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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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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18
Words:
31,08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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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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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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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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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

【录烛】从我初恋那天起

Summary:

你放心,青萍,就是我们上十次床、一百次、一千次床,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Notes:

*内含大量种族私设与玉门F4过去捏造,注意避雷
*推荐食用BGM:Catch Catch-YENA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跨过三层甲板,两轮梯道,一个基建区的空房间,左乐推门而入。他胸腔起伏,一路小跑呼吸困难,耳边蓝色的发丝湿了一小缕,沉沉地贴在鬓角上。由于动作太大,推开门时金属大门哐当一下剧烈地砸在墙上,动静大得简直整座罗德岛都要抖三抖。而训练室里唯一一个人抬头看他。区别于左乐的狼狈,除去表情略有意外,和平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不仅没有被动静吓到,那人甚至还有余裕闲闲地同左乐打招呼:“左兄,回来了?”

  “……云青萍!”左乐很大声喊出招呼的人的名字,“我要和你聊聊!”

  “喝口水。”递过来一杯温开水。左乐想也没想接过,大刀阔斧一屁股坐下,不知是不是放了什么补剂茶包,杯子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酸味,左乐没多想,咕嘟嘟灌干净了。

  被突如其来的嚷嚷连声质问云青萍也没什么反应,还是笑眯眯看着自己这位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友,等左乐喝完又收回杯子,顺带递上条熏了草药的湿帕子。等左乐喝了水顺了气儿,胡乱把一头湿漉漉的碎发打理齐实,这才顶着涨得通红的脸瞪回来。罗德岛总服务器前些时日进行了第一轮升级,据闻发生了不少表现文本切图异常,这几日停机维修,连带着电梯也一起停了。训练室在四层二楼,一口气从最顶上的甲板一路冲过小七八百级台阶,就是体能超出一般干员的武者也险些撑不住:“你看档案了吧。”

  “什么档案啊?”云青萍起身去接第二杯水。

  “个人档案!”

  “个人档案?”接好了水,云青萍把第二杯水递给他。

  像一拳打在海嗣组织残留物,左乐习惯性又接了水,卡壳一瞬间,方才那点气势被这么一问突然消得七七八八:“今天,罗德岛系统更新的……干员基础档案……”

  “嗯。档案怎么了?”

  眼见和装傻的人说不通,左乐怒而将水一口喝完,掏出终端,几乎是将屏幕抵在云青萍鼻尖上。云青萍后退两步,接过左乐终端认真阅读屏幕上的档案资料,云青萍瞪大眼睛,云青萍惊讶,云青萍点头,云青萍若有所思。——左乐看他这套丝滑流畅的组合拳看得咬牙切齿。他同云青萍相处了十来二十载有余,如何看不出来他向来装傻卖乖的好招数,眼前这手倒是深刻符合代理人们口中常提到那段“应付司岁台三字经”,这家伙学了个活灵活现的十成十:「你不说他不知,他发现你惊讶,他叹气直摇头,你无奈表尴尬,他哽塞没问题,没记录正合意,他点头你得意,扔句顽冥走人去」。但罗德岛的秉烛人当下身上没带记录代理人们言行的小本,他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左乐怒从心起,上前两三步抽走了个人终端,仗着自己这会儿正火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强硬凑近,把对方堵在训练室墙角:“你告诉我最后这行是什么意思?”

  

  罗德岛——人员档案

  -基础档案-

  【代号】左乐

  【性别】男

  【战斗经验】四年

  【生日】4月30日

  【种族】斐迪亚

  【身高】175cm

  【个人情况】配偶:🔗

  【矿石病感染情况】参照医学检测报告,确认为非感染者。

  

  “参照医学检测报告,确认为非感染者。”云青萍对着那行字老老实实念了一遍。

  “没问你这个!”左乐抓狂了,“你是我的配偶是什么意思?”没等云青萍回话,他抓着云青萍的手在链接上面一点,很快又跳出一行新人员档案:代号录武官……性别男……没有战斗经验……右边是云青萍笑眯眯的大头照。

  “……”

  “……”

  “怎么了吗,哪里不对?”

  “什么怎么了……”左乐开始焦虑地挠头,把本来就不整齐的一头蓝发抓得更加乱七八糟,“哪里都不对吧?!”伴侣!「配偶」!这是罗德岛顾及一些雌性给给、雄性拉拉、性别与种族都不太好判断的干员们的保守用词,而若是放在大炎户部的个人档案上八成就是「已婚」了。配偶,已婚,他!——云青萍!!左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穿越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平行世界,乾元坤泽、叉子蛋糕、哨兵向导……等等扯远了……思维没有发散太久,云青萍托下下巴,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这里写了。”他提醒。

  “写什么?干员基础档案数据错误的情况说明和补偿?”左乐咕哝着往下翻。最小的一行小字在个人信息最底部,最新一条更新维护公告浮现在屏幕上。

  

  *感谢您对PRTS系统的关注与支持。系统计划将于此次升级后对干员们【基础档案】更新(可增配数据:干员个人情况)资源预载。*

  

  “我当然知道是这次更新后新增……我没想问这个。”左乐无力,“就算是你也不行,青萍,我压根没有和任何人结……成为过配偶!我恋爱都没谈过!”

  哈,云青萍没忍住又嘴角抽动,看好友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可乐起来,左乐瞪他,云青萍只好收敛一下嘴上的笑,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

  “再往下滑动。”云青萍道,“哎呀,左乐兄,说来你上岛时间比我长,也没认真看过一次公告啊。”

  “我没时间看那个。”在罗德岛的行程安排比在玉门百灶紧锣密鼓不少,不在岛上时候多半被博士拖着于各个不同场合外勤奔波,在岛上时候不仅得盯着那几位,偶尔还要喊去递水买酒打麻将——被禾生戏称为打杂的那种——他嘴硬:“公告和这有什么关系?”

  云青萍坐在他身侧,用关节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跳出来的对话框下滑,落到更下一行滚动文字。

  

  *本次新增:【罗德岛应急处置协议】。

  如有两名无备案授权人的在岗干员,未在PRTS内登记生命处置与医疗代决委托,在多次高危作战中互相代理危急状态下的医疗、善后权限,存续满N(自其中一方最短签署干员合约工作年限计算)个自然年,视为事实监护委托生效。*

  

  “严格来讲,我们属于监护关系,这就是不得不二次升级的总服务器的文本异常。但系统目前暂未开放,因此改正之前暂时用这一栏作为替代。”云青萍很贴心地讲解,“刚刚看到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不对啊!”左乐还没缓过来,“难道就没有别的关系了?不管怎么说两个男人能成为配偶也太——”

  “左乐兄,这不过是两个字,你也太抗拒了。”云青萍扶额,“况且,在我看来倒还是有好处的,哈哈。”

  “那这配偶身份有什么好处?”小伙大惑不解中。

  “比如这行,「……在多次高危作战中互相代理危急状态下的医疗、善后权限」……”云青萍道,“举例而言,至少可以在你的急救单上签字了。”

  

  左乐一哽,还没出口的吐槽咽回嗓子里。他不做声,只捧着水杯盯着自己鞋尖看。视线从鞋尖到杯口,冷静下来后他终于找到酸味的来源,一颗似乎有些眼熟的淡金色的果实泡在水里,杯底的果实泡得发胀,酸味又漫上来一点。训练室灯光充足灯火通明,像是杯子里开出了一轮满月,不知为何他隐约在水面下看见自己的倒影。

  

  “罢了,既然你没时间仔细看,那我拆开同你一一慢慢说好了。”

  “就是你说了……”

  半晌左乐憋出一句。

  说什么也变不了这劳什子关系啊!

  像是看出左乐的绝望,云青萍叹气,继而敛了神色,温温和和地对他道,“……有关系统对我们的关系认证与即时报告。坐过来些,左乐兄。”

  

  

  

  #1

  

  “罗德岛增设这关系一栏的理由其一,便是方便着高危情态下的应急处置,危急时刻,只有亲缘关系能相互代为担责。左乐兄,上月的十七,那时候受伤了来着,是不是?……同博士在界园探索的时候。”

  

  哦,是,左乐想起来这第一件事。

  

  

  

  ***

  

  根据博士的推断,一行苟延残喘的伥物此刻正躲藏在荒山间。

  战局发展至今,都不是初至战场的愣头青,小队成员们多多少少摸索出处理伥物的方法,而伥物们处于这片界园中,于权能滋养下多多少少也生了半三片灵,自然清楚人的局限性。左乐本同博士站在一同,捻着张写了当下战局如何应付的古旧残章细细打量,然而易的院子里奇物只比想象中多,加之身上的背囊层层叠叠压了十余层,已经很难判断战局的变化是因为战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忽然,队伍骚乱起来,有人神志不清,惊叫着抽刀会向同伴,更有山石、朽木等化成的伥物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入布置好的阵型中。说时迟那时快,想也没想,左乐将博士甩至身后,佑序有炎的刀光唰地出鞘:“乒——”

  空中金属相接的凌冽之声响彻,秉烛人死死抵住了这一击,然而更甚的伥们前赴后继,他不得不咬紧牙关,连续反复地不停出刀。等一切结束时他只觉得手腕都发麻,深呼吸着将长刃收回腰侧刀鞘中。

  可忽而尖锐的呼啸划破天空,常年练武的灵敏神经下意识猛一回头,一柄蛰伏的刀隐藏在暗处,待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便刺破空气,对着后排的同伴们冲了过来!此时抽刀已经来不及,左乐只觉着身边一切都按了慢放,并未多想运起轻功,他在高台侧边一点,翻身上前,身体直直挡在同伴面前,赤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噼——唰!三道刀影闪过。

  哗——

  血溅在赤色的斗篷内侧,液体漫进布料,融成一片辨不出形态的通红。

  

  

  

  “医疗部!有干员需要抢救!”

  “……左、……怎么搞成这样的?!”

  “放他到这里,接下来我们处理……”

  “右侧胸腹部重度砍创,大量失血!安塞尔,准备应急药剂。”

  “剪开衣服,建立静脉通路,两条,快一点!”

  “准备插管……麻醉呢?”

  滴滴,滴滴,医疗部里手忙脚乱的动静不绝于耳,芙蓉帮忙将那位干员的外衣脱了,小跑着扔回一边休息区。她拿着斗篷的时候一是觉得重二是觉得手上湿凉了一刹那,也没多想,可是将那件衣服扔在空椅上的时候她惊悚地发现发出了湿润的声响,红色的液体在木质的椅面上溅了一小圈儿。被血浸透了,压根没发现。

  芙蓉咽了一口口水,抬手,还是小心翼翼把随手一扔的斗篷又折了两下,即使没多大用,尽量理得整齐了一点点。

  “别慌,继续加压输液。谁来报时间?”

  “二十二点十七分入室。”

  突然有人说。

  声音响得突然,她抬头看,一位大概是佩洛的白发干员不知何时出现在休息区,医疗部的急救室向来人来人往,突然多出一位不速之客不是什么罕见事。更何况那位安安静静坐在那边,一语不发,沉默得像株植物,压根也没人注意到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好,”芙蓉觉着他有些眼熟,眯着眼睛,从那位干员挂着的通行认证上辨认出了他的名字:“……录武官干员。你是左乐干员的朋友吧?”总依稀记得这两个人在一起待过。

  名为云青萍的佩洛眨眨眼,微笑点头,随即低下头去,芙蓉察觉到嘴角的笑又很快消失。今天的芙蓉并不在医疗部轮班,她只在去食堂的路上路过这儿,凑巧看见一群人轰轰烈烈把左乐抬进来,顺道搭了把手。凯尔希医生他们已经忙起来了,并非今日轮班的芙蓉没领到无菌手术服也再没有用武之地,她干脆走到那件衣服的另一边,坐下来和他搭话:“我记得你也是医疗部的?就是没怎么轮到一起过。”

  “嗯,我也记得芙蓉小姐,有劳你费心搭手了。”录武官果然和印象里一样温温柔柔的模样。

  好友重伤,人还在抢救,理论上芙蓉不应该去触碰他人的伤心事,但左乐那件湿透的的斗篷有点太可怕,她想了想,还是犹犹豫豫地用手戳了戳那件斗篷:“左乐干员……”

  录武官将头抬起来,看向他。

  “怎么伤得这么重呀。”她喃喃,“按理来说,武者的身体素质不应该……左胸那块儿,半个身体……”她意识到后面的话大概不能让面前的人心情更好,连忙止住。

  “替人挡了一刀。”录武官说。

  “……这么……”

  “你想说他太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哈哈。”佩洛少年说,“我也这样和他讲。只是这家伙一直这样,说得多了还嫌我……哎,罢了。”像是发现自己话太多,云青萍也住了口。芙蓉想着那件湿透的斗篷,又不知是夸一句左乐干员有胆有义令人钦佩,还是赞同一句录武官干员的抱怨,不安地小心看录武官眼色。

  像是看出她的为难,录武官又弯弯嘴角,安慰道:“是很难办,芙蓉干员也是医者仁心,我不会不高兴的。至于他……也没办法,横竖我都习惯了。”

  尴尬地沉默了一小会,录武官只是把身旁那件叠好的斗篷又抚平了一角,说:“芙蓉小姐若有事,不妨先去忙。我在这儿守着便好。”

  “血压还是低,……通路建好了吗?”

