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我五岁起,每个周日,每个祷告会,我都哭着求上帝。
拜托别让我成为同性恋。
“你知道为什么我讨厌红色吗?”
“为什么?”
“因为我老家对面的那座教堂就是红色的。”
我这么告诉我的第一任男友。总之,你知道的,和那种男人约会的问题在于,当你敞开心扉时,他会以为你在跟他调情。
“噢,你他妈确实是个小恶魔。”
操,去你的吧。
我的父母都信教,我们去神召会,我在教会上第一次听到“同性恋”这个词,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些词汇:坏人、恋童癖,恶魔。
我曾经每天都带着圣经去学校,在儿童教会担任着执事,甚至是基督摇滚乐队的吉他手。
我祈祷得太辛苦了,以至于让自己头疼。我乞求,我讨价还价,我答应上帝我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孩子,一个完美的基督徒,一个完美的小战士。我背诵了关于纯洁和恐惧的经文。
直到我意识到上帝没有在倾听。或许他确实如此,但他的答案是“不”。
崔杋圭看着妈妈忙前忙后地帮他把行李上的包裹卸下,往家里望了一眼。
“允皓呢?还没有回家?”
“和孩子们去踢球,饭点估计就回来了。”
“妈妈,我自己来吧。”
母亲把毛巾递给他擦掉外套上的水分,手指在针织毛衣掉落的线头上一圈一圈打转,似乎是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杋圭呀,你原来的房间……”
崔杋圭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自己半湿的头发,把身上沉重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花了些力气,把行李箱提上玄关处的台阶,光滑整洁的地板瞬间沾上箱轮上的稀泥。
大邱下了一场大雨,这就导致他乡下老家的所有路道都湿滑泥泞。返程大巴的路况颠簸,他不得不忍受着车厢里呕吐物的酸臭味。经过一座红教堂,不自觉的叹息从黑色口罩缝隙漏出来,崔杋圭的眼镜片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这些年他就回过一次家,两年前的时候,回家参加爸爸的葬礼。
“给哥哥住了吧?没事,我拿点东西就走,杂物间收拾出来给我睡吧。”
这我早就料到了,不用担心,妈妈,你有一个懂事的儿子。即使你刚刚收到了儿子因为打架斗殴而被退学的通知,也请你坚信这一点。
说完,崔杋圭没等妈妈再开口,拎着背包径直上楼,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泥印,没有注意到妈妈身后担忧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纠结。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需要拿出来的东西,他知道,这个行为的动机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失望、愤怒和不知所云的占有欲。而自己的家人没有任何错误,从他下决心为了追随自己的初恋而去首尔读寄宿高中开始,他就知道,这里会渐渐淡去他的痕迹,原计划就是这样的。虽然现在计划破碎,但他还是想看看,曾经属于自己的某个空间现在已经面目全非到了哪种程度。
因为在乡下,加之父亲退伍后的收入也还不错,他们十几年前在大邱买的乡间别墅很大,四周通透开阔,被群山环抱,空气很舒服。母亲也是一个贤惠的女人,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房子一共有两层,开放式设计,一楼作为公共区域,客厅、餐厅、厨房都连在一起,爸爸妈妈的房间也在一楼。沿着旋转楼梯上去,二楼是他和哥哥的房间,以前他和哥哥总是要打架,直到哥哥去读寄宿学校才消停,等到弟弟出生才又开始吵闹。拐角处还有一个杂物间,会放一些用不上的又舍不得丢的东西。
过去很多年,他一直认为家里几乎是天堂。即使现在因为岁月蹉跎,他们一家人都喜欢的木质家具有些掉漆了。
他走到房间门口,竟然闻到了一些阳光的味道,感到困惑。他九岁的时候在这面门上曾手绘过一个小熊涂鸦,现在不仅没有褪色,反而像被谁翻新过一样。
随后崔杋圭拧住门把手,推开门。
一个半裸的陌生男人,刚脱下的毛衣还搭在手臂上。
“……啊啊啊?!”
……
“……所以就是这样的,秀彬是你爸爸战友的儿子,现在……现在暂时和我们住在一起。”
崔杋圭没接话。
刚碰上这个话题,崔杋圭就发觉妈妈的表情沉了下来,目光在他和崔允皓之间来回,眼角藏着一些浑浊的泪花,似乎很不愿提起那些往事。
崔秀彬沉默着给三个人舀着锅里的炖辛奇汤,轻轻放到了每个人的面前,拍了拍妈妈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对上杋圭的眼神,稍稍欠了欠身。崔杋圭很快就移开眼,之后崔秀彬只是盯着碗,不再说话。
“秀彬哥对我和妈妈都很好!”崔允皓嘴里还嚼着辛奇,酱料险些喷到崔杋圭的碗里。
“是,秀彬年纪比你要大一些,帮了家里很多……”
崔杋圭看着他们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打断了他的妈妈,不知为何,他有种被侵入的感觉:“我知道了……那哥呢?什么时候回家?”
此话一出,餐桌氛围瞬间陷入了沉默。
“哥哥不在家里住啊。”崔允皓先打破了沉默。
“哥不是前两年失业了回家了吗?”
妈妈愣了一下,说:“杋圭,家里寄的信没有看吗?”
