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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炯最近變得怪怪的。
當然不是指他一直都很正常,柳岷析跟他搭檔這麼多年,他知道這個人絕對是他們之中最怪的那個,只是沒人看出來罷了——而這個怪隨著他們的前隊長失蹤、小隊解散、隊員各自被分發到不同單位之後變得有點太顯眼,李珉炯應該是待在制高處用他寬大溫暖的手掌將外星蟲族一一爆頭的最強狙擊手,他卻自願降轉到後方資訊實驗室,莫名其妙的研究起程式碼,那雙手再也沒有握過槍。
柳岷析知道自己大概也沒什麼立場說他,畢竟自己去了醫療單位,某種程度上也是想離隊長失蹤的地方越遠越好;十年前他們小隊僅以五人的最小單位就擋住了傾盡整顆星球資源來犯的蟲族,代價是一個相赫哥。
全宇宙抵抗外星蟲族最久的人,他們四人齊心協力珍視的、強大的、唯一的隊長,只留下半句話,和蟲族的殘兵一起消失在星團邊緣的巨大黑洞中。
『——等我回來,我們一起——……』
一起什麼呢哥,柳岷析至今戴上耳機時還是會聽到李相赫沒講完的半句話,你想一起做什麼呢?不管如何我們都沒有機會了,玄準哥去了中央,炫竣去了最靠近黑洞的邊際行星,我跑去當軍醫,珉炯甚至放下槍,哥期盼的未來好像沒有來。
或許大家都各自有療傷的方式,他們不曾試著在每年的那一天聚會,再不曾四人齊聚,更不曾試著聊起這個話題,他在耳機裡聽到李相赫最後的聲音,誰知道有沒有人是看到李相赫墜入黑洞前的身影呢。
而李珉炯今天主動找他,說要帶他見一個人。
柳岷析雖然跟李珉炯分別很長一段時間,但畢竟都各自是稍微有點名氣的人,時不時聽說一些小八卦也是很正常的,尤其是李珉炯疑似戀愛的傳聞,如果口耳相傳的八卦也像電子郵件那樣能有模擬投影的話,那些電子小鳥早就在柳岷析的辦公室裡繞了八圈不止,聽得他耳朵痛。老隊友的身邊多了一個總是一身黑的人,好像身體不好一直戴著口罩,喜歡穿帶有帽子的長袖T恤,不管李珉炯走到哪總是跟在他身邊,而李珉炯總是殷勤地不斷關心這個人,會餓嗎?會渴嗎?要不要睡一下?
雖然資訊處奇怪的人很多,但也太奇怪了吧。
一天到晚泡在實驗室裡的李珉炯用詞也變得奇怪,什麼叫「帶」他「見」一個人,好像對方高貴到不可擅動一樣,非得自己去謁見不可——柳岷析不會承認自己是在腹誹明明當年瘋狂暗戀李相赫的李珉炯移情別戀,十年過去了找個新對象也非常正常,另外兩位老隊友也遠在天邊,他毫不意外李珉炯想介紹另一半會第一個找自己,柳岷析都知道。
但那是相赫哥耶。
他最近才知道,原來跌入黑洞的事件視界之後時間會因為重力的關係變慢,他不敢去想現在是不是還能看到黑洞邊緣有個白色的小點,難道這就是文炫竣跑去黑洞旁邊駐紮的原因嗎?
