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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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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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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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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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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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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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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Awake

Summary:

奧克茲第一次透過鏡子認識自己的面貌。

Work Text:


  「這是今天的配給。」

  「啊,謝謝你,巴德尼先生。」

  「地道的進度如何?」

  「那個、目前為止還算順利……啊、不好意思,請離我遠一點,我現在應該……」

  「你的臉怎麼了?」

  奧克茲還記得那是一個乾燥無風的午後,暖和得剛好的陽光將由綠轉黃的草地曬得一片金燦,而髮色近似這道陽光的修道士在那天一如往常地拿著麵包向他走來,最後站定在他的面前。

  「我、我的臉?」

  修道士原本與他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但在他們面對面談話了幾句之後,察覺到什麼的巴德尼忽而瞇起眼來朝他靠近。那道銳利的視線似乎指向他的臉龐,使得奧克茲困惑地抬起手抹過自己汗涔涔的面頰。而當他將手掌置於視線前方時,他不禁因為困惑而發出一個單音。帶著些微鐵鏽味的液體染紅他的指腹,些微的刺痛感也因為他並未注意力道的觸碰而浮現。奧克茲愣愣地重新抬起眼皮,與眼前的修道士四目相對,最後終於從對方無可奈何的敘述中得知了對方之所以靠近的緣由。

  「果然是受傷了啊。都流血了你自己沒注意到嗎?」

  「因、因為剛剛沒什麼感覺……我還以為是汗之類的。」

  「大概是被碎石或樹枝之類的割到的吧……嘖、別再用你那雙手摸了!跟我過來!」

  「不、不好意思……」

  修道士從聖衣裡摸出一條潔白的手帕,要他自己止血的同時亦領著他前往位在教會隔壁的小倉庫。慣於處理簡單外傷的修道士架起鍋爐,往裡頭加入水、醋以及一些鹽巴,等待其煮沸。這段期間,又繞到後方藥草園裡摘來新鮮的洋蓍草,將葉片搗碎以取其汁液。坐在一旁的奧克茲全程坐如針氈,尤其當修道士以稱得上小心的動作為他的臉頰清潔與敷上草藥時,他幾乎快要忘了怎麼呼吸。

  「好了,這樣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勞你費心了……其實放著不管也會自己好的。」

  「哈……?你在說什麼,放置不管的話誰知道會不會突然惡化?藥草這幾天都得繼續敷。你自己認得出模樣吧?該怎麼做我剛剛都演示給你看了,接下來幾天你自己處理。」

  「好的。啊、但是……」

  「又怎麼了?」

  「那個,我自己一個人的話不太確定傷口的位置……」

  「哈……真是的。在這裡等我。」

  不曾有機會照料自己身體的奧克茲不禁覺得為了這種擦傷如此大費周章過於浪費,但在感到不安的同時,被他人照料也同時讓他感到有些飄飄然。他遵從修道士的指示,乖巧地在原地等待巴德尼去而復返,不多久後,似乎只是返回隔壁教會的修道士重新站到他面前,將一面玻璃製品遞到他手裡,使奧克茲第一次清楚地看見自己的面容。

  「哇、哇啊!?」

  「喂!小心一點,這東西你可賠不起。」

  「不、不好意思……」

  「有這個的話就能自己處理了吧?暫且借給你幾天,等到傷口癒合後再還我就可以了。」

  「但、但是,這麼高價的東西……」

  「物品就是拿來使用的。既然知道是高價的東西,你好好保管就是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巴德尼先生。」

  平滑的玻璃表面清楚地反射出他的面貌,包含因為土塵而灰撲撲的皮膚表面、雙眼底下微微泛黑的色澤、以及臉上那道新造的傷口。奧克茲不敢直視那張臉龐太久,很快便不安地放下鏡子,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巴德尼後來似乎說了些什麼並且向他道別,但他心不在焉,故而只是簡單回應,接著便目送修道士獨自離開。

  「……果然很不一樣。」

  門扉將他與修道士徹底隔絕,此時,奧克茲終於有勇氣再次瞥向鏡中的自己,透過倒影認知到他在修道士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肯定是狼狽、汙穢,又低下的。

