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无机造物在猛烈的攻击下崩解,碎屑落入霜土,边缘区最后一只天使消失在极北的朔风中。
告警器传来清理完成的提示音,管理员卸下力,终端替换了剑柄。屏幕上,超域探测基站已经准备完毕,过不了多久,一座新的“灯塔”将在苍白的雪原上亮起明灯,它会成为塔卫二极北防线东段支线的前哨站。
将坐标传回帝江号,等待装置投放的间隙,身后的视线一如既往的热烈,管理员叹了口气,准备和他谈谈。
“阿达希尔,你还好吗?”管理员点着指尖,担忧地观察着银发青年的脸色。
“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你在意的事?”管理员困惑地问,从任务地点外围遇见对方开始,阿达希尔的表情就一直怪怪的。
管理员碰见阿达希尔时不可谓不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对方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悬空城与巫妖一起给巨兽骸骨做检修。意外于阿达希尔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特派调遣,又特意跑来见自己,虽说有些奇怪,但管理员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没事。您什么都没做。”阿达希尔摇摇头,他侧过脸,黏着的视线从那张熟悉的面庞落到管理员晃动的袖口,像是为了证明他真的没事,阿达希尔勾起嘴角,安抚地扬起笑脸。
撬不开嘴啊。管理员无奈,他想了想,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出一份无声的邀请。
“这个天气,干等着很难熬啊。”管理员呼出一团白雾,北地的极光壁下,那张面孔模糊一瞬,又被风从雾气中剥离。
黑发青年弯起眉眼:“但两个人就没这么冷了。”
“任务结束之后,一起回去吧。”
阿达希尔眼睫颤动着,喉咙深处像是被东西堵住一般,长尾不自觉缠紧小腿,斐迪亚无言地望着那只手,犹豫片刻,他小心地搭上管理员的手掌。
好烫。
托住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瘦而有力的指节微微泛白,指腹下传来肌肤特有的细腻触感,透过皮肉显出红润的血色,真切又鲜活。
阿达希尔抑制住指尖的抽动,明明刚触碰一瞬,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没给斐迪亚退缩的机会,管理员反手用力,攥住冰凉僵硬的手指,毫不客气地顺着指缝收紧,十指相扣,然后理所当然地把紧握的双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
阿达希尔愣怔地站在原地,几乎被管理员带着走,像是温和的火焰燎动着掌心,直到那股温度顺着指尖流向四肢,他才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摩挲着他瘦削的手背,管理员冷不丁开口:“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
撒谎。管理员皱眉:“那你最近一餐吃的什么?”
阿达希尔闭嘴了,但管理员捏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他只得犹豫着吐出个勉强的答案来。
“……米糕。”
听出这是真话,管理员松了力道。他没问塞什卡的集市什么时候支起了宏山特色的小吃摊,明明那帮萨卡兹更偏爱新奇怪味的零嘴。
“愿意吃就行,总要先把肚子填饱,要是什么都吃不下,那太让人伤心了。”
管理员望着阿达希尔低垂的眼,很认真地告诉他:“阿达希尔,我会伤心的。”
银发青年闭上眼,手心被什么东西突兀地撑满,灼烫的肿胀感清晰地可怕,像有羽兽拼命扑打翅膀试图逃离,震动从指尖窜到心脏,他快握不住了。
“好。”阿达希尔低声回应,用力让纠缠的手指融进更温暖的深处。
两人都没说话,之后的时间属于静默的旷野,直到一道焰流划过天际,覆雪的松林中回荡着野兽惊起的鸣叫,积雪坠落的声响闷闷地传入耳畔,极光焰火,白日鸣雷。
是帝江号投放的基站部署舱。
休息结束,唤起终端,切换到工作状态的管理员咂舌,用空的左手对着光屏敲敲点点。
“动静太响,近地轨道的投放逻辑还得再二次优化,天使可不会乖乖等我们降落完毕……”他絮絮念叨,一边记录存档,一边准备回去和工程部再磨几版方案。
管理员的手指在屏幕上扒拉,单手操作到底还是不太方便,翻页的速度都慢了几拍,阿达希尔见了,一声不吭就要松手,他一向如此,总是不愿打扰管理员工作。
可他的手还没抽离就被捉住了。
管理员圈着阿达希尔的手腕,继续慢吞吞地处理数据,他没说话,于是阿达希尔也闭了嘴。
真奇怪,银发的斐迪亚想,他记忆里的极北,似乎不该是这样暖的。
2.