……那是……相赫哥耶。
李珉炯跟他約在實驗室自己的會客廳,柳岷析換證進去的時候還在想李珉炯的新女友——或男友——也太內向了吧,連離開實驗室都不願意,那個和傳聞中一模一樣的黑衣人就那樣直挺挺地坐在那,李珉炯也和傳聞中那般在旁邊貼身地殷勤服侍,即使李珉炯起身走過來迎接自己,柳岷析也沒辦法鬆開皺著的眉頭。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李珉炯心情看起來相當不錯,貌似被新戀情滋潤得很好,頭髮最近才剛剪過、臉上的笑意毫不保留,只是黑眼圈好像有點多,「要不要喝點什麼?這裡的迷你吧幾乎什麼都有喔!」
「喔……那……可樂就好,謝謝……」柳岷析愣愣地看著他往手腕上看起來像手錶的東西交代了幾句,然後領著自己走到沙發區,在那個黑衣人對面坐下。
「哇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有點尷尬對吧哈哈,那之後快要十年了嗎?」李珉炯走到黑衣人身旁,抓起一個沙發上的抱枕拍了幾下,確認足夠鬆軟之後才塞到黑衣人背後,有點過度保護的行為讓柳岷析看了覺得很刺眼。「玄準哥他們都還好嗎?真的是太久——」
「你說要我來見一個人,是誰?」柳岷析打斷他,「不要浪費時間閒話家常了,十年不聯絡突然找我一定有事,先講正經的。」
李珉炯過度的笑意終於收斂了一點,看起來總算比較像柳岷析認識的那個李珉炯。
「我做了一個東西。我覺得你也會喜歡——不如說需要。」他說。
柳岷析眼神在老隊友和黑衣人身上游移,黑衣人很瘦,身高一般,袖口露出來的手腕又白又細,坐姿板正到有點不合常理,這讓柳岷析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猜想。
「我做了相赫哥。」李珉炯說。
「你說你做了什麼?」柳岷析不可置信的問。
「相赫哥。」李珉炯回答,「我做了一個相赫哥。」
他把黑衣人的兜帽和口罩拿掉,熟悉的淺笑和鏡片後面的眼神讓柳岷析唰地站起來,跑到對方身邊的時候他很努力克制自己,但還是忍不住要蹲下來抱著一身黑衣的李相赫哭。
是相赫哥。
是會看著自己淺淺地笑著說做得好喔的相赫哥,是會在公開會議上說岷析是最好的副官的相赫哥,是永遠都是對的相赫哥。
……是嗎?
柳岷析在人家膝蓋上哭到一半突然覺得哪裡不對,抬起頭卻發現這個「相赫哥」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無論是眼神還是表情都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沒有安慰、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徒有外表的空殼娃娃。
「你做了什麼?」柳岷析不可置信的回頭看李珉炯,對方正有點疲憊的揉著眉心,「我說啦,我做了一個『相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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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炯自願降階去資訊實驗室並非自我放逐,他對自己非常了解,當然知道除了握槍這雙手還能做到什麼;實驗室有他需要的所有一切,從基因和記憶拼拼湊湊,再加上一些最新科技,李珉炯終於成功「做」出一個「李相赫」。