  「……原來、我的臉長這樣啊。」

  在那個午後,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相貌。

      ※

  不算太深的傷口經過一周的護理幾乎已經恢復完好,於是,奧克茲在勞動過後最後一次透過鏡面觀看自己的臉龐,並順手將鏡面擦拭乾淨,準備將物品歸還原主。

  「巴德尼先生,打擾了,是我。」

  「嗯?是你啊。怎麼了?有什麼事麻煩長話短說。」

  「不好意思,我是來歸還鏡子的。」

  「鏡子?啊──傷口已經好了嗎?」

  他捧住鏡子的外框,不讓雙手碰到鏡面,以免使得光滑處染上他的指紋。相比於他的謹慎,修道士堪稱隨便地一把接過,看也沒看就將鏡子隨手放上桌面。

  奧克茲正因為對方甚至沒有檢查而感到莫名不安,下一秒,修道士冰涼指尖觸上臉頰的觸感就令他驚嚇地連忙閃開。

  「!」

  「……?搞什麼,不是已經好了嗎?」

  「啊……這、這是……不是因為會痛的關係才這樣的……」

  「……哼,那麼就是我靠近你讓你不愉快了?」

  「怎麼會!不、不是這樣的……!」

  「別撒這麼拙劣的謊,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最近總是避著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你後悔協助研究了?」

  「不是的!你誤會了!這是因為、那個……」

  他過大的反應理所當然地引起修道士的困惑,不如說,自己連續幾日的異樣早就讓巴德尼感到猜疑,甚至對他是否繼續協助開始湧現不安。這下子他不將原因交代清楚不行了。深知巴德尼不可能對研究相關的事得過且過,奧克茲只好放棄否認。

  「我只是覺得……我需要跟你保持距離不是嗎……?」

  「啊?」

  「巴德尼先生是聖職者階級,而我是下等市民,我們之間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比較好不是嗎……」

  「就這樣?」

  「是的。就只是這樣……」

  將修道士與自己初次見面時警惕他的話語搬出來回應,奧克茲本以為這樣的理由應該足以讓對方接受他最近的異狀,卻沒想到修道士遠比他所以為的更了解自己。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你突然這麼在意這件事?」

  「那是、因為……」

  「哈……算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真是的……原本是打算讓你拿來檢視傷口的東西,結果卻讓你產生了奇怪的自我意識了嗎?」

  「!」

  「看來我猜對了啊。」

  以為用表淺說詞就能騙過善於推論因果關係的學者,這是他的天真。被巴德尼一語中的使奧克茲有些面紅,並在這一瞬間回想起自己每次望向鏡子時感受到的那些自卑感受。與此同時,天使般聖潔的修道士伸出手拿起那面鏡子,使自己端正的面孔映入其中。望著鏡面中那張美好的面容,奧克茲不禁對自己的樣貌更感到慚愧。

  「因為……我跟巴德尼先生不一樣,不是那麼好看……」

  「好看……?你在說什麼?」

  「……我的皮膚很粗糙、頭髮總是亂七八糟的、臉上也都是灰塵,跟總是打理得很整潔的巴德尼先生不一樣,我很、汙穢……不是嗎?」

  他告解一般地將自己認為的外貌缺陷傾倒而出,並從此導引出一個他認為邏輯完整的結論。一時之間,巴德尼像是也無從反駁一般地陷入沉默,而這個反應──即使在奧克茲意料之內──卻莫名地讓他的胸口感到有些刺痛。

  他為何要讓場面變得如此尷尬呢?奧克茲有些後悔地想著,同時努力盤算著該怎麼自然地將這個話題收尾。然而,在他試圖說些什麼之前,修道士略涼的手掌忽而牽住他的右手,並導引著他撫向自己的面容。

  「咦……?巴、巴德尼先生!?」

  「安靜。用你的手感覺。」

  「……什、什麼?」

  「你應該摸到了吧?我臉上的傷疤。」

  「是的……還會痛嗎……?」

  「不會。比起這種事,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我的臉遠比你的更加粗糙。」

  指腹輕輕擦過橫越修道士鼻樑的那道傷疤,即便是早已完全癒合的舊傷,奧克茲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皮肉的凹陷與新生導致的粗糙。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機會像這樣觸碰巴德尼的舊傷,這使得奧克茲的手心開始緊張地滲汗。幸而修道士達到自己的目的後很快便收了手,於是他能趕緊將自己發熱的右手藏回身後。

  「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標準判斷我們外表上的優劣,也並不能理解你在意外貌的心情,但是、你聽好了,先不論你並未特別醜陋或身體汙穢,人類透過鏡子看見自己本就不只是為了確認外觀這一類膚淺的事情。」

  「咦……?」

  「我的確會透過鏡子打理自身的外觀,但這是因為我是聖職者,對世人而言,我的樣貌與上帝互相關聯。我代表祂,同時服侍祂,是以對我而言儀容的整潔與否必須時時予以關注。但你呢?你是什麼人?你的職責又是什麼?」

