清那海蓝色的眼眸里,除了冷酷之外,还有什么在悄悄流淌。她神秘,也将人拒之千里。
不过,乔瑟夫很好奇丽萨丽萨为什么总是和西撒有话说,还背着他不让他听到。他几次试图从西撒那儿套话都没能成功,又不想去跟那女人多接触,于是他想着随便吧,认识久的就是不一样。
偶尔,乔瑟夫想起艾莉娜奶奶。不知道她睡得还好吗,心情怎样,再见面她会做出什么反应——总不至于再拿伞打他的脑袋吧?史比特瓦根爷爷怎么样了呢,不会还在为那些事情操心吧……倒是没曾听过西撒提起过亲人,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提到他那早就死了的祖父。
乔瑟夫很少感到不安。体内的毒药暂时不会对身体有所影响,而在某些时候,若有若无的窒息感提醒着他——时间正在流走。某个清晨醒来,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按在胸前,心脏有力地跳动着,驱散刚才那并不美好的梦境。真倒霉啊,乔瑟夫心想,偏偏遇上这种事情。他还没想这么年轻就去拼命。
这个冬天过得还真是相当快啊,不是吗?
次日清晨,海平线那头熹微的晨光先与塔尖打了招呼。出乎乔瑟夫的意料,今天早上不需要在塔顶倒立,也不用在水上战斗。他要做的,几乎可以被看作是度假。
“在中午之前,我们要采购好物资回来。”
乔瑟夫不敢相信。
“什么~?我没理解错吧?也就是说,我一个早上都不用训练,也不用听罗金兹在我耳边轰炸我的耳膜?”
那简直是自由活动。
“毕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丝吉Q头上啊……”西撒摊开手,“而且别高兴太早了,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还是要戴着面罩的。”
“嘿嘿,谁还在乎这个呢?”
无论怎样都不会有比训练更累的事情了。正当乔瑟夫说着“nice”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看来你很高兴。”
“呃啊!丽萨丽萨老师!”乔瑟夫猛地转过身。
“来,接着。”丽萨丽萨将一张纸甩给乔瑟夫,“这是清单。另外,我要在太阳到达这栋楼屋顶旁之前看到你回来。不许开游艇,我要你们划着贡多拉去,划着贡多拉回!”
“好、好的!老师!”
乔瑟夫被吓出冷汗,险些以为自己要得到下午的加倍训练,在看着丽萨丽萨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
西撒瞥了眼乔瑟夫,用他惯用的,且乔瑟夫最不喜欢的长辈口吻说道:“走吧,JOJO,别浪费时间了。”
“蛤啊……”乔瑟夫的兴致一扫而空。
西撒先上了贡多拉,而乔瑟夫则在埠头上伸了个懒腰,一副懒散样子,他上下打量着,在他的师兄流露出不耐烦之前,他开口道:“首先说好,我可不打算划船。”
西撒挑起眉:“我毫不怀疑老师更愿意让你受到更多训练。”
“少拿师兄的架势说话,你这丽萨丽萨的‘乖孩子’。”
“你说什么!我可是对老师——”
乔瑟夫没有理会,而是直接跳上船,猝不及防的举动差点让西撒翻进海里洗了个澡。“喂,你这家伙,想打架吗?”西撒抡起拳头。
“哎呀,看来今天风真大呢~小西撒都站不稳咯。”
“你——”
“剪刀石头布怎样?谁输谁划船。”乔瑟夫露出自信的笑容。
“幼稚。”
“你怕输给我?”
“现在就来!”
