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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十岁那年我曾允他养一只小鸡,黄澄澄的,毛绒绒的,捧在手里会一颤一颤,那样的小鸡。
我先前未想过答应此事,地摊油布一角随意袒露在来往者面前的小生灵,要买下它甚至不需要翻出第二个口袋的零钱,命轻得太厉害,因而死神要带走这条命也太容易,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教给张呈什么是死。
出于我的一厢情愿,我宁愿他纯真到底,由苦难锻化出的人间规则如果可以最好他一条也不必懂,傻得出淤泥而不染,即便霸总的母亲狂妄地拍下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冷哼表示离开我孩子,他也只会甩开支票,告诉她真情无价,不许她用金钱玷污他的真心。
我的想法,同霸总的母亲的想法,究竟谁更狂妄些,我说不好,总之我就是那样殷切地期盼,每一年正月我带着张呈在寺庙祈福,旁人求的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不劳而获,而我真诚地向释迦牟尼药师阿弥陀佛祈祷我们家这摊污泥里能长出一朵真正的白莲花。
但是张呈一向不会轻言放弃。他信誓旦旦,发誓对小鸡的换水喂食他全权负责,我不为所动,他承诺他会尽一切努力保护好小鸡的生命,我不以为意,他祭出他的眼泪做大旗,我终于惶然。
或许张呈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我对于他的眼泪总是没有一点办法,我和他初见的场景便是那样,他被围在一伙成年人中间显得矮小过头,一句话也插不上,身板瘦得像骨架外头裹了层皮,豆大的眼泪很快地从他的眼眶里滚下来,又被他迅速拭去,然而他的速度终究不够快,在他抬手之前,有一滴眼泪打在我的心上。
所以我走了进去,从人群当中牵走了他。
……即使我原本只是想来福利院做份义工。
我幼时就不爱看书,一本红楼梦读了几页便睡得香甜,自始至终也不过翻穿一次,大观园的繁华余烬没能在我脑中留下任何印象,只隐隐约约记得,林黛玉是天上的一株草,为了还贾宝玉的泪才来到这世间,我想既然有人能以泪偿债,或许就有人以泪作债,每落下一颗,我便多欠他一点,以至于到最后账本记了三万年,只有将自己也押上。
于是那只小鸡到底还是叫张呈欢天喜地地带回家,我在厨房唤他吃饭,喊了三声无人应,出门才看见他捧着脸同那小鸡聊天,他说三五句,小鸡只叽一声,我想或许是张呈什么时候偷师了迪士尼公主的魔法没有告诉他父亲我,但是无论如何我要做的事都是拎着他的耳朵让他回屋里吃饭。
顺便将小鸡带回屋。
小鸡的人生从装进笼子那一刻开始便装载了俄罗斯大转盘,新的一天致死率是百分之十六点六,但是零下十五度在屋外度过一天的致死率是百分百,我将屋里炭盆挪开,防止它跌进去做一只烧鸟,转头就见小鸡已跳到沙发上,抖抖绒羽,一双小豆眼耀武扬威地望我。
好奇怪,它好像笃定我不会伤害它似的,但买下它的人是张呈,给它喂食和它聊天的是张呈,和我从头到尾没什么干系,或许它爱屋及乌,以为我也是什么爱鸡人士——也不能说错误,我的确真诚地爱着烤鸡烧鸡炸鸡清蒸鸡白切鸡盐焗鸡。
在我们一人一鸡深情对望之间,张呈抱着饭碗跑了出来,他吃饭一向可以用吞噬来形容。在吞噬的间隙张呈还留出了一碗底的米粒,当然是留给他的小鸡。
张呈,记得一会儿把你的碗洗了。我说。
没问题!张呈答。
洗碗的时候哼歌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曲目非常随机,过去二十三年听过的所有旋律掰开了揉碎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轮番上阵,上一次有这种情况的是我们家那台因为故障所以一直频繁切频道的收音机。然而今天哼着哼着便不哼了,因为我意识到我的声音正在压过张呈和小鸡的对话。
他是我爸爸,你可以叫他小雷哥……不不不,还是不要这么叫了,那咱俩得差辈分了。
是他把你带回来的,虽然是我拎的盒子,但是如果小雷哥不同意我肯定不敢那么做的,他发脾气的时候很可怕!
好吧……也没有那么可怕啦,你不要怕他,小雷哥其实脾气很好的,他发脾气是因为我和小灯一块下水玩去了。
你不可以下水哦,知道吗,你每天只能喝一点水,不可以多,更不可以自己跑到河里去,我们老师最近让我们抄防溺水守则,一整张试卷,我手都要抄断了!