  “等等,嘉维尔医生,他这里怎么……”

  “没有……”

  “耗氧量还在下降……”

  身前传来愈发焦虑的嘟哝。

  “危险值!危险值了!凯尔希医生,要加大治疗强度吗?”

  “这次探险的负责人是谁,博士在哪?MDT已经到极量了,现在只能用电击!”

  “喊负责人来签字!博士呢?!博士去哪儿了?”

  

  “那个……!”芙蓉突然起身插嘴,“左乐干员的……朋友在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的录武官,又对那边高声说:“录武官干员来可以吗?”

  

  滴滴,滴滴,象征抢救的光线打着圈儿,多参数监护仪提示音还在响,各司其职的抢救流程还在继续,大家手忙脚乱地清创、止血、缝合伤口,一时间没人搭理她,又过了好几秒,博士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签了字,嘉维尔举起电极片,前边的干员们才松一口气。同为炎国出身的清流干员回头,很为难地看了他们一眼:“按照岛上的医疗规程,这类紧急处置的签字权限只对任务总负责人或直系亲属开放。”

  停顿半秒,她又补了半句,声音轻了些:“……朋友不行的。不好意思,云青萍。”

  

  

  

  滴滴,滴滴,光线慢慢消失,心跳的鼓动逐渐平缓,电击疗法下里边的急救重伤患者终于算及时脱离最危险的险境,多参数监护仪的提示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云青萍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吐了口气,他转过头:“实在有劳你陪着说话了。”

  “没有没有,我也没做什么。”芙蓉连忙摆手。

  “耽误你吃饭了吧。”云青萍说,“再不去可要关门了。”

  芙蓉跟着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在左乐干员脱离了生命危险后终于跟着松下来,只要脱离险境她对医疗部的信心只多不少,她杵在这儿也帮不了忙,只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啊哈哈,没事呀,那我先走了,录武官干员。”

  

  芙蓉拍拍衣服起身,走了两步,临出医疗部大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云青萍坐在那里,右手无意识地抓在左边胸口。医疗部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无端照出一副孤寂感,也是这时芙蓉才发现他胸口也红了一大片,边缘都发干了。医者本能让她想多问一句,录武官——云青萍干员,你不用去看看吗!但她是医疗干员,云青萍也是,这些常识罗德岛上的人都够清楚。芙蓉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远远地像是感觉到视线,云青萍轻轻点了一下头,芙蓉也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管的高频隐闪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眼前晃,芙蓉走出去十几步,忽然想起那件湿透的斗篷,这才意识到,云青萍胸口的血大概率也不是他的。

  天呐。那是左乐干员的呀。

  可刚刚的左乐干员不是录武官干员送来的,但血能蹭到脸上,他刚那会儿得把左乐的斗篷攥得多紧。

  

  

  

  #2

  

  左乐又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他闷声说,“话说回来我还没正式谢过你,当时陪重伤的我那么久。这个确实有点用……”

  云青萍偏头看他。“我说你,左乐兄,光那一次就够我和宗师与麟天师喝一壶了。好在宗师压着没敢让左宣辽他们知道,否则……”

  “行行行,好好好,别说教了,我今后打定不会了。”青年连忙摆手,实在不想听发小十数年如一日的说教:“继续这个讨论……”

  “嗯。”

  “……但也不一定非得是配偶吧?”斐迪亚很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来,细长的耳尖显而易见地红着,“兄弟、姐妹、表亲——按照PRTS的说法,但凡亲缘关系都能签字,又为何非、非得挂个配偶的名头?”

  “左乐兄说得不错。”云青萍点头,“其他亲属关系确实也可以。但问题是——”

  他把左乐的终端拿过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递回去:“之所以录成配偶,现有的档案库里大概找不出更接近的分类了。”

  左乐低头去看。屏幕上赫然列了几行白底黑字:

 

  共同居住地址登记:一致(>12个自然月)

  医疗代理记录:两次以上危机状态下互为默认代理人

  任务同组率:近一年>75%

  当前最优匹配关系类型:配偶/伴侣

 

  “光是住在一起,出任务还总被分到同组,便已经足够清晰了。”云青萍说。

  “……?”左乐大为震撼,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地上,“这能怪我?博士进来不是偏偏爱喊咱们,嘴里嘟囔些户口户口的怪话吗??”

  云青萍抽动嘴角,眼疾手快出手,接住险些砸在地上的水杯。

  “还有住一起呢。”

  “可住一起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我们常常一块儿去训练室……”左乐抓耳挠腮,“你在B95,我在B96,登记宿舍明明不在一块儿啊?”

  “你中毒的那一次。”云青萍提醒。“我去了你宿舍照顾你,可还记得?不少人瞧见我们在一个房间,大概就是那时候录入系统的罢。”

  咕嘟,好像是有这事,左乐咽一口口水。

 

  左公子自幼常在边境沙海,又经历玉门百灶尚蜀大荒多重历练,锤出一身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铮铮铁骨,又于自小成长的漫漫黄沙中磨出其柔韧刚强的性格。坚信天将降大任于斯斐迪亚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左乐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沉重打击便是发生在罗德岛,作为人生重要拐点之一,左公子俗称的社会性死亡也始于这一天。

  不算太久的一段时间前——这周期具体记不清多长,反正不短——他那时由于误食次品药剂中了毒,精神不太稳定。好在那时云青萍已经经他介绍登上本舰,辅助司岁台对代理人进行监督的同时还应了罗德岛后勤部门邀请协助工作,作为为数不多可以全盘帮忙的干员人选,从始至终照顾着陪着他。外勤停了,训练暂缓了,只剩下偶尔博士和医疗部干员们来查房,他那几日不是吃饭睡觉便是做杂事儿,云青萍只好肩负起管理的责任,后来博士他们在寝室门口照例敲门询问左乐干员身体情况,打开门的事云青萍干员,起初还有人问两句,被嗅觉灵敏的其他干员用手肘猛击腹腔,后来久了,走廊上其他干员来来往往,大家对这竹马竹马的炎国小兄弟见怪不怪,也没人觉得有问题了。

  “抱歉,我那时候不清醒,大概全忘了。”左乐义正辞严,“可那段时日的意外早过了,你也搬回自己宿舍了。怎么的没有更新数据?”

  

  “没人要怪你,左乐兄。”云青萍道,“不过我想你应当还记得什么其他的才对……那段时日你可在褪鳞期。”

  随后他不紧不慢拉开自己的领口,显而易见地,一口不算浅的牙印映入眼帘。

  “自然也改记得这个是谁留下的?……它便是原因。”

 

  唰,霎时间,左乐大脑嗡一声,大脑充血,脸色好端来了场尚蜀变脸,黑了又红,青了又白,在赤橙黄绿青蓝紫来回荡一遍,最终落回身上斗篷内侧如出一辙的鲜艳赤色。

 

 

 

  ***

 

  理智恢复液出了岔子其实不算什么大事。罗德岛明面上还是一家医疗制药公司,运输线便是有不停的药材药剂输入输出,是制品便会有出现残次品的可能性,理智恢复药剂当然也包括在内。泰拉现代社会的超快节奏催生了超快餐食品,就是一瓶瓶博士手中常携带的小小的冲剂,恢复液密度很大,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颗手榴弹,服下去后会在胃中释放,将足量的精神安抚剂传送到大脑,类似于以前的镇定剂。而在生产过程中,理智液挥发效用的速度是可以控制的。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总之那段时期,食用过后的理智数目诡异地冲破了所有人的上限值。

  作为常被博士带着上古堡山下苍蓝海的中坚干员之一,左乐干员的出勤率不可谓不低,也因此不可避免在一定程度上、同样得灌上那么两瓶。他依稀记得那是一次去汐斯塔的外勤活动,两只诡异的咬着姑娘家首饰——或者孩童玩具——头顶小礼帽的卷毛角兽冲了过来,眼前一黑他便失去意识了,若不是博士大喊着他的名字往他嘴里灌理智恢复液,恐怕就不是晕一次这么简单的事。出问题的正是那一批次的理智恢复液。事后左乐心想,倒不如死那一了百了得了。(当然,这话是万万不可捱云青萍听见的。)

  博士,他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刚醒便发现仿佛灵魂出窍,超脱自我,拔腿就想往外走,被抓住才不紧不慢对博士和煦道,我想去管制区净空。被挤出来的是左乐「自我」。左乐自己一点儿也不想去管制区净空。

  乐啊,博士显然也感觉不对,抓着他不放,那儿都是高台,你一个地面去做什么啊?!

  人生便是要常挑战自我,明知不可而为之,左乐的灵魂绝望地看着左乐的肉体胡说八道,现在占据麦克风的是左乐「超我」:锐始者必图其终,成功者先计于始……作为新时代罗德岛的一员,我们更要秉持以小观大、见微知著的大局意识,敢于突破固有部署思维,探索近战干员登临高台的创新战法……以敢为人先的实践精神攻坚克难锐意进取、实干担当,助力罗德岛再创辉煌!啪!!Mon3tr把他敲晕了,再醒他就回宿舍床上了。依旧是那副被夺舍一般的状态。后来阿米娅解释,理智过剩时,这批次品内的有害物质影响本我、自我、超我再三者有机分裂,使不同部分精神如同情事后的再回转部署一样,——沉进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动物本能,潜意识想立刻获得极度满足的原始快感同欲望性冲动,或者宇宙起源的意义与现实存在的目的之流形而上的哲思,最终陷入历史上每一位伟大的哲学家都会经历的人生终极疑问中去。——说通俗些,装货第二人格与淫魔第三人格显露出来了。好消息是,左乐是一位根正苗红的好孩子,从不限于形而上的主观唯心思辨中,就算被理智恢复液熏晕了也只会输出正能量!……坏消息是,这样的夺舍状态会持续整整一周。

  而更更坏消息的是,那几日正好撞上他褪鳞期。

 

  褪鳞期,斐迪亚一族成长发育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特殊阶段。

  实则左乐胡思乱想的话本子发展没有错,说难听些,他发情期到了。

 

  再说通俗些,那段乱七八糟的意外里,除去食饭睡觉,剩下的便是上床了。

 

 

  云青萍。

  昏迷的左乐才被送回宿舍,云青萍听闻好友出了岔子,连医疗部轮班的替班都没来得及找人换班,穿着白大褂急匆匆就赶了回来。当时的左乐魂魄离体,浮在自己头顶,伤风败俗,不堪入目,简直想蒙住眼睛,不忍再看下边纠缠的两条身影;而又只那么一恍惚,「本我」似乎又回了身体,他心甘情愿似乎地扯着好友,哑着嗓子喊他名字,说青萍,云青萍,拜托……帮我一帮。

 

  “左乐。”

  云青萍才接了杯水想喂他,险些被打翻了去,此刻看不清面上什么神色,却一贯温文尔雅地劝他,若不是衣带松了,发丝乱了,胸口衣领被扯下、漏了大半片雪白的胸口,看不出此时此刻被这个混蛋纠缠的模样:“你……别这样。”

  身前的人颤着嗓子:“别……。”

  “你在褪鳞期,会出现这类行为是正常现象。”云青萍说,“我不会走,不过暂且松开,我去帮你找药,好吗?……你现在不清醒。”

 

  年幼的斐迪亚,正在经历非成体每年必经的褪鳞期。每当这时体内激素便会剧烈波动,伴随短暂的热潮期——体温升高,感官锐化,对特定气息的依赖达到顶峰,若以更加通俗的泰拉神奇种族在哪里的形式表达,——他的确像那般小世界的坤泽乾元一般,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这个族群的生理性状与持续时间因人而异,左乐向来是症状偏重的那一拨;而此刻本我没了拘束,褪鳞期的那点“正常生理反应”便不受控地往外涌。

  云青萍离他太近。

  整个罗德岛,整个玉门,整个大炎,整片泰拉,恐怕只有云青萍身上带着他从幼年起便一路熟悉至今的气味。

 

  “我很清醒。”

  自我又被挤了出去,本我浮现出来,潜意识在血管间高昂着鼓动,云青萍,云青萍。

  “你的药在哪里?云青萍……云青……”

  身体很上不得台面地拽着人领口,眼神发晕,面色潮红,拼命凑着就想往人身上蹭上去。

  “在我宿舍,你隔壁,不过半分钟的路程。”

  “太远了,不要……”

  “半分钟的路程。”

  “我不想你走,我不吃药,……你……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左乐?”云青萍干巴巴地问。中毒的左乐比驻地的军营间的醉鬼还难应付一百倍。

  “左乐知道,”「本我」左乐连忙点头,“——”最后两个字隐藏在气音里,自我左乐听不见,但用尾巴尖想也能想到那是如何难登大雅之堂的词汇,脸和云青萍一齐红了。

  「本我」左乐还没完,勾着他脖子接着说了什么。

  “……”

