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醒啦,继国严胜。现在是2000年的下午,你在傍晚的窗前写作业,还没有换下校服,黄澄澄的阳光透过深蓝色的玻璃,空气里有辣条的味道,你的弟弟缘一正趴在你身后,百无聊赖地啃着亲嘴烧,等你写完作业好一起去玩。
缘一说了什么?
……
…………
“不行,医生,我还是代入不进去。”严胜长叹一口气,挺直身体,睁开眼睛,“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继国先生,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名为诗的心理咨询师温声回复道,“您已经不像上次那么抗拒和你弟弟有关的回忆了,这是很大的进步。我们今天的咨询时间差不多到了……”
“噢天呐抱歉我没注意看钟……”
“不用紧张,只超时了两分钟,不会影响到下一位咨询的……”
诗还想再说两句,但严胜已经开始帮忙整理因为他无法控制的眼泪而被大量浪费的纸巾,诗只好直接跳到重点。
“继国先生,我希望您在下次咨询前,每天都记录下三件令你开心的事,不用是什么重大的事情,像是今天提前了两分钟下班,或者今天午餐很合口味,这些都可以写。”
“唔……”严胜犹豫了两秒,“但我的工作不太允许我随时随地掏出一个本子记录私事。”
“现在手机上有各种写日记的app,很方便的。”
严胜点点头。桌面他已经收拾干净了,只要诗发话,他就能提着电脑包消失在诊室。诗看上去有些犹豫。
“缘一来接您了吗?”
“……是的。”
“您和他谈过了吗?”
“……”
“继国先生,您真的应该好好隔离自己发病的诱因,我并非想要你们兄弟二人自此绝交再不往来,只是暂时的……”
“我知道,我只是……做不到而已。”
严胜不想再继续这场没有结果的争论,在心里代替诗给自己下了逐客令。
“告辞,麻烦医生了。”
关上诊室的门,走廊的风格冰冷了许多,他发病的诱因从候诊的椅子向他迎来,淡漠的表情中透露出千分之一的快乐:
“兄长,我发现医院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俄餐馆。”
“走吧,去尝尝。”严胜一点也没提起诊室内的对话,像任何一个健康温柔的兄长一样让缘一带路,去找那家他从未听说过的餐厅。
02
显然缘一洗完澡后看他的眼神比较不对劲,严胜假装没注意到,忙碌地在飞书上回消息,其实事情一点也不紧急,他不太明白老板大发雷霆地勒令要解决什么。
或许想要解决员工吧,他们全都变成脑电波交流的高效机器人最好。或许老板只是要他们的态度,他们打着伙敷衍老板有点太明显了。
缘一蹭到他身边,从背后抱着他,巨大且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拱着,严胜在心里某个不愿承认的角落很喜欢弟弟这样亲密且依赖的动作,但没有人能在面对老板同事的同时保持高昂的情绪。于是严胜宣布道:
“今天不做。”
颈窝里的脑袋泄了气,但很快就又给自己找到了消遣:严胜宽松的家居服有着宽松的领口,轮廓分明的锁骨几乎能盛下一捧水,缘一眷恋地对锁骨上的凹陷又亲又舔,让严胜痒得不行。
群里的童磨和猗窝座已经没了消息,只剩老板一人还在霹雳啪啦输出,严胜干脆也关掉消息通知、合上电脑,歪头蹭了蹭这颗温暖的脑袋。
“我在努力了。”
“嗯……”
“怎么了?”
“我总觉得留不住您……”
严胜推开缘一的脑袋,转身面对着无精打采的弟弟。
“我答应了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的,缘一,我至少会努力活到十二次咨询之后。”
“之后会怎样呢?”
“你想怎样么?”
“想去风筝节……我在网上学了学怎么做风筝。”
严胜的脑海里一下冲刷过去好多与风筝有关的画面,好的坏的近的远的,有些他甚至说不清是不是梦境,是不是幻想,他想仔细分辨记忆的真实性,但大脑沉甸甸地痛起来。
严胜只好放弃了思考,最简单的神经反射给了一点微末的多巴胺作为对事件的回应。这让严胜有一丝吃惊,原来与风筝关联的最直接的反应是开心吗?
好多话在嘴边堵着,严胜不太确定自己说出来没有,但他确定自己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全新的日记app,记录下第一条开心的事:
缘一说他学会了做风筝。
03
缘一在严胜盯着小刀发呆的时候闯进他的书房,温柔但强势地拿走了小水果的小刀,和已经在空气中暴露太久导致氧化发黑的苹果。
“我没有想死。”严胜解释道,“无惨说我们股价下跌红得就像一道出血的伤口,我不禁开始想……”
“我明白,兄长,只是要不……我们把工作暂时辞了?”
“我只是生病了,不是暴富了。”严胜皱起眉头,“况且你读书深造也要花钱。”
“我可以不读,我也可以工作。”
“不行。”严胜的语气没有任何回绝的余地,“我只允许你挣奖学金。”
缘一不太明白兄长为何对他读书深造的事情如此执着,但他不想和兄长争执,只是也用商量的语气坚决地提前了严胜的咨询挂号。
严胜没能反抗,到头来,兄弟俩都是一样的犟。
缘一这次把严胜送进了诊室,向诗交代了严胜“企图自伤”的行径——严胜一直在旁边解释自己没有自伤只是有了这个想法。
诗点头表示了解,在缘一离开前又叫住他。
“你知道你兄长需要的是什么吗?”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大概吧。”缘一垂下眼睛,“缘一会为兄长做到的。”
诗看向严胜,严胜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再次产生了动摇,分明没有想到那些令人避之不及的过往,但眼泪就是像决堤一样涌出。
“不,缘一……我需要的是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回到我可以轻松把你举起来的时候,回到还可以逗你笑的时候,回到窗外的香樟长出腐臭的果实的时候,让我带着你逃跑,逃到相对论的罅隙,不要被滚滚向前的时光洪流找到。
缘一避开严胜的泪眼,将目光投向窗外。诗暗自摇头,她早就知道缘一病得也不轻,只是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还小,解离得又太严重,事到如今已经活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眼里没有严胜之外的任何东西。
“可我们无法回到过去,继国先生……这是事实,这是否意味着您对过去、以及过去的一切对您造成的伤害无能为力呢?”