研究專案的名義是最新的星際移動技術,即使消耗了大量的相關原料也很正常,現在的時代已經和十年前為了戰爭殫精竭慮的社會環境不同,蟲族被壓縮到星團外之後人類開始專注擴張與進化,能夠飛更久、更遠的技術正是大家所需要的,實驗室裡超過一半的研究員都在做類似的研究,他藏在其中一小部分,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他做了一個仿生人李相赫。
細細、長長、白白、軟軟,和十年前李珉炯記得的一模一樣,即使這個相赫哥只會看著他輕輕地笑,但那又如何呢,至少不會在黑洞邊緣掙脫他的手還一腳把人踹走,任憑自己掉進那個永恆的縫隙。
仿生人內部不是血肉,是很多很多的微型晶片和類似牛頓流體的藍色內容物,固定下來的外觀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擬態,好處是只要有夠多的藍色物質斷手斷腳都能再做回來,壞處是體溫會比人類平均還要低,這部分會無時無刻提醒他,現在抱著的這個並不是人類。
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他需要睡眠,而抱著李相赫睡覺能增進他的睡眠品質,雖然他從來沒試過,但李珉炯一直是這麼相信的。以前在前線他們總是抱著槍就地入眠,把握時間睡個半小時,人類科技製造的外骨骼和機甲還沒有讓他們能在裡面安心休息的機能,戰場上的李相赫更是鐵面無私,指令快速精準,根本沒有讓李珉炯失眠的空隙,反而是遠離戰場後他失去了入眠的能力。
砲彈落在身邊的幻聽不足為懼,但閉上眼就會回到李相赫踹飛他的那瞬間,向前伸出的手抓了個空,永遠朝向一個回不來的人。
「——等……來——……」
事件視界邊緣的重力影響,李相赫的聲音不太清楚,他只大概看得到機甲頭盔下的嘴型,這個距離岷析那邊收訊應該比較清晰,他一邊冷靜的想待會再問哥下了什麼指令,一邊慌張地試著把手再伸長一點——然後通常夢境會在這裡中斷,脫離不知道算不算睡眠的狀態時他總是希望能再暈回去。
但現在,李珉炯睜眼的時候身旁會有一個也好像睡著了的「李相赫」,會在他伸手輕輕撫摸臉頰的時候睜開眼看著他,平靜的眼神像無機質的寶石,至少能給他一點似有若無的慰藉。仿生人不需要睡眠,「李相赫」還沒植入個性模型跟記憶,對人類一無所知,不存在任何情緒或好奇心,只是因為24小時都在李珉炯身邊,出於晶片內建的擬態功能開始模仿李珉炯,但這仍然讓他感到十分安慰。
「哥早安。」
他用拇指輕輕撫摸「李相赫」的眼角,「李相赫」看著他的眼神跟做出來的那天一模一樣,可以說是平靜也可以說是空白,李珉炯會拿自己的T恤給他穿,牽著人去浴室盥洗,捏著下巴觀察齒列間的縫隙,然後在不需要進食的仿生人面前擺上一份跟自己一樣的煎蛋吐司和柳橙汁。
儘管被他恣意妄為的舉動嚇得不輕,柳岷析還是答應充當「李相赫」的主治醫師,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醫人的不懂仿生人,見面的那天還是牽著「李相赫」的手坐在那裡哭了好久。李珉炯跟他搭檔多年,可能比柳岷析自己還要明白他放在李相赫身上的心有多重,重到隊長失蹤之後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打亂,他做出「李相赫」可能70%是為了自己,剩下30%是為了老隊友。
別哭了。他對自己說,也對柳岷析說。
珉炯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柳岷析接過他遞過來的衛生紙隨手一扔,從迷你吧點的冰可樂在那裏放得太久、冰塊早就融化成水,杯壁上滴落的水珠積在桌面上,沾到那疊要給柳岷析擤鼻涕的衛生紙,讓衛生紙全都一坨一坨的塌在桌面的這裡那裏。柳岷析一邊擤鼻涕一邊說,你這個會被軍法審判的,偽造文書、挪用公款、違法仿生……!
