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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活总是不能让人过得太安宁。鬼使神差地,奥托·苏文在脑海中如是想到。只是现在的状况容不得他伤春悲秋地思考人生的意义。他正骑着森林里保护着他的驯鹿朋友飞速逃亡, 身后魔女教会的爪牙在不断缩小着二者间的距离。即使有着未卜先知的优秀头脑和言灵的加护,他或许也难以逃离每一次的灾难,毕竟各方的天灾人祸在这个世界上早已屡见不鲜。
不过,也总是有英雄出现在世界的各处保护平凡的人们。
一阵凌冽的寒气从后背袭来。奥托起初以为是教徒的魔法攻击,一瞬间的恐惧使他闭上了眼睛,预想的疼痛与死亡却没有降临。然后,身后那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停下了。他不敢回头看,只能抓紧向前跑了一段,直到听见身旁的昆虫朋友向他报来魔女教徒已经被杀的喜讯,才敢让驯鹿停下脚步,返回寻找那位神秘的救命恩人。死亡的恐惧迟迟未在心中散去,只是当他看见杀死敌人的是几截冰柱时,一段他不太愿意回忆的往事占据了思考。如果他认得没错的话——
先是一位银发的少女从旁侧的树丛中走了出来。她的身形样貌皆是奥托熟悉的样子,身侧遇冷凝结的水雾也昭示着救下自己的确是她的功绩。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在奥托脑海里升起。从上次分别至今也有三,四年没见了吧?感到违和是因为,噢。他注意到少女剪了短发。晃动的银丝反射着自叶间的缝隙中淌下的、金色的阳光。少女俯下身来,仔细确认了教徒已经失去任何生命体征,而后冲着树林中回头喊道:“最后一位魔女教徒也已经被解决了,老师!”
老师?他们王选的队伍又增加了新的助力吗,也算不错……自那以后,奥托就甚少关注王选的政事了。他只是时常有所耳闻这支队伍的强大,他们接连俘获多位魔女教大罪司教,是似乎不曾失败过的所向披靡。
“做得很不错,帮大忙了,艾米莉亚。”
回应这个“老师”称呼的声音,却如此熟悉。
菜月先生……为什么王选候补人要对自己的骑士以“老师”相称?
是这样吗。菜月先生又一次救下了我的性命啊。可是虽然是应该感激涕零的救命恩人,奥托却产生了一丝瑟缩。
几年前的诀别实在称不上愉快,明明是自己不愿再和他有多牵扯,明明是自己不愿再以朋友处之,应该现在就骑着驯鹿逃跑,可怔住的几十秒早就使他失去了逃离现场的时间。艾米莉亚已经转回头望向他,那双紫色琉璃一般的眼睛在认出自己时带上了惊喜,于是走近菜月昴,亲昵地牵起对方的手臂,抬着眼、上半身倚着对方说,看,老师,我们碰见了奥托。奥托不愿循着视线望向那个人。他太过刻意地别开脸,交叠的双手轻轻绞紧。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菜月昴。
“是吗,是奥托啊。真是……好久好久不见了呢。”
“大概有四年哦,昴老师?”
一对脚步声慢慢踏着树叶和淤泥靠近自己。直到几步以外的地方,奥托听见他们停下。一只看起来过分苍白瘦削的手伸向自己。从白衬衫的袖口往上,对方穿了一件笔挺的西装马甲,领口敞开几粒纽扣,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还有……黑色的细线层层叠叠缠绕在颈部,中间垂下一块剔透的黑色晶体。装束真是,改换了不少呢。
“自那之后过得还好吗,奥托?刚才有没有受什么伤?”