  这次的内容更不用说,左乐离体的魂魄拍了一下脑门儿,云青萍的脸已经红透了。

 

  “可……”反应了好半晌,云青萍说。

  机会!左乐也是这时才把身体的控制权抢回来。操控权回了自己,斐迪亚青年眼神清明一刹,抖着手想将人推开,可抬头正对上云青萍的眼睛。

 

  ——浅色的瞳孔含着反光,眼底光华流转,清清亮亮地瞅着他。

  视线交汇,四目相合的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并非错觉,如同受到命运的吸引般他不可抑制地被吸引,左乐能在他眼中瞳孔的倒影里望见自己茫然的表情。

 

  咚,似乎在拉扯中碰掉了什么东西,耳边超大声音响了一下。

  哎。

  被那双眼睛盯着的一瞬间,左乐蓦然怔住,心脏加速的鼓动震耳欲聋,除却心跳声以外,什么声音也再发不出。

  

  也就是这一下不知所云的愣怔,主动权再次被本我抢了回去。「本我」左乐抬手环住云青萍脖颈,在他耳边放低声音急躁地恳求:“别回宿舍了,留下吧。留下吧……”

  “青萍,青萍,就这一次……”

 

  

  

  后续的内容便不必多说。香冷金猊——虽然干员宿舍里没这东西,被翻红浪——他的床单也不是红色——时隔数月,光是想起那一晚上荒唐,左乐简直臊得都险些没脸看他。向来自持的左公子近双十载的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不打抑制剂的身体会变成这样,泄殖腔里含着的水湿滑得都要承托不住,呼吸急促,唇齿交缠,他在胡来的吻里咬着云青萍的舌尖引诱他,想将熟悉的气息留在自己身体里,而云青萍只定定看着他,表情落在纵容和无奈里一个微妙的中间。云青萍帮他卸了衣裳配件,云青萍口对口地帮他喂了水,云青萍说,左乐,别这样,左乐,你定然会后悔的,左乐,劳烦将腿再打开一些……腰也别乱扭,唉,我都快滑出去了。左乐便一会儿在空中冷眼旁观,一会儿在身体里沉心接吻,迷乱与惊恐与欢愉的刺激织就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与云青萍牢牢锁住,至此密不可分。他感觉自己正被迷迷糊糊地帮着缓解神经上的烈火,云青萍大抵是清水或是解药。急切渴求,迫切渴望,视线也好,声音也好,体液也好,什么都好;最好是俯下身来捧住他的脸,吻他,抚摸他,将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的物什尽数给予他。——淫魔还挺喜欢云青萍的尾巴,左乐简直想将这家伙掐死,他纠缠着人的舌尖撒娇央求让他将漂亮的簇尾给他玩玩,云青萍看上去好像有点意外,但还是顺着他给了他边做边玩儿,——你就这么顺着他?!这下左乐想将这两人一起弄死再跟着一起从甲板六层去的心都有了。身体不知疲倦地缴着人来了一轮又一轮,到最后已经快瘫软下去,他被搂着腰,软绵绵地跨在云青萍身上,垂首小心舔舐他的嘴唇,一时间连呼吸都快忘却。

  “左乐。”

  身下的人脸色在漫长的情事里也涨成粉红色,云青萍被他缠着舌尖,含糊唤他名字,

  “唔……”他同样含混地应。

  “好些了吗?起来吧。我、嗯……”

  “……”

  “……起、来啊……”好友的呼吸同他一样乱,“左乐?”

  左乐闭上眼睛,伸出胳膊,将自己更紧更亲密贴在云青萍身上,相连的下身也是如此,紧紧挽住他的脖子。

  “……就在里面。”他喃喃,“就这一次。”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左乐在床上呆滞了很久。比他还高出一些的好友兼室友兼青梅竹马小鸟依人地蜷在他怀里,毛茸茸的簇耳落在颈窝,随着云青萍的呼吸一下下蹭得他侧脸泛起浅浅的痒意。左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才清醒身体又开始发热,泄殖腔翕动着,含了半晚上一整口对方的味道,云青萍半梦半醒间咕哝了一句,学什么都又快又好的好友已经在大半夜的相处中摸清了他的“脾性”,纤长白皙的手在被子里摸了上去。清晨延续下昨夜的情迷意乱,自顶峰落回山谷又捱了好长一段时间,左乐本以为褪鳞期终该结束了,可直到又去了一次才意识到没那么快结束,云青萍只能摸摸斐迪亚的耳廓,认命服侍他起来。昨夜才换好的床具再次给弄得一团糟,左乐抱着他的脖子低声哭喘,分不清到底是快感太过还是太难受。做着做着,「自我」左乐艰难夺回了三两秒控制权。

  ——说实话这并不是个好时机,也是肉体才高潮完精神放空着的这三两秒才让其他强势的人格暂且退出、令他夺回主动,甫一回归身体,还没来得及说话,左乐立刻被巨大的快感刺激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大概是这声呜咽让身下人紧张起来,身下紧紧裹着的东西似是难受,有意无意抵着最要命的地方蹭了一蹭。“怎么……”云青萍将尾巴送入他手上,贴着他耳尖轻声问。

  好似一盆滚水劈头盖脸浇下,大脑一片空白,小腹抽动着没控制住饱盈的潮意,他从头到脚俱瘫软着发了抖,不可自持地剧烈抽搐起来。

  继而哗,并不太出乎预料的,……水腥香气盈跃了大半间温软的帐房。

  

  

  

  这一下泄出的刺激对「自我」而言,实在下流的、色情的、也恶劣得过分,左乐只绝望地想自己干脆现在、立刻、马上,死在这儿比较好。他整个身子都在痉挛,死死将自己埋进云青萍颈窝里,过了好久也说不出话,只无助地急促地小口小口喘着。云青萍感受到滚热的液体滴在锁骨上。

  像是看出了左乐的转变,云青萍无奈,温和地摸了摸他脸颊。

  那动作克制得不类正在床上大行特行不轨之事,反而正同好友抵足而眠彻夜长谈那样礼貌又矜持。

  “左乐兄。”他缓声喊他。

  “对不起……青萍……”

  左乐颤抖着声音挤出几个字。

  

  他其实不愿这样。从强迫云青萍开始,被裹挟着意识同好友睡到一处。那一位大师一位流氓将说是他也不是他,道貌岸然寡廉鲜耻得左乐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从何而来,好不容易有机会止住,最后的关头鬼使神差又停下,最后还很没自制力地……闹了个、尴尬到无地自容的、下场,……最终弄成现在一样狼狈不堪的局面来。

  

  云青萍顿了半秒,收紧了胳膊将他抱进怀里,下唇贴着他侧脸蹭了蹭:“不是你的错,何必道歉。”

  

  没来得及回应,意识再次被挤出去,「本我」左乐顺着云青萍的动作住口,又仰首去寻他的唇线。云青萍不再言语,敛了嘴角弧度继续动作。凌乱的破碎呻吟随着起伏滑出喉口,「左乐」在他怀里去了第三次和第四次。

  躁动的热度在此处蔓延。褪鳞期还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告一段落。

 

  

  

  等一切真正结束,大概是大半星期后的事情了。

 

  分裂出的两片人格终于融会一起,左乐在浴室镜子前,头疼地打量一身一时半会消不去的印子。咔,突然门被打开,半裸着上身的云青萍在他身后推门进来,见人光着身子打量自己愣了一刹,随后脸上开始难以抑制地泛红发烧:“抱歉。”

  “……”左乐在镜子里看云青萍匆匆退出去,咔哒一声关上门,同样不自然地挠挠头。

  

  他看着腰胯上腿根处青青紫紫的淤青同指痕,心道就是在床上都毫不害臊地厮混了大半个月,怎么还害羞成这样。还真是第一次见青萍露出这副表情。不过很快这份尴尬化成为深刻的反省,惊鸿一瞥中他望见好友身上的印记,那比起他有过之而不及:吻痕,牙印,情到浓时候脖颈背上不自觉落下的抓痕,……反观他只有情爱时不可避免的三两处轻伤,穿上里衣就可以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他抖成那样也大可不必留下才对……巨大的愧疚快将他淹没了。

  然而在愧疚之上又多余浮出另一层隐约的念头,他想着:自己下嘴那会儿云青萍得挺疼吧?

  ……云青萍垂髫时候便和他混到一起,宗师引着他们见面,左乐自诩玉门老油条,带着云青萍一路偷鸡摸狗……不是是吃喝玩乐……也不是,携手共进,相辅相成。他总以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左乐兄”身份照顾云青萍,结果到这时候欺负云青萍还欺负得最狠。心脏密密麻麻揪起来,也不知青萍他当时疼不疼……

  不对不对,左乐忽而又觉得哪里不对,火速伸手拍散头顶不存在的气泡。

  挨操的明明是他才对啊……!!

  

  胡乱套了件外衣左乐出门,正好又撞上博士他们例行查房。恢复神智以来左乐第一次同博士撞上,两个人看上去都有想给对方跪下以示歉意的趋势,而跟来的小小的CEO疯狂地拉着两人试图止住诡异的对跪场面,把小卡特斯累得呼哧呼哧。待查房的一帮人轰轰烈烈终于离开,左乐抹把汗,终于有心思对上云青萍。

  云青萍正在他身后半步,挥手的动作还没放下,见他望过来,眨眨眼,软软地笑了一下。

  “云青萍。”左乐清清嗓子,说。

  “在。”云青萍应他,抬手牵着人想回桌边坐下,左乐条件反射般抽手,甩开他的触碰。前些时日里他——「本我」左乐——满脑子除了基础的生存需求便是生理需求,云青萍负责了一切生活起居的协助,每日简单重复着吃饭睡觉上床这几样简单工作,牵着他的手往床上带后就要脱衣服了。

  乍一被甩开手,停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室内又沉默了一瞬。

  左乐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不能这样,强迫自己发着抖牵住看起来很受伤云青萍。起初手还有点发颤,但对方的掌心同每一次一般熟悉温暖,诡异地令他放松下来。左乐斟酌了半分钟,缓缓开口:“青萍,我同你有话说。”

  云青萍答应得很快:“嗯。”

  “我左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人。”他严肃道。

  云青萍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很简单,眼神有点复杂。

  “嗯,我知道啊,左乐兄。”云青萍缓缓道。

  左乐被这么一盯又哽了一下。

  “左乐兄……是想说什么呢。”像是看出他的紧张,云青萍用指腹蹭蹭握住他的斐迪亚的指尖,“是想说之前的事?”

  “是。我……”

  “道歉或者道谢的话就不必了,”云青萍柔声道,“我们之间无需那些东西。帮助你本来也是分内之事——”

  室内又沉默了一次。方才是安静,这会儿是失声。

  “好!正是我想说的!”左乐忽然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云青萍歪歪头。很贴心地装作没看见他红得快滴血的耳尖。

  “一次上床罢了!怎么能破坏我们间深厚的兄弟情谊!”左乐不管不顾地高声宣示,语气之严正,态度之虔诚,或许什么地方的批字辈抽出一些高级资深干员们的通行凭证后宣称要永远忠诚于前文明的凯尔希的更高层文明创造者也不过如此:“你放心,青萍,就是我们上十次床、一百次、一千次床,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

 

  一千次不清楚,一百次也不好说,十六七八九个夜晚或者三四十场过火的情事,这般数目应当是真真达到了。

  左乐抬手捂住眼睛。品会过足饕餐瘾后没有理由再去进食临时简餐,两人本又是室友,居然这么在床上滚着滚着一路滚到了今天。

  “左乐兄在床上总也不知节制。”云青萍苦恼合上衣襟,即使左乐看来居然有三四分诡异的煞有介事:“总有些齿印遮不太住。岛上总有耳聪目明的干员们的,瞧见得多了,产生这种误会也是人之常情。”

 

  “是我不对。”左乐声音闷闷地从掌心下传来。云青萍也不催。等人缓了大半晌,再去看终于消化完这一事实的左乐,除去眼下和耳廓还有些红,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那你,……”

  “怎么?”

  “你想停下吗。”左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自然缓解总比长期用药副作用轻得多,二人身体又实在合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这个道理。

  “这倒不必了。”云青萍从善如流,“毕竟是我们二人间之事,左乐兄你也不是没——”

  没爽到。

  不许说!不准说!下流话被左乐啪!一把捂住。

 

  

 

  #3

  

  “我还是没明白。”

  左乐道。

  “退一步……一百步吧。退一百步说,肉体关系又不是仅限于配偶或伴侣或姻亲之间的事情才对——”随后他抬头,看见云青萍复杂的神色,顿时哑口无言。

  “莫非我的思想太过超前?”他不是很确定地问。大炎人刻板印象里的一贯保守,性行为要推迟至婚后的也确实不少。难道是由于最近和博士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三观跟着扭曲成麻花状了么……

  “倒不是这个。”云青萍道,“左乐兄没漏看上边那行罢?”

