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色还未亮透，城市将醒未醒的时分，灰白的云层沉沉压在飞檐脊兽上，太阳是一轮冷色的光，并不让人觉得暖。
风有一点凉，路灯在愈明的视野中熄灭，已经有人穿着单薄的无袖连帽衫沿着马路行走。
这里是最大的影视城——蓬莱，天庭集团蓬莱分公司投资，占地6万余亩，划分了好多个区，吕洞宾定了个附近最便宜的宾馆，不到五点就起来去踩点了。
他戴了口罩，露出的胳膊上肱二头肌鲜明，皮肤虽然白，但浅浅有两道结痂掉落后的疤痕，肩上斜挎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包。
那是他攒了很久钱买的单反，配了各种长焦短焦镜头，就为了出片。
他的账号经营着一个很小的个站，粉丝破千，转发不过百，因为正主实在糊，但吕洞宾修的图实在美丽。
他点开名为“汉钟离ZLQ0531”的账号，红点堪堪两位数。
评论区倒是很热闹：
「女神又发新图了，们汉钟离何德何能。」
「别这样听说他终于接新活了！芜湖，新素材！」
「女神你会去蹲开机仪式吗？」
……
大部分粉丝都默认会追她们家小糊豆的唯一一个站姐是女生，因为太糊了，也没几个人特地来现场，自然更没人发现这个发了近十年图的站姐其实是站哥。
他这个号的关注只有1，就是钟离权。
钟离权的账号是当年大家还接地气时候取的，叫“汉钟离钟离汉钟离权”，现在么，糊作非为，经常在评论区和人聊天，因此互动数不少。有时候还会转发吕洞宾经营的个站出图，评论：👍小姐姐厉害啊。
他从来没见过吕洞宾。
因为吕洞宾每次都是全副武装戴着口罩去的。
长马尾的辫子被棒球帽压在下面，加一件宽松的衬衫，长裤，厚底鞋，远远混在一群姐里，很不起眼。
别的小姐姐以为他是哪家雇来出片的摄影，没人想到吕洞宾是给十八线演员钟离权出图来的。
他上工连腿毛都不剃！
每次仗着糊古装下摆往腰上一塞，露出里面的短运动裤，打着扇子就出门了，实在难为吕洞宾用景深和长焦居高临下，在一条为男一涌上来的人堆里拍出钟离权逆着人流走向保姆车，世界喧闹我自逍遥的洒脱。
那张图小小火了一把，之后8个月钟离权都没接到什么活儿，吕洞宾也安安分分上了一阵班。
这是8个月后第一个剧组，据说资源很不错，男主是三十岁就双金影帝的杨戬，吕洞宾想也知道这排场绝不会小，特地一大早过来看看情况。
果不其然，他来的时候开机仪式那一条道上已经有不少站姐拿着摄像机和单反。
他找了个稍微侧面的角度，调好参数，静静地等着。
早上七点，才有人逐渐进入场地，摆桌椅，上贡品，一切有条不紊，八点半时，几辆保姆车逐渐开进封锁线。
吕洞宾端起相机，在人群中寻找钟离权，镜头滑动，从那辆黑色宾利下车的人一个接一个，最后一个是身着黑色无袖外套，用摩斯抓了个背头，几缕刘海从额角散落，戴着墨镜的男人。
他微微侧脸，眼尾挑起，漫不经心地向他这边扫了一眼，吕洞宾手一抖，下意识按了快门，将那眼神留在镜头里。
是杨戬。
这张脸眉骨深邃，棱角分明，实在很难认不出，吕洞宾回过神，又往他的车后扫去，后面还有一辆有点旧的五菱面包车，车门打开，弯腰下来一溜男二男三男四，他精准地在里面捕捉到了钟离权的影子。
可惜人潮涌动，他只有一个发髻团子冲着吕洞宾，很难捕捉到脸，吕洞宾等了一会儿，还是先抓拍了几张。
调焦距，光圈，吕洞宾舔了舔蹲了一上午有些干裂的嘴唇，再从镜头里去望，剧组已经准备上香仪式。
他正凝神举起相机，听到一旁的站姐聊起天：“你刷到没，有人蹲到他们酒店房间号了。"
“我去，是真的吗？"
“真的啊，这次杨戬在，酒店包了影视城旁边最贵的希利卡尔顿，听说是一个富婆姐出门的时候碰到的。"
“我草。"一句真情实感的肺腑之言。
另一个声音充满了犹豫：“他们临时改酒店也来不及，要不晚上我们去附近蹲下班咋样？"
吕洞宾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盯着镜头，抓紧连拍了几张，便见杨戬捏着三支香上前。
他走路很稳，肩分毫不晃，周围放过鞭炮弥漫的硝烟似乎和他没有关系，反而笼罩了一层云烟缭绕的遗世孤立感。
吕洞宾拍了那么多年的摄影师灵感大作，手指在快门上连按几下，又竖起单反开始构图。
等回过神时，相册里已经列了几十张杨戬的照片。
钟离权排得靠后，和另外两个人一起上香。剧组下午就上工，此刻他们几个已经穿上了戏服。一身红的广袖，领口微敞，配他摸爬滚打多年的气质，不显得浮夸，反而压住了艳色，沉稳起来。
另外两个吕洞宾也认识，左边那个是人称蓬莱影视城的御用打工人的曹国舅曹佾，右边那个是最近新出道有点小火的何琼。
怎么看钟离权都是里面最糊的那个。
吕洞宾叹了口气，将自推放在镜头中央，调整了一下进光量，将钟离权笔直的脊背和举高香火敬神明的一刹那拍了下来。
都说青烟直上是上达天听，如果真有此事，保佑钟离权以后事业顺遂吧。