我知道。李珉炯說,所以我才找你。
只有你知道哥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只有你跟我一樣明知如此還不肯放手。
柳岷析拿衛生紙砸他。
「李相赫」需要柳岷析的地方與其說是醫療支援,不如說是類似健康檢查的全面評估。仿生動物已經行之有年,仿生人卻因為人型造成的道德感問題一直沒有實體化,李珉炯能這麼快做出身體也多虧了前人留下的研究資料,讓他能更集中注意力在開發模擬李相赫性格的程式;但直接將模擬人類人格的程式植入仿生人比起讓仿生人擁有個性還要來得更複雜,後者更像是一個能與人類溝通但完全不同的物種,彎曲手指、開闔眼皮的邏輯都和人類不一樣,但李珉炯想要的是李相赫。
他要他哥。
不是替代品,不是長得很像的其他東西,他要的就是他哥。
他要一個,將手掌認知為身體部位、而不是具有小型平台及鉤爪功能的工具的李相赫。
柳岷析每週會來一次,雖然每次都在叨叨絮絮地跟「李相赫」聊天,但「李相赫」一次都沒回應過;軍醫大人找了很多自然動物和人類生理機能的影片作為輔助,盡可能將仿生人晶片運作的邏輯訓練到跟人類差不多的程度,他會一邊稱讚哥做得很好、沒錯就是這樣,一邊跟「李相赫」聊一些以前出任務的故事,諸如文炫竣高空跳傘結果踢到腳忘記拉扣環、或是崔玄準大聲唱歌吸引敵人注意力等等,每個故事都說得精彩無比,但「李相赫」自始至終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有點像他懷念的老隊長又有點不像,半闔著眼睫、微微勾著嘴角,眼神似乎落在柳岷析身上、又好像穿過他望向虛空中的什麼人。
柳岷析不敢問李珉炯,他不想確認自己的關懷和在意來自移情作用,或許在這個什麼都可以複製的年代他的想法稍嫌古板老舊,柳岷析想要熱切地愛一個人,但如果這個人有副本、有備份呢?他對這些備份也能抱持著同樣的情感嗎?他有資格去承認某人已經到了必須啟用備份的狀態嗎?他有資格定義某人的生死、因此把對此人的情感轉移到備份身上嗎?
「哥幫我比一下這個手勢,對~很棒喔!」
柳岷析笑著牽起「李相赫」的手,那雙手有點冰涼,像他熬夜時忘在桌上的那杯茶。
那天也是如此。柳岷析沒有算,但約莫是他認識「李相赫」的第四百天,李珉炯還是會每天摟著仿生人入睡、他也還是會每週去替仿生人做一次生理評估,但那天特別不一樣的是文炫竣打了電話來。
他們十幾年未見面,偶爾生日時會互相留個訊息,就跟上次李珉炯突然連絡他一樣,文炫竣的電話也給他很不好的預感。他提著公事包下車,甩上車門的同時手上的個人終端就亮了起來,抱在懷裡的各種輔助器材亂七八糟地差點掉一地,李珉炯異常快樂地牽著「李相赫」出門迎接他時,柳岷析剛好按下了接通的按鍵。
「岷析!」
『嘿兄弟。』
來自兩個前隊友的嗓音同時傳來,穿越虛空和柳岷析面前的空氣。
「哥喊我珉炯了!」
『找到相赫哥了。』
就像李珉炯瞞著整個軍政府偷偷做了一個李相赫的仿生人,文炫竣瞞著整個軍政府日復一日地在搶走他隊長的黑洞邊緣徘徊。和他的隊友們一樣,文炫竣違背他效忠政府的誓約,駕駛著小型登陸艦一直試著前往李相赫跌入的那塊區域,試圖超越已知的知識把跌進去的隊長撈回來。
柳岷析直覺覺得這通電話李珉炯不該聽,他假裝自己臨時有軍醫院方面的聯絡,躲回車上接文炫竣的電話,李珉炯心情很好,此時正牽著戴了帽子簡單偽裝的「李相赫」一起蹲在家門口看花,柳岷析按下遮陽按鈕改變車窗模式,讓車外無法看到車內狀況,這才把文炫竣的通訊投影放出來。
文炫竣不知道是不是在邊境待得太久,看起來比他實際上的年紀還要滄桑一點點,穿著邊緣都有點發白的軍服,彷彿證件照那般出現在投影上,在接通之前好像還在盯著什麼東西看,柳岷析的投影出現的同時才皺著眉頭看過來。