  左乐低头,视线又落回“共同居住地址登记”一行,他盯着看了两秒,眼中的迷惑更深。

 

  “就是我们住到了一起,舰上干员宿舍不也是双人间吗?”他挠头,“罗德岛还有只有配偶关系才能住一起的说法?”什么不谈恋爱就出不去的房间。

  “倒不……哈哈,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云青萍道,“理论上是双人间没错,可大家大多都独住来着。”——作为这片大地上数一数二的陆行舰,罗德岛本舰长六百余米宽三百余米,高度便有寻常的五六十层那么高,正因如此,这艘舰船才能够装下罗德岛制药的研发平台,医疗中心等重要设施和两千人左右的舰员,与本舰签署了正式合同拥有宿舍使用权的成员居住舱分配自然大有余裕,不如说他们这样住在一起的干员才更为少见。这倒是左乐的知识盲区。他还当真以为除他们之外的干员们或多或少会有人一样住的双人宿舍,闻言呆滞地发出一声“啊?”的迷茫感叹。

  “——更况且也不只看具体住址。不过,既然提到住址,左乐兄,你还记得我们怎么住进彼此隔壁的么?”

  “我若没记错,”斐迪亚无意识活动一下尾巴,斐迪亚鳞片扫过浅色的毛绒尾尖,“是你刚来罗德岛那段时间就定下的。”

 

 

 

  ***

 

  “云清萍,曾就任炎国录武官一职,为军队将士记录武功、编撰书籍。现经干员左乐介绍,作为司岁台编外文职暂驻罗德岛,负责辅助对岁兽代理人的观察与记录,并兼任罗德岛后勤干员。”

 

  当天的妮芙干员轮休,正好在人事处同负责人聊得投入,新来的干员似乎是从什么战场直接下来的,周身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她帮姐姐接了活儿,按照流程录数据,将面前白发佩洛客观履历认认真真核对了一遍。

 

  “是这样。”面前的云青萍颔首。

  “好~你的代号呢?有想好吗?”小笞心魔问。直觉她觉得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男生看起来善良又挺好说话,应该不会拿她开玩笑或者别的什么……甚至隐隐有一股同类的熟悉感。

  佩洛转向同他一道的斐迪亚:“你叫什么?”

  “我就叫左乐。”左乐干员说。

  “哈哈,我以为你会想些有趣点的。”云青萍笑,“你不是给自己起过好几个代号?什么「把岁兽片儿好了交给真」……”

  “住口住口住口——!!”

  大概是左乐干员儿时的糗事,妮芙很遗憾没有听见全程,云青萍身边的左乐干员急得满头大汗,又不能当真对伤残病号做些什么,差点就把自己拳头塞进他嘴里。云青萍抬手投降,左乐表情终于恢复正常,板着脸,背着手,一板一眼道:“罗德岛上代理人的数量都快赶上炎国本土了,司岁台早之前也被寄过一封公函,迟迟不得回复,便派了我来监督,不论如何算是在身公差一桩,代号一事不可乱来。”

  “哦……”云青萍说,看起来有点失望。

  “哦……”妮芙也说,没听着完整版,十分失望。

  “哦……”坐在人事部部长长桌后的姐姐跟着说。

  “哦……好失望啊。”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还说出了心里话的的博士。

  “恁几个北垮着个脸!”左乐气急,方言都飙出来了。“有啥好听嘞?有意思木?”

 

  麟青砚听见一门之隔里面乱七八糟的动静,眉头微皱,还是敲了敲人事部办公室大门。得到妮芙回应后她推门而入。看见白发佩洛时,麟青砚的脸色微微一怔:“云青萍。”

  “麟天师。”云青萍笑眯眯道。

  唉,左乐深呼吸,按住太阳穴。

  “什么时候来的?——刚刚?”她很自然地走到几人身边,很不客气地肘击左乐一下充作招呼。左乐嘶了一声。云青萍继续礼貌道:“ 是,现在可以称我录武官干员。麟天师,惊蛰干员,又见面了。”

  “界园出来才几个时辰,别学左乐,不必这么客气。”麟青砚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怎么也跟着来了?不是说要回司岁台述职?”

  “麟天师始终是青萍前辈,礼数不可废。暂且先拜托老天师回去传过口信。”云青萍说,“正好左乐兄喊我一同罗德岛做个处理,我就过来了。”他指指被包扎成粽子的腿。

 

  他们仨人刚自百灶郊区的界园出来,那一片正是岁家代理人其八,“易”的园子。等一路上探险完毕尘埃落定,岁兽碎片“易”的造物“梁”也适时出现,提议由惊蛰、左乐、云青萍三人同行走一趟今年的镇抚仪式。只是仪式前一刻,山海众头目莫佚突袭邙山顶闹出动静的时候只有云青萍在,只靠着和电弧两人努力抵挡了好一阵,左乐和惊蛰赶到时迟了半步,好险赶上镇抚仪式,把人吓得半死。

  麟青砚看一眼左乐,再看一眼云青萍的腿,再看一眼左乐。

  “我知道你是关心青萍,”她很不客气地道,“这腿怎么一回事?”

  “……青萍受伤了。”左乐梗着脖子。

  “我不知道?我问,皮肉伤罢了,扎成这样做什么?”她没好气道。

 

  ——衣服皱巴巴脏兮兮,脸上挂了深浅不一的擦伤,看起来最可怜的是他左腿,被包成了个巨大的白色粽子,不得不拄着拐杖方能行走;最搞笑的部分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个大炎风格的八仙软凳,格格不入地摆在人事部按照罗德岛一贯简约现代风格的办公室里,云青萍被左乐按在椅子上,脚上甚至还垫了个小矮凳,白粽子似的腿无助地耷拉在上边。

 

  “不知道还以为哪家小姐姑娘跑出来了。左乐,青萍不像这么娇气,你和凯尔希医生说了什么了?”

  “……”

  小男生们对上前大理寺少卿的气场同威压没忍住瑟缩一下,纷纷心虚移开目光。可麟青砚还板着脸抱着臂等他们回话,活将玉门那段日子里晨间时间没见着小徒们人的宗师给学了个十成十,僵持了半晌,最后还是云青萍开口解释:“这个……左乐兄,他也是……关心则乱?”

  “你自己不知道那有多吓人!?皮开肉绽,一路都是血!一个人对上山海众撑了一炷香,只受了轻伤已经是福大命大!”左乐闻言,勃然小怒,“若不是那位力挽狂澜,你恐怕——”

  “左乐兄。”云青萍无奈,“看起来吓人而已,你也知道我没事。”

  “我想也是。”麟青砚斜了左乐一眼,又给了他一记肘击:“他会关心则乱……哈,还是太闲了。我瞧博士得多给你安排些任务,省得不是去厨房讨酒就是去工程部打麻将,上月输的一百三十龙门币都报到我这来了。”

  同一片地方被攻击两下,疼得左乐龇牙咧嘴,他又像被母亲叼住后颈的小狮子似的软化下来,揉着被肘击的地方,小声嘟囔:“……小姨,你别说了。”

  小笞心魔在一边眨了眨眼睛:“小姨?”

  “啊,抱歉忘了介绍。”左乐清了清嗓子,“这位……惊蛰干员,真名麟青砚,前大理寺少卿,这次任务作为司岁台……的……编外天师同我们一起行动,”说到这他小心翼翼看麟青砚眼色,“也是我母亲的妹妹。”

  “哦——”妮芙和博士同时拖长了声音。

 

  博士:“左乐干员,你也该独立了,在罗德岛有宗师看着也就罢了,还有亲戚陪读呢?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武者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不是陪读!”左乐急了,“小姨是——”

  “少攀关系,我和司岁台的不熟。”麟青砚淡淡打断。

 

  云青萍在旁边没忍住喷笑出声,左乐瞪他,他立刻收敛嘴角,带着眼底没藏好的笑意正襟危坐起来。左乐只好把这笔账记下,转向人事部部长:“宿舍安排好了没有?”

 

  “B区还有空置的单人间,可以安排——”人事部部长翻了翻表格。

  “能安排在左乐兄隔壁吗?”云青萍很自然地接话。在场几个人都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左乐还没来得及说话,云青萍已经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毕竟我刚上岛,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熟人照应也方便。”

 

  “可、青萍你不是该去医疗……?”左乐条件反射,“医疗干员不是统一住C区?”

  “我挂的是后勤编制哦。”云青萍晃了晃手里的临时通行证,“医疗部那边只是兼职。”

 

  左乐张了张嘴,挠了挠头,见博士向他点了点头,确实第一次知道罗德岛还有正式干员合同之外的雇佣合同,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妮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空气里是跃动着的微妙的青涩气味。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左乐干员,云青萍……干员,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哼哼,我们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生死之交——”左乐扬起下巴。

  “何止一起长大,”麟青砚不冷不热地插了嘴,“哈,小时候偷果子被他爹逮住,两个人一块儿挨的骂,可不是生死之交……”

  黑历史冷不丁被提起,左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小姨——”

  “果子?”妮芙来了兴趣,“什么果子?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没什么果子!”左乐语速飞快,“青萍你不是要办手续吗,赶紧办完我带你去见见仇姐姐和宗师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云青萍的肩膀试图往人事部外面走,看起来被包扎成粽子的吓人的腿果然没事,云青萍被推搡着起身,走了两步,左乐逼得太紧,只来得及回头对屋里众人笑了一下,算作告辞。

  妮芙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回头小声问麟青砚:“他们关系真好噢?”

  “嗯。”麟青砚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两下。

 

  重岳,仇白,还有大荒城见过的万顷和小满,左乐带着云青萍同一大圈干员们打过招呼,到最后左乐甚至想敲敲夕的画像,想看看有没有同胡君蒲先生问好的机会,被重岳眼疾手快拉回来,道才被年奚落了好一顿,不建议这时候触小妹霉头,这才老老实实偃旗息鼓作了罢。——挥别师姐,挥别宗室,挥别吱吱喳喳的朋友们,左乐还是不顾反对将人搀扶着,回了他们所处的宿舍区。跨过一层甲板,两轮梯道,三阶台阶,罗德岛长廊上光线明亮,待到平地上左乐终于松开手,和云青萍并肩走着。

  “你刚来就提住我隔壁,也不怕别人多想。”

  走了一阵,左乐突然道。

  “多想什么?”云青萍偏头看他。

  “就是——”左乐卡了一下,“呃……滥用职权?中饱私囊?”

  “你有什么私?”云青萍闻言大乐,“高级资深干员的通行凭证么?”

  哎呀,左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咔哧咔哧将自己一头蓝色短发揉乱了。他支支吾吾:“我……唉,我也不怕你笑话了,总觉着别人知道咱们两个大男生还这么黏糊,怪不好意思的。”

  云青萍:“黏糊?”

  “你住我隔壁,我又是带你认人,又搀着你走路——”左乐一摆手,“人家一看,铁定知道我们打早认识,哇,司岁台的这小子上岛还拖家带口,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人家是谁?”云青萍总能迅速抓住重点。

  “……额,……令小姐……夕小姐……年小姐?”

  云青萍没忍住笑出声:“那还是你跟在那几位屁股后边的时间来得多点。”

  “反正,”左乐不看他,“横竖我也在司岁台任了职,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岛上其他人还要怎么看。博士方才都揶揄我‘陪读’了……”

  云青萍停住脚步,偏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左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尾巴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过了两秒,云青萍才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确实。那要不,”他煞有介事开口,“我同人事部说说,拜托将我换到C区去?”

  左乐猛地抬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青萍慢悠悠道:“那你什么意思?”

 

  左乐被他问得噎住,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泄气似的把脸埋进掌心:“我没想让你走,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他说到一半又卡住,耳朵尖红得滴血。

  “抱歉,是我没注意。”云青萍还是那副挂着亮晶晶笑意的模样。“那换个说法吧……左公子的好友放心不下他,非得跟他过来。怎么样?”

  “这有什么区别……”

  “那是左乐干员离不开朋友,这便是录武官干员放心不下朋友了。”

  “净捡些好听的话。”左乐哼哼。

  “你可不就爱听。”云青萍说。

  “……我有时候真觉着有太了解自己的人不是什么好事……”

  云青萍没追问,只顺着他意思颔首,叹口气:“我确实放心不下你。”

  “我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左乐嘴硬,“都快及冠的人,真把我当小孩了?”

  云青萍没提他近卫干员职责在身的情况,也没说起他身上那些旧伤,只颔首道:“你可不是小孩?这之后若是受个大伤,我也好照顾你。”

  走廊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直至到了彼此门口,左乐才小声嘟哝:“嘁……我身体耐受比你抗造多了,你照顾好自己吧,‘云姑娘’。”

  拿麟青砚那话挤兑他。

  丝毫不想想这外号拜谁所赐。

 

  云青萍在B60门口站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刚办好的通行认证,左乐站在B59门口,犹豫了一下,上手抓住他手上凭证在门口哔了一下。B60的门应声而开。继而左乐说:“那你也先进去罢,熟悉一下环境,反正我就在你隔壁。”

  “嗯。”云青萍点头。

  “明天我再带你去食堂,会客室,还有训练室……说来,你还每日保持着锻炼的习惯吧,青萍?罗德岛的训练室还是不错的。”

  “好。”云青萍点头。

  

  “那,那就这样。”左乐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尴尬,“明天见……?”