在三秒五局之后,西撒齐贝林彻底接受了命运。
“呵。谅你个乡巴佬也不会划贡多拉。”西撒站在船尾支起船桨,无视乔瑟夫那得意忘形的挑衅模样。
生在港口,划船对西撒来说并不是难事,他童年便见过人们在河海上工作,也曾几度独自上船尝试去往远方。贡多拉很窄,而且只有一只桨,要让这艘船安全行驶并不容易。初次接触贡多拉是几年前的事,好在他上手极快。
凭借运气得以半躺在贡多拉上的优胜者正哼着小曲,尽管小船一摇一摇让他想睡会觉,可此时此刻,还是享受花花公子的服务更舒服。乔瑟夫搭下半条胳膊,任海水在自己手边滑过。他看着澄澈的天空时有海鸟飞过,偶然几片白云悠哉飘入视线,不由得放松下来。
充当船夫角色的西撒已经懒得管那家伙的傻笑了。他叹了口气,望向越来越近的岸边,只得告诉自己,栽在这小子手上是他的命。
海面阵阵微风吹过发梢,又将发带托起。
远处传来船歌。靠近岸边后开始有当地船夫和西撒搭话,大概是他当作同行。乔瑟夫斜睨着眼,他听不懂意大利语,西撒与船夫的交流在他耳中就像外星人开会。他瞧见那些船夫都穿着厚外套,才对冬天有了实感。由于波纹以及训练的缘故,在岛上从不感到寒冷。他想,这大概是波纹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了。
坐在船上,乔瑟夫难得地以仰视去观察西撒。
这体验不多,倒是有些新鲜。
乔瑟夫看着西撒与船夫对话,刚有些晴朗的心情似乎又蒙上几片云。他托着下巴,观察那人的神情——没有多大的心情浮动,但嘴角流露隐隐的笑意。
今天天气实在晴朗,一切都看上去那么鲜亮。阳光带走了些清冷,浅浅的暖意光临皮肤表面。
浅色的金发仿佛透着光,碎发或遮或掩地盖在眼前。两颊上的浅紫色胎记总是能吸引太多注意,它并不突兀,反而显得恰到好处。即便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赋予了他与众不同的气质。
真的假的啊。乔瑟夫暗暗想着,仔细看看,这个意大利男其实长得真的很不错……也难怪那么多小姑娘青睐他。
船夫继续哼着船歌走了,西撒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经意低头,目光从乔瑟夫身上路过,偏偏又被抓个正着。视线交汇,西撒扬起眉,沉默片刻:“你该不会好奇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吧?”
“嗯……”乔瑟夫发出思考音,他猜出是些无聊的事情,就像是圣诞节前邻居常表现的寒暄。他将视线移开:“也没那么好奇。”
西撒轻哼了一声。
船停靠在埠头旁,乔瑟夫将一半的采购清单分给西撒,转身便要开溜,又被西撒叫住。
“采购完回来这里集合,别在小巷里转来转去。”
“知道了知道了,天哪,你简直比艾莉娜奶奶还要啰嗦。”乔瑟夫摆了摆手就钻进一个巷子里,留下西撒在原地黑脸。
好吧。西撒扶了扶额。也难得耳边清静些,大不了等会再去找他就是了。
在晴朗的日子里,威尼斯总是光彩夺目。阳光眷顾那些亮丽的房子,小巷阴影中斜伸出几枝血橙,摇曳的树影在涂着彩漆的墙上留下几块斑。这里从不缺少鸽子,在路边,亦或桥上,等着好心人施舍些面包。陆上,水上,人来人往。
西撒来到常去的店铺,店长费德里科大叔笑盈盈地打招呼:“哟,总是喷着古龙水的先生,还是老样子吗?”
“对。”
费德里科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四包烟,又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葡萄酒,将其包装好递给西撒。
“Grazie(谢谢)。”
“最近有什么好事吗?”费德里奥接过货币,没清点就挪至桌子的一角。
“恐怕没有,很遗憾我没有什么故事可以讲给你听。”西撒耸了耸肩,“倒不如说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西撒记得,他的第一个打火机就是在这里购买的。他看中了那个银质的打火机,为此攒了许久的钱,他甚至从未想过是否值得,在他接过那闪着金属光泽的器具之时,他不自禁地用指腹在表面轻轻擦着。不大,但已经够了——他感到些许安心。
几年前他来到威尼斯,先是在丽萨丽萨老师的手下修炼了两年的波纹,后来老师建议他去读书,他便将建议当做指令去听从。他西撒齐贝林是从几年前才开始明白活着的意义的,他几乎接受了是天主的指引,尽管这还伴随着许多试炼。
等这一切结束了,就回热那亚看看吧。
“下次见。”
费德里科笑着目送西撒走出店门。
之后西撒按着清单,又依次去购买了些许蔬菜。期间他还在广场偶遇一个因被伴侣爽约而在喷泉边落泪的女孩,西撒没忘记路过花店买一支玫瑰,赠与那叫做奥罗拉的可爱小姐,并在告别前祝福她接下来的一天都会十分幸运,并且会遇到一个骑士般的男人降临到她身边。他说,若不是还有事在身,他一定会留下来陪伴像她这样如精灵般可爱的小姐。
小插曲没有耽搁很多时间,在彻底完成采购后,西撒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还早,离正午还远着呢。好,先回埠头吧。
正当西撒带着大袋小袋的物资转身向海边走去,余光却捕捉到某个熟悉的、愚蠢的身影。
——是JOJO!
啊!那家伙!那家伙竟然!
“喂,JOJO!”