「什麼意思?」柳岷析緊張地問,「你說找到相赫哥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文炫竣看,過了幾秒才恍然大悟差點大叫出聲,意識到李珉炯還在車外趕緊壓低聲音,「你進了不只一次事件視界嗎?!」
文炫竣沒有說話。他以前是隊上最愛笑的那個,跟隊長對上眼就會莫名其妙地笑出來,現在卻一副此生都不會再笑了似的死人臉,仔細看就能看出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受軍政府控制的星球重力都不太一樣,長期在各顆星球之間頻繁往返容易使人體加速老化,而文炫竣長期待在邊境行星沒有離開,理論上不該有這種狀況,但他眼角的紋路和瀏海零星的白髮又那麼明顯,讓柳岷析不得不往那個方向想。
『……我常常會想,如果那時候我是去B點支援而不是A點,可能哥就不會……』文炫竣很緩慢的開口,好像一邊回憶著什麼,『……黑洞的重力沒有大到能讓我回到過去,我……我不小心試了太多次。』
「騙人,」柳岷析瞪他,「我們都看過事故調查報告,所有人都以無罪結案,根本不是AB點的問題。」
十年前的那一天歷歷在目,柳岷析還記得,在已經破碎得沒了大氣層的星球背面,太陽大得他看不清儀表板,所有人都按照戰術待在自己被分配的點位,在他們幾乎完成任務的瞬間、待在安全位置的李珉炯突然被從分裂的地殼中竄出來的蟲族壓制,這群沒被雷達掃出來的蟲子一開始就待在極深的下方,趁他們五人與上方的蟲族部隊鏖戰時偷偷摸摸地挖,選在關鍵時刻從後排往前進攻、試圖與原本就在正面的蟲族合流,它們唯一算錯的只有距離最近的李相赫斜向殺來,機甲腕部的雷射光直接將大部分壓得李珉炯無法動彈的蟲一分為二,最大隻的蟲族轉頭試圖一口咬下李珉炯的頭,是李相赫衝過去撞開蟲,順便一腳把李珉炯踹到比較安全的位置,接著被蟲尾上的倒鉤勾住零件,跟著反作用力一起往黑洞的方向摔了過去。
作為整個團隊的盾,崔玄準當時正在反方向擋著正面的蟲,文炫竣正從側邊前往援護,柳岷析在至高點觀測布達戰場資訊,蟲從李珉炯背後竄出的瞬間他馬上啟動加速趕過去,但還是來不及。
『……總之,』文炫竣清了一下嗓,『從行星這邊看,哥在邊緣摔得很慢,到後來幾乎像停在那裡似的,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哥彈出來……?』
「……你用什麼彈的我就不問了……總覺得又要上軍事法庭……」柳岷析捏了捏眉心,「哥現在還好嗎?等一下我這樣問不太……哥是……哥還活著嗎?」
文炫竣把終端稍微轉了一個方向,隱約拍到一個應該是醫療艙的東西,『有生命跡象,但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找你的原因,哥有點……需要醫療艙辦不到的協助。』
柳岷析非常緊張,「什麼意思?」
『你有辦法搞到不被追蹤的義肢嗎?』文炫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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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赫在一個明亮的春天醒來。