严胜有些茫然,作了一番简单的思考,点了点头。
诗哑然,她头一次遇到认命如此彻底如此悲观的患者。
站在一旁的缘一皱了下眉头,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但诗实在是太过了解缘一,这人简单粗暴的脑回路里大概装着“我们去把剩下的人找出来杀光”这样的东西。所以诗没让缘一开口抒发自己的看法,毫不犹豫把他请出了诊室。
“继国先生,”诗的声音落在严胜面前,柔和得像春天带着花香的清风,“或许过去的您对过去的事无能为力,但如今……如今您已经强大到改善了你们兄弟二人的生活状况,是否也能改变……您对过去的态度呢?”
严胜在位置上安静地啜泣着、思考着。
“您让我改变对过去的态度,是让我选择让过去不再伤害我自己吗?”
诗庆幸地点头,幸好严胜是个聪明又理智的人。
“可我无法想象……”严胜喃喃道,“我无法想象过去不再伤害我,就像我无法想象一把没有利刃的刀,无法想象轻如鸿毛的铁块。那些事如影随形地……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
“……如果您不告诉我这些具体是什么,我无法替您排解痛苦。”
“那恐怕会超出您的工作范围。”严胜很心虚。他知道心理治疗旨在让治疗师倾听一切,让患者接受自己,但他怀疑这位咨询师接诊的范围是否包含兄弟乱伦导致的病态心理。
“我很荣幸地拥有一些缘一的信任,也希望和您建立类似的信任关系,如果您需要人来讲述,大可以对我放心。”
严胜无言地点头,他明白治疗师的好心。
“如果您无法对我敞开心扉,但又实在受疾病困扰,您可以向精神科的医生描述您的情况,稍微加大药量。如果您需要,我会给出专业的评估建议。”
诗看了看时间,在心里规划着疗程,今天和缘一交流花了太多的时间,大概还有二十来分钟的空余。
“继国先生,我还是想尝试解开您的心结。您介意再次尝试回到2000年的那个下午吗?……”
04
2000年的那个下午,严胜在傍晚的窗前写作业,还没有换下校服,黄澄澄的阳光透过深蓝色的玻璃,空气里有辣条的味道,他的弟弟缘一正趴在身后,百无聊赖地啃着亲嘴烧,和往常一样等兄长写完作业好一起去玩……
……是吗?
“爸爸打算把我们都烧死。”缘一平静地在严胜身后陈述道。
“嗯。”彼时严胜正在阅读这一篇对他而言难度超标的英语文章,并没有将注意力分给弟弟,只是敷衍地给出了回应。
缘一也没有说别的话,似乎这只是他往常那些惊人但无聊的言论之一。当严胜困难地做完了这篇阅读理解,倦怠地伸个懒腰,突然听见了通往玄关的玻璃门锁上的声音。严胜忽然想起缘一方才的话,打了个寒战。
打开房门,热浪立刻裹挟着烧焦的气味向他涌来。严胜呛得咳嗽了几声,勉强睁开眼睛。他看见大火顺着木质的家具从父亲脚边蔓延,父亲面色阴沉地站在客厅中央,挡住唯一的出路,母亲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着,或许是被下了药吧。
“不详……”父亲呢喃着,“看我把你们都供奉给上天……”
严胜倒吸一口冷气,用他此生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反锁上房门。浓烟从门缝渗透过来,他回忆着学校消防演练时的场景,手忙脚乱地用衣服堵上那些缝隙。
他五岁的弟弟终于啃完了那个亲嘴烧,把油乎乎的包装扔进垃圾桶,事不关己一般地等待着哥哥。
“缘一,我们来玩个游戏。”严胜用尽浑身的勇气才挤出一个笑容,“哥哥现在要把床单和窗帘绑在一起,一会儿我们比赛谁先安全地从窗户降落到地面好不好?”
缘一兴致勃勃地点头,蹦蹦跳跳地来到严胜身边。门外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敲打着房门,在严胜的脑海里呼呼作响,严胜却感觉不到炎热,反而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父亲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一切要降临到他的头上?他还做得不够让父亲满意吗?母亲为什么不来救他?
严胜只是刚刚学会打结。他笨拙地在床单和被子之间打上冗余的活结,磕磕巴巴地交代缘一要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缘一有些不满,明明是比赛谁先降落到地面,不是吗?但缘一没有提出异议,他只是嘟嘟囔囔地答应了,跟在兄长身后攀着一点也不结实的窗帘,这根链接着他们命运的绳索。
楼上的邻居已经报了警,119在楼下张开软垫,救了兄弟二人的命。
严胜在短暂的惊悸后得体的,谢过了消防员和热心的邻居。他悲切地抬头,怀揣着八岁少年不该有的复杂心事望着自己曾经的房间窗户,隐约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钢琴、奥数、主持,空调、饮料、零食,这一切都将成为模糊的历史。
05
严胜觉得自己谈不上有什么性欲,但他对弟弟骑在自己身上不断抽送喘息的弟弟容忍度意外地高。撇去平常夜里的普通的性爱不谈,缘一在严胜的默许下往严胜的床头柜里塞了满满一柜子的道具,今天出场的是尿道棒。
缘一刚刚把这根又细又长的小棍子买回来时,严胜对这东西的安全性表示了极度的质疑,查询了许多文献向缘一说明此等玩法可能导致的疾病和障碍。但自从某一次严胜在意乱情迷中口不择言地答应了使用它,就再没有发表过对它的意见。
说来也奇怪,严胜在性爱中追求的并非单纯的快感和高潮,而是可以冲刷掉脑海中一切事物的极致感受,不管是什么。传教士体位能猛烈地刺激前列腺,疯狂刺激多巴胺的分泌,后入将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酸软的腰腹和过深的侵入上,骑乘的时候他满心都是找到自己最舒服的点再蹭一下,特别是在身体交融的时候,余光看见弟弟沉默、大汗淋漓却又幸福满足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足以让他忘了一切。
而尿道棒,带来的是极致的疼痛。多么违背人性的玩法啊,在勃起的阴茎里插入一根细长的棒子,开拓完全不应该作为入口的小孔,痛得人发抖,却在还没偃旗息鼓的欲望的驱使下不断地挺动下半身,连带着顶端恶趣味的铃铛也清脆地响。
“求你……求你……”严胜的声音已经破碎得连不成句子,他背对着缘一被抱在怀里,缘一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他小穴里夹着那根滚烫的鸡巴。
