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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是玫瑰,确乎是玫瑰,而并非其他。然而这几条椅子腿,既是椅子腿,亦是圣米迦勒,亦是所有的天使。——《知觉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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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尔·辛克莱想为希斯克利夫演奏一首重金属风格的安魂弥撒,或早或晚,但没等到他下手,她就死在了自己家里。
关于希斯克利夫的传闻很多,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里,她因为死了老公而精神失常,鬼魂般终日在她的大房子里游荡。有人说希斯克利夫是她老公的名字,有人说她其实是个拉拉,情人和男人结了婚。她偌大的庄园里没有佣人,没有一点活气,杂草丛生,人们把她称作童话故事里的魔女,编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讲给小孩子听。“欧石楠的魔女”。她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从虬结的长发中间散发出幽怨又哀伤的光,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亚麻色长裙给人的观感更像破布;没有一个故事详细描绘希斯克利夫的长相,因为那头长而干枯凌乱的棕色头发像爬满墓碑的苔藓,覆盖了她的大半张脸。不听话的孩子,觊觎魔女财富的人,都会被她抓走装进棺材里。
辛克莱过去是那些故事的聆听者中的一员。如今他二十二岁,曾在摇滚乐队里担任贝斯手,年纪轻轻就已然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最后只从事务所带回一把贝斯。没有幼时幻想中的衣锦还乡,没有庆祝的乐曲为他奏响,甚至不见哪怕一个熟悉的亲朋好友,重返家乡的辛克莱每夜透过落满灰尘的木窗棂遥望魔女的城堡,试图从想象中的她的主人身上寻找创作灵感,一直以失败告终。
直到有一天他吞下一片麦司卡林,躺在床上,三个小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白光在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希斯克利夫,那个疯寡妇心灵相通了,尽管可能是单方面的。希斯克利夫不是魔女,而是撒旦,无数人因她而死,那些被她仇恨的灵魂直到死亡也得不到安宁,而是加入了她的亡者行军;杀死她爱人的也正是希斯克利夫自己;爱人死后她悲伤过度,忘了许多东西,年轻时她周游世界寻找凶手,因为一无所获而回到庄园慢慢枯萎,今天她站在破碎的镜子前想起了一切,为了向害她失去挚爱的人复仇,在这个雷声轰鸣、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决定亲手杀了希斯克利夫。
青年一路小跑上山,冒着大雨闯进希斯克利夫的屋子。从他踏进庄园时起,就不断有紫色的闪电落下。推开门,大厅里响起沉重的回声,变化为有形的声波震起大面积的蜘蛛网和灰尘。这座房子没有色彩,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但辛克莱眨了眨眼,却看见紫色的火焰在永无止境地螺旋上升的旋转楼梯上燃烧,一副要将山庄和她的一切吞噬殆尽的架势。那一定就是魔王的复仇之火。
而已经死去的希斯克利夫倒在一地的血和镜子碎片中,躯体和四肢弯曲成拥抱某人的姿势。与此同时在那陌生来访者身后,第七道紫色闪电直直劈向宅邸门前的那片欧石楠花丛。
辛克莱把女人的尸体装进裹尸袋里拖行,走出山庄后,一路蜿蜒的血迹便被大雨冲刷干净。他年轻的心脏如同真爱降临那般突突狂跳,敲打在鼓膜上的雨点、在肋骨上扫弦的风暴的怒吼,让他渴望摸到自己的贝斯,为这首献给女魔王的安魂弥撒点缀上不可或缺的一个音符。
不过其实他为她另外准备了专门的乐器。辛克莱家的地下室里有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它的名字是O-05-30,辛克莱叫它歌唱机。上一次使用它的时候辛克莱还很小,只拼凑出一些不像样的旋律,如今一切都不同了。走出山庄的斑驳之紫,青年回到自己灰扑扑的小家,在雨水和泥泞中踩得脏污的鞋底把地上拖出来的血涂抹得到处都是,他把赤裸的希斯克利夫放在平时用餐的长桌子上。
尸体已经僵直,摆成便于解体的姿势费了他很大力气,以至于不小心折断了希斯克利夫的一只手。欧石楠的魔女。辛克莱终于得以看清她的外貌。她很憔悴,高个子,骨架大但消瘦,深肤色,眼睛因死亡失去光彩,除了身体布满伤痕,和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妇人也没什么区别。但是单单从皮囊对一个人作出判断是欠考虑的。辛克莱先用一把刀割开尸体的皮肉,于是他眼里单一的色彩变得鲜艳而生动;接下来他用电锯把骨头锯断,先沿着关节切割,再把大的拆解成小的,空气中弥漫起烧焦的气味,而辛克莱的笑声比电锯更尖锐刺耳,他想象着王尔德的《莎乐美》里描绘的画面,捧着希斯克利夫被他割下的头颅亲吻。“‘约翰,我吻过你了。’呵呵。哈哈哈哈!加入一些戏剧元素好像也不错啊?”