  “明天见。”云青萍点头。

  哎,突然的怎么一回事,都怪青萍净说些乱七八糟的漂亮话。左乐不再看他,自顾自转身刷开门,走了进去。哐,宿舍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安静下来。云青萍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宿舍:印着罗德岛标识的床铺、书桌、衣柜,正对面墙上一个不算大的圆形舷窗,内设简单,但一应俱全,是最普通的那种房间。他试着从舷窗往外看,罗德岛正缓慢在大地上移动,底层甲板于深金的流沙之间起伏,他似乎能听见细微的沙砾摩擦与碰撞,同玉门的漫天黄沙并无二致如出一辙。

  不在玉门的那些时日里,在罗德岛上看着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啊。他想。

 

  

  

  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隔壁门又被推开了,左乐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点乱,耳朵还是红的,十分生硬地大声道:

  “晚安!云青萍!”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欢迎来到罗德岛,录武官干员!”

 

  说完也不等云青萍反应,啪地又把门关上了。

 

 

 

  #4

  

  左乐将视线自终端屏幕上移开,没再往下看。室内安静了片刻。方才闪回里那些医疗室里危险闪烁的明亮光线、不受控制的夜晚呼吸相接的喘息同吻、干员们拖长尾音的插科打诨起哄声、最后是他搀着云青萍走过长廊时台阶的数目……桩桩件件退潮般慢慢落下,落回记忆深处,再抬首,剩下的是训练室里他手上那只喝空了又被续满的水杯。对面的云青萍还是那个姿势,手肘撑在膝上偏着头他,嘴角挂着无害的弧度,身后浅色的簇尾尖却是不知何时挨上了斐迪亚的鳞甲,毛茸茸地缠住了他。

  “想起来了?”云青萍问。

  “你是说、人事部的……”左乐装作没感受到身后细微的触感,艰难挤出几个字。

  “嗯。大家都认为我们关系好,系统更新时可不将信息同步进去了。”

  “大家都觉得我们关系好,系统便信了。”左乐匪夷所思,对这片自然而然接受兄弟可以结婚的泰拉大陆绝望了,但云青萍接着道:“况且干员宿舍的入住登记同步进系统,宿舍分配,关系确认,甚至医疗部的陪护记录它也读得到。”

  好有道理啊。

 

  “那你……”

  逻辑闭环,一切都太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左乐把终端还回去,犹豫了一下,“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登记成配偶的?”

  “更新那天就知道了。”云青萍说。

  “怎么的不告诉我?也不去改!”

  “你那时候才从医疗部出来,浑身上下都是管子,我哪里敢。”云青萍无辜道,“你不得将医疗床当成轮椅,摇着一床设备冲去工程部啊?”

  左乐大骇:“怎么这般含血喷——”

  “左乐兄,坦诚些,这儿就我们俩。我还不懂你么?”云青萍反问。

  ……

  ……确实。左乐熄火了。

 

  云青萍把终端熄了屏,放回桌上。训练室在甲板三层,罗德岛依旧在土地上高速移动,良好的隔音材料隔绝呼啸的气流,仅仅能令他们自更大的舷窗望见外处飞扬的绵延不尽的尘沙,似乎连风同样足够在暮色里掀动金色的光。“你看看窗外面。”他轻声道。

 

 

 

  ***

 

  “你看外边,风可大。”

  “嗯。”

  “刚还没这么大的。”

  “是。”

  “我估摸着果子得掉光了。”

  “会吗?不是还没熟么。”小云青萍小声说。

  小左乐也小声回他道:“包掉的!我跟你讲……”

 

  “老实点!手举高!”

  左宣辽震声道。

 

  正说着小话的小左乐和小云青萍俱是一惊,罚跪的小孩虎躯一震,三两颗青黄的果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咕噜噜滚到左宣辽脚边,左乐也不敢捡,瞅它们一眼,垂头丧气不言语了。

 

 

 

  玉门沙棘果,多生于玉门外郊荒滩沙地之间。熟果味甘微酸,可润肺生津、健脾养胃,亦可入药、代酒、代茶饮;未成熟者极酸,其核微毒,不可食。

  沙棘果味道虽佳,亦宜适量服食,不可过量。

 

 

 

  这是宗师为他介绍的新朋友,唤做云青萍,据说身体不太好,总之,三日前,正式拜了宗师为师学习轻功的左乐被领着同他另外一位同龄的新同门见面时,白发的同龄小男生便这样半倚在床上,笑眯眯同他打招呼。

  “你好。”小左乐歪头瞧他,“我是左乐!”

  “你好,我是云青萍。”床上的白发小男生说。

  “青萍小时候受过伤,身体不好,同你们的训练方法也有些区别。”像是看出左乐的心思,站在他身后的重岳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左乐,虽然青萍随我研习武学的时间更长,但你个子更高,又对玉门熟悉,想来我还得拜托你多多照顾青萍。好吗?”

  小左乐把“照顾他”三个字在脑子里掂了掂又转了一转,努力将新朋友兼新师弟(暂定)的形象固定下来,他对重岳郑重地点了点头,应了这活记,“好的宗师。那我们谁是师兄?”

  “……”重岳沉默一会儿,决定征求小辈们自己的意见:“你想当什么?”

  “左乐自然是想当师兄了!”左乐答得不假思索,可他很快又软化,“呃,但是,确实得有个先来后到……嗯……”

  想的还挺多。重岳又看向云青萍,“你呢?”云青萍笑眯眯地答:“青萍都好。”

  这就是听左乐的意思了。因此左乐转头对床上的云青萍认真道:“那我便做你的师兄咯?”

  云青萍弯了弯眼睛,从善如流:“好,左乐兄。”

  “但年龄上是青萍更大吧?” 新来玉门的唤作仇白的少女在一边凉飕飕插了一句。至此,重岳宗师座下的三位关门锁门和反锁门弟子齐聚一堂。可在这历史性的会面时刻还是有些规矩得定下,比如几人之间的辈分关系,左乐眉心一皱:“那到底,那……呃,云兄?”

  噗,一边的大人和大孩子喷笑出声。最终大家决定就让这辈分乱下去也无妨,你喊你的,我喊我的,两个萝卜头一同左乐兄云兄乱喊,再在仇白的抗拒里一叠声儿的仇姐姐的叫,真真继承了边关的豪放不羁的优良传统……这次的师门见面兼兄弟结拜没能持续太久,云青萍又开始咳嗽,有随军医师们提着药箱慌慌张张进来,左乐被重岳领着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云青萍还坐在床上,被褥掖到腰际,白头发软塌塌地搭在肩上,看起来确实很安静、很乖、很需要休养。

  ……左家小公子年岁还小,但他并非初次体会“责任”二字:从四岁起经历同巨兽的整整两天的对峙起,从追着父亲的要求成为更优秀的人起,以至于,自六七岁时的垂髫小儿开始,见到云青萍的第一面起。

 

  左乐开始学习隔三差五就去看云青萍:头几次还端着“不能吵着人”的自觉,推门动作轻,说话声音也压着,但云青萍每次见他都笑眯眯的,看起来既没有被吵到,也没有被累到,左乐的自觉便一寸一寸松下去,继而很快——原形毕露!他开始带着一屁股泥坐在床边,递给他泡着玉门边境特有果实蜜饯的蜂蜜水,给云青萍讲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事。我今日可以在梅花桩上小跑起来,就是下盘依旧不稳摔了个马趴,但宗师说我有进步,想来某日攀上城墙应当也不是难事吧;院里的树被风刮断了枝,扎马步时候掉了半截在师姐头发上,煞是好看,但师姐好像以为我在笑,瞪我一眼;宗师今日同师姐对战三回合,师姐一触即通,新学的剑招复刻了八九成,果然又快又狠,就是不慎削了他半边刘海;又讲宗师今天又说了什么帅气的话,千招百式在一息!劲发江潮落,气收秋毫平!劲发江潮落,气收秋毫平!形不成形!劲发江潮落!劲发江潮落,气收秋毫平!!……可惜太文绉绉了左乐一句听不懂。云青萍听,偶尔问两句,偶尔笑,再接一句“然后呢”,左乐便如同打了黎博利血,噼里啪啦接着往下滔滔不绝。

  屋子里来串门的同门不仅仅左乐一个,仇白有时候也在,练完功她刻意超不顺路的路过这间屋子,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听左乐手舞足蹈地比画今日新学的招法,听两句就冷笑或者冷哼,也不插嘴,等左乐讲完了才慢悠悠哼一声准备走。左乐察觉不到她时还好,发现自己被取笑便急了,也不问笑的什么,跳起来要拉着她重新上演一遍全武行:哎呀!我做得不对吗?宗师明明夸了我……仇姐姐你笑什么!!

  云青萍就在床上看着他们闹,后来身体养好了,也跟着下了床,偶尔一同练功,也有时遭宗师的小灶。左乐后来发现云青萍在某些地方天赋异禀,比如那些常人无法积极的特长:他的平衡性竟然能弹将稳稳地踩在一棵核桃上,他憋气的时间比渔民还长,它的动态视力异乎寻常,这些重大平时的习惯里有迹可循:提升核心力量,强身健体,也从宗师安排给他的录武工作中受益颇多。左乐起初记着初次见面那会儿答应的关照,将人当成脆弱的宝物一般小心翼翼对待,直到后来某次车轮战实操,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完整看见云青萍的尾巴──人总是对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特别关注,比如一条白色的蓬松的沃尔珀似的漂亮簇尾──只是一晃神,云青萍一个打禅把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左乐脚下一空,直接摔在地上,这才龇牙咧嘴地稍稍放松对云青萍的过保护。

  哎呀,好险,差点跌出去。

 

 

 

  寒暑潜移,日往月来,玉门这样平缓开阔的日子不知不觉芳辰暗换,左乐窜了个头,换了牙,身后的尾巴越来越粗、鳞片跟着愈发闪亮,眼神锐利,肢骨强劲,宗师会拍着他说假以时日玉门必然又要出一位习武奇才,左乐学着仇白和云青萍的样子装深沉说多谢宗师提点,性子学着与下盘的稳健程度一般日臻茁壮。就这么日子久了,云青萍终于能够完整下地、正常行动的某一日里,某个晚秋的午后,装沉稳左乐蓦然发现一件大事:

  ——云青萍好像不常出门。

 

  左乐练功在院里、吃饭在营里、偶尔罚站也在廊下,但云青萍大部分时候都在那间屋子里。左乐问过宗师为什么,宗师只说青萍不爱往热闹的地方凑,既然在院子里也可以,又考虑到他的身体尚未好全,综合来看,还是少出去好。

  左乐点头,看似乖乖答应,实则还是理解不了。

  怎么会有人不爱出去玩儿?

  怎么会有人不爱出去玩儿的?

  ……这不合理!

  他可是有许多东西想同云青萍分享。

 

  传说中状若尸骨的高耸入云的山,其中苍翠的新生萌发;大漠苍辽孤烟直中的阳关日落,草木与飞鸟在边江相依相存;战舰行驶时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视野尽头群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儿时被带上玉门的城楼,他向西望去是看不到头的戈壁与荒漠,向东望则是依稀可见的村落和移动城市,父亲在他耳边低道,护万民安生。他从记事起便在玉门了,玉门的东西可太多了。十来年间,那些细碎零散的一花一木一草一虫都想同好友分享,而云青萍看不见,实在是多令人遗憾的一件事啊。

 

  意识到这件事的某一日后,左乐练完轻功,习惯性踩着一院子的砖垛翻了出门去。说到底此时的左乐也才龆年不到,多伪装也还是个小屁孩,他正想着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勾引着好伙伴同他一块儿出去耍个三两圈,心不在焉地越过墙头、攀上女墙、再不甚熟练地爬上了城楼,忽然地,眼角窜进城外远远的地方一片盈盈的颜色。

  左乐定睛看了半天,脑子里各种植物草木转了半圈,蓦然认出来了那是什么。

  ——是沙棘果!

 

  前些年,就在他八岁的生辰宴上,他甚至偷着他爹的杯子抿过两口沙棘果酒。杯子里泡着的果实可不就长这个样子。远远望去,微黄的果实挂满枝头,密密麻麻地在戈壁陡石间星星点点,于戈壁滩上的金晶风里好似沙海波纹般一浪又一浪。左乐福至心灵,心里念头一转:青萍肯定没见过这个。

  沙棘果多长在城外,城里压根没有!——云青萍没见过玉门城外的沙棘林,没见过果子挂满枝头是什么样子,大概连沙棘果什么味道也不知道。但左乐知道呀,沙棘果酒大气的、微酸的、爽口的香气依稀萦绕鼻尖,好一口纯正的玉门味,他们能成为朋友定然有相似之处,左乐喜欢,云青萍肯定也会喜欢!