“哥哥求我做什么?”缘一在严胜的耳边低语,他兴奋极了,不断地颠动着下身,感受着哥哥下意识配合着他抬起的节奏。
“让我……”严胜完全无法思考,太痛了,阴茎被破开,又酸又尖利的痛感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更不要提在他身后抽插的大鸡吧,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快感的电流将从缝隙里窜过,而他会无力地倒向两边。
缘一低低地笑起来。严胜不得不承认他一直想要保护的弟弟作为成年男子真是该死的性感,声音富有磁性,身体又如此地强壮。他的身体随着缘一的笑声颤抖起来,又一股快感从尾椎窜起来,在他扭动身体的节奏里无疾而终,剩下一丝酥麻的感觉汇聚在一直不得释放的阴茎上。
缘一伸手去触碰严胜的前端,碰到柱身的那一刻严胜就发出了介于尖叫和呻吟的喟叹,痛感在触碰的加成下白热化了,严胜觉得自己的阴茎大概变成了正在蓝色火焰中炙烤的玻璃。
几秒的适应过后,缘一的手伸向了卵囊,在严胜不成调子的喘息中揉弄抚慰着,再慢慢向上,抚过柱身,轻轻掐一下头部,再满满抽出刑具一般的尿道棒。
被堵塞的管道终于通畅,严胜大口地喘气,但从前端喷出的不是白浊的精液,而是一股一股的带有骚味的尿。缘一在他体内展开了最后一轮冲刺,他目光涣散地盯着被燃成淡黄色的床单,他的羞耻心早就在18岁的时候磨灭殆尽了,嘴里不住地溢出“好爽……”“再快点……”“快射给我……”这样的骚话。
若是抛开道德伦理上的错误,缘一真实一个完美的炮友,严胜在与他的性爱中想不起任何事情,就像他的大脑被那根粗大的鸡吧操坏了,填满了,一丝留给胡思乱想的余地都没有。严胜很满足,虽然身上哪哪儿都痛,但肉体疼痛是他最轻微的痛苦了。
是了,感到满足,快乐的时候应该……记录下来。严胜被缘一箍在怀里,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拿手机。缘一不满地询问他要去哪里,是不是拔屌无情的坏哥哥。
“手机……”
缘一侧过身拿来严胜的手机,用自己的面容解锁,递到哥哥眼前。
但严胜的目光还涣散着,聚焦在小小的一方屏幕上太困难了,干脆指挥缘一打开了那个写日记的app。
缘一浏览着之前断断续续的记录,朗读出来:
“缘一学会了做风筝。”
“缘一做的便当很合口味。”
“缘一来接我下班。”
“缘一给家里添置了挂画。”
“……哥哥,这是和我有关的记录吗?”
“是诗医生让我记录的开心事……”严胜含糊不清地描述道。
“诶——”缘一拖长了语调,“我们做爱也要告诉诗吗?”
严胜即使在浓重的困意中也意识到了不合理,他迷迷糊糊地摇头,指挥缘一建立一个新的日记项目。
“就写,托缘一的福,终于睡了个好觉。”
06
严胜久违地享受到了具有恢复功能的睡眠。往常他总是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黑暗的昏迷,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痛欲裂,比熬了一个通宵还要疲惫。
今天他被滋滋的煎蛋声吵醒,虽然后穴红肿着,带着一身暧昧的痕迹,腰腹酸得不行,但大脑异常地清醒,终于在痛感和快感的双重冲刷下得到了充足的休息。
早餐是黄油吐司、煎蛋和小番茄,严胜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被缘一拿走,换上了一杯加糖的热牛奶。严胜不太满意,但缘一咕嘟一声喝掉了那杯咖啡,他只能闷闷不乐地搅拌着牛奶,挑开热牛奶表面的那层薄膜。
“我今天要去学校一趟。”缘一心情看上去也不太好。
“有什么事吗?”不对,严胜在心里谴责自己,学生去学校天经地义,他怎么能依赖身为学生的弟弟呢?
“有个奖状我们学院非要本人去领取。”缘一解释道,“我顺便去交个论文。”
严胜没做声,他害怕自己一出声又是挽留,明明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社会人士了,怎么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
“我没法给哥哥送便当了,请您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操劳过度。”
“我今天休假。”严胜说。
缘一一怔,看上去懊悔极了,严胜大概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多半是些“本来可以和哥哥一起去逛街”“美好的一天就这样被学校毁了”的东西。其实没必要这样沮丧吧?成年人大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心无旁骛地玩耍一天本来就难得,习惯就好。
但严胜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七嘴八舌地指责起他来,原本这天的年假可以留给更有意义的时刻吧?怎么能想着要做爱就径自给第二天请假了呢?身体累一点对上班没什么影响,但少一天假期缘一会很失落吧……
“我会尽快回来的。”缘一诚恳地说,“哥哥,下午和缘一一起去逛超市吧。”
逛超市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在缘一搬来前,严胜都是一个人去的,他很讨厌有人在他的身边,窥探他对食品的爱好,替他规划收纳的方案。
但如果是缘一的话,也许是可以的。他们本来就是家人,不是吗?家人应当是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们不仅出生在同一个家庭,甚至在为自己选择伴侣的时候也选择了对方,世界上不应该有比他们更紧密的关系了。
严胜从本子里撕出一张纸,在家里清点着缺少的杂物,想要列一个购物清单。牛奶快没了,饮料也只剩一罐,严胜翻箱倒柜折腾出一支笔,脑海里只剩下“没有东西喝了”。
酒。
严胜在购物清单的第一行写。
写下来又觉得不太对,不论是诗还是精神科给他开药的医生都让他不要喝酒。家里还缺什么呢?严胜费力地思考着,脑海中却显现不出一个完整的家的轮廓。
算了吧。
严胜扔掉笔,躺回床上。
其实他们兄弟俩都还蛮爱喝酒,他是偏好喝完酒后卸去一身重担的感觉,至于缘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他不久前才知道这小子一直在偷偷喝他的酒。
他那时候只是很累,本没什么别的想法,但换季的感冒让他精神低迷,开会的时候一直咳嗽,招来无惨不满的目光同时,严胜意识到下属每次在他清嗓子时都会颤抖一下。所以尽管严胜自认为没那么吓人,还是去药店开了些消炎的头孢。