翻飞的血肉中间蓦然出现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希斯克利夫的脸,辛克莱并不为之惊讶。女人发出凄厉的嚎叫,徒劳地撕扯年轻人的头发和衣服,在他苍白得吓人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也没能让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希斯克利夫尖声哭喊着,辛克莱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分尸还是那个吻,还是二者皆有,碰撞间她的尸块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电锯把桌子劈成了两半。辛克莱一头摔倒在地上,看见锃亮锯刃倒映出的自己被鼻血糊了满脸。
希斯克利夫的鬼魂到处打砸,大喊大叫着破坏一切,把辛克莱当成一块破抹布扔到地上又卷起;她之所以能够表现出这样的力量,是因为辛克莱对魔王的强大深信不疑,哪怕她已经死去。为了用她的生命创造出独一无二的音乐,辛克莱需要她,需要自己保持现在的状态:鬼魂与人的,幻觉与麦司卡林吸食者的,妄想与痴念的状态。年轻的贝斯手在自己家的地板摔得鼻青脸肿,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把满地的碎肉收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向地下室。希斯克利夫紧紧跟随着他,怨妇一样喋喋不休,她发誓要撕烂辛克莱的嘴,到了地狱也会继续追杀他和“希斯克利夫”;一会又失声痛哭起来,呼唤着一个辛克莱在所有关于她的传说里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昏暗的地下室里,见到歌唱机的辛克莱两眼放光扑了上去,把切好的尸块往里倒。希斯克利夫的鬼魂在歌唱机启动的瞬间灰飞烟灭,她化成了让辛克莱自归乡以来、或者可能是自童年以来就朝思暮想的那段旋律,在他耳边响起。
♪Oh Round and round we go…♪
与辛克莱的想象大相径庭。古典乐风格的伴奏,甜美细腻不失哀伤的唱腔,双人对唱。和摇滚毫不沾边,但是辛克莱在听到第一个音符的一刻就认同了它是来自希斯克利夫灵魂深处的那首歌。和她对唱的人究竟是谁呢,脑海中欧石楠魔女曾欢欣而痛苦地呼唤着的那个名字的发音,想不起来,即使是几分钟前的事情。它们就像被人为地打了码一样,扭曲成一段失真的电流声。
♪I must be the reason why…♪
聆听着那首乐曲,辛克莱很受震动,以至于热泪盈眶。虽然不懂古典乐,但对音乐的热爱和其中情绪的感知往往是相像乃至相同的。钢琴、小提琴与人声的交织中他觉得自己和希斯克利夫再一次心灵相通了,哪怕他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他却通过音乐见证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触碰到了她灵魂的重量。也是在这个瞬间,他醍醐灌顶:我穷尽一生所寻找的摇滚乐,难道不就应该埋藏在我自己的,埃米尔·辛克莱的灵魂中吗?
♪…through patches of violet…♪
那片盛开在山崖上的,孤独的欧石楠,是多么美丽啊。而那首歌,也和她的眼睛,她的灵魂一样美丽。
辛克莱脸上露出笑容。麦司卡林的精神亢奋效果让他瞳孔扩大,面部肌肉不受控制,与此同时音乐起到的安慰效果又使得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痴痴地望向随着乐曲频率不断发出振动的歌唱机,它存在着,运作着,和谐而自洽。如果是我,也能演奏出那样的乐曲吗。粉身碎骨的时候,属于我的旋律还能打破肉身和死亡的桎梏,抵达我的灵魂深处吗。他迟疑着把手伸向歌唱机,就在这时,药物带来的幻觉最后推了他一把。他听见了希斯克利夫、欧石楠魔女的声音,低沉,嘶哑,无比疲惫,却又动听,诱惑,宛如塞壬。她说,会的。正是这个声音,就在不久前还在诅咒着他,此刻却又充满让人着迷的魔力。给出这个回答的她,死后见到了■■■吗?终于能够拥她入怀吗?
埃米尔·辛克莱打开尚在运转的歌唱机的盖子,欣喜若狂地跳了进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