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星期一早上八点零三分,窗外正下着小雨,街上行人打着伞步履匆匆。有说法是人上班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周一早上更是每个上班族的至暗时刻,极少有人能带着饱满的工作热情在岗位上露出笑容。
可李白除外。
他看了眼店里的挂钟,秒针不知不觉间又转了一圈,距离分针指向数字五只剩四十秒。他凑到金属咖啡机前,借着反光抓了抓头发——不错,连刘海乱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刚得意没两秒,忽然想起这动作有违卫生规定,赶紧跑去水池边冲了手,又在围裙上胡乱擦干。忙完这套他终于在收银台前站定,像春晚迎接新年倒计时那样死死盯着门口。
五、四、三、二、一,门框上的铃铛在最后一刻发出脆响。八点零五分,穿着蓝色条纹衬衫的青年准时推开门,侧过身子挤进来,把伞伸在外面仔仔细细抖干上面的雨滴。李白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冲他咧开嘴露出明星营业般的灿烂笑容。
“早上好!今天还是老样子,美式,大杯少冰?”
来人推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略一低头道了谢。掏出付款码时似乎觉得这回应太冷淡,目光又从手机屏上抬起来,对着李白补上一个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早起的疲惫,却偏偏很好看。多亏咖啡店老板不会读心术,不然绝对要悔青肠子——就冲这个笑,李白在打冰块时暗想,即使是打白工也值了。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李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宣布自己要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做兼职时,连他最好的朋友韩信都惊掉了下巴。好端端的暑假,他不坐着飞机满世界挥霍,偏要没事给自己找点罪受,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找找灵感”。他父亲李总听了倒是很欣慰,直呼儿子终于长大了,留下一笔生活费就带着夫人出国旅游去。结果证明,李白也算是凭实力拿下的这份工作:虽然他对咖啡制作一窍不通,但多亏了智能咖啡机和他那张实在讨人喜欢的帅脸,店老板几乎是立刻拍板,让他第二天就来上班。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这家店:它开在CBD附近,离A大东门也不过五分钟路程。门面不大,不是随处可见的连锁品牌,推门进去闻得到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一点焦糖的味道。来光顾的客人大多是周围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和赶早八的大学生,工作日里七点半到十点最忙,一到周末反而冷清下来。李白选这里并非全凭缘分,他手头正在攒一部都市爱情小说的剧本,男女主角都在写字楼里上班,每天需要靠咖啡续命。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咖啡店虽不比酒吧夜店,让人不由自主充满表达欲,但站在吧台后面观察来往的客人,总比凭空编两个虚构形象要可靠得多。
然而这话只能骗骗韩信,更深一层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家店有位常客,高鼻梁、白皮肤,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是个身材单薄、气质清冷的古典美人。李白并不喜欢喝咖啡,用他自己的话说叫:“生活已经很苦了,何必再自讨苦吃”。但偶尔早上困得眼皮打架,被迫需靠咖啡因刺激精神时,也会选择来这家咖啡店给自己来一杯特效药。他每次经过都能看见那人坐在靠窗的同一个位子上,面前一杯冰美式,等到全部喝完了才走。走之前还要仔仔细细擦干净桌上的水珠,让座位干净得像从没坐过人。
文艺工作者的特点在于丰富的想象力,几次偶遇过后他开始在脑子里为冰美式先生补充人物设定。是附近哪家公司的管理层?金融业的?不对,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谨劲儿,倒更像是律所里出来的精英。他总是一个人在早上安静地喝着咖啡,身边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同事,大约也不是性格孤僻,只是更习惯享受独处……
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类型另一半?
某天李白站在取餐区等咖啡,脑子里正跑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不知不觉盯着冰美式先生出了神。后者恰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店撞在一起。有些人的虹膜颜色天生淡一些,阳光照进来就成了漂亮的浅棕色,像两颗晶莹透亮的琥珀珠子。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一刻李白确信自己透过这两扇窗看见了纯粹美丽的灵魂。
知名歌手王菲在歌里唱: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李白初听时只当是艺术的夸张,现在却发觉歌词分明是纪实文学,并且很自然地快进到了“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他这人在恋爱上既相信一见钟情,又觉得日久生情才更加可贵。于是两相折中,决定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牺牲掉自己的暑假来解决对冰美式先生的单相思问题。
好在当代年轻人的恋爱相比过去方便许多,只是要到微信并不难,真正建立起联系却还需要耐心与时间。冰美式不比拿铁,没办法在拉花上做出花样。李白想了想,在餐巾纸上精心画了张笑脸,觉得这样似乎还不够,又附上一句英文: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冰美式先生接过咖啡时愣了一下,在看清纸上的字后忍不住笑了。“加缪,《西西弗的神话》,倒是很应今天的景。谢谢你。”
李白怕他转身就走,刚想就着话茬说下去,却发现对方也不急着去窗边坐下——外头雨下得正密,整间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偶尔有外卖订单的提示音在吧台后面响一下。冰美式先生索性半靠着柜台,手里端着那杯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了起来。
“你是附近的大学生吧?之前遇到过你来买咖啡,怎么现在成了店员?”