但头孢刺眼地摆在餐桌上,就像是魔鬼附在这小小药盒之中,呢喃低语着,你明知道这药能让你解脱,不是吗?你知道该怎么吃,你什么都有……
明明没有要了结自身的想法,却受不住这一盒消炎药的诱惑。他什么都没准备,没有留遗书,没有交接工作,甚至没有告诉保洁阿姨这周不用来了。
严胜只是平静地、流畅地找出自己珍藏的陈年烧酒,用烧酒送服了两颗头孢,平静地在客厅等待着解脱的降临。
但解脱没降临,他反而有点困了,困顿中房门咔哒一声打开,当时本该还住在学校住宿舍的缘一走进来,迅速查看了严胜面前的烧酒和药物。
“您是想丢下缘一离开吗……”缘一的语气里带着自嘲。
不是的,严胜不想扔下缘一,他没有想去死,他只是没能禁住那盒头孢的诱惑,严胜想说话,但他好累,发不出声音。
“抱歉兄长,如果解脱是您的愿望,那缘一肯定是妨碍您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
“缘一听说酒能让紧绷神经的可靠之人感到放松,缘一好奇自己是否是可靠之人,三年前就偷偷喝了您珍藏的酒……”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然后悄悄在原来的瓶子里灌上了水。”
这是在做什么?严胜又气又好笑,但他真的好累,声带和眼皮都不听他的指挥。
“兄长您累了,那就睡吧。”
如果世界上的尴尬和社死有排行榜,那自杀未遂还被弟弟撞见肯定榜上有名。但这个不太通人性的弟弟显然不觉得尴尬,他不管严胜的两百万个不愿意,严肃地与兄长探讨了心理健康问题。严胜不得不答应他,自己会接受系统的治疗,在药物治疗外,行为疗法的咨询至少坚持十二次,在此之前不会丢下缘一不管。
但缘一还是放心不下,他直接搬进了严胜的公寓,旷掉了大半学期的课程,全权接管了严胜的一切生活起居。
此时正在独自休假的严胜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公寓,生出陌生之感。他试图回忆缘一搬来前的生活,竟然是该死的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严胜努力调动自己的脑细胞,回忆着没有缘一参与的生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诗的诊室,以及她温柔的嗓音。
“继国先生,那您对缘一对感情是怎样的呢?”
“我恨他。”严胜回答道。
“您为什么恨他?”
“因为……”严胜语塞,诗安静地等待着,但严胜的话却在嘴边徘徊着吐不出来。
“我除了恨他,还能怎样呢。”
07
没有人愿意收养自焚的疯子的孩子,两兄弟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地加入了当地的福利院,幸运的是两个孩子成绩都很好,听话又省事,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无不喜欢他们。
有人说人对爱的认知在六岁左右形成。或许吧。严胜选择相信这个说法,好说服自己弟弟过分的黏人只是童年创伤造成的疤痕,在陌生的环境下建立影响一生的思想,有些偏颇应该是正常的。他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缘一,想贴在自己身边吃饭吗?好吧。想靠在一起写作业吗?好吧。玩游戏一定要在一个阵营吗?好吧。想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吗?好吧。严胜觉得多一个黏人的弟弟没什么坏处。
在严胜的心底他恐惧着拒绝缘一。缘一怎么会知道父亲想要放火烧死他们?难道缘一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吗?难道缘一和父亲是一类人吗?严胜平时绝不会放任自己如此揣测软软萌萌的弟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悄悄起身看着月亮,心里缓慢地获得了思考的勇气。如果他拒绝了缘一会怎样?缘一会想放火烧死他吗?
时光飞逝,严胜按部就班地长大了。他是小班长,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是所有同学超不过的卷王,是无数人青春期第一次春心萌动时心动的对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学生生涯过得算是顺利,除了没人参加他的家长会和学校开放日,他想不到更好的生活了。
高考结束后的严胜第一次见到了缘一“学校开放日”的回执,彼时缘一已经轻车熟路地选好了“不来参观”的选项,并且请福利院当班的老师签好了字。严胜看着这眼熟的选项有些心酸,让缘一划掉了“不来参观”的选项。
“选‘一位家长’。”严胜扯了扯缘一蜷曲的发尾,“这是你中学的最后一次开放日了吧?我会去参观。”
缘一兴奋坏了,又蹦又跳,跳起来吧唧一声在严胜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严胜咯咯地笑了,任由弟弟像小动物一样在他身边蹭来蹭去。
真到了开放日那天,严胜从衣柜里选出了他最老气的衣服,把长长的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还装模作样地向院长借了个公文包,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摆出家长的派头走进了他三年前才毕业的校门。
严胜挤在一众疲惫的中年夫妇中,收获了一箩筐“您保养得真好!”的夸奖,回复了无数句“不,我是缘一的哥哥”,真正走进缘一的教室时,已经有些疲惫了。但他仍然一眼就看见了缘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见家长们靠近的脚步声猛地坐直了身子。
真是可爱。严胜没忍住绽开一个笑容。
下课铃声响起,所有学生带着不同的表情回过身望着背后站着的一排大人,寻找自己的家人。缘一就在这样的齐刷刷的目光里径直冲向严胜,一头扎进他怀里。
学生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那时候缘一还在抽条,个子没有严胜高,头顶差不多到严胜的鼻梁。
熙熙攘攘中,缘一抬起头,随着响亮的“吧唧”一声,把亲吻印在严胜的下巴。
严胜愣在原地。
等等,缘一——好像不知道一般兄弟不会这样互动吧!