他最後的記憶停在被他踹走的李珉炯錯愕的表情和伸出的手,卡在背上的蟲子遺骸太重、不停把他往黑洞深處拽,他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自己身處在一個乾淨簡潔的房間內,床單是素色的,床架也是最普通的那種,手邊只有幾個簡單的醫療器材,其中一個正滴滴答答地監測著他的心跳,旁邊擺了張椅子,上頭坐著全像投影出來的崔玄準。崔玄準正忙碌地處理著什麼文件,聽到布料磨蹭發出的響聲抬頭看過來,對著李相赫輕輕一笑。
「……玄準啊,」李相赫啞啞地說,「你怎麼變這麼老?」
「哥,好久不見。」崔玄準微笑道,「已經過了快十五年啦。」
先抵達的依舊是柳岷析,他帶著一大堆醫療器材進門,熟練地把這台接上線把那台貼到李相赫背上,讓李相赫感到熟悉的是他依舊一邊忙來忙去一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從那些李相赫有一半聽不懂的傳聞八卦中他大概知道了幾件事,首先大家都很想他,其次文炫竣和李珉炯是最大的功臣。
「炫竣跟珉炯呢?」李相赫邊問邊咳了幾聲,接過柳岷析遞給他的水時心想,既然他倆這麼努力,沒出現在這房間裡該不會是一些不好的原因吧?柳岷析好像能看透他的想法似的,替李相赫扶著水杯讓他慢慢喝,「炫竣過來大概要兩天,珉炯嘛……這房子是他的,晚點應該就能見到了吧。」柳岷析替李相赫掀開被子,一步一步地引導他看一看現在的身體,「找到哥的時候哥有點……不齊全,」他捏捏李相赫的腿,替哥哥把新的腳抬起來放在墊高的被褥上,「對哥來說這個技術可能有點新,但試試看在心裡想像這就是你的腿,然後從大拇指開始動一動。」
李相赫瞄了柳岷析一眼,突兀地伸手摸了摸這個將近四十歲的「弟弟」的腦袋,柳岷析很明顯地愣住好幾秒,突然說了聲失陪匆匆離開房間,過了五分鐘才回來。
「岷析?」李相赫有點擔心地看著他,眼眶附近有點發紅的柳岷析被他這樣一喊終究還是沒憋住,拉了張椅子到床邊,趴在李相赫腿上盡情把被單哭髒。
「好冰…」他貼在李相赫的義肢上吸鼻子,把李相赫弄的啼笑皆非。
李相赫花了一點時間復健,新的腿感覺有點涼,要讓它動起來也不像想像中那麼簡單,李相赫發現比起像以前下意識地行走,精確地對雙腳下命令更方便自己行動,譬如「以腳踝為準,向西北65度方向移動三公分」這類相當不符合人類思考方式的移動指令,這導致他有一陣子簡直像隻大螃蟹似的在房間裡橫著走,還讓柳岷析笑得不小心踢壞一台儀器。
文炫竣登場的時候活像個電子遊戲裡的叛軍首領,瀏海和鬢角都有些許斑白的痕跡,眼角還多了幾道一看就是蟲族造成的疤,下巴上有試圖留酷炫中年男子才有的絡腮鬍、但又改變主意緊急剃掉的痕跡,但至少肩膀上還披著軍服外套。
「嗨,炫竣尼,」李相赫微笑著說,「你好老喔。」
文炫竣也是一看到李相赫坐在那笑就一副要哭要哭的樣子,手上拎著的那籃探病水果差點摔在地上,被坐在那邊陪病的崔玄準投影很嫌棄地看了一眼,「既然炫竣到了那我就先下線囉。」
不同於在中央非常忙碌只能以投影陪伴的崔玄準和做為主治醫師每天都會出現一到兩次的柳岷析,文炫竣現在的工作似乎有一陣沒一陣,偶爾會臨時離開一陣子、偶爾又可以24小時貼身陪護,偶爾也有三個人齊聚一堂的時候,文炫竣削水果、柳岷析在一旁干擾他,崔玄準坐在那忙自己的又時不時補上一句吐槽,和以前一模一樣。
李珉炯一直沒出現。
過了兩個禮拜,李珉炯還是沒出現。
另外三人對李珉炯的缺席始終沒有發表意見,即使追問也只會尷尬地笑一笑,李相赫還在習慣新的雙腿,至少房間裡什麼都有;儘管身為屋主這樣實在是有點異常,但李相赫不但撿回一命還整天吃飽睡好,實在是不覺得有什麼需要埋怨的地方。吃過晚餐後三位隊友就會一一離開,活像他真的在住院似的,入夜後他也沒多少事情要做,簡單的伸展後便準備盥洗入睡,但可能是文炫竣帶來的、事隔多年終於吃到的火鍋令他心情激動,超過平常入睡時間了依舊睡不著。