管理员回头,走廊尽头,斐迪亚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他离开。
管理员只好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直到那身影动起来消失在拐角,他才放心地继续往研究室走去。
帝江号核心区此时冷冷清清,相似的走廊彼此联通,嵌在舱室内壁的灯带将过路人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地板上,单调的空间内安静地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离研究室还有段距离,管理员拿着终端边走边搜,不一会儿就将打包的文件夹发送了出去。对面没立刻回复,管理员并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咧了咧嘴角。
——实验还是亲自做才有意思啊。
再见到阿达希尔,是第二日傍晚。
彼时的管理员正在后勤部做贼心虚。
前段时间因为短期内摄入大量理智浓缩液,他的味觉神经险些失灵,被华法琳发现之后,管理员的理智药剂供应量锐减,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理智值,管理员决定铤而走险,勇闯后勤仓库。
用权限成功刷开门禁,确保周围没有人路过,管理员合上门,小心翼翼来到货架前,捧着熟悉的药剂盒,管理员险些热泪盈眶。
终于!
鼷兽进米缸也不过如此,管理员叼着一管理智液,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快速把整箱药剂扫荡一空。临走之前,这位理智液大盗还贴心地填好出库单据,签完字,又留了张“有问题请找华法琳”的小纸条,管理员拍拍手,揣着一背包的理智药剂就准备跑路。
忽然,走廊外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那声响由远及近,分明是向着仓库的方向来了。
管理员心头一跳,将来过的痕迹收回,熟练地藏进货架的角落,狭窄的黑暗里,他竖起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猜测着那人的目的。
反正最坏不过是华法琳识破了他的计划,逮人回去工作,管理员苦着脸,发自内心地祈祷来人不是那位可敬的血魔医生。
脚步声在门口停止,伴随着系统嘀哒的提示音,光线从走廊流入昏暗的后勤仓库,细长的影子摇晃着,短暂停顿过后,向着管理员藏身的货架靠近。
不会吧……
管理员屏住呼吸,真是来堵捉他的?
唉,这位置隐蔽是隐蔽,就是不好挪,想绕开走都不行。管理员肉痛地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战利品往深处推了推,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等来人一冒头就往门口冲。
没人操作,舱门早在几分钟前就自动关闭,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人没开照明,漆黑的仓库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脚步声不快不慢,眼看就要穿过管理员所在货架的间隙。
三米、两米、一米……
来了!
管理员重心下沉,膝盖微曲,一只手撑住货架,目光牢牢盯着拐角,在来人显露出身形的下一瞬,脚尖点地,猛地向外冲去。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银白的发丝在管理员的面前划过,却不是管理员预想中的血魔,而是有着尖角的斐迪亚。
“阿达希尔!?”
管理员惊讶,猝不及防间忘了发力,磕绊的小腿撞上货架,手忙脚乱地就要往地上摔。
糟了!管理员的协议源石骤然亮起金黄的光芒,源石在掌心就绪,准备充当缓冲的支点。许是关心则乱,对面的阿达希尔见管理员要倒,下意识伸手去拉,可斐迪亚显然忘了自己也在后仰,重心不稳,源石错位,两个人稀里糊涂地摔作了一团。
嘶——
捂着脸,管理员发出一声抽气的痛音,阿达希尔的额头狠狠撞上了他的下巴,他也许该庆幸撞上的不是那对一看就很痛的尖角,不然就轮到管理员主动去医疗部报道了……
“管理员!”阿达希尔从管理员怀里爬起来,他支起上半身,紧张地扫视着,生怕管理员这一摔整出什么差错来。
“唔……没逝。”管理员努力控制着咬字,他感觉自己下颌麻麻的,说话也有点大舌头。
“以防万一,要不还是去医疗部检查一下。”阿达希尔蹙着眉,担忧地望着管理员。
“布用布用。”揉了揉嘴角,管理员摇头,“别光关心我,你呢,头晕不晕?”