  「我、我現在是巴德尼先生的打雜工……」

  「沒錯。你的職責在於協助我進行觀測與完成各種雜事,而這並不需要你總是維持外觀上的乾淨。你身上沾染的塵土是勞動的證明、你眉眼間的疲憊反映了你的辛勤。透過鏡子,你該要確認的並非自身容貌是否整潔美麗,而是你的樣貌是否正確地反映出你的存在意義。」

  「我的、存在意義……」

  「舉例而言,當我透過鏡子看見自己時,我會告誡自己『別忘記過去付出的代價,必須成為歷史上特別的人』。」

  「……」

  「確認自己反映出模樣是否偏離你所設定的軌道,這才是意識到自我之後該做的事……你理解了嗎?」

  他還沒完全從修道士忽來的觸碰中回過神來,對方意圖顛覆他認知的言語便又使他感到腦袋一團混亂。奧克茲未能立刻回覆是與否,他有太多的疑問還沒能想清楚,因此他最後只是將懵懂的視線再次投射向鏡面。

  「……我也能找到嗎?自己的存在意義。」

  被重新放回桌面的鏡子反射出他一部分的身軀與臉孔,包含他肌肉隆隆的手臂、比巴德尼高出一些的身長,還有其中一隻深邃的眼睛。透過倒影,奧克茲能夠更清楚地想像出自己此刻的容貌,回憶起他與巴德尼之間有多麼不同。

  但是,他意外地發現他已經不再對自己的身影感到那麼羞愧了。

  「那得依你而定,這並不是應該由我來回答你的問題。」

  「這麼說、也是……」

  「真是的……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總是幫你開解這種人生議題。已經夠了吧?還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了。不好意思……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那就快點回去觀測吧,我也要繼續研究了。」

  「好的、不好意思。」

  是因為他發現在巴德尼眼裡他並沒有那麼糟糕嗎?

  還是因為即便他顯得骯髒又凌亂,只要他派得上用場,他依然會獲得這名修道士肯定的緣故呢?

  奧克茲沒有答案,他在離去前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埋首於書案的修道士。他不知為何地忽然回想起修道士方才抓著他的手,讓他觸摸臉孔的情景,並因此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那確實是一道猙獰的疤痕,將修道士白皙的肌膚表面撕裂出不可逆的粗糙裂口。但在觸摸的當下,他卻只注意到巴德尼垂下的金黃眼睫與肌膚原本的色澤,並為修道士微微垂首的姿態感到心動。

  他想,即使巴德尼試圖說服他「他並不美麗」,對方依然無法改變他的想法。

  但他確實好好指引了自己,讓他知道該如何判別自己所呈現出來的樣貌是否值得肯定。

      ※

  「要幾分鐘,你才能安心逃走?」

  「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你需要幾分鐘?」

  「……十分鐘左右。」

  奧克茲放下行李,他走進倉庫裡,拿起原本被他棄置在角落的長劍。熟悉的手感一瞬間喚起了他許多回憶,像是那些不得不進行決鬥的夜晚,還有下工後到酒吧喝廉價麥酒時嘴裡湧現的酸味。拿起筆與土鏟後,他盼望過自己能夠過上不需要再向誰揮舞刀刃的人生,然而現實總是不如人意,在這個時代,光透過文字似乎還是不足以捍衛自己的主張。

  「……喂!」

  這會是他的存在意義嗎?

  「你想死嗎?」

  他不知道。這個發展與他原本預想的美好未來偏離得太遠,他或許根本還沒能接受已經來到眼前的現實。

  然而,他知道自己深信著,只要這份研究留存下來,這個世界就終有一日會變成他所想望的美好年代。

  「我不知道。但我想辦法爭取時間。」

  而他這一生之所以沐浴血腥或許就是為了能在此刻捍衛自己的信仰。

  修道士依然沒能改變他的想法,直至此刻,奧克茲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是個相當執拗的人。

  他微微垂下頭來,感受到修道士比以往更涼一點的指腹點在自己的額頭上,而他的身影就這樣倒映在直面著他的修道士眼底。即使視力再好,奧克茲也不可能透過那樣渺小的倒影確認自己的模樣。但已經建立起自我意識的男人或許不再需要透過實際的倒影確認自己存在的樣貌,他已經能自行判斷自己是否正走在正確的軌道上。

  「奉主之名……阿們。」

  即使這副模樣對巴德尼而言或許是不正確的,他想,他也並不會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