不情不愿地,奥托终于和四年不见的菜月昴对上了视线。然而那丝在刚看见艾米莉亚便产生的违和感却只增不减,四年的五官从未变化太多,依然是跳脱的语气,依旧是堪称完美的、独属于菜月昴的笑容。可唯独这双漆黑的眼眸,与熟悉的五官格格不入,比起从前实在是陌生了太多。
2
早知如此更该在艾米莉亚还没看见自己的时候走为上策了,不然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步田地——摇摇晃晃的龙车里挤满了认识的、不认识的熟人。大名鼎鼎的“剑圣”莱茵哈鲁特坐在靠车门的位置闭目养神,加菲尔坐在他旁边,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则是菜月昴和,似乎无论如何都要坐在他身边的、银发的半精灵。是在自己不在的期间已经美美谈上恋爱了?这么亲昵?明明两人都是堪称木头的存在……身处这个诡异空间的奥托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顺路搭上菜月昴的车只是走投无路,因为不仅是奥托所处的村落有魔女教徒的袭击,周围的村庄也都处于被攻击的水深火热之中。如果靠他一人之力逃跑,也只是从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里罢了。
于是菜月昴说什么都不肯放任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无头苍蝇似的逃跑,即使奥托表露出了强烈的不愿,也只能说等到了卡拉拉基的边境再放他下车——这其中有多少“顺路”成分奥托实在不得而知。更何况被烧了家的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基本的水粮都要靠对方接济,即使菜月昴没有显露出丝毫不悦和介意,奥托自己还是会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有什么能对以回报这支无论是实力还是物资都完满得令人惊讶的队伍。
想及此处,也是实在不想在这个氛围诡异又拥挤的车厢继续待下去,他主动请缨与赶车的拉姆调换了位置。“谢谢啦,奥托,虽然让客人驾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边才要谢谢您,菜月先生。”他停下来,疏离而礼貌地用敬语表达感谢,并深深鞠了一躬,弥补了重逢时对自己救命恩人的失礼。“感谢您再一次拯救了我的性命。”
菜月昴听见此话似乎挺开心的,他赶忙扶起奥托说没事没事,不用在意。之后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因为我们是……”,很小声,也没有继续讲下去。但奥托听见了。
奥托其实并没有想到,对于单方面一言不发便离开的自己,菜月昴仍在意且抱有关怀的情感。真是善良得不要命的人呀。只是如今这样的话,就又要成为“需要菜月先生拯救的人”了。
他不希望自己以这个身份停留在菜月先生身边。
作为车夫的短暂结伴同行终究发挥了些许作用,在路遇需要讨伐的魔女教徒组织时,言灵的加护总能与拉姆的千里眼相配合,精准检索出四面八方逃亡的敌人。有多名强大的战力存在,艾米莉亚阵营比起四年前要稳健而强大得多,莱茵哈鲁特的登场更是从不会让大家进入狼狈的境地。
但奥托直觉上察觉到的不适只增不减——同圣域返回后丝毫没有改变的,是加菲尔对菜月昴的憎恶;但往常那位严格又毒舌的女仆,如今对菜月昴只剩下了疏离的敬谢。那位无所不能的剑圣,其从前的性情奥托不得而知,但他似乎常常抱有悔恨与自责,或许与其原本扶持的、神秘退出的王选公主有关。
明明这支队伍如此强大,斩取了许多大罪司教的项上人头,却依然显露出一副貌合神离的样子。
行至可供歇脚的村落,奥托向车厢内的人打了声招呼,驾驶地龙稳稳停住。由于艾米莉亚的功绩,她在偏远的村庄依然声名远扬,旅店的老板也热情且充满敬意地招待了这一行人。既然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也自认为这份无可回馈的恩情该在此处结束了。他一言不发地目送其他人上楼,去车棚里安抚好劳累的地龙,将一切处理妥善,正想趁没什么人留意他悄悄离开——“奥托……苏文先生。”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对方改换了尊敬的称呼。他感到心脏仿佛突然坠落般收紧了一瞬,他听出声音难以掩饰的犹豫和颤抖,他知道对方同样紧张着,不知如何定夺二人间现下的关系。见自己虽被叫住停了下来,却迟迟没有转头回应,菜月昴忍不住又开口:
“请问苏文先生找好了目前的居所吗?如果对此感到困扰的话,不如先暂且……在这边委屈一下。”
“没关系……”否定的话语近乎是脱口而出。他不想再白白地、多次受菜月先生援助。是这样吗?