“这不放暑假了嘛,勤工俭学。”李白撒谎不眨眼。
“确实辛苦。”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和一张名片。他另一只手里还举着咖啡杯,腾不出手来把名片单独抽回去,略微犹豫了半秒,索性一并递了过来。“算是小费,请收下。”
巧克力是某个意大利手作牌子,和奢侈品牌一起开在商店一楼那种,只这两块加一起就不止咖啡钱。李白道了谢双手去接,捏着名片的角小心翼翼把东西托回自己手里。巧克力被他随手搁在吧台上,名片倒留下来仔细端详:纸张厚实挺括,哑光质地的奶白色卡面用烫金字压了“M律师事务所,狄仁杰”,下面附带一行联系电话,左上角一枚小小的徽标纹章,是事务所的标识。
“谢谢狄律。我叫李白,A大汉语言文学系。欢迎下次光临啊!”
当天傍晚狄仁杰收到了新的微信好友请求。头像是个小动物的简笔画,横看是鸭子纵看是兔子,倒还有点意思。好友申请只有一句话:“狄律您好,我是李白,有法律问题想咨询您。”
狄仁杰刚通过好友申请,对面的消息仿佛憋坏了似的立刻跳出来。
“狄律下班了吗?”
“没有,忙着推石头呢。”
李白对着屏幕眨眨眼,感慨这位冰美式先生不仅长的好看,还怪有幽默感。“那您先忙。我晚点再来。”
“没事你说吧。在开会,不想听他们说话,头疼。”
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两三次。会议主讲人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狄仁杰倒也不急,盯着那个提示不紧不慢地闪。片刻后他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于是又补上一句“我的咨询费可不便宜,你付得起吗?”。消息真发出去了又觉得不太妥当,拇指已经悬在撤回键上了,对面却先一步冒出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
“既然这样,李白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隔了几秒又补上一句:“开个玩笑。”
发言人讲到委托人被前夫骗走一大笔钱,狄仁杰的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年轻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大学生更是追求爱情无所畏惧的年纪。李白这小子对他有好感,狄仁杰从第一天见到他来做兼职时就知道。如果一个人上班感到开心,只会有两种情况:一、他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二、他在工作时能看到喜欢的人。最初他不敢确定,只当是年轻人工作热情高涨。现在却觉得如果自己能让人在星期一的早上就笑得这么好看,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巧克力吃了吗?”他飞快敲下一行字。
李白一愣,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块价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巧克力。指尖碰到的铝箔纸已经被体温烘得发热,贴着裤子口袋沉甸甸地坠着。
“还没舍得,打算留着当夜宵”。
“别留了,可可脂析出会影响口感。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可以再给你带。”
这话听着随意,在李白眼里可是个了不得的许诺——虽然狄仁杰每个工作日早上都雷打不动一定会出现在店里,如今为了买咖啡之外也多出些别的目的,而这点目的恰恰只为他一个人。
自那以后李白更是变本加厉,在有限的制服限制下努力孔雀开屏:衬衫扣子松开两颗,露出锁骨处一条素白的银链子,随着动作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店里统一配发的酒红色围裙往腰间一系,愈发衬得他明眸皓齿,腰细腿长。他笑起来本就讨人喜欢,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谁都含三分情。一早见到狄仁杰让他心情大好,巧克力化在嘴里甜在心里,连带见到其他顾客时也更殷勤些。店里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排队的人群里明显多出一些年轻女孩子,举着手机半天不点单,眼神却止不住往吧台后面飘。
狄律师依旧是每天一杯冰美式,对菜单上的夏季新品特调视而不见。他是个相对保守的人,对认准了的东西会一直回购,却也愿意接受李白偶尔递过来的点心饼干,声称是“店内新品免费试吃”。狄仁杰坐在窗边小口喝着冰美式,看李白在女孩子们的包围下游刃有余,忍不住感慨果然是美好的青春。然而日子久了却发现所谓的店内新品从未上架过,除他之外的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机会尝一尝。
八月是属于雨的时节。天气预报显示傍晚有暴雨橙色预警,五点一过云黑压压漫上来,倒真有古诗里“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狄仁杰瞥了眼办公桌上没整理完的卷宗,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律师的工作一忙起来就容易把劳动法当废纸,按时下班反而成了稀奇事,结果是胃也跟着一起遭殃,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他刚想吃块巧克力免得低血糖,一摸口袋才想起早上已经都给了李白。念头这种东西据说比光跑得还快,这边刚想到他,那边的消息就追了过来。
“狄律,人民有困难,请求帮助。”
“有困难找警察,干嘛找我?”