这下轮到崔杋圭愣住了,但他下意识回答道:“哦……可、可能我没有仔细看吧,或者……学校的信箱总是,呃,会搞混什么的。所以……”
崔杋圭注意到崔秀彬在这时看了他一眼,但他尽量不去看他。
“哥现在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崔秀彬说。
"哥哥现在在镇上警局有份新工作。"崔杋圭看得出来,妈妈说这话时眼里闪烁着些光芒,"和女朋友住在一起,那边的房子也安顿好了。"
“现在家里住着我们三个人,秀彬明年要去首尔读大学,说来也是我们坚持让……”
"那你是要住到开学?"崔杋圭忽然问。
空气滞了一瞬。妈妈正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崔允皓不知道他问的是谁。崔杋圭知道自己问的是崔秀彬。
"……嗯。"
"什么时候走?"
"二月末。"
崔杋圭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碗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碗底在漆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佯装镇定着很快稳住了。
"杋圭……"妈妈抬起头看他。
"我去收拾一下杂物间。"
"杂物间秀彬已经帮你收拾过了,就等你回来,被子也是新晒的——"
崔杋圭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上了二楼。
半夜,凌晨一点,崔杋圭还睁着眼。甚至有些希望这一切都是梦,而他只想赶紧清醒过来。他能感觉到妈妈刻意在回避他退学的事情,虽然那是他巴不得的。
崔秀彬。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个人,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号人物,而且好像表现得就像是这个家里的亲儿子一样。
崔杋圭翻过身,把被子掖在身下,感到暖和一些。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门板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吓了他一个激灵。崔杋圭不想开门,装作自己睡着了,但对方颇有不开门不罢休的架势。
好吧,如果是崔允皓,他绝对要把臭小子打一顿。
门刚一打开,他瞬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下意识“呜呜”了两声,却被捂得更紧一些,直到他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线看清楚来人。
“……”
“崔秀彬?!你有毛病啊?”
崔杋圭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因为崔秀彬那只手还捂着他的嘴,掌心很热,带着一点粗粝的茧,压在他下半张脸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崔杋圭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他新被罩上那个味道一样。
崔秀彬没说话。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崔杋圭皱起眉,这才想起妈妈如今睡在那间房。崔秀彬怕他把妈妈吵醒。
崔杋圭抬手拍掉他的手腕。崔秀彬松了手,退后半步,但没有走。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昏黄的光从崔秀彬身后打过来,在他肩头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崔杋圭这才看清楚他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的线条。崔杋圭别开眼。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用气声说。
“看你没睡,跟你聊聊。我只是觉得你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房子。”
“哈?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房子的隔音真的很差。想想看下午你干了些什么事。”
崔杋圭愣了一秒,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你偷听我打电话唔……”
崔秀彬再次捂住他的嘴,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崔杋圭试图挣扎,发现这人力气出奇的大。
“如果你不能保证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完接下来的话,我是不会松手的。”
崔杋圭在黑暗中盯了他两秒,妥协似的点了点头。崔秀彬这才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因为对方呼吸而湿润的手掌,并没有说什么。
“首先,我并没有故意偷听,我说了,隔音很差,而你几乎是吼着在打电话,记得吗?”
“所以你承认你听到了?”
“老实说,是的。但是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且今天下午你的妈妈出门给你买生活用品去了。”
“小学生吗?我需要你作出这样的承诺?”
“可是如果家里任何一个人知道你是因为殴打了前男友才导致退学了呢?这对你会有什么好处吗? ”
崔杋圭的眼神瞬间暗下来,死死盯着崔秀彬。
“所以呢,你想怎样?”
崔秀彬笑了一下,盘腿坐下来,这样更方便他们俩个人面对面交流。崔杋圭背靠在墙边,借着台灯的光盯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崔秀彬。这个人进来之后从容得像是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地上坐下的时候还顺手把他脚边一只翻倒的拖鞋摆正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担心你连我们共同的立场都想不清楚。”
“共同的立场?”崔杋圭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耳语,“我们有什么共同的立场?”
崔秀彬看向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崔杋圭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不问我为什么住在这里?”
“妈妈说了,你爸爸是战友——”
“我爸在我初一的时候死了。”崔秀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凉,“我妈早就改嫁了,我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你爸爸以前帮过我爸,你妈收留了我。”
崔杋圭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收留”这两个字的分量,只是不知道怎么接。
“你哥离开家,你去了首尔,你爸走了,”崔秀彬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栋房子本来只剩下你妈妈和允皓。我住进来之前,你妈妈到状态并不好。”
崔杋圭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自己的掌心里。
“所以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
崔秀彬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抢你什么东西的,也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这个家本来就在慢慢变空,我只是……填补了一个位置。你妈妈需要一个能帮她搬重物的人,允皓需要一个能教他写作业的人。就是这样。你的家人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所以……”
“所以……?”
“这里是你的家,你没做错什么事需要躲着谁。我二月就走了,在那之前,我不想看到这个家里有任何一点的差错。你不需要把我当家人,但也不需要把我当敌人。”
崔杋圭冷笑了一下:“我明白了,这是个协议。你觉得我是同性恋这件事会毁了这个家?”
崔秀彬不置可否。
崔杋圭还在等着他反驳,等着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直到他发现这个人就是这个意思。
“行。”崔杋圭别开眼,“我答应你,尽量不让你难做。但我不是因为你才答应的。”
“我知道。”
崔秀彬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之前他伸手碰了一下崔杋圭床头的台灯,把灯罩往旁边转了转,原本照着崔杋圭脸的灯光被移开了,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崔秀彬,你做什么?”
“太刺眼了,”崔秀彬拉开门,走廊的月光涌进来,在门槛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冷色,“这样你舒服一点,晚安,还有,你该叫我秀彬哥。”
门合上了。
崔杋圭看着那扇门发蒙,半天才缓过来。
啊,真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