他明明过得并不好才是。他们所有人,那位几近病态依恋着菜月昴的半精灵公主,以及菜月先生自己。奥托当然没有自觉能把菜月昴从当下的现状中拯救出来,但是……那样颤抖的语气。自己的那封信伤他很深吧?说出“本可以做朋友”这样的话,什么的。明明抱着不想再成为负担的心情离开,却反而叫昔日的故人在他面前这样自卑,明明是由衷地希望他们越来越好的……
“是,是这样吗?还有其他事要忙吧?啊哈哈没事没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先把这些钱收下吧,今后的仕途也一定要顺利呀,千万要注意安全。”这副抱歉的语气,简直就好像菜月昴不是奥托的救命恩人,而是造成他如今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一样。
“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办法再坚持地否认了。奥托转过身,快步走近几步接近了那个自顾自沉浸在自责中的人。“如果——菜月先生不觉得打扰的话,”赶在对方针对这句话进行否定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能和各位暂时住在一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就好像上次那样。对于他人接受着自己的帮助,他看见菜月昴感到如此如释重负。
3
说是委屈,但其实是预先支付了足有两个月的房费和餐食费用,并单独挑了一间敞亮的单人房供奥托居住,以使其安稳度过颠沛流离的灾难后生活。当时奥托刚答应下来,就看见艾米莉亚一脸焦急地冲出旅馆大门,直奔向自己对面的菜月昴。
“真是的,昴,为什么总是那么不让人省心呢,一会儿不注意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虽然满眼都是紧贴着自己的昴,艾米莉亚还是分了一丝视线给对面的奥托。即使之前救下过奥托,但望向他的眼神仍然充满了难以忽略的、浓烈的敌意。赶在周围的冷气凝出水滴之前菜月昴轻轻地拢住了艾米莉亚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像对待一个哭闹的婴儿般,轻拍着背部,安抚着因情绪冲动无法控制魔法的半精灵。“放心吧艾米莉亚,你的骑士我从来不会出什么事的!请公主大人安心!”空洞的紫眸这才慢慢重新有了聚焦处。“我知道的呀。昴君……昴老师,是从来不会离开我的呀。永远永远,都一直在艾米莉亚身边哦?”“嗯,不会的,会一直在公主大人身边的。”
只有奥托察觉到,菜月昴在说出这句话时,眼角抽搐了一瞬,忍不住轻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重回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仿佛那一瞬间未能控制好的表情只是幻觉。他目送着二人手挽着手一同上楼,曾经那位孤独的公主,如今事事都要与菜月昴确认,将对方的建议当成唯一的道标。
他的违和、他的不适、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境地、为什么大家的精神居然沦落至此……虽然自己这些年来,也从未放下过圣域的那场灾难。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这就是好结局吗?
可自己看见菜月先生的这副逞强的样子,这副笑容,还是会感到心疼和悲伤啊。
时候不早了,再次望向窗外的时候,天空已经迅速地由白昼转为黑夜,带紫的蓝调笼罩着整片村庄,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结伴回家歇息。晚饭的时候,他看见菜月昴没能吃下多少。其实老板款待的食物味道很棒,但他也仅仅是机械地嚼着,程序设定一般下咽,明明早就吃不下多少食物,却还是坐在餐桌前扒拉着餐具,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没胃口的事实。
奥托放心不下。他嘴上说着“吃好了,多谢款待”就和其他人一样先行离席,但又暗中驱使着一只小虫,紧跟着独处的菜月昴。果然在大家都走了以后,盘子里的菜也没怎么挪动,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呆滞地、低着头,背部的起伏显示出他正忍不住剧烈地喘息。他站了一会,却看见了前来收拾碗筷的旅店老板,强装着勉强打了个招呼,虽说脸色看上去不算太好,但也顺利地没让对方发觉。
菜月昴摇摇晃晃地往回房间的方向走去。视野已经没办法准确地聚焦了,心跳在不受控制地轻一下重一下跳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在上楼梯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旋即扶着楼梯把手大口大口的喘气。在这里还会可能被人撞见,先撑到……回到房间。他的意识无暇顾及其他,剧痛攀上头的颞侧,视野已经开始一片片地发黑,天旋地转,手在抖,腿也不受控地抖,像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好沉重。
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好恶心。
好想去死。
死亡回归的疼痛是夜夜入睡后的梦魇,只是不知何时,像这样清醒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幻痛般的感受。楼梯好像很长很长,好不容易在恐惧中爬上楼,踏上平地的走廊走了几步,胃又翻涌了起来。
有在摔下楼梯死过吗?……好像是有的吧,已经记不清了。
自己的房间旁边好像是,奥托的房间?另一边是艾米莉亚。但没关系,艾米莉亚已经被自己叮嘱过要好好地留在房间里。
尚且还能控制住关门的力道,但手已经抖得没有力气握好门把了。本想侧倚在门板上容自己大口喘气歇一会,但空气灌入喉咙的瞬间,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裹挟着食物残渣的胃酸冲进口腔,紧闭着嘴,在酸苦的胃液冲出之前,菜月昴冲进了房间的厕所。他抱着马桶崩溃地呕吐,由于没有调整好姿势,过分弯腰导致胃酸涌进了鼻腔,整个口鼻喉都充斥着疼痛。生理性的泪水混着鼻涕和呕吐液滴落下来,血压急速升高使得偏头痛愈演愈烈,脑侧仿佛炸裂开一般,视野中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没给菜月昴擦拭口水的间隙,下一轮恶心又突兀地冲上喉口。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单靠双腿已经支撑不起整个人的重心,他几乎上半身趴在桶沿,慢慢等待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的胃停止痉挛。黄绿色的胆汁往外涌,强烈的苦味从喉口蔓延到口腔。