 

  说干就干,左乐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就是轻功还没练好,禁令也在墙上贴着,他还是当天夜里就动了身。

 

 

 

  揣着个小布兜,吱呀一声响,小屋里的木门开了,一个矮小的黑影溜了出去。玉门那道护城墙端的是固若金汤,沙渠漫漫流淌了大半堵外墙,凭他刚练出些眉目的轻功出得去,翻墙钻缝滑溜得像条泥鳅,就是进来恐怕要费些力气——但左乐没考虑那么远的事,他只想着摘了果子赶紧回来,爽利地一股脑儿扔云青萍床上,再坐到床尾和人分着吃了。晚秋初冬的风正泛着将近岁暮的寒,他在城外冒着风与沙子野了半个多时辰,好容易兜了一捧半青不黄的沙棘果,随手打了个结,揣在怀里往回赶。然而翻墙进云青萍那院子的时候动作大了些,袖口刮在墙头瓦片上刺啦一声响——

  还没来得及落地,院里的灯就亮了。

  左乐心底咯噔一下。

 

  他爹左宣辽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盏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宗师和云青萍在他爹身后一左一右守着,重岳微微皱眉,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赞同之色,云青萍也是尬笑一下,挑挑眉毛充作招呼。

  “怀里兜的什么?”左宣辽问。

  左乐半条腿还在院子外边,整个人僵在墙头上,——出师未捷身先倒,长使英雄泪满襟,初战便被他爹逮了个正着,手心冒起细细密密的冷汗出来。

 

  

  后来的事左乐真希望没发生过,半年份的脸都给丢完了,没几个丱子年岁的孩子能脸皮厚到当着朋友的面被爹教训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羽兽崽子似的从墙上被拎下来,被搜出果子,被怒气冲天的左宣辽当堂会审:左宣辽问“谁让你出去的”左乐说啊啊,左宣辽问“去做什么”左乐说呃呃,左宣辽问“见没见到贴的禁令”左乐说哈哈哈哈,又扭过头心虚道天色晚了,左宣辽爱民如子心系苍生,但也需注意身体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要不是宗师拦着恐怕被他爹已经踹了一脚在屁股蛋上。左宣辽被重岳拉着,揍他不得,火冒三丈瞪了左乐半炷香,没再继续从臭小子嘴里抠东西,厉声呵道:“我还不知道你,跪着!——太阳出来之前不准起来!”

 

  小左乐跪在院子正中,膝盖磕在石板上,怀里那捧沙棘果被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一半在兜里,一半滚了小半个院子,半青不黄的,沾着夜露,掉得和心情一样五味杂陈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乱七八糟。

 

 

 

  不知道跪了多久,大概是跪到后半夜,院里没人了,灯也熄了。左宣辽和宗师大概都歇下了。夜深人寂,纺织娘开始鸣叫、膝盖开始疼的时候,他听见有脚步声慢慢挪来,左乐偏头一看,云青萍裹着一件厚外衣,蹲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俩软垫,一个放他膝盖下边,一个自己作势也要跪上去。

  你做什么,左乐气急,自己好生照顾了大半年的病秧子居然也要跟着受罚,气的用肩撞他,回去睡觉!

  病秧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云青萍没理他,把软垫塞到他膝盖底下,自个儿也调了调动作,好好跪了上去。

  我爹又没罚你!

  怎么没罚?我也挨骂了。

  没罚跪!

  我想同你一起不行吗?云青萍随手捡起一颗半生的果实擦拭,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左乐直觉这句话似乎不用在这,罚跪也并非好事,但云青萍可能和宗师一般有文采,他一个暂且只开了蒙、尚未进入学宫学习属对读经的半文盲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好怒气冲冲地自我调理去了。

 

 

  左乐跪在垫子上生闷气。气宗师,也气他爹,不过最气的是他自己,从城外回来就被按下挨罚;就是出自本心,没有要人负责的意思,过了这么久,云青萍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翻出去,摘的沙棘果也掉得七零八落吃不成了,一时间又恼又委屈,酸意泛上了鼻腔。

  “左乐兄。”

  忽然耳边有人喊他,继而唇边一凉。云青萍抬手,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左乐一怔,下意识想问他做什么,一个擦干净的圆物塞进了嘴里,左乐下意识一嚼。

 

  “…”

  “……”

  “……”

  “……好酸!!!”

 

 

 

  膝盖不那么疼了,受罪的成了舌头。左乐被那颗没熟的沙棘果酸得龇牙咧嘴,面色扭曲着就想吐掉,又没忘记他爹的命令,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嚼,将整颗果子囫囵吞枣咽下去。云青萍把果子擦干净了塞他嘴里后就一直在笑,起初还有些矜持,后来愈发无法无天,乐倒在他身上,左乐挂着被酸出的眼泪盯着他,云青萍笑够了这才跪直身体,长出一口气。左乐又忧心忡忡关注他的身体,自己不敢动,倒急着催他进房,云青萍只好扶着膝盖起身,拍拍灰,站起身子唤他:“左乐兄。”

 

 

  小左乐回头。

  小云青萍披着外衣站在廊下,他站在离他两步的位置,月光照着,白发泛着层银边。云青萍伸手拉了拉左乐的袖子:“来。”

  “……去哪儿?”

  “我床上。你跪在这儿一晚上,明早的功还练不练了。”

  “不行,我爹说了要罚跪——”

  “跪多久?”

  “一……一晚上吧。不过明天落雨的话,可能两、两晚?三晚……?”

  云青萍笑道:“想来左宣辽是想给夜游的家伙个教训,怎么会真要你跪废了。来,先起来,左乐。”

  左乐迟疑了一下。云青萍没拽他得动,又弱弱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这一下无力的示弱把他打动了。左乐看了看四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灯都黑着,他犹豫着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云青萍伸手扶了他一把。就这么暗渡陈仓着搀扶着进了屋,换了衣服净了面手,云青萍那张小榻上被子掀开了一角,两个团子黏糊在一处上了床。夜里风凉,左乐在院子里跪了大半晚上,躺进去的时候浑身都是凉的,被子里的热乎气裹上来,他忍不住舒了口气。云青萍也跟着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把那边被角掖好。

  左乐侧过身看他,小声说:“你好厉害啊。”

  “嗯?”

  “我爹罚我跪,你叫我起来我就起来了,他们也没说什么。”实心眼的小蛇生平首次尝试挑战权威,语气里带上了真心实意的佩服,“他们的话可难懂,你居然一下子都听懂,你怎么做到的?”

  “我哪儿有做到什么?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跪到天亮。”云青萍说。

  “真的?”

  “当然啦,不然我喊你起来的时候,宗师早出声了。”

  左乐一想,宗师耳聪目明,他们起来动静那么大,好像是这个道理。他有点开心地在被子里滚了半圈,布料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想起味道酸涩的果子,他们还落在地上,明早晨练之前要收拾好才行。左乐回身,蠕动到云青萍身边,说:“你也挺难懂。那你以后也别一个人闷着了,我喊你的时候你也来,云兄,我可以带你出去玩。”

  云青萍侧躺在枕头上。佩洛下垂的毛茸耳朵挨在软枕上,和斐迪亚光滑硬挺的鳞片是两个概念,左乐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我不难懂,你带我么?”云青萍问。

  “你哪儿不难懂?当然啦。我可是在和宗师学轻功的!你不是看见了吗。”

  “不懂的你问我便好了……话说回来,你明明是翻墙进院子的。”

  “……那时我还没出师,”小左乐尴尬道,“这不同果子一般嘛,没熟的……味道当然不一样……”

  谁知云青萍又道:“说来,多谢你的沙棘果。”

  “……”

  “怎么,不是送我的?”

  “不是。”云青萍本来就受他牵连,不能再挨一顿骂,“和你无关,我自己爱吃。”

  “都没熟呢。”

  “我就爱吃酸的。”

  见他打定心思嘴硬到底,云青萍只好说:“明儿一早我把剩的洗净了再盯着你吃下去。”

 

  “对不起!”左乐立刻投降,“想摘给你玩儿的,我没想到那么酸,也没想连累你一起捱骂……真的!”

 

  “所以,别总想着一个人揽责,左乐兄。”云青萍侧过身撑着脑袋,“我也有责任。”

  “你没责任。”

  “我该早些发现你想同我一道儿玩儿的。”云青萍在两拳外的距离笑眯眯看着他。

  “你没我强壮……”左乐装作没听见揶揄,但这话一出口又怕戳中云青萍的伤心事,紧急撤回后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没我辈分高,既然我是兄长,做哥哥的总要护弟弟周全。”

  “可你也喊我云兄,左乐兄,仇姐姐说咱们辈分可乱,算各论各的。”云青萍问。

  “我个头也比你高。”左乐理直气壮。

  “可假若以后我比你高了呢?”

  “那你也就是个子比较高的弟弟。”

 

  幼小的云青萍在被窝里发出既闷且软的声音,像新生的动物幼崽打了个喷嚏;同样幼小的左乐忍不住抿嘴,方才被他爹训斥时候的后怕还没散去,在好友的被子里反而涌上来,情不自禁往云青萍那边凑了凑:“我没说大话,宗师说我未来未尝不可不是武学奇才,什么上青天揽明月左乐不敢讲,带你飞檐走壁肯定不在话下。”

  小云青萍弯起眼睛不置可否,小左乐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捏了两下,十指扣住,说:“你不信我么?”

  “还有这好事。”小云青萍软绵绵道。

  小左乐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三分谨慎三分欣喜四分不知所措,不由得哼哼两句:“这算什么,好事多着呢!云青萍,你且等着就行了。”

  手里细长柔软的指节顿了顿,小云青萍只好点头,反手也扣住了他的。

 

 

 

  ***

 

 

  又是一夜不眠,夜深人寂的某个夜里,左乐收拾好一身行装,轻轻踩进了云青萍院子。

  进门的时候云青萍还没睡,靠着床头看书。在玉门的二三年间光阴飞逝,舞勺之年的少年早已经开始学着历任录武官的样子记录武功、编纂书籍:参与修订的武经初探,踩着大地记下的东学西问,工作概括的记事录记了一本又一本,原本瘦削单薄的身子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出落结实一些,脸上浮出三分未来的风华模样。见他推门进来,少年啪一声把书合上。左乐的嘴角翘得太高,他本想装作一本正经逗他看什么闲书,又或者装作流氓调戏认真工作的好友,但此刻心底有事,实在按捺不下三星半分。

 

  “走。”左乐说。

  “去哪儿?”云青萍望向他。

  左乐意气风发:

 

  “——上城墙!”

 

  三更夜袭,还说的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云青萍一愣,可左乐已经走到床边将自己平日身上的厚披风抖开,兜头盖脸地罩在他身上。云青萍被裹得只剩一双眼睛,水灵灵露在外边眨了眨,想说的话话跟着被罩在左乐味道的外袍里。今夜无风,塞外无尘,月色正好,云青萍屋里窗户也没关。只是三四息功夫,左乐已经流氓似的弯下腰,一手揽住他的背,一手托住他的膝弯,脚尖在地上一点——

 

 

 

  哗!

  凌冽的风吹打在耳际。地面,床边,窗沿,瓦檐,速度愈发加快,他们于屋脊处的最后一次跳跃中猛然弹起,冲向天幕上那轮朗朗满月。

 

 

 

  风灌进耳朵时云青萍下意识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地面已经远远的到了身后去。

 

  今夜没有风沙,玉门难得干净,向上看,玉门的城墙在他们脚下铺展开,砖石齐整,气势磅礴,城门楼台巍然屹立,银光落在上头点亮沉沉月色;向下看,黑沉的穹顶间星子密得不像话,从玉门的这头铺到那头,连点成片,在他眼里映出满天星河。左乐抱着他落在城墙最高处的一段垛口上,脚尖稳稳地点在砖沿,披风在身后猎猎地翻。

  他将云青萍放下来时候差点又绊跤,努力控制平衡,自己也蹲在垛口边上。带着和自己同样的重量上护城墙对当下的左乐而言还是有些费劲。他又喘了两口气,好不容易理顺气息,这才扭头看云青萍:“怎么样?”