善意的哄笑戛然而止,缘一似乎没意识到,眼睛亮晶晶地等待着哥哥的回应。严胜不知如何是好,该笑吗?该训斥吗?严胜还没回过神来,班里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吹出一声轻挑的口哨。
缘一的表情沉下来。
严胜不太确定他是否能准确描述接下来那段混乱的画面。他听见有男生尖声尖气地大叫着兄弟不伦,有人大笑着嘲笑继国的哥哥是鸭子,家长们在教室后面面相觑,有一小部分选择拽着自己的孩子离开。
缘一单手拎起学校由精钢和实木制成的椅子,手臂摆出最大的弧度,向带头吹口哨的男生砸去。旁边冲来帮忙的两个男孩,缘一准确踢出低低地扫堂腿,一人额头磕在桌角,另一人在过道摔了个狗啃屎。
严胜被心底最深的恐惧钉在了原地:缘一和父亲一样,有暴力倾向。
他回过神来时,下巴上还带着缘一亲吻的温热,可眼泪已经流了满面,不远处的缘一被三四个男孩按在教室的墙上猛踹,但表情里没有一丝痛苦,只是急切忧愁地望向他,接住他回望的眼神,甚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几个强壮的家长拉开了干架的男孩们,也有家长打着圆场说年轻男孩就是年轻气盛,班主任叫了救护车,严胜颤抖着报了警。
前往医院的路上严胜浑身颤抖着,反而是病床上的缘一捏着严胜的手,反抚摸着,让他安心。或许缘一的情况没那么严重?严胜不断试图说服自己。
可战栗的心脏还是在看见检查报告的时候沉到了谷底。
多处肋骨骨折,加上肺穿孔。
08
缘一住院了一个月,严胜也陪床了一个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缘一为自己耽误了兄长的高中毕业旅行无比自责,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隔壁病房就住着那三个被他揍了的男孩,他们的伤情还要严重些,其中一个还有轻度脑震荡。
但这份欣慰也没维持多久,因为隔壁那几个男孩的家长聚集起来,来向两兄弟讨要赔偿。严胜的态度礼貌、冰冷、坚决,我们是孤儿,赔不起,随便吧。缘一躺在病床上,痛心地看着哥哥低下骄傲的头颅,忍受那些激烈的辱骂。
他们怎么敢的?怎么敢在医院走廊里造谣他们兄弟不伦?怎么敢说他的温柔优秀的哥哥是男妓?怎么敢说二人的生活费是哥哥的屁股卖出来的?
他们应当得到惩罚。
一个月后,缘一被医生允许下床的第一天,就悄无声息地顺走了来接邻床大爷出院的男人的打火机,藏在枕头底下。他极力劝说哥哥回家休息一天,摆出最乖巧的样子目送着兄长踏着黄昏的余晖离开医院。
晚上查过房,熄了灯,只剩窗外刮着半轮皎洁的月亮。缘一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明月西沉,夜晚的城市陷入一片黑暗,他找出那本没有屁用却极其易燃的“高中报考指南”和打火机,蹑手蹑脚准备潜入隔壁的病房。
缘一蹲在隔壁病房门口,咔哒一声点亮打火机,准备引燃“高中报考指南”。
“……缘一?”黑暗中突然传来愕然的呼唤。
缘一回头,看见他的兄长正颓坐在走廊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烟嘴已经嚼烂了。
手里的报考指南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想要……”严胜听上去像有什么发声障碍,每一个字都吐得十分艰难,“放火烧他们?”
缘一低下头,心虚得要命。他原本费尽了心思在兄长面前装成一个单纯贴心且黏人的弟弟,从此之后,真不知道兄长会怎么想他。
“为什么?”
“他们骂你。说我们不伦。”缘一嗫嚅道。
严胜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开。他想靠近缘一一些,和缘一讲讲道理,但缘一手指一松,打火机的微光也熄灭了,医院走廊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严胜不喜欢黑暗,黑暗让他想起痛苦的事情。父亲每次打完母亲都会关掉卧室的灯,像猛兽一般把母亲压在身下,甚至懒得避着两个孩子。
如今对父亲的恐惧也迁移到缘一身上了。严胜听见缘一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向他靠近,打火机与报考指南的图画与锁上玻璃门的父亲逐渐重合起来。
他怀揣着恐惧与讨好向缘一送上了他的双唇,拉扯出一个长长的、生涩的吻。
“如果他们说的是对的呢?”严胜喘着粗气。
兄弟俩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缘一,若是我们真的不伦呢?”
邻床的大爷已经出院了,今夜缘一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人。兄弟两拉拉扯扯地回到缘一的床位,脱掉碍事的衣服。缘一想把严胜压在身下,但心怀恐惧的严胜怎么都不允许,缘一要抱着严胜,严胜又皱着眉头说会挤压到刚刚长好的肋骨。
最终病号缘一像往常一样躺在了床位上,严胜骑在他胯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放到那根仍在发育中的东西上。
好痛。好爽。
这是一个浓稠的夜晚,医院里没有一盏灯亮着,医院外的天空中也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严胜骑在未成年弟弟的那根东西上,掌控着节奏,仿佛他真的骑着一匹野马,颠簸着想要逃出这荒凉的草原。
严胜先射在了缘一肚子上,缘一射在了严胜身体里。缘一意犹未尽地喘着粗气,想要把身上的美人揽入怀中。
严胜却踉踉跄跄从缘一身上爬下来,粗暴地扣出小穴里的白浊,一件一件捡回自己的衣服,再次消失在了走廊上。
他到底在干什么?严胜在走廊上茫然地坐着。
天蒙蒙亮起来,护士站的第一班护士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工作服。严胜浑身上下摸出了一百四十块钱,全部塞给了护士。
“继国缘一的床位不小心弄脏了些,能麻烦现在给他换一床吗?”严胜诚恳地请求道。
护士连连摆手说不能收钱,嘴里碎碎念着患者家属还是得照料好患者有事就要及时找医生,取了新的床单被单跟着严胜来到病房——
空空荡荡的病房。
缘一的被子被掀到地上,床单凌乱露出了褥子。
“真是的,患者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严胜回答,强忍着从五脏六腑涌起的,汇聚到喉咙里的恶心。
严胜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敢说自己了解自己的弟弟。他最爱的弟弟身上显露出他最恨的暴力倾向,而他谄媚地献上了自己的身体。
他好恨父亲,好恨父亲在缘一身上复活的那部分,却又好喜欢自己骑在缘一身上辗转承欢的时候被冲刷掉所有烦恼的快感。
他就是恨着缘一的,刻骨铭心地恨,若他不恨缘一,他还能接受缘一对他热切的维护吗?还能接受他们兄弟二人不伦的身体关系吗?还能接受自己对缘一过分的保护欲下旖旎又病态的心思吗?