西撒快步向乔瑟夫逼近。
“小西撒——真巧呀。”乔瑟夫将双手背到身后,后退了半步,“你已经采购完了吗,这么快啊。你的下一句是——‘你是不是买了什么采购清单上没有的东西啊’!”
“你是不是买了什么采购清单上没有的东西啊?呃!”
再次被猜到台词的西撒有些恼火,而鉴于他实在空不出手来掐面前这个人的脸,只能前倾着身子死死盯着他,以此施压。
“诶?有吗?没有吗?”乔瑟夫装傻道。
“少来了!”
毕竟一切都在不言中——乔瑟夫正站在漫画专卖店门口啊!
“诶~反正这是我拿自己的钱买的啦,没什么问题吧?我会把它藏在袋子里的,保证不让丽萨丽萨看见,只要你不把我卖了就行。”
乔瑟夫仍然在嬉皮笑脸。
“你这家伙……”
反正也拿这小子没办法。西撒暗暗认输,他早该想到的。
“如果你被罚打扫整个住宅区我都不会帮你的。”
西撒没再继续纠缠,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在前面,乔瑟夫很快就跟了上去。
“Nice~nice~小西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岛上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我都快无聊得长出蘑菇来了!”
“吵死了……这是最后一次。”
两人上了船,将物资放好。西撒刚站起身来揉揉肩膀,打算撑船回去时,他才发现乔瑟夫已经手里握着船桨了。
“哦?”西撒觉得很有意思。
“这算封口费!”
乔瑟夫甩了个wink。
真不想接这家伙的wink啊。西撒齐贝林这么想着。而且,这算什么封口费啊?
回去的途中,西撒听着乔瑟夫讲述他在巷子里乱逛结果遇到小偷的事情。西撒原本想向他确认自己是不是说过别在小巷转来转去,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想想也知道,乔瑟夫乔斯达根本不是个会听话的人。
西撒撑着头,看着乔瑟夫眉飞色舞的样子。
“……结果你知道吗?那个扒手其实不是冲着我来的!亏我还留意了一下!不过他是冲着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去的,看她手里拿着朵精致的玫瑰,以为是有钱的小姐!嘿嘿,就在那时,伟大的乔瑟夫乔斯达帅气登场……”
啊……
后面的内容西撒没能听下去,只是愣愣地思考。
玫瑰……小姐……妈妈咪啊,竟然变成了这样吗?西撒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在那之后,那个小姑娘可是好好地感谢我了呢!怎样,西撒,我也有受女生喜欢的时候吧?”
“不……事情不是这样……”
最终西撒还是没有解释什么,眼前那傻乎乎的笑脸也维持了半个小时。他坐在一晃一晃的贡多拉上,竟难得地感到了轻松,就像是雨过初晴后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那样畅快。一时之间,天边的云朵似乎也能将一切思绪卷走。即使乔瑟夫又甩出了一些无厘头的冷笑话,他也不觉得无聊。
Che bella giornata。
(多么美好的一天)
海面波光粼粼,小舟划出了一道道波澜。
回到艾尔萨普里亚岛,乔瑟夫趁着西撒把酒与烟送到丽萨丽萨手里的功夫,迅速溜进自己的房间把漫画藏到了枕头底下。
那天下午,丽萨丽萨总觉得这两人有干劲了许多。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按下点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最近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西撒没怎么听过这样的问题,兴许是他敏感,突然被这么一问,他还没来得及回想便下意识否认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月光透过窗淋了一地的霜。明明早已熄了灯,却毫无一丝睡意。西撒起身从床头柜摸出一支烟和打火机,走到窗子旁。
咔哒。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只是随便问问吗?还是确实有迹可循?
西撒缓缓吸了一口,又很快将烟呼出。
过去他决定跟随丽萨丽萨老师的脚步。他渴望变得强大,渴望变得像老师那样沉稳,渴望成为可靠的人。他学习了些许礼仪,学习了运用波纹的技巧,学习了如何让人望而生畏。灵魂深处告诉他,你不能停下,你无法停下,除非你已经永远长眠。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舒心的感觉渗透入他的周围的呢?
夜晚的海洋不总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风平浪静,更多时候,在海面之下暗涛汹涌。在夜的黑里,常常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洋。威尼斯不像热那亚那样的港口城市,这边的灯塔没有那么高大。不过,今晚的月光格外的亮。
又一缕烟从西撒嘴中呼出。
忽然,岛屿边缘有个影子晃动了一下。西撒看过去,一眼便认出了那条条纹围巾——只有那个白痴,也就是那个白痴会这样了。近来完全占据了自己的生活的那个白痴啊!