“不晕,您接得很稳。”
“那就好。”管理员起身拍掉衣摆蹭到的灰,他招呼着阿达希尔来到先前的藏身处,一堆“赃物”就埋在深处的阴影里。
“来得正巧。”终于驯服了舌头,管理员指了指成堆的理智药剂,摆出副分赃的架势:“帮我搬回去,分你一半。”
眨了眨眼,阿达希尔很快就理解了现状,半点都没有犹豫,他瞬间就入了伙,从善如流地拿起那一包袱药剂,亦步亦趋地跟在理智液大盗身后。
危机解除,管理员重新放好单据和纸条,收拾好痕迹后,两个人快速离开“犯罪现场”,朝着老巢……咳、研究室的方向离去。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管理员一边指挥阿达希尔把东西藏进自己的物资箱,一边来到办公桌前翻找着什么。
斐迪亚把药剂安置妥当完毕,下意识来到管理员身旁等待。
方才灌下去的理智萃取液还在持续起效,属于学者的敏感神经正不自觉发出兴奋的信号,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前所未有的求知欲鼓动着他。管理员抿了抿干涩的嘴角,啊,有点渴,一会儿冲杯咖啡吧,希望阿达希尔的口味还没变。
不过在那之前……
他捏着张薄薄的照片递到阿达希尔面前。
纸张内外,两张相同又显出微妙差别的面孔正注视着彼此。
管理员贴近他,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
“我们聊聊吧,未来的阿达希尔。”
3.
没有否认,像是早有预料,面前的“阿达希尔”表情不变,他放下照片,坦然地承认了这个身份。
阿达希尔垂眸,他还记得帝江号对于此类事件的对策处理标准,既然管理员主动挑明,那么应该有人在关注着这间房间内的谈话。
许是默认了受审者的身份,他没多掩饰,反而淡淡开口。
“知晓的,我毫无保留。”
阿达希尔顿了顿,叹息般吐出唯一的请求。
“只有你。关于我的一切,我只想告诉你。”
银发的斐迪亚唤出手杖,杖尖轻点,安静地等待着。
褪去了伪装,他愈发与管理员熟知的阿达希尔显出差别来,一些更厚重的东西覆在他身上,管理员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可为什么,管理员想,他看起来累极了,“我”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当然。”管理员点头,“你放心,这场谈话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反倒是阿达希尔露出不赞同的眼神:“我认为至少Mon3tr女士会在?”
“咳,她在塞什卡呢。”管理员指指照片,“这也是她发给我的。”
明白管理员的言下之意,阿达希尔翘起嘴角,他又瞥了眼照片上的斐迪亚,半点没有为自己抱不平的心思,正相反,他嫉妒得要命,现在知道“他”被排除在外,阿达希尔微妙地有些愉悦。
“嗯,知道你情况的人不多。”管理员正色,“除我之外,只有Mon3tr知道出现了异常,我拜托她盯着‘你’,别的我没多说,她应该也有些猜测,都被我糊弄过去了。”
“毕竟不同寻常,我想和你聊过之后再做决定。”
“万一我是敌人伪装的怎么办。”
“我怎么会认不出。”管理员扬起眉,“你可是阿达希尔。”
“同样,你怎么知道我是我,不是敌人的圈套?所谓的回到过去没准是一场幻境?”
善辩的舌头黏住了嘴,银发青年哑口无言,“你就是你,我知道的。”
“嗯,一样嘛。”管理员摊手。
他转身从吧台翻出两个马克杯,举起其中一个,扭过头问呆立在原地的阿达希尔:“用源石虫形状的可以吗?对了,咖啡还是老样子?”
“……都可以。”阿达希尔和憨态可掬的卡通源石虫对上了眼。氛围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斐迪亚出神地想,即使是这般普通的相处,他也许久未拥有过了。
几分钟之后,坐在管理员对面,浓郁的咖啡香气蔓上鼻尖,捧着蓝色的源石虫水杯,阿达希尔摩挲着手指,开始回忆那荒诞的开端。
………
……
…
巨兽权能依旧这么有趣,阿达希尔注视着墨魉化作兽形将黎博利带走。
阿达希尔本就无心持续这场单方面的战斗,既然祀已出手,他也乐得清闲。
完全没有被囚禁在这一方画卷的自觉,银发的斐迪亚站在水墨中央,颇有余裕地闭目养神,他只想等待与管理员的再会。
针对武陵的计划屡屡受挫,有管理员在,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无关痛痒,作为执行人,阿达希尔并不在乎计划是否失败,或许,连“她”也是如此。
想起那身披黑色斗篷的少女。阿达希尔睁开眼,同事关系真是这世界上最难搞的东西。是了,聂菲斯的事还没个头尾,那女人的野心绝不止于武陵,裂地者在她手中并不比那位雅各布更无害。而阿达希尔只是个被俘的可怜人,他可不想独自面对充满怨气的前同事。
好心情瞬间消失,斐迪亚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杖拨弄着墨色的雾霭。
就在他枯立之际,画卷深处骤然传来一股强烈的波动,翻涌的能量并不似巨兽权能那般以苍翠水墨的形式呈现,而是透出源石特有的璨金光泽,这股奇异的的能量与岁的力量似乎并不相融,几番震荡之下,隐隐有要撕裂这片空间的气势。
祀的恶作剧?不,她虽然一向随心所欲,但在大事上不会这般没轻没重。
更何况,源石——
阿达希尔抿着嘴,思索片刻后,朝着水墨深处行去。
…
……
………
金色源石虫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回应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管理员放下杯子,总结道:“所以,是一股来源不明的能量将你送来的。”
桌面上两只源石虫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杯柄一同拼出个爱心——这居然还是情侣款。等等,管理员本来打算和谁用这个?