若果真如此,他的心智大概会在巨大的两极反差中被撕碎了吧。
09
“继国先生……您对缘一对厌恶、忌恨中……是否也掺杂着等量的爱呢?”
在第八次行为疗法的咨询中,严胜终于磕磕绊绊地大致讲述了自己与缘一的过往——当然,隐去了的兄弟不伦的部分,他还不想这样立刻被赶出诊室。
严胜不太确定自己与弟弟病态的关系是否能脱离“不伦”来定义,毕竟从那晚之后他和缘一的一切都变了。他无法再成为缘一身边那个温柔耐心的兄长了。
但他还是为缘一奔波着。他忙着将缘一的户口迁到他大学所在的城市,忙着为缘一寻找合适的高中,忙着兼职赚兄弟二人的生活费,忙着找全国最好的青少年心理咨询师——
他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诗。
严胜严肃地告诫过缘一,不能将他们兄弟不伦的事告诉诗,诗的工作内容是评估并消除缘一的暴力倾向,而非——而非调整混乱的家庭伦理。缘一是好好答应了严胜的,但严胜就是放不下心,每次从医院的心理咨询科接缘一回学校,都要事无巨细地盘问他一番,缘一也总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他。
条件是一次性爱。在家里也好,半路在车上也好,每次询问的结尾都是缘一让他不必担心,然后用亲吻和抚摸剥夺他思考的能力,带走他若即若离的忧虑。
严胜不太确定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态接受了缘一的条件,或许是想让无法掌控的弟弟成为他的共犯吧,在不伦这件事上,两人背负着相同的罪孽。
至于爱……
爱这个词对严胜来说有些拗口。什么是爱?若发生性关系就是有爱,那父亲对母亲是爱吗?自己对缘一是爱吗?缘一对自己是爱吗?
诗看出了严胜的犹豫,适时终止了这个话题。
“您这周回去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现在,继国先生,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妨来看看您记录的开心的事吧。”
严胜点头,解锁手机翻出日记app,递给诗。诗上下滑动屏幕,表情像在检查一个小学生的作业。
“您记得很认真呢,继国先生。”
“谢谢。”
“几乎您写的每一件事,都与缘一有关。”
“……我目前的生活正是这样与缘一紧密相关。”
诗摇摇头
“您几乎没有提到过工作上的事……通畅人们至少会写,提前了两分钟下班,顺利完成了老板的任务,而您,继国先生,让您产生正向情绪的,似乎只有缘一。”
“……”
“如果您在‘爱’这个课题上有任何的怀疑,我希望您能够听到我的建议,继国先生……您深爱着缘一,在我看来,这是毫无疑问的爱。”
“谢谢您。”虽然这个说法有点恶心。
“您觉得……这样的记录有帮助吗?”
“应该有怎样的帮助?”
“比如意识到生活没有那么糟糕,意识到生活并非漂浮的,找到了生活的锚点……这之类的。”
“……嗯,完全没有。我一向知道我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将他们记录在一个手机app里并不能使我振奋起来。”
“您觉得您的心态完全没有变化是吗?”
“是的。”
“好吧……在心理学上这个方法对大部分人管用,或许您就是那少部分,或许您的生活中有清晰的锚点,只不过您无法为之振奋。我不会再要求您记录,但我会建议您保留偶尔记录的习惯。”
诗没说出口的话大致意思是“你就他爹是个该死的弟控”,她很想建议这个弟控赶紧回家跟那个该死的兄控说清楚心意然后和和美美过日子去,但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做出超出“倾听”职责的事……她为此犹豫了几秒,很快决定为了门诊的清净稍微越过职责。
“我们这次的咨询就先到这里吧,继国先生,您介意让我跟缘一单独说两句话吗?他看起来一直很担心您的情况,我不希望他因此而感到急躁。”
诗清晰地捕捉到继国严胜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急切的关心,火急火燎的心情在严胜身体里转了一圈,礼貌地吐出来:“我现在就去叫他。”
不到一分钟,已经长得比兄长还高的缘一就被推进了诊室
“医生好……是我哥哥的情况吗?”
“不……你记得我在高中时给你的建议吗?有关我认为你的兄长有被童年创伤困住,你需要如何成长为一个可靠的、能让你兄长依赖的人。”
缘一点点头:“我从未忘记,一直在努力践行。”
诗叹了口长长的气。
“忘掉它吧……你知道你兄长真正需要什么吗?”
缘一做出认真思考状:“暴富……?暴富能让兄长不再为生计忧愁……”
“不。”诗悲伤地盯着地板,“我想像他这样强大的人大概从来没被童年创伤,或者生活生计的之类的琐事困住。他只是被你困住了。”
“那我……”
“他只是需要你。他需要用他的方式来爱你。”
10
无惨对严胜为什么突然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没有任何一丝兴趣,狯岳也很有眼水地没有向严胜询问,猗窝座看上去有点好奇但按耐住了心思。只有童磨,童磨专挑严胜走出独立办公室来到公共办公区的时候大声问:
“您最近心情很好呢,发生了什么呀?”
严胜整理了一下领带,清了清嗓子:“我弟弟保研top2了。”
缘一本来坚持想要参加工作,但在那次从诗的诊室出来之后态度就有些软化了,严胜认为是诗向他告知了自己的问题没那么严重,于是缘一决定顺从本心继续深造。本应如此,缘一就应该走在技术改革的最前列。
“哇哦——”童磨夹出嗲得不行的嗓音,“这么厉害吗?”
严胜脸红变红了百分之五,表面上做出嫌弃的表情,心里却很受用,嘴张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谦虚的话。
“他是很厉害。”严胜最后说。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公共办公区,留下一屋子的员工面面相觑。
二老板是不是被夺舍了?