水里很危险,如果掉进去,就什么都没了,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玩的,没有,没有小雷哥。
声音到这里就停了,我等了会,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哗啦哗啦,几秒之后,张呈从厨房外冲进来,一下扑进我怀里。
我的手上还沾着泡沫,因而举得高高的。怎么了,我问他?
我想你了小雷哥。张呈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但是我只是在你十米外,我们五分钟前还在一间房间里。我耐心地指正他。
那又怎么样?张呈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每次,你送我去上学,然后你骑着电动车离开,走进校门的那一下,我就开始想你了。
我呆愣在原地。
有的时候我会怨自己念书念太少,张呈在十五岁那年正式超越了我的学历,而我,只是在后悔还在书桌前昏昏欲睡的光阴之中,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睛,再多听讲台上的人讲一句,不然才不会搞不明白,那时候我乱糟糟的打结成毛线团的想法,通通可以归结为我其实也很想念他。
我经常莫名其妙想起张呈。回忆是件非常神奇的事,人生于囹圄之中,唯有回忆能使人短暂抽离,回到他愿意回的地方去。看见篮球我想起张呈,他运动细胞很发达,跟着我练了两三下很快便能上手,只是人太呆,往往被我的假动作骗过去,赖在地上打滚大喊大人欺负小孩;看见虾我想起张呈,他挑食,只是面上往往不显露,遇见不喜欢的食物就喝水大口大口顺下去,喜欢的东西才会细嚼慢咽,餐桌上第一次出现虾仁那天他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坐了一个小时;看见领导我还是想起张呈,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因为现状不那么愉快,而追求幸福是人的本性。
我和张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走在路上甚至不像一个家出来的人,但是领养他的那一天起我就完全明白从今往后除了他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再后来我确信我不会有恋人,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恰好只够我们两个人容身的圆,那是我拿着锅铲扫帚衣架牙刷一点点画出来的,要拆除当然也可以,只是我们家的所有家具会轰隆轰隆一起砸下来,然后把我埋在里头。
小鸡在张呈的用心呵护下平平安安长大,长成了一只蓬松温厚的母鸡,羽毛透着稻谷的香味,只是依旧叫小鸡,无论长到多大,都是张呈的小鸡。每天晚上小区楼栋里的人散步的散步遛狗的遛狗,小鸡啪嗒啪嗒走在前头,不时咕叽两声,他就在后头小步小步地跟,分不清是他遛鸡还是鸡遛他,楼里的人调侃他,说这鸡养得好,叫他杀掉炖汤喝,张呈闻言第一反应是俯下身去捂鸡的耳朵。
小鸡是有耳朵的,他们都以为小鸡听不见吗?张呈气鼓鼓地问我,脸因为生气而皱成一团。
我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大多数人并不会在乎鸡的喜悲,好比他们也不会在乎渔网捞起大鱼时网中误入的一根水草。
张呈从小就是很诚实的孩子,我在外头有多少句瞎话要讲,他在家里就有多少句实话要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理解不了人类的谎言玩笑胡说八道,把每句话都当成那人发自心底的语言来理解,他从来没有写过暴雨发烧送他去医院的妈妈,因为他没有,他的家庭就是那么简单,如果老师布置作文下来,只好今天写小雷哥,明天写小鸡,老师说小鸡应当算作宠物而不是家人,让他换个人写,他绞尽脑汁,写出一篇我的儿子,开头第一句,当我回到家,首先看见的就是儿子叽叽叽叽地冲我跑来。
我收养他,供他吃穿照顾他生活,因而他是我儿子,他收养小鸡,供它吃穿照顾它生活,因而小鸡是他儿子,很简单的等量代换,只是将办公室里年逾半百的老师吓得掉凳,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捧着那张作文纸笑得几乎倒下,张呈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写得不对,我擦干眼泪,告诉他,我是你爸爸,这个你随便上哪说,你是小鸡的爸爸,这个就不要在正式场合讲了。
这时候张呈还很乖巧,听了我的话本能反应是点头答应,好的爸爸可以的爸爸没问题爸爸,过了几年开始造反,期期艾艾揪着我衣摆问我我能不能不是他爸爸。
我啧了一声。
张呈你是要篡位还是要爬到你爹头上,小兔崽子胆儿肥了啊。
他纠结半天,又问,那能不能不只是我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