然而一旦有了空歇的、思考的余裕,他的脑子便又开始无休止地播放起来。好恶心,好想去死。好想去死。
艾姬多娜好像在安抚他些什么。但大脑里的声音混着现实的耳鸣,实在太过吵闹。“吵死了……”菜月昴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但艾姬多娜的声音识趣的停下了,她早就习惯如此,在这种时候,先让他一个人缓缓为好。
“好想死……”
含糊的声音接近呻吟。
他放开了水龙头。漱口,洗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稍将他从崩溃中拽回了现实,但头痛和心脏的疼痛依然未减。
先回床上歇会吧……
暂时也不太想回档。毕竟自己的这副丑态还是好好地掩饰住了,没有其他人察觉的话就好。自己作为公主的骑士,要表现得足够可靠才行。
“咚咚咚。”
什么?敲门声?谁?
心脏又开始不知停歇地剧烈的地搏动起来。胸口好痛。是谁?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菜月昴不敢回应。
“……菜月先生?”
门外,是奥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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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沉默着。没有人回应奥托的问候。
奥托从心底开始忍不住生气。这个家伙,到这种时候也是……
他强压着怒火,等待了片刻,然后再一次开口。
“出什么事了吗菜月先生?我是奥托。我看门没有锁好哦……如果不介意的话,请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没事!”
这次里面的声音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回应。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原来是奥托呀……没事没事,没关系。可能晚上吃坏了东西,有点闹肚子了哈哈。已经恢复了,正在好好地休息呢。”
“那也容我打开门确认一下——”
“等等!那个,刚才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现在不太方便……”
门已经开了。
菜月昴确实在换衣服。他嘴上还在佯装着精神讲那些让人不要担心他的话,实则嘴唇已经发白,面无血色,然而仔细听的话,也能听见喉咙已经被胃酸侵蚀得沙哑,每说一句话都实在困难。他坐在床沿,上衣刚脱下来,眼神慌乱地左右闪烁,不敢抬头正视推门而入的闯入者。但最令人生气的并不止这些。
奥托的视线往下移。这四年来菜月昴瘦了不少,肋骨一栏栏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然后是两臂的……上臂和下臂,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虬起的,或白色或紫红色的疤痕增生。也有看似是近几天的产物,还结着血痂,而疤痕覆盖着疤痕,早已找不到一片完整光滑的皮肤。
怪不得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呢。奥托突兀地想到这一点。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或者说,已经生气到没有办法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了。奥托以为自己的脸看上去会很可怕——确实是,也不是。在菜月昴看来,那只是一潭死水样的平静。但正是这样的平静,才显得尤为可怕。
刚才还在门外温柔地唤着菜月先生的人,现在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近菜月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跪在菜月昴面前,看着他惊恐、崩溃、还有悲伤的表情。伸出纸巾想要擦擦刚被冷水浸过的唇周和脸颊时,奥托感受到了一只不停颤抖着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臂弯上,似乎是想要推脱,但又实在没有气力,又似乎是犹豫着渴望着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安抚自己。
“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后,先开口的是菜月昴。强烈的不安使他的喘息又开始不平稳,他僵硬地坐着,任由奥托轻轻擦过额头细密的汗、冷水和每一滴眼泪。对方太过温柔,即使是哭得红肿的眼睛,也没在擦拭的时候感受到分毫疼痛。奥托无视了菜月昴的道歉,没听到一般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拿起刚才就拿进来的水壶,拧开瓶盖,将瓶口凑近刚呕吐完干裂的嘴唇。仍旧精神恍惚的菜月昴没能反应过来吞咽,一点水从唇角流了出来,他便先用另一只手擦过溢出的液体,再拍拍菜月昴的脸颊——他于是呆滞地、听话地张大了些,把温热的液体往下咽。温度很合适,刚刚好能舒缓被胃酸辣到的口喉,以及一点舒缓的咸味,大概是加了些盐。
“不管怎么说菜月先生,这种时候都该说谢谢才对吧。”
灰发的商人从进门之后第一次开口。
菜月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他张了张嘴,本想顺应对方的话语说声谢谢,但喉咙被黏着起来,发不出任何音节。
“怎么……呢?”奥托开始喃喃。菜月昴惊恐地看着他,水壶已经盖好盖子,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捧着昴的脸颊。“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呢……为什么,明明你已经……”
“为什么要一个人逞强呢,菜月先生?”