回到办公室的严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跳有些过快,难道只是因为提起了缘一吗?不对,他刚刚想干什么来着?严胜自责地摇摇头,走向工位查看自己的待办工作事项——
——刻意忽略了工位旁边猫着腰团成球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仰脸看他,嘴角上扬20万个像素点,快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严胜被灼热的视线盯得受不了,烦躁地用脚尖不停点地,锃亮的皮鞋发出好听的声音。
“哥哥好性感。”罪魁祸首说。
“去去去。”严胜抬脚踢向罪魁祸首那张过分灿烂的脸。
哪成想罪魁祸首脸皮厚得像城墙,不仅没有躲开,反而吃定了这一脚不会用力,顺势把那只脚抱紧怀里,紧紧贴在胸口。
近乎虔诚地在分尘不染的鞋面上印下一个吻。
“脏!!!”严胜吼出声,声音到了嘴边又怕被人听到化成气声,有独特的风味。
罪魁祸首还是笑着,一点不知道心虚,抱着皮鞋一寸寸将哥哥的脚挪到他膨胀的裆部。
严胜的脸已经红了百分之八十,偏开头不愿对上缘一的脸,只有被包裹在柔软皮鞋里的脚趾难耐地抽动两下。
“哥哥好性感。”缘一再次重复道,“哥哥能直接把我踩射吗?”
“不能!”严胜飞速抽回自己的脚,老天,踩在坚硬地面上的感觉真好。
缘一的嘴角下降到正常弧度,严胜莫名有些心虚……或许等哪天老板不在的时候吧?等老板去出差的时候在办公室跟缘一来一发?
“今天不能。”严胜想着补充道,“以后也不许刷我的脸进出公司了,会扣全勤的。”
“那我要怎么给哥哥送便当?”
“放在前台就好。”
“诶——哥哥忍心让我像、快、递、小、哥、一、样、吗?”
这样对专程前来送饭的缘一是不是不太好……?严胜苦恼地抓抓头发,千言万语化作心里的一道疑惑:这家伙哪里来的空闲天天送饭骚扰他?!
“哥哥坚持让缘一当快递小哥的话也可以……但即便如此缘一也会是最特别的快递小哥,缘一会在包装袋上写明这是‘给兄上的爱心便当’……啊,送餐保温箱上也写一个‘兄命’好了……”
“你的课业呢?一点没有吗?”严胜忍无可忍地问道。
“没有哦,哥哥。”缘一无辜地眨巴他水灵灵的上挑眼:“因为我大四了呀。”
严胜心里唉声叹气抱怨连天,但只能接受已经比自己高出几公分的弟弟非要挤在他身边看他吃饭。
是时候把拜访缘一的导师提上日程了。
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一向是严胜颇为自豪的美德,下定决心后不久,他就和自己曾经的导师——也是缘一现在的导师——对上了档期,约上了见面。
那是普通的周中的一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下起了太阳雨,严胜提着一盒不算太名贵的茶叶作为见面礼,走进了曾经的大学校园。说来好笑,缘一总是亦步亦趋地沿着他曾经的轨迹前行,就像在雪地里踩大人脚印的小孩,他甚至和缘一在这个学校里当了一年同学,只不过当时大四的他一心在公司实习,很少跟缘一碰上照面。
要说心中没有任何感慨也太虚伪了,但严胜在微妙的伤春悲秋物是人非之余,感受到最多的是陌生,陌生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他真的在这个校园里渡过了三年吗?陌生的感情在他见到产屋敷老师的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严胜君,我没想到还能够见到你。”产屋敷温和地笑着。
严胜在此刻无比感谢公司对他那些过分严苛的“历练”否则他真不确定自己能否摆出合适的表情,吐出礼貌的言辞。
“此次来访是舍弟有幸拜在您的门下……我听闻您今年的招生名额缩减了,多少有些担心,特地前来拜会,想亲自了解情况。”
“这你不用担心,就算把我的经费对半砍,我也一定会收下缘一。”
“感激不尽……”
“缘一和你很像,严胜君,我看着他常常想起你,若你肯读我的研究生,必定也会大有一番成就。”
“感谢老师抬爱。”严胜恭敬地回复道。
不甘么?肯定有的。谁不想做院士导师最看重的学生啊?谁不想对着好几个国家级的大项目挑挑拣拣,最后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发上十多篇顶刊啊?只不过愿望也是分先后的,想要成为科研界的新星是严胜的愿望,给弟弟力所能及最好的生活也是严胜的愿望,若只能选择一个,在他生命里只出现了三年的科研,肯定比不过生命里只缺席了三年的缘一。
所以他签下放弃保研承诺书时一点也不后悔。
哎……又想多了,严胜整理起自己纷乱的思绪,回到拜访老师的主要目的上。
“舍弟最近……总是在瞎折腾,浪费时间,我看着他有些忧心,不知道老师能不能让他提前进组熟悉一下?他很好使唤的,听话,又能干。”
“你认为缘一在浪费时间吗?”产屋敷垂下目光,思索了片刻,“也许对他来说,有的时间浪费掉比较好吧。”
11
严胜喜欢公司的一大原因是,他在公司不会因为精益求精而显得格格不入。
缘一、产屋敷、甚至诗都让他感觉有些格格不入,似乎他们生活在一个悠闲又充满爱的世界,而他生活在一个火烧眉毛的世界。不管缘一怎么说,严胜还是更喜欢公司的氛围,那种就算给老板造出洲际导弹也会被刻薄嘲讽一顿的氛围。
严胜本以为他们相互尊重对方的生活态度就好了,但事实证明,缘一坚持想让严胜跟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于是在一个凉爽舒适的秋日,缘一连带着那坨黑色的小不点强行给他效率至上的世界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什么?”严胜严厉地问道。
“肖茂。”缘一认真地回答。
是的,小猫,缘一捡了一只两三个月的小猫回家,用自己的研究生“低保”下单了琳琅满目的猫咪用品,自顾自地在客厅给小猫做起洗耳来。
严胜经历了复杂的心理斗争,最后认命地接受自己觉得照顾小猫的缘一也有点性感的事实。
“你还挺适合当兄长的。”严胜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夸奖道。
“还不是跟着哥哥依葫芦画瓢罢了。”
严胜好想反驳他,记忆里和缘一愉快健康且不违反人伦道德地和缘一相处的自己,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何况那时候的缘一也是另一个人,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头发毛茸茸的……和小猫有点像。
严胜稍稍在回忆里沉浸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些久远且糟糕的回忆即便想起也不会令他崩溃了。这就是诗所说的“选择不被伤害”吗?