 

  “——我听宗师说今晚有流星,急急忙忙也没做准备,这就带你来了。”随后左乐不知从哪儿掏出小半袋沙棘果干,塞进云青萍手里,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呃……你可别笑我!我想着既然都来看星星了,肯定要看最漂亮的一场。”

 

 

 

  云青萍愣愣地接了小袋,站在城墙上,裹着那件厚披风,眼里含着炫目的星色,一头白发被夜风吹起,比落在大地的月色更加明亮。像是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一般,他没再看左乐,只定定望着远处——雄伟庄严的移动城市在脚下沉沉地睡着,万家碎火聚成绵延的暖黄的光,以天地的边际为界,世界由此一分为二再蔓延开:一面星火,一面灯河,再往外是这片大陆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沙海,在月光下泛着海的波光。云青萍在书卷上看过很多描写星谱的诗句,书上说“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说“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说“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可他身体不好,少有夜半出门的时刻,因此亲眼所见这场景像的的确确是人生头一遭。流星沿着银河流动闪烁,碧蓝长空如一匹素练,它们的微光横斜天际,月色星光明亮,只有林间微风轻响。恍惚间他看见巨兽于旷野间嘶吼咆哮,微渺的人类在大地上谨小慎微汲汲营营,名为岁的巨兽与名为炎的人们纠缠着争斗着生生不息,他站在银汉的正中央,左乐回头看他,眼间亮色正是星斗中最亮的一抹。他凝视他的眼睛,将一切都抛之脑后,过往、未来、玉门、仇恨、爱、历史、泰拉大陆,浩渺无涯的时间和转瞬即逝的流星……这些都不必再想了。他和他正在此时此刻的这里,在无垠的宇宙中遨游。

  如此自在,如此自由。

 

 

 

  左乐看他不说话,有点紧张:“……你……怕不怕,青萍?”这一下的爬墙行动好像确实来得突然了点。

  云青萍侧首对他笑了一笑,轻轻摇头。他将披风拢了拢,往左乐身边靠了半步,再抓着他坐下,左乐被牵着坐在城墙边缘,还没坐稳,好友的脑袋歪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他肩窝里。风自城墙那头吹过来,左乐闻见他头发上隐约的草药香气,混着夜风里凉凉的沙土气息。

 

  “左乐兄。”

  吹了一会夜风,遥遥的天色里,云青萍突然道。

 

  “刚来玉门那段时日,我身体还没好全,军医同我说,我落了伤根。

  “在那之后,我只能把身体当做雨中的沙堡一样保护……

  “对常人无害的运动碰撞,都可能使沙堡坍塌……”

 

  云青萍很少有这么坦诚的时刻,从他的经历到性格都决定将过往出口并非易事。左乐或多或少从宗师或者父亲嘴里了解过一些,但好友不曾主动说,他也尊重并不主动去问,这一趟是他们结识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回。

  “……”

  “我说这些不是想博取什么,也不是希望你怎么做……”云青萍又道,风刮大了,他抬手分了一半还给左乐,两个少年裹在一件披风里,身体相接的位置温热地交叠。云青萍看向左乐,碧色的瞳孔对上蓝灰色的,两双视线之中,光华流转,比起天上的星斗也不遑多让:“但左乐兄,我不知你知不知道,我总觉着,要是这沙堡哪天碎了,……”

  “呸呸呸!”左乐立刻大叫。

  “你总能好好把我黏起来。”云青萍叹气,将头又埋进了他肩窝里。

  他慢悠悠拆了那袋果干,先塞了一颗进左乐嘴里,看左乐面色扭曲、皱成一朵富营养的收割者似的海怪,这才做好心理准备放进自己嘴里。

  好酸。好酸。超级酸…

  果然是玉门的味道…

 

  “那你抓紧,千万别掉下去。”

  这一句来的太突然,左乐没做好心理准备,好一会,他这才理解其中含义,含着那颗酸的险些要掉口水的果干,含含糊糊地应了。

  侧颈似乎有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动,云青萍在披风底下伸手抓住了左乐撑着砖石的指尖,微凉的触感抚过皮肤最终牢牢攥着左乐的手,风再吹来,再没松开。

 

 

 

  “*玉门俚语*,还*玉门俚语*没看完。”

  注意不到的地方,地面上左宣辽怨气十足看着高处两个几乎望不见的黑点,总觉着自己快被气出心脏病的可怜老爹咬牙切齿,恶狠狠骂道:“一个两个不省心的!臭小子没个正形也就罢了,云青萍也跟着他胡来!”

  “哎呀,莫得事。”重岳摆摆手,“孩子在青春期,青春期。三两好友,幽并年少,秉烛夜游,岂不美谈一桩?”

  “你倒是看得开,摔下来怎么办?”

  “摔便摔罢,给他们长长记性。”仇白道。重岳点头称是,又对左宣辽道:“左兄,你得给孩子们一点空间才是,横竖这儿有我盯着,我看,不若你先回房去吧……”

 

 

 

 

  他们在城墙上待了很久。等风渐渐凉透了,左乐才把人又抱起来,运着轻功回了院子,落回云青萍屋门口;他抱着云青萍进了屋子、帮云青萍把披风解了、又帮他把外衣换好,被角掖好,自己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准备回自己那边的院子去。

  “走什么?你就睡这儿。”云青萍说。

  左乐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不想重温一下小时候的感觉么?那次也是一起睡的。”云青萍在被子里懒懒道。

  “我屋子不就在你隔壁,不过半分钟的路程。”

  “太远了。”

  “半分钟的路程。”

  “我不想你走,”云青萍说,“留下不行吗?”

  “突然间撒什么娇啊你……!”

  今晚第二次被好友突如其来的直球击中,左乐心情复杂地觉得似乎确实挺有道理,只得顺着他的话留下来。左乐脱了外衣,像儿时每一次蹭床毫不客气地躺进去,被窝里还留着好友身上的热乎气,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今晚费的体力太多消耗太过,脑袋一沾上枕头左乐便开始犯困,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是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消失的一刹那,迷糊间他感觉到云青萍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来,找到他的手,攥住。

  左乐没睁眼,反手扣回去。

  “左乐兄。”云青萍朦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他咕哝道。

 

  “你胆子还真大。我们俩一起掉下去可怎么办。”

  左乐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含含糊糊地答:“才不会……我说过要护你周全的。”

  过了一会儿,左乐又补了一句:“我摔了都不会让你摔着。”

 

  “左乐兄,你不能这样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云青萍说,声音还是轻柔和缓,比刚才认真一些,“我才同你说身体的重要性,怎么又讲这样教人伤心的话?”

  “总觉着你更重要。”左乐闭着眼答。“既然我当时应了要照顾你,必然得说到做到。”

 

  吱吱,吱吱,草丛里的纺织娘还在叫,云青萍沉默了一小会儿,嗐地从鼻腔出了一口好笑的气。左乐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又开心又难过的样子,只以为是感动,嘟嘟囔囔:“别感动到掉眼泪了啊。”可等了一会儿这句揶揄也没有等到回嘴,左乐忽然觉得不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碰到的皮肤湿漉冰凉。左乐大惊失色,脑袋里那点瞌睡虫一下子全飞入九霄云外,手忙脚乱地要撑起身来看他,云青萍一偏头躲开他的手,反而把脸埋进枕头里,隔着枕巾轻声对他道:“没有掉眼泪。”

 

  “你明明——”

  “左乐,你不能这样。”好友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明明他先掉的眼泪,现在反而指责起左乐来了,左乐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尴尬地在空中抓抓拳。“那个……我就随口一说啊,青萍。”他抓耳挠腮道,“哎,你别哭了,不过就陪你看场星星,我今天也第一次知道你平日里这么感性呢……”

  “都怪你说些奇怪的话。”带着鼻音的抱怨传进耳畔。

  “我不是一直这样吗?”左乐更是大惑不解,“你也该习惯了!”

 

  “以后要是磕磕碰碰,或者受了什么大伤,”云青萍说,“我会很伤心的。”

 

  左乐把手收回来,重新躺回枕头上,被子被少年人们的体温烘得暖烘烘的,旁边躺着的人呼吸微微发抖,带着湿润的气息,左乐只好伸手,试探性地抱住云青萍。

 

  “我才不会。”左乐说,“想这种事都能哭,你这性子,怎么在营里待住的?”

  “不好说……”云青萍抿嘴,“未来真上了战场,你肯定是要么轻功失足,要么以身扛刀的。”

  “你怎么的咒我……”

  “你肯定会。”

  左乐无奈:“我有那么傻?”

  “有。”

  “好吧,那便有吧。”左乐点点头,“你不是在吗?”

  

  “你会抓住我的。对吧?”

 

  话音刚落,被子底下,左乐觉着攥着他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轻微地发抖。左乐于是心满意足地合上眼,星星和云青萍的瞳孔混在一起,它们交相辉映着掉进他的梦中。左乐很快就睡着了。

  

  

  

  #5

 

  罗德岛,这艘泰拉大陆最大的民航用舰正在高速行驶中。风在舷窗外打起细密尘雾,铺天盖地地遮蔽了能看见的一切东西;好在这影响不到训练室里的两位朋友,他们尚在初次正视的陌生阶段里一语不发。左乐收回视线。那样熟悉的砂砾金色左秉烛看了很多年,罗德岛随处可见的警示标识,百灶城那家余味居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大闸蟹,大荒城田间丰收的稻菽麦黍稷,尚蜀年庆时分街头巷尾黄澄澄的灯笼,再往前,玉门城外也是这样,尚未成为左秉烛的左公子矗立城上,黄沙漫到天边,半青不黄的沙棘林在风里沙沙响,挂在枝头的果子颜色同它们如出一辙,摘下来咬一口酸得人叫人受不住那滋味。

  酸涩的味道越过十来次麦子的成熟,撑过十来次落雪的枝峭,染过十来次大陆上四个季度一轮的春雨,跨了十来载,那股酸劲到今天好像还没散,又一次隐约漫在左乐干员口中。先前他将云青萍当做同伴,当做同门,当做朋友与家人,他几乎已经是自己生活中联系最紧密牵绊最深的人物候选,是他不可分割一部分,甚至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早就超过了那段不曾相识的岁月。以前左乐将这当做友情、亲情、在每一个对此感到迷茫的时刻管它称为“责任”,可事到如今回眼一望,责任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装不下半夜膝下的软垫,夜访金银台的月光,装不下门口站着不肯走的几秒,装不下握着不肯撒手的染血的斗篷,以至于情潮间他们相交的呼吸与吻。那些或温吞或炙热的事情跟责任没什么关系,责任是应该做的,可他们之间自始至终本没有一件是应该的。

  想起来了?云青萍问。

  想起什么,该想的太多了。

  “其他干员对我们关系的指控从何而来?”云青萍拉长尾音,“我们本来就同彼此关系最好。”

  “话是这样讲──”

 

  好像要被绕进去了。左乐感觉大事不妙。记忆闪回,斐迪亚吭吭哧哧将那些画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忐忑地缩缩脑袋,结结巴巴憋出一句:“这么一想,在大家眼里,还真有点像……配偶关系哈,哈哈。”

  

  “要紧么?”云青萍偏头看他,一贯挂着清浅笑意的模样。

  “怎么不要紧?”左乐声音拔高了,“——虽然但是,归根结底,我们不是配偶啊!”

  “那你去工程部催他们加快维修进度。”云青萍说。

  “我不去。”左乐没忘记自己输的一百三十龙门币,正处于创伤应激障碍恢复期,他下定决心除非下一位代理人又上罗德岛、一家子奇珍异玩在工程部的棋牌室里团建吃年夜饭,否则非必要绝对再不踏入那里半步。既然话说不出,那他只好换了个方向,左乐闷闷不乐:“配偶又不能光看这些,共同经历啊精神共鸣责任担当什么的……那谁跟谁都能结了。”

  云青萍想了想:“可很方便不是么。”

  “方便?”左乐瞪他,“你将来结婚也图方便?”

  “不好吗,”云青萍泰然自若,“急救单上有人签字,回宿舍有人等着,出任务也有人守着后背……剩的我不说了。”

  左乐简直对他的强词夺理怒极反笑,但脑子里那些旖旎风光的画面又浮了上来,憋了半天,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我恋爱都没谈过。”

 

  云青萍无辜眨眼。

  

  “我也没有。”云青萍说。

  “更不是和朋友谈。”他哼哼。

  “是吧。”云青萍应。

  “恋爱都没谈过怎么能成为配偶?”

  “恋爱与配偶没有必然联系,”云青萍很好心地解释说明,“它们并非因果关系——”

  “太荒唐了,工程部的人都没谈过恋爱吗?工程部有人结过婚吗?”

  “这我不清楚,不过就是从已婚的干员们的角度,我们的关系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我不想和没有恋爱的人成为配偶啊!?”

  

  “……左乐兄,你不必将配偶关系看得太重要,PRTS也是。”云青萍温和地接过早被喝空的水杯,顺手放去一旁桌上,再牵住斐迪亚的手,继而一根根插进他的指缝,最后令彼此的掌心形成十指相扣:“系统更新后对于干员间的关系并不基于情感的分类,工程部的思量或许也没错,——他们与它更在意关系的存续与责任的归属、承担与履行。在系统的认知里我们本就是最亲密的关系,它在预设好的框架里运行逻辑,最后选择了它所能理解的最合理方案。”

  “司岁台不会允许秉烛人与炎国录武官兼编外文职串通一气。”左乐被他牵住,无可奈何道。

  “博士连盖了真龙印的公函都不看。”那时候黍刚上岛,司岁台几次想让左乐过来盯着都被委婉拒之门外,还是两个月后追着余才上了岛的。

  “但我官职在身,恐怕还没法接受任何形式的——”

  “左乐兄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我当然要在意。”左乐提高声音,他快受不了了。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青萍,你当真知道配偶关系是什么?我不管系统出的什么差池,不论别的干员如何看待,我们的感情又是多深厚,可我们都不是,”说到这里他在那两个字眼加重分贝,“不是真的爱人。”

  

  他对云青萍久违地感受到气恼,感情方面的好友居然也会这般迟钝?上次对他生气恐怕还是十岁那年被他爹罚跪的那个晚上。说实话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左乐干员跨过三层甲板两轮梯道一个基建区的空房间找到训练室推门而入,惊慌失措的为什么总是左乐一人?他也想知道云青萍知不知道系统更新,想知道云青萍清不清楚他们的关系,或许也想知道云青萍接下来要怎么做。听云青萍解释他们结不结婚不在考虑范围内。左秉烛少见地疾言厉色起来,眉心蹙得太紧,语气也随之咄咄逼人:“我也不知道你的爱情观是从哪里学来的,恋爱关系不是因为彼此吸引才存续的么?配偶,或者姻缘,不是因为拥有爱才达成的么?——”说到这短暂地卡了半秒钟,云青萍很无辜地冲他脖颈上挑了挑眉,那里是床间朋友们前一晚才留下过的痕迹。“退一万步说,就是我们因为意外上过床也不是什么可以用来搪塞的理由!我们的感情没有到那个地步,但这是不负责又自私的行径,对你,对我,或者我们未来的另一半都——”

  

  

  

  

  

  

  云青萍:“哎呀,这可难办了。莫非是对我没有感情……你难道不爱我吗,左乐兄?”