“不,不是。”明白奥托在责怪什么的菜月昴恐惧地开口,“不是的,不是他们不关心我。是我……这样的事没必要,要让他们感到安心些才好,毕竟王选……很重要的。只是这种事的话……”
“只是这种事?”
“不,不是的,只是我要救他们……”
“拯救他们?拯救谁?”
菜月昴不敢看奥托的表情。再过迟钝和恍惚也听出了对方难以压抑的怒气。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你……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看过他们!”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看过他们?莱茵哈鲁特,加菲尔,还有艾米莉亚!想必碧翠丝在宅邸的状态也不见好转吧,她那时那么痛苦!你有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们的表情!是的,没错,这么多丰功伟绩都源于你做了完美的决策,最高效的决定,没有任何人受伤,不会有任何人失去性命,你是圣人是贤者包揽了所有的一切——你救了所有人,所以呢?你知道他们活得有多痛苦吗?”
“我知道!这是我的无能!是我太软弱太弱小但是,但是,这是最优解了啊!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下来,只有这样我才能救下他们的性命,因为只要生命还存在的话一切都会有希望,时间会让这些痛苦慢慢缓解,可是命如果没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样——你从来没有见过——”
后半句没能说出。此刻,魔女的气息再次缠绕着昴。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使他不得不弓下身子闭上了眼睛。他不能再接下来说更多了。
奥托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见过什么?是啊,我当然生气,每次都是这样,一个人忍耐、一个人硬抗,这么多年,除了我,是不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你的异常?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告诉我们?在我们还是,还是——”那两个字如鲠在喉。“总之我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要残忍地,让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你知道你自己有多痛苦吗?你笑得太勉强了啊,糟糕透顶了啊,菜月先生!你为什么执拗地让自己如此疲惫,如此辛苦地奔走着,如此痛苦地活着啊?你有没有好好正视过自己的痛苦——”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直到最后的这一句话,奥托失去了喊叫的力气。他近乎是用抽泣的气音讲述着这些的。
记忆突兀地把他带到了四年前,那是罗兹瓦尔的圣域中,那时的菜月昴似乎就已经开始,像现在这样四处奔走着包揽一切着担起所有的责任——那我为什么呢?他感到巨大的、足以压垮他的愧疚和自责。我为什么没有在那时告诉他这件事?
他分明一次都没有来寻找自己的帮助。
他看见菜月昴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错愕。是的,他们不再是朋友了。圣域的危机解决后,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低迷,那时的菜月昴也像现在一样每天挂着那张“完美”的笑容,充满干劲,又忽视了所有人的绝望。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强硬拉着所有人一定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仿佛那些跳动的心脏就是自己人生的唯一意义。在那时,他决定离开他。他看到了这支队伍的破裂和绝望,他对菜月昴的行为失望透顶,因为对方似乎从未把自己放在平等的位置看待。需要被拯救的……明明奥托不希望自己是需要被拯救的这一方。
如果,让我帮你这句话,能早一些说出,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一想到还有这般的可能性,奥托就感觉心脏像灼烧一般痛苦。
“可是,已经。”
菜月昴没有再说下去。奥托也理解了他的意思。许多事情早就不是能够改写的了。
所有的话语,事到如今,早就为时已晚。
他低下头,看见刚才因为痛苦蜷缩起来的菜月昴。直到水滴滴落到皮肤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早就溢出眼眶。是吗,又哭了啊……自那之后。
可是这一次的泪水,似乎只有难以挽回的不甘和愧疚。
菜月昴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死归的话,会回到上一次存档的时候——也就是昨天的凌晨。奥托向他倾尽着所有人的痛苦,而他不愿去想象。艾姬多娜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局,这是最优的解法,是万千可能性中唯一被他攥紧的happy ending——那么这些痛苦也是无可避免的代价吧?毕竟不能再做得更好了呀。自己的能力不足以让所有人幸福呀。