说来……他真的选择了吗?从小时候,到现在,每一次都被生活推着走。小时候在糟糕的家里就和弟弟两个人幸福得莫名其妙,现在更是,两个大男人围着一只小黑猫,岁月静好得有些诡异。
发着呆,缘一已经给小猫做好了全套的清洁,小猫滋儿哇乱叫着被兜在一只干净的袜子里,缘一说,这是在驱虫。
“哥哥,请不要觉得这只小猫和您没有关系。”缘一察觉到了严胜的心不在焉,“您做过的每一个选择将您带到了这里……也将缘一带到了这里,将缘一带到了救下小猫的那个瞬间。哥哥,缘一是您救下的,小猫当然也是,在我手里的,也是您救下的温热的生命。”
“嚯。”严胜回答。长大了变得伶牙俐齿的。
“如果哥哥不知道拿这只小猫怎么办……就让它带您看看它会怎么办吧。”
严胜不明白缘一怎么能把捡猫回来养这件普通的事说得如此富有哲理。
自由的生命还会怎么办?当然是野蛮地生长!
12
“您很久没有来了。”诗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严胜的档案,她大致浏览了一遍,夹在用于记录的本子里。
“是的。我和缘一……有点忙。”
“您愿意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情了,这是个很好的迹象。”
严胜低下头,他刚刚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吐出了和缘一相关的字眼。
“您和缘一在忙什么呢?”
在忙什么……在忙一只猫。骨瘦嶙峋惊恐不安的小家伙没用多少功夫就长成了聒噪的爆毛大卡车,现在严胜所有的白衬衫都被毁了,出门前至少要花十分钟清理身上的猫毛。
他和缘一因为大卡车的活动范围发生过一次小小的争执,严胜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大卡车进入卧室和衣帽间,缘一却说完全能够理解“小黑酱”的心情,卧室和衣帽间最有哥哥的味道,“小黑酱”一定是觉得安心才会想去。严胜皱着眉头,一点也不赞成缘一神乎其神的说法,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与缘一吵架,毕竟缘一对他从来都无条件一键跟随。
“我和缘一觉得生活中有些细节,也许需要,重新讨论和界定。”
“这样的讨论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有一点吧……”
“是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嗯,缘一一直很听我的话,我之前没有机会了解他真实的想法。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关系的决定权在我手中,但我现在觉得其实是缘一在定义我们之间……小时候缘一愿意靠近我、听我的,我们的生活是一种样子;他长大了不愿靠近我、愿意听我的,我们的生活成了另一种样子;现在他愿意靠近我,却不愿意听我的,我们的生活又改变了样貌……”
“他不愿意听你的吗?”
“也不是……”严胜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词汇,“他好像突然能听懂我说的话代表着怎样的内心活动,于是完全忽略语言的表面意思。就像,我说希望他继续读书发挥才华,他就知道我其实因为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了有点遗憾,但又没有放下工作重返科研界的可能……所以他接手了我当年想要深入研究的课题……”
“您对这件事的感受如何?”
“我觉得他疯了,他明明那么优秀,我希望他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一根我的小尾巴。”
“您觉得他没有按照您规划的路线发展吗?”
“不……”严胜哑然,一瞬间找不到反驳的话,“我只是觉得他手握改变我们两生活的钥匙,却只知道乱来。”
“我明白了……你觉得这种情绪,能否概括为对生活的失控感?”
严胜思考了两秒,点头:“大概可以吧。”
太失控了,白天唧唧歪歪跑到公司送饭,傍晚拿出他曾经的论文和材料研究分析,晚上操他。
“您有如何解决这种这种失控感的想法吗?”
“有。向猫学习。”
猫面对缘一的汪汪泪眼能够尾巴一甩转身走开,低档的猫粮不吃,便宜的玩具不玩,就算缘一用羊奶棒作为诱惑换取一个拥抱,也吃了东西就跑,毫无心理负担。
反观严胜,缘一多说几次喜欢,他就同意了缘一天天来公司送饭,缘一表示好想了解哥哥做过的项目,他就放下工作给缘一讲述当时的情况,缘一红着脸磨他说哥哥下面好难受,他就脱掉衣服放下人伦了。
但诗显然没从这句话里解读出这么多意思。
“向猫学习?”
“嗯……我和缘一养了一只猫。”
“这是很好的迹象呢,有数据显示拥有宠物后精神疾病患者的情绪状态有稳定向好的趋势。”
“是这样的吗?”
“是的。”
可我不想好起来。
严胜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心声吓了一跳。他当然想好起来,想要更加高效地工作,赚到更多的钱,挣来更好的生活。
只是……可能会有点怀念生病期间全方位入侵他生活的弟弟吧。哎。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他弟弟是打算操他一辈子了,暂时不用担心。
“我不确定我是否有好起来……我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健全’时是怎样的状态,不确定我是否会有任何的……好转。”
诗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我永远愿意为您抽出时间咨询。”
“谢谢您,但或许我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是么?可我记得您答应了缘一至少要接受十二次咨询。”
“如果一定想死,也要先接受十二次咨询。”严胜纠正道,“我现在暂时不想死了,剩下的咨询次数留给以后吧。”
若以后还是觉得这世间还是解脱了好,那他到时候还有这剩下的几个咨询次数绊住本应畅通无阻的黄泉路。
或许他永远也好不起来了,他会是一辈子的精神病。没关系。精神病也有好处。
比如当他因为过分沉重的噩梦从短暂的睡眠里醒来,睁眼就会看见蹲在他胸口大卡车。他可以骂骂咧咧地起床,给大卡车拿点零食,填补上对于大卡车来说过于漫长孤独的黑夜。
走出诊室,缘一(连同怀里抱着的大卡车)被候诊的病人团团围在中间,看见严胜走出诊室,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兄长,我发现那个俄餐厅宠物友好!”
严胜忍俊不禁。
“好,那就再去一次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