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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惊起屋檐上停落的一群黑色乌鸦。它们在半空中飞了一圈,有些散去了附近的树上,但也有的回转过来,蹦蹦跳跳地留在了人类聚集的神圣之地,安静地等待着宴席散去后大快朵颐的时刻。
卡洛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纱,深吸了一口气。她轻轻转动身体,对着光可鉴人的黑色落地瓷砖照出自己的全貌:弗兰克尔的婚纱由创始人丹妮尔亲自从纽约飞到巴西参与设计,时尚又优雅,肩头的羽毛温柔地搔着她的脸;左手自然要留下空白给婚戒,但右手自由得多,镶嵌硕大钻石的订婚戒和祖母戴过的卡地亚戒指叠在一起,像一颗漂亮的星星嵌着太阳的光轮;就连手捧花都是特地空运来的白色蝴蝶兰,花梗用象牙白真丝缎带包裹着,宛若婚纱裙摆刺绣上的蝴蝶飞出了禁锢,停驻在她手中。
这是她的婚礼,一切都要尽善尽美,绝不能搞砸半点。夏天时卡洛塔亲自举办了自己的24岁生日宴,但因为她的那位教父并未到场而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好在这一次教父看在父亲面子上未再推辞,答应替这位死去的忠诚合伙人将女儿的手交给她的丈夫。圣保罗的名流自从那架黑色湾流落地便如滚水般沸腾,就连之前对卡洛塔不甚殷勤的人也悉数赶来,试图给马德里的国王留下一丝好印象。人们穿戴着最前卫的礼服,脸上画着面具似的妆容,男男女女展示着填充过硅胶的肢体、名包名表和佩戴的各色宝石,暗地计较自己是否比新娘更加艳压全场。
“你还好吧,卡洛塔?”一个低沉的声音问她。
卡洛塔看向黑色瓷砖上映出的另一个人。青年个子很高,面容俊秀,头发向后梳倒是显出了些成熟的气质,但脸上的微笑太过柔软,使得身材和容貌带来的时尚感丧失殆尽,纯黑的阿玛尼西装——他坚决不肯穿上卡洛塔为他挑选的那款粉色礼服——也极其无聊。卡洛塔和他站在一