他将几张图导进手机里，编辑了一句文案，见开机仪式结束，导演组清场移步，也从树上滑了下来。
剧组拍摄是保密的，虽然也有人偷偷地跟，但吕洞宾不干这种事。
他本来想回去了，但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
当年钟离权童星出道，一路考进科班，本来有大好前程，偏偏在大三进组的一次机会里夭折，跌落泥潭。
如果说这是命运给的一次挫折，那现实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漏了又漏，漏成沼泽。
拍了一个上午，吕洞宾肚子已经饿扁了，他在这里也算熟客，走到片场附近的一家私人小饭馆点了碗最便宜的粉，和老板打过招呼后，用手机先修了两张敬香的图，点上标签后发出去。
热腾腾的生烫吊龙粉，加了点辣，水雾氤氲了眼前的视线，吕洞宾一手捏着手机看转发评论一边吹了吹米粉，丝毫没注意到走进来的客人。
这家店在一个不怎么有人的角落，除了熟客和外卖很少人来，但影视城的老板们一向把明星当普通人接待，因此没有人尖叫，来客买完单，在吕洞宾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来。
等吕洞宾嗦完一口粉，被烫得嘶了一声，才注意到眼前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一声惊叹卡在喉咙里，吕洞宾瞪大眼睛，坐在他前面的杨戬似乎注意到了，微微抬头看过来，深红色的眼不含什么情绪，倒像在思考如何让他别叫出声。
吕洞宾意识到盯着别人看太不礼貌了，迅速低下头，被碗里的热气扑了一脸，又掀起眼睫毛偷偷看一眼，见杨戬并没有不悦，竖起食指在抿紧的薄唇前比了个嘘声手势，以表他并不会出声的态度。
反应很快也识趣，杨戬微微勾了下嘴唇，他不介意对听话的粉丝好一点，但这趟只是出来打包午饭，身上什么都没带，因此只对吕洞宾点了个头，拎起食盒走了。
一直到他走远，吕洞宾才回了个头，见背后无人，对着库存里的一小半杨戬生图沉默了。
该怎么解释呢……发？不发？
发了没准会让人误解他爬墙了，不发浪费这惊天构图和美貌。
吕洞宾第一次有点痛苦起来。
痛苦归痛苦，班还是要上的，他挑了几张自认满意的照片，开了个小号，id还是默认id，只用软件简单调了个色就上传上去，也没太在意热度，吃完饭收起手机，等到了剧组下班的点，看见那辆五菱跟着宾利一起往酒店方向开，就知道传闻所言非虚。
虽然知道这事不是奔着钟离权去的，但他就是不太放心——这人有时候倒霉的就像有人盯着他一样。
而吕洞宾不想再看到一次钟离权一蹶不振的样子。
希利卡尔顿在整个影视城外围，他骑了一辆单车抄近路直奔酒店，一路猛蹬，风扬起连帽衫的下摆，露出一截白而细的腰，最后竟然比商务车还先到半步。
他刚找好位置停下，就听到酒店门口那条马路的鸣笛声。几辆陌生的私家车堵在了地下车库入口不走，因此逼停了剧组，司机应该是杨戬的助理，下车捏着手机呵斥他们再不走就报警，然而没有什么用，一群粉丝疯了一般涌上来，将镜头对准车前窗和后窗，阵势浩浩荡荡，酒店的保安出来都拉不住。
吕洞宾一时叹为观止，但他的注意力都在后面那辆，曹国舅、钟离权和何琼像三个信号格，溜下车想趁机从正门进酒店。
想法很好，吕洞宾不禁有点欣慰，然后拿手机抢先报了个警。
他把嗓子压得很低，而附近片区的警察估计对粉丝闹事已经有了抵抗力，问了几句和地址后说十五分钟内赶到就结束对话。
吕洞宾蹲在花坛边上，自认有点猥琐，但他一个势单力薄的素人冲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下车吧！！”"杨戬！！"
被拖走之前，那人还在拍车窗的玻璃：“放手！！！！”
穿透力之强，五楼有人开窗探出手机。
实在太恐怖了，私生饭，吕洞宾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鞋跟撞到了一个障碍物，他扭头看了一眼。
曹佾，钟离权，何琼三个人齐刷刷蹲在他身后看热闹，被发现了，还风情万种地冲吕洞宾打了个招呼：“嗨~”
“……”
吕洞宾有些呆滞地伸手，也回了个招呼。
曹佾是个非常自来熟的人，他虽然有点胖，但声音纤细中性，是个灵活温柔的胖子，看吕洞宾这样全副武装，便道：“你也是过来拍杨戬的吧？”
吕洞宾下意识看了眼钟离权，：“呃，也不算……”
“哎呀，我们都懂，谁让他长得帅个子又高还有钱。”曹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美甲，“不然还能追谁？难道是……”
他的目光瞥向何琼。
钟离权捅咕了他一下：“瞎说啥呢，要是人家追杨总过来的刚才干嘛不凑上去？”
吕洞宾松了口气：“不是，我听说你们酒店被人发网上了，有点担心过来的，刚才已经报警了。”