“一点小事,犯不上浪费警力。今天下雨,我忘带家门钥匙了,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狄仁杰对着屏幕略一挑眉。“你父母呢?就这么随随便便跟陌生人回家,看来你非常缺乏安全意识。”
“我爸妈都不在家……况且你又不是陌生人。”
对面一时半会没了回音。李白手心直出汗,正打算和上次一样原地给自己造个台阶下,手在键盘上悬着,明明是读汉语言文学的却似乎忘记了拼音的正确用法。
好在狄律率先发话拯救了他。
“店里等我,八点下班。”
七点半以后老天开始决堤,雨珠连成线从高处垂下,落到地上便积成溪流,瓢泼大雨都不足以形容这般盛况。店里的客人早就走光了,同事也已经纷纷下班,只剩李白站在店门口隔着雨幕往外望,像悬崖上的望夫石。他先看到了远处亮起的两道车灯,不久后一辆黑色捷豹在门口刹停。狄仁杰降下半扇车窗,轻轻按了下喇叭。李白锁好店门,顶着纸袋子往外跑,一面感慨狄律师年纪轻轻事业有成,一面心想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品味果然不俗。
狄仁杰家里的陈设和他本人气质一样,简约的欧式装潢,半开放式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一看就知道平时几乎从不做饭。他自己的晚饭可以靠巧克力应付,但李白今晚是客,要他陪着一起挨饿未免有些可怜,于是哄小孩似的摁开电视把遥控器往后者手里一塞,转身去开冰箱。奈何冰箱里仿佛被洗劫过,只翻出几根有些蔫了的青菜和两个鸡蛋,还有门上孤零零站着的半瓶耗油。狄律师卷起衬衫袖子,准备烧水煮挂面。
可李白毕竟不是小孩。电视里在演什么他一点也不关心,两只眼睛死死焊在狄仁杰身上。先前他只觉得狄律师身材瘦削,是典型的坐办公室且不好好吃饭的白领。可如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的肌肉线条匀称结实,他才后知后觉这位大律师恐怕除了以理服人之外,也颇有些以“理”服人的手段。
厨房角落里放着一台半自动咖啡机,银色的机身落了一层薄灰,但还是能看出绝对不便宜。机器旁边立着一只深色密封罐,贴了咖啡豆产地标签,上面写着“瑰夏”两个字——李白认得这个品种,算得上精品豆里的顶配,通常只有真正讲究的人才会买。这样好的东西放着吃灰实在是暴殄天物,他索性不装了,光明正大走进厨房,站在狄仁杰身边开始摆弄这断电许久的老伙计。
煎蛋的香气从锅里溢出来,开水浇进去呲喇一声,熬出乳白的汤。咖啡机嗡嗡作响,给每个晚上都无比安静的公寓增添几分烟火气。李白反客为主去翻冰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两个人各自忙着手上的事,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天气聊到工作,再到附近哪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更好吃,仿佛真在一起过了许久的日子。不多时挂面出了锅,和它一起上桌的还有两杯拿铁,奶盖上的拉花是张笑脸,和当初李白画在餐巾纸上的一模一样。
大晚上喝咖啡并不利于睡眠,咖啡因会升高心率和皮质醇,何况第二天还要上班。狄仁杰低头是冒着香气的咖啡,抬头是李白满含期待的眼神,最终决定把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微烫的液体滚过喉咙,苦涩中带有特别的香气,和每天早上用来续命的冰美式有天壤之别。他假装没注意到李白一直盯着他看,慢悠悠地又喝了第二口,放下咖啡杯时奶泡粘在嘴唇上,像一圈白色的小胡子。李白伸手帮他抹掉,无比自然地把沾了泡沫的拇指凑到嘴边,舌尖一勾把它舔去。
“还喜欢吗?”
“嗯。有坚果和……焦糖的香气,奶盖很绵密。”狄仁杰意有所指看了他一眼,“再多的我说不出来。咖啡对我来说像中药,喝了专治困病,冰美式见效最快,倒不是真的多爱喝。”
“但你这杯的确很不错。”他补充道。
“那是自然,专门给你的特调,我可倾注了很多爱呢。”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刚起的话头像灶台里蹦出的火星子,落到地上就全灭了。李白看似专心嗦挂面,实则心虚得很,脑子里像跑马一样转着各种念头。他那些哄同龄女孩子开心的招数拿到狄仁杰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场,几句漂亮话、一点小把戏,在狄律师眼里像小孩过家家。都市爱情剧里的狗血桥段更不靠谱,他惊觉自己现在的行为像极了穷学生傍大款,刚吃了碗面就要向金主告白,反而会显得自己为人轻浮。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白从宽。
“其实我对你撒了谎。”李白忽然开口。
“嗯?”狄仁杰略一抬头,筷子没停。
“我在店里做兼职不是为了赚钱。”
“我知道。”
“你怎么……”
狄仁杰笑了笑。他撂下筷子走到李白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吸了口气——倒是真有些狗血电视剧里霸道总裁的风范。年轻人顿时化作石像一尊,心脏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那些白天营业时的风趣幽默和游刃有余,此刻全都碎了个干净。
“今天你喷的香水是宝格丽的大吉岭茶吧?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迪奥旷野。换回去吧,那个更适合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