然後有誰推開了房門。
柳岷析說晚點能見到原來是這個意思,李相赫想,自己從前線時期就維持至今的作息原來一直被如此利用,不知道為什麼拒絕見面的李珉炯是夜晚才會出現的特別版,可能從更早以前就守在自己床邊,持續無數個沉睡的日與夜。
「珉炯?」他翻過身,那個偷偷溜進來的人被嚇了好大一跳,差點把李相赫床邊用來放水杯的小桌子打翻,在關著燈的房間裡也依舊顯眼的巨大陰影盡可能把自己縮成一團,李相赫邊憋笑邊按開房間的燈,正想久違的嘲笑一下遠房侄子,卻被對方臉上濃厚的黑眼圈嚇了好大一跳。
「……好久不見,哥。」鬍子拉雜的李珉炯看起來比其他人要潦草得多,跟另外三人事業有成的菁英感完全不同,李珉炯像是狠狠失去過什麼,頭髮像是很久沒好好整理了,明明是屋主卻像個流浪漢在李相赫的床邊盤腿坐下,李相赫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想跟著下床在地上坐下,腳剛碰到地板卻被李珉炯一把抱住,用非常尷尬的姿勢互相卡在床邊不上不下。
「……珉炯?」畢竟都是男性,被熟悉的弟弟抱著腿哭感覺很奇怪,印象中李珉炯是既可靠又能力超群的優質隊友,自己少數幾次失去指揮能力也能放心地交給他帶領小隊撤離,而且他也常常把不想寫的任務報告推給李珉炯處理,私底下也常常跟自己分享基地附近好吃的東西,於公於私都是非常貼心的夥伴與後輩,但自己當年踹走他的那一腳真的有這麼過分,過分到弟弟記恨到現在還要抱著自己的腿哭嗎?
「相赫哥,我真的很想你。」李珉炯悶悶地說,聲音聽起來像卡在喉頭,「如果我……如果我說我因為很想你,所以做了一些過分的事……你會討厭我嗎?」
李相赫沉默了一下下,「……能有多過分?竣尼都差點上軍法法庭了……」
「軍法法庭算什麼?」李珉炯咕噥道,「玄準哥隨便就搞定的事情……」
「……總之你先起來……」李相赫伸手去推李珉炯的肩膀,結果小朋友——好吧現在年紀比他大了——被他嚇了一大跳,不但馬上整個人彈起來、還緊緊握住李相赫的手焦慮地上下檢查,「哥?我弄痛你了嗎?哪裡不舒服嗎?」
李珉炯的反常讓李相赫非常困惑,在他的記憶中他與李珉炯分開還不到一個月,那個充滿自信的大男孩究竟經歷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樣?
李珉炯想,我沒有希望你死掉。
他沒辦法對李相赫說出口,沒辦法說我很想你所以做了一個你的替代品,說我偷偷愛你所以想你,說我想牽你的手與你並肩看日出日落,說我想陪你在路邊停留只為了看半開的花朵。
我沒有希望你死掉,好讓有你的臉你的性格的我的造物來愛我。
我可以花很多時間對抗惡夢的畫面,我可以試著忘掉你最後說的話,我可以接受你的人生不再有我,但不是這樣,不能是這樣。
我沒有希望你死掉。
我沒有希望不可能愛我的你愛我。
仿生人「李相赫」在還沒植入人格的時候無師自通地學會喊他的名字,口氣和聲音都和他期待的一樣可愛,扁扁啞啞的聲音和指揮他往目標位置掃射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只是仿生人受到柳岷析的影響喊人像撒嬌,睜眼看到他要喊「米庸」、刷完牙被放開下巴要喊「米庸」、看到路邊沒看過的花也要喊「米庸」,雖然跟前線的「珉炯」還是有一些落差,但李珉炯曾經認為那就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柳岷析帶著消息來找自己的時候,他思考了很久自己該怎麼反應,久到柳岷析差點要打給崔玄準另外想辦法;撇開那些道德、公義與遺憾,真正的相赫哥活著回來了他難道不該載歌載舞地大開慶祝筵席嗎?