  

  左乐脑子里嗡的一声:“——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玉门俚语*,*玉门俚语*,从嘴里跑出去的速度太快了,压根没过脑子,也根本来不及拦。话一出口左乐自己也愣住,全身的血色俱是密密麻麻全往脸上冲,“……我是说,”左乐费了很大力气找回自己的声音,“哪一种……你明白吧?就是,青萍,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之间是爱的另一种——”

  

  “我不关心那个。”云青萍道。

  

  

  

  在没有什么比此时此刻的他们更近的一瞬间,云青萍曾经也想过要如何同他的好友兼室友兼青梅竹马坦白从宽;而在坦诚的前一秒,前一天,前两周、数月、大半载和十余年间……性子温和的白发青年向来稳持着柔韧的心,他早就学会将它们隐藏很久了。

  手腕抓住,鼻尖贴住,呼吸打在彼此的脸颊;好一位2909的绝食DPS被他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医师朋友攥着动弹不了。视线交错,只觉着距离太近,左乐能在云青萍眼里看见自己不知所措的倒影。

  “能再说一次么?”

  “……什么,我、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他结结巴巴地迟疑地道。

  “对。我知道这个就行了。”

  

  “况且,左乐兄,现在才在意你未来的配偶好像有些晚。”

  头一次的,在头晕目眩的情欲之外,他垂下睫毛,心跳为之停驻,时间也凝滞不动;云青萍接着柔声道:“要我说的话,说第一句话时候便该知道了。”

  早该知道的,那位置只能有一个人。温热的触感落在嘴唇上。

  云青萍轻轻吻住了他。

  

  

 

  #6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界园里的事故吗?

  本次探索结束,使用地面战术分队历时00时44分19秒于2026/08/19 03:00:23见证了18级难度的落子无悔。代理人的未来交由人类带出岁陵,那位便可放手一搏,在有限的无垠中点灭岁兽的一切妄念。随队的秉烛人求索古今,于万变的结局中寻求定数,录忆难行,来去之间,稠密的鲜血喷射在他身后的斗篷上。

  这也并非是第一次合作,云青萍知道那位代理人并非冲动的性格,他见黍拉着余往办公室的方向小跑,注意到归岛的队伍里少了左乐,他因此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消毒水与白炽灯充盈了整个空间,预备行动组紫色头发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安慰他,云青萍尽量控制自己露出笑容,直到那边设备上传来“滴滴——”的心脏恢复正常跳动的声响,他这才像找回了呼吸的方式,抖着指尖放下那件染上了铁锈气息的斗篷外套。

  后来云青萍睁开眼,不知何时左乐已经醒了,正倚在看护床上远远看着他。他急忙走过去,左乐却点点他的胸口,云青萍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上边已经在和他一样的地方红了一大片了。

 

  ——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的?是因为意外的情事吗?

  他看着人在身下微妙地颤抖,线条流畅的脊背上有细微的汗珠滑落。他抬手抚摸一把那处的肌肤,熟悉而温热的触感同每一次亲密一般温和。云青萍俯下身,装作不经意令他的耳垂蹭过自己嘴唇,旖旎的光线与呻吟一道模糊了整个视线。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吻他,除非受到褪鳞期的影响,在寻常的床事上亲吻自己最好的朋友并不是用兄弟情便可以糊弄过去的事情。他没有亲吻他的理由。……但某一次,也就那一次,——涌动的情热褪去,他在他身上微微发抖,云青萍想帮忙撩开他鬓边湿润的碎发,左乐却以为他在触摸,高潮之后的斐迪亚闭着眼睛,顺从地将自己的脸往他掌心上送。

  …正好闭着眼睛。即使不知道这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渴望从何而起,云青萍苦笑,掌心微微上移盖住左乐明明已经闭上的的双眼,他凑近,一点儿也不光明正大地吻在自己手背上。

 

  ——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是因为起哄的声音吗?

  作为罗德岛的新干员,云青萍尚且摸不太清楚这所医疗公司的组织架构运营模式人事关系与工作流程,竹马自告奋勇肩负起了这一重任。录武官干员看着带领他的左乐干员和博士争论任务分配的方案,他和后勤干员核对物资清单,偶尔同那几位盯梢或者说打杂的代理人怒气冲冲地拌嘴,偶尔突然蹲下来帮年纪小小的预备干员指路……玉门一别经年,这是云青萍不曾见过的左乐,却是录武官干员第一次见到的左乐干员,左乐变了很多。身形高了,壮了,发梢长了,没什么变化的是一贯以来的对他人伸出的手,…从儿时边境的沙城至接近及冠的这艘舰桥之上,他眼里的光始终一以贯之地如出一辙。左乐将那孩子放下,回首对他不太好意思地一笑,说青萍,饿了么?实在抱歉,我放心不下……走走吃饭去吧。云青萍看着他湛青色的眼芒,即使不在视野里也清楚地知道的、那行铭在长匣内里,取刀时才能看见的灿金小字。

  秉明烛者,岂苦夜长,他打趣,以敢为人先的实践精神攻坚克难锐意进取、实干担当,助力罗德岛再创辉煌?左乐绝望地捂住尖耳,我错了,你别念了——

 

  ——是从那晚之后发展成这样的吗?是因为玉门的星星吗?

  风停了,沙尘落定了,他分不清鼻腔里更多一些的是土腥还是好友身上的沉银味道。左乐扭头问他“怎么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一点点紧张,云青萍不回话,左乐也跟着低头观察底下的万家灯火,见对方的注意力跟着去了别的地方,他这才回首,用视线细细描摹好友的侧脸。他们之上星罗密布,他们之下火树琪花,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悬灯繁星灿灿地蒙住视野,五官同感,视线模糊,似乎仅剩到光线落在他瞳孔和鼻尖之上,发出异常轻柔的声音。

  云青萍突然一阵头皮发麻。他想唤左乐,徒劳地张口,却发现实在是说不出哪怕半个字。难道是这不争气的身体又出了问题?是太高了,太凉了,还是什么原因?但好在云青萍没惊慌太久,他很快察觉到问题所在。

  究其原因,胸口正不知何时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砰,砰,动静一下接着一下,心脏回响的声音渐渐放大,最终震耳欲聋起来。

 

  远处似乎有人的怒吼骤然大起,又好似是错觉,出神的云青萍一惊,恍然回神,再去看,不知何时,卷着更远处沙棘林的叶片沙沙,风渐渐地吹了起来。

 

 

 

  云青萍干员的干员合同与入职登记表上,白纸黑字分分明明地写着:云青萍,总之前略……编外文职……并兼任罗德岛后勤干员。后勤干员们总是能提早收到一些仅在舰桥内外非官方流传的小道消息,比如罗德岛系统升级,所有干员的人员基础档案都得添一行关系链接。起初见到他自己档案后的那个名字他的迷茫并不比左乐少,但迷茫同某个有着流星的夜晚一般短暂,他很快地笑起来,双指左滑回到了上一帧页面。年凑巧在同另外几个后勤部干员百无聊赖地打「斗修道院刁民」:麻将被哥哥姐姐们联手没收,她懒得再造一副,干脆摆起了烂开始放飞自我,这幅新的玩法是拉特兰传来的,大部分与大炎牌法大差不差,有个邪恶的规矩是每回合要在四样花色中指定一个颜色,打出了同花色牌的人钱包里龙门币余额自动-1。-3的话会强制失败,随后进入下一轮,所以这玩法十分受到罗德岛的大家、尤其是博士的抵制。左乐大概还在医疗部的床上躺着,这时候是必然不敢让他知道的,但他发现的第一时间肯定会找到他,质问自己基础档案上挂着的那行链接的人名:云青萍,我要和你聊聊,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左乐说这话时候焦躁又不安的表情。云青萍将随身的笔记整理好,收进腰包内,冲年点了点头,意思是他准备下班了。代理人年啧啧了两声,怪声怪气地拉长声音:“年轻——就是——有活力,咱们秉烛人——有朝气~!”代理秉烛人云青萍很有礼貌地点点头,道:“多谢夸奖,但年小姐这个月打扑克的钱也已经超过了数额,我会转告左秉烛让他如实禀告司岁台的。”

  “我可听说那小子还在医疗部床上躺着。”

  “不劳年小姐操心,在下定然会照顾好左秉烛的。”云青萍彬彬有礼地答。

  年翻了个白眼,不看他了。

  云青萍匆匆撤退,出了后勤部的门,左乐还没好全,正插着一身管躺在医疗部的床上;探望,看顾,在他完全好起来前同他聊聊天说说话……左乐应该也等他很久了。

  他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他也知道他知道的。

 

 

 

  #7

 

  一切疑问迷惑不解都消失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直至下午四点的提示灯点亮,呼吸都变得绵长。训练室休息区的终端忽然轰然作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系统修复完成的提示音,左乐硬生生止住接吻,回过神,两个人同时看过去。他一把挣开云青萍的手,三两步冲过去划开屏幕。公告还是一贯的长,他毫无耐心地刷刷刷火速翻到底,在最底端找到自己的档案跳转链接。

 

  【个人情况】伴侣:🔗

 

  ……一个字没变。

 

  左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恼怒道:“修复了哪儿?”声音发虚,脸色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亲的。

  “喏,把行间距从5调成4了。”云青萍在后面指指点点。

  得找个理由把将可露希尔弄到唾沫横飞的恨意再弄一次出来,左乐暗暗想着。

  

  咕嘟,他吞了口口水,认命似的闭上眼睛,按灭屏幕。

  云青萍又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嗯?要去工程部申请修正吗?”

  “……算了。”左乐说,他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研究他已有伴侣的个人档案了,“讨论点别的吧。你突然亲我做什么?”

  

  云青萍一阵心累。

  

  

  

  云青萍说:“这么不明显?”

  “……还是挺明显的。”左乐这才像是扳回一局,开始露出和年类似的可恶的笑,“不过之前我没在意过,抱歉,青萍。”

  “答复呢?”他追问。

  左乐放弃了什么般,尴尬地长出一口气,继而晃晃他们还牵在一起的手:“你是想听我说么……这不是给你抓住了吗。”

  

  

  

  看着好友一时间略显复杂的表情,左乐又道:“不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明显得藏不住啊。我当时居然会觉得你很难懂。”

  “还有这种事。”云青萍四平八稳地答。

  “你赢了。”左乐垂头丧气。云青萍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终于安静下来的斐迪亚倒是不难懂,一眼就能看穿的程度:“不过我还以为会是我先说呢……诶,云兄。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嗯?”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啧,装什么傻,左乐又开始后知后觉地害臊;不过事已至此,也再没有给人装傻的机会,仗着四下无人,训练室里只有他们,左乐硬着头皮,艰难地羞耻地挤出这么几个字:“你…你说,你爱我的时候。…我…哎,说实话要不是出了这档事,我都不知要不要同你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了?”云青萍睁大眼睛,“怎么这般含血喷人啊,左乐兄?”

  

  好不负责任的一句话!又睡了又吃了又亲了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左乐先是难以置信地原地僵直三秒,三,二,一,在左乐原地弹跳起来前的一瞬间云青萍这才又不知哪儿摸出个沙棘果干,很快地塞进左乐嘴里打断前摇。

  好酸,左乐被果干酸得直皱眉,继承了沙棘果的高浓度味道,蜜饯的干巴口感,嚼到最后腮帮子也跟着发酸发苦才能在十分的涩意里品尝出一丝丝丝丝丝丝丝丝的甜味。*玉门俚语*,到底谁在爱吃这玩意儿……

  

  “谁会记得这个。”阴计得逞,云青萍这才一本正经地答,“来,尝尝,想它了没,第一次尝到的时候我们才十岁呢。”

  “不是特别想……”左乐吸溜吸溜。

  “这又是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

  “我总感觉从去摘它那天起这沙棘果就一直是这酸味,”左乐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也不见熟?”

  

  “没准今日就熟了呢。”云青萍弯弯眼睛。

  

  

  

  FIN

  

  

 

Notes:

感谢小狗老师授权~😙
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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