奥托让他好好看着自己的痛苦……那一定是因为我的笑容不够完美,我的声音还不够充满干劲,还不够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多么的、积极、还不够是一个完美的菜月昴,会改正的,下一次死归,在早上艾姬多娜的茶会中,要好好地调整好自己的笑容、好好地……
总之都是自己糟糕透顶的错。重来一次吧重新做一次吧菜月昴,你知道了这些宝贵的建议你会做的更好的不是吗?毕竟要让所有人满意呀让所有人——总之都是自己的错——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没注意到自己对面的人在不停地不停地流泪,他没注意到对方悲恸的啜泣,他直不起身子便干脆坐在地板上靠坐在床沿边,头脑嗡嗡作响,那些死归的记忆中,艾米莉亚死去的画面占据了整片视野,他们——菜月昴的同伴,自然也包括着对面的奥托,在记忆里在视野里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他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又拿起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身旁的人在推着他,对方的手捏着自己的手腕,但推不开,好像有不是自己的血顺着刀刃流入掌心,他好像听到奥托恳求着说别这么做,好像在哭,好像在悲伤,没事的奥托。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呀。毕竟我死去以后就……不会悲伤的所有人都会幸福地活下去……这些不会存在的……
在锋利的刀刃接触手臂的瞬间,皮肤上传来的凉意使菜月昴获得了短暂的清明。对面的人跪坐在地上哭得脱力,沾满血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他阻止不了菜月昴。
然后是一道手臂上由左至右的刺痛,那些死去的同伴的尸体又被驱离了一些,因为红色铺满了视野。第一道只是在手臂,他迷恋的痛觉的刺激使他坠入现实,血液在一瞬间盈满白色的创口,顺着手臂划出一道弧线,再滴落下来。心脏过速着他划开手臂上的第二刀。依旧是痛,他眨眨眼睛,终于看不见艾米莉亚的尸体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于是发了一会呆,静静听着血液往下滴的声音。灰发的商人低着头,也没有继续阻止下去。他依旧看不见对方的神情。菜月昴已经迅速地感觉到扩散在脑海中的多巴胺,由于这般可控的痛苦,也是这般对自己的惩戒,都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是吗?那就继续痛下去。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直到满条胳膊爬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色,最开始的几道血印干在手臂上,黏黏的。
也算是玩够了,休息结束了吧,可以死亡回归了。
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于是没那么好握紧刀柄。他覆上另一只手,两只手交握着刀,好让自己能够稳稳地用上力气。脖颈侧颈动脉所在位置太过熟悉,他轻车熟路地划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血管,创口很大很深,以至于血液瞬间飞溅至身侧的地板上。模糊的视野里那个绿色的身影似乎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颅,他慢慢地靠过来,握紧了菜月昴流满鲜血左手。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菜月昴感觉很舒服。
奥托好像也一眼能看出这样的伤势早已无药可救了,并没有大喊大叫地找一切治疗的办法。
只是,他有点好奇,便抬眼去看对方的表情。
在无数次彻底失去意识的十几秒之内,他看见过太多人的表情,扭曲的面部肌群往往书写着他们的震惊,绝望,悲伤甚至愤怒。
只有这一次,他所见似乎不同于以往——
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倾泻而出的,分明是一个善良的人,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的悲悯。
5
怀着不想再继续被帮助的心情,奥托悄悄地离开了旅馆。他翻开包,想找些口粮,却意外发现了被塞进来的一大沓钱币——被吓了一跳的奥托赶紧合上包,担心被小偷和抢劫犯盯上。虽然没数但粗略地估计也足够他安稳地度过这一段逃亡时间了。
菜月先生好想知道自己会离开呢。他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感觉到有些许失落。
当晚,找到了合适的歇脚处,奥托躺下休息。他做了一个梦,似乎很长,在梦里,菜月先生和碧翠丝一直牵着手。艾米莉亚留着那一头如瀑的长发,毒舌的女仆在训斥着些什么。
自己也在菜月先生身边。和他一同冒险,一同战斗,看见菜月先生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梦里,许多的细节都太模糊,他人说的那些话,总像隔着一层雾气般听不清楚。但奥托听见了。当他叫住菜月昴的背影是,对方转过头来:“谢谢你呀,奥托,帮大忙了。”
“没事没事。”他听见自己摆摆手,略带羞涩地说。
“毕竟菜月先生,是我的朋友嘛!帮助朋友,是理所应当的呀!”
这时,是不是还为时未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