他亮出手机的通话页面，钟离权“嚯”了一声：“还是三好市民。”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提，可惜大半张脸掩盖在口罩后面，无人看见。
大约十分钟后，警车赶到现场，出来维持秩序，杨戬才终于露面。
他还是那件无袖衫，背头，鼻梁上搭了一副墨镜，一套非常潮男的衣服，因为杨戬站姿挺拔而削弱了吊儿郎当的气质。
警察问了现场情况后，助理就护着杨戬往酒店里走，吕洞宾一向觉得钟离权已经很高了，这两次碰面看起来杨戬一点不比钟离权矮，他下意识想调出手机摄像头去录杨戬上台阶的那一幕，就听曹国舅道："哎，那人想干嘛啊？"
他顺着话看过去，是个有些佝偻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畏畏缩缩地靠近杨戬那边，看路线大概会在大门口撞到一起，那姿势动作怎么看都怪怪的。
钟离权点评："不像好人，是不是想偷拍？"
吕洞宾反应快，拇指拉动屏幕把镜头放大，超清摄像头中，那人口袋里露出的一截显得非常清晰。
“不好！”吕洞宾按灭手机，三步并两步跑上去。
台阶上方，一把小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对方笔直冲向杨戬，吕洞宾神色一凛，伸手抢先拦在两人之间，抓住了刀尖。
血滴鲜红坠落，行凶者愣住，松开小刀慌慌张张想逃，曹国舅尖叫一声："妈呀！"和钟离权一左一右将人拦腰抄起来按在地上。
"你没事吧？"杨戬的助理简直连滚带爬跑过来问。
吕洞宾摇摇头，小刀作为凶器被收走，割伤不算太深，但划破了四根手指指腹，一段时间内肯定不好动弹了。
警员用纱布按住伤口止血，根据经验提醒："这可能要缝针，你赶紧去医院吧，我们派车带你去。"
杨戬的声音沉稳："我带他去，费用我这里先出。"
"对对对，你放心，我们负责。"助理连忙道。
原本要回去的休息时间就地改道，杨戬的表情依旧淡淡，看不出不耐烦，他走下来顺手揽着吕洞宾的肩膀，带他上了私家车。
路过钟离权时，他还一屁股坐在犯人身上："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什么捅人啊，嫉妒人家吗？"
抬头看见吕洞宾，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吕洞宾没忍住笑了一下。
助理追上来替他两开门，杨戬点了下头，示意吕洞宾先上车，按习惯客人坐后排，和杨戬并肩，吕洞宾攥着纱布，手指因为失血微凉发麻，肤色苍白，他本人好似并不在意，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话，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杨戬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肩上的相机包，因为坐在另一侧，他们之间的距离至少能再塞下一个人，吕洞宾只能看见杨戬倒影在车窗上的胳膊和锻炼得当微微隆起的胸肌。
对手如此努力，真不能怪人家火。
黑色宾利直奔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熟练地消毒，检查，掏出缝合针穿线，针粗的看一眼都开始疼。助理龇牙咧嘴，倒是吕洞宾虽然嘶了两声，表情紧绷，却没鬼哭狼嚎，只是看表情，嘴唇咬得都白了。
杨戬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伸手一掌挡在青年眼前，将那颗脑袋扭开，转到自己身前。
吕洞宾有点诧异地抬头看他，与那双玛瑙似的眼睛对视，一时之间几乎真的忘了痛。
假的，那根鱼钩挑进肉里的时候痛得难以承受，吕洞宾表情都扭曲了一下。杨戬似有感觉，按着他的手用了点力，不叫青年下意识回头目睹惨状。他自己倒凝视的认真，等缝完了，他五指包的像五颗球。
医生嘱咐过一周来复查，不要碰水不要做大动作，助理去缴费，杨戬拿出手机伸到吕洞宾面前："住得近吗？"
吕洞宾看着那二维码，呆滞道："不算近。"
"加一下吧，复诊的时候联系你。"杨戬道，"如果之后警方找你有什么不方便过来的，我也可以安排。"
持械伤人，凶手医疗费应该全包，杨戬都说到这步，吕洞宾也不好再拒绝，掏出手机点开。
他退出之前还停在社交软件页面，发出去的是杨戬拿几张上香图，卡了两秒后，红点和消息提示疯了似的跳出来。
杨戬垂眼一扫，自然认得出照片上的身影，嘴角勾了勾，体贴地什么都没说，反而是吕洞宾耳根都红了，有种在正主面前露馅——这个正主还不是他真的正主的尴尬。
只希望刚才杨戬没看清他ID……吕洞宾扫了他联系方式，默默点下加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