但他的「李相赫」會喊他米庸。
會讓他抱著睡覺,會陪他吃早餐,會和他十指交扣,睡覺前會眨眨眼代替晚安。
李相赫被文炫竣放在有點簡陋的醫療艙裡,被重物壓到的腿部已經完全失去功能、即使有機甲和輕骨骼保護也無力回天,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器官需要替換,這些以現代技術來說全都很好處理,問題在李相赫十年前就被宣告失蹤除戶,文炫竣又是違抗上級犯法的把人撈回來,幾乎找不到合法可用的義肢來源。
而「李相赫」,尺寸吻合,成分是生物凝膠和微晶片,只需要將晶片與李相赫自己的神經系統做簡單連接就可使用,如果不考慮李珉炯的心情,簡直就是最好的選擇--即使這意味著必須拆了他。
照片裡在醫療艙裡沉睡的李相赫和站在李珉炯身旁的「李相赫」像雙胞胎一樣,微微上揚的眼角,像大理石一樣白皙圓潤的膚色,輕輕勾起的貓咪似的嘴角,散在鬢邊細碎的髮絲。
我沒有希望你死掉。
李珉炯握緊「李相赫」的手。
醫療艙沒辦法任意移動,柳岷析夥同邊際行星的某個重要人物宣稱必須開緊急胰臟手術,申請了醫療車專案前往,他把變造過的的隨車通行證拿給李珉炯,一共兩張,其中一張給「李相赫」去、然後帶李相赫回來。
「你可以拒絕我的,」柳岷析說,「玄準哥有、我們有……還有其他辦法——」
「沒關係,」李珉炯說,「我已經決定了。」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把剛寫好的人格模擬程式植入「李相赫」體內,「李相赫」端詳了他良久,稱讚他很勇敢。
「珉炯真厲害,這是多困難的決定啊,但你下定決心了呢。」「李相赫」說,和李珉炯並肩坐在陽台上,任憑夜晚的綿綿細雨打在他們身上。
「哥的話能模擬嗎?某個…某個你也愛我的平行時空?」
仿生人「李相赫」看了他一眼,隨即把眼神投向遙遠的某處,李珉炯似乎看到他全身的微晶片正在奮力運算,時間長得讓人失望。
「會有的。」「李相赫」說,翻過手掌去牽李珉炯蓋在上方的手心。
「……哥晚安,做個好夢。」李珉炯俯身親吻「李相赫」的臉頰,仿生人閉上眼,安靜地記下了這句道別。
他不曉得李相赫包在軍服和機甲底下的腿是什麼樣子,那天開始全宇宙就只剩下「李相赫」的腿,無論是哪一個都讓他好難過。第一次被醒著的李相赫抓包就忍不住丟臉的哭了,還趴在人家腿上哭得不成人樣,他不知道要從哪件事情開始道歉,對不起我擅自覺得你死了,對不起我擅自覺得你會愛我,對不起我為了自己打造了一個名為李相赫的謊言。
他猜李相赫一定被他嚇到了,覺得這個後輩哭得莫名其妙,戰場上他們各個鐵面無私不通人情,因為只有這麼做才能拯救最多生命;李相赫應該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自己流淚,或許從此之後他們之間再也沒有辦法談論未來,但李珉炯此刻只能想,我沒有希望你死掉,還好你活著回來了。
「怎麼哭成這樣,」李相赫努力用最安撫的語氣說,「發生什麼了嗎?」
李珉炯吸吸鼻子,把多的鼻涕眼淚全抹在被單上,很用力的抱了一下坐在旁邊的李相赫,像那個雨夜一樣。
「哥的話能想像嗎?某個…某個最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的時空?」他問。
「……珉炯的模擬器跑出相關的結果了是嗎?」李相赫說,看起來非常努力在思考,「如果是珉炯的技術的話……那應該是真的存在在某個未來之中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