阿达希尔眉头跳了跳,按住发散的思绪,不甘心地嗯了一声。
那墨迹深处只有道横亘在画卷边界的狰狞裂隙,当时阿达希尔在外围探查没得出什么头绪,正欲离开时却被那裂隙吸了进去。 剧痛剥夺了他的感知,超域持续填补着脆弱的躯壳,数不清多少次重塑,阿达希尔再睁眼,便是极北荒芜的雪原。
岁月逆流,光阴倒淌。
曾经的阿达希尔对此不屑一顾,他从不后悔做过的任何决定,也没有需要挽留的遗憾。毕竟,追逐太阳时,被落在身后的从来都是影子,离光越近,那道遗忘的阴影就越深,可谁会回头关心影子的变化呢,甚至连阿达希尔也忘了,忘了旭日不会永远高悬,忘了人心难测前路坎坷。
最终,等到那黑影追上他,太阳已不是他的太阳。
如果、如果……
阿达希尔站在太阳坠落的黑暗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4.
源石,巨兽权能,超域。
管理员听完阿达希尔的经过之后就开始对着屏幕敲敲打打,数据流的冷光打在他眼下,浮起一小块幽蓝的阴影,衬得那双灰蓝的眼睛愈发清亮。
他一直猜测,“时光倒流”现象是源自超域与源石之间那奇妙的能量反应,但几次测算后管理员发现,这套公式缺少一个关键的变量,他尝试带入各种数据,都无法解释阿达希尔是如何从时间纵轴中剥离,来到这个不可能的时间点。
但巨兽权能可以。
那是一种拟态,万千演化,算因推果,改换天地。
源石本质是存储信息的容器,而超域的外在表现是提取,当它们与岁兽权能相碰,“回到过去”并非难以实现,无非是将信息依照模型复现出来……
管理员打了个寒颤。
阿达希尔注视着他,雪青色的眸光闪烁,他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管理员按住额角。他真不愿去想,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阿达希尔变成这副模样。
“昨天。”银发的斐迪亚轻声说,“我试图改变,你应该猜到的,我失败了。”
“我想杀死‘阿达希尔’。”他平静地说出谋杀自己的计划:“我要代替他陪在你身边。”
阿达希尔苦恼地叹了口气:“可惜,‘空间’似乎认为我和他并非同一个体,我试了很多次……总之,他还是复活了。上好了发条的人偶,只能短暂偏离轨道,一旦超出某个阈值,规则就会重启,创造一个新的‘他’,摆在那个位置上。”
管理员闭眼:“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帮我成为他吗?”
“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共存,既然规则认为你们之间存在差异,那就可以同时存在两个‘阿达希尔’。”
“即使一切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有意义。”管理员望着他,“至少对我有意义,我想让你开心些。”
“……我以为您该恨我的。”杀人者露出一个微笑,“那是您的阿达希尔。”
“不,都是你。”管理员摇头,他突然感觉很冷,于是伸出手指,他牵住阿达希尔的手,再刺骨的冰冷也没能阻止他握紧的力道。
“一样的。”他低声道:“那是过去的‘你’,毕竟,你认为我也是‘他’不是吗?”