西撒立刻掐灭烟,扯下架子上的围巾。
一阵阵波涛拍在岛礁上。海岛上从不缺少海浪声。乔瑟夫乔斯达正坐在岛岸上,刚刚突如其来的一阵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岛的这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他不得不承认,海水冲刷石头的声音比单纯的潮水声好听多了。他在伦敦住了十几年,虽然偶尔也跟着艾莉娜奶奶去白崖看过风景,但大海是看不腻的。
反正也睡不着。
平时的训练吃掉他那么多时间,他都没能好好静下来思考。
比如说……
咚!“啊呀!痛!”
“少来!我没那么用力!”西撒转了转手腕,“再不去睡觉,你明天又要训练迟到了。”
“真那么关心我,你明早来叫我呀?”乔瑟夫揉了揉脑袋,一脸无辜。
“想太多了。我巴不得你被罚加训呢。”
西撒在乔瑟夫身边坐下,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乔瑟夫在西撒身上来回扫视着。什么嘛,你不也没睡吗?还有脸来说我?咦……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乔瑟夫皱起了眉。
“你不是刚买了本漫画吗?晚上不睡觉来喝什么海风?真不像你。”西撒问。
“这个啊,”乔瑟夫挠了挠他那本就乱的棕发,“原本确实打算通宵看的来着,实在不行明天就靠波纹撑着。只是……”
乔瑟夫的声音小了起来。
“突然回想起小时候奶奶还会因为我不想读书就把我的漫画没收掉——虽然很快就会看在我不错的历史成绩还给我——但是就是,突然,有点怀念。”
哦……
西撒没能想到乔瑟夫会这么坦诚。是吗……这么算来,离约定好的日子也就只剩一半时间而已了啊。还没等西撒想好搬出什么说辞,乔瑟夫又笑起来。
“回去后要给她什么惊喜呢?绕到她后面遮住眼睛吧!就这样,嘿嘿嘿……”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西撒措不及防,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这样把情绪切换自如。虽然这家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刚才那一瞬流露的情感实在让西撒有些在意,他试探地问道:“JOJO,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乔瑟夫激动起来,“我当然是认真的,我可是超级认真地想要再看到艾莉娜奶奶的笑脸啊!”
“这样吗。”
果然还是好懂的家伙啊。西撒思忖着。不过这样就好了,不按常理出牌,不背负任何“应该”,这不就是他吗,完完全全一个自由的人啊。西撒移开落在乔瑟夫身上的视线,看向远处。说起来,如果父亲和祖父还在世,这个时候会在干什么呢?
“呐,小西撒,一切结束后来我家做客吧,说不定奶奶会想见你,而且她做的菜可都是超级好吃的哟~”
“喂,别太想当然了。”西撒像是才回过神来,他又抬起双臂交叉在胸前,“我可忍不了再和你相处了。”
“什么嘛,坦诚点会死吗混蛋,你应该说‘好啊JOJO,没有你我会很寂寞的’,就是这样,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需要你的陪伴啊?”
“哼!我就应该随身带一块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表情,明明就很开心的样子!”乔瑟夫裹紧了围巾,随后又把刚说过的话抛之脑海,“啊啊,没有用正确的呼吸法果然还是会冷啊。”
“……倒不如说现在本来就是冬天吧。”
天哪,太蠢了。西撒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他还是和这个白痴应付不来。思绪正乱的时候,他注意到草丛中的蓝铃花已经全开了。
那不正说明春天快到了吗?已经二月中旬了啊。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难道自己真的在期望什么吗?冷静点,西撒齐贝林,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冷静!
“好了,差不多够了吧。”西撒偏过头。
“嗯……感觉是好多了。”乔瑟夫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西撒挑起眉。
“那个,小西撒,如果……”乔瑟夫摸了摸后脑勺,错开视线,“如果我明天真起不来,你千万不要见死不救啊……”
“……噗。那你最好睡前祈祷一下呢。”西撒摊开手,佯装事不关己的样子。
“啊!太狡猾了!”
“不管怎样,我要去睡了。Buonanotte, stella mia.”
西撒起身便直接离去了,留乔瑟夫在后头大喊。
“你这个混蛋又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东西啊!”
在乔瑟夫乔斯达的理解中,西撒对他说的所有意大利语都是在骂他。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短了。
后来乔瑟夫仍然是这么想着的,这个冬天过得太快了。他跪在十字架状的石块旁,手里死死攥着染血的头带。
没有回应,没有回答。
可明明春天还没能到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