“是啊,杀死自己,也是种新奇的体验。”装作没察觉到眼前人的悲伤,阿达希尔剖开肺腑,将内里血淋淋的恶意扯给他看,似乎这样就能从管理员不忍的神情中得到些许快慰。
“一开始有些困难,要避开Mon3tr女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阿达希尔感慨般轻叹,“不过熟能生巧,学会钻空子后就简单多了,最难的还是如何阻止‘我’复活。”
“你不会想知道我做了什么的。”他眨眨眼。
“是‘你’把我抛下了,管理员。”银发的斐迪亚笑着,眼睛却像落了雨,盛满了委屈。太久了,这句话埋在他心底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原来曾经的管理员也会为了他停下脚步,阿达希尔享受这种偏爱,可管理员只有一个,没办法,他只好选择杀掉自己。
管理员说不出话,他靠过去,把那张脸按在怀里,抱着阿达希尔,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抱歉,我不走……
直到怀中人的手指不再颤抖,管理员才再度开口,他说:“你应该回去,阿达希尔。”
“人不能因为遗憾留在过去,更何况你知道这处时空的本质。”黑发青年抚摸着阿达希尔的眼角。
“你该走了,‘他’也在等你。”
阿达希尔望着他,“如果我说,我回去是要阻止您呢。”
“嗯,没关系,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管理员坦然地把难题抛给未来的自己。
“即使您失忆了?”像是在讨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阿达希尔急切地问。
“即使失忆了,我也相信你。”管理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后他想了想,迟疑地补充:“不过你得好好解释一下啊,我失忆时最讨厌谜语人了。”
阿达希尔弯起眉眼,他点头,用脸颊蹭了蹭管理员的手掌。
银发的斐迪亚闭上眼,一抹墨色自他的指尖流淌,那是他从祀的画卷中“借”来的一点权能,体内的超域与管理员掌心的源石逐渐共振,熟悉的晕眩感上涌,阿达希尔皱眉,准备迎接之后的剧痛。
喘息间,一道璨金的辉光掠过,不等他反应,强烈的能量场域震荡开来,几乎是瞬间,身边人的温度落了空,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站在水墨的画卷中央,阿达希尔摸了摸眼角,他回来了。
随着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声极轻的碰撞音,阿达希尔抬眼,他捡起那个掉落在地的小东西,是一枚黯淡的协议源石。
——管理员。
阿达希尔站在原地,看着这块小小的源石消失在掌心。
您又保护我一次啊。
5.
祀气鼓鼓地甩着装有阿达希尔的卷轴,黄沙怪到底在她的画卷里搞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权能被强制调用了,她从未体验过这股失控感,加上卷轴里封着的又是讨厌的黄沙怪,虽然自信对方逃脱不了,可年轻的岁兽代理人很难不将这事算到阿达希尔头上。
“怎么了?”管理员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得意的少女怎么现在又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没什么!我们继续……”知道管理员失了记忆,想留个靠谱印象的代理人含糊回应,她快步走在前面,继续领着众人解释着关于枢壤仪的强化仪式。
其实,管理员也捕捉到了那股奇异的波动,腕间的协议源石微微发亮,却与先前自北部禁区深处传来的感受很不一样,算了……管理员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收回北部禁区。
谈话间,祀已经说明完毕,捧着枢壤仪,绿发的代理人摆尾,建议他们先去与被缚的阿达希尔谈谈。
“……你们去吧,对了,管理员!”祀皱着眉提醒他,“你要小心那个黄沙怪,他刚刚在画卷里不知耍了什么手段,我怕他还有后手。”
答应下来,管理员顺着应龙队员的指引一路向下,直到重新站在阿达希尔面前,管理员才终于又见到这位神秘莫测的“敌人”。
阿达希尔端坐在囚笼之中,被限制自由对他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他抬起眉眼,勾起一个好看的微笑,发自内心地对管理员的到来感到喜悦:“你终于来了。”
“为了见你这一面,我可是死了很多很多次。”
他叹息般吐出字句,幽幽的语调却让管理员止不住地心烦。
对武陵做出那样残忍的事,这人开口依旧只有与自己之间的纠葛,既然如此在意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还要以他人的生命作弃子?为什么以追随者自居却还是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面罩下的面容因愤怒紧绷,管理员咬紧下颌,忍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他开口,戳破阿达希尔故作可怜的伪装。
“你伤害了武陵,也伤害了我的朋友。”
……
这场谈话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管理员离开时没回头,他不知道,被留在原地的阿达希尔露出了怎样的眼神。
银发的斐迪亚蹙起眉,浓密的眼睫颤动,将那双雪青色的眼眸压在沉沉的阴影里。
管理员——
你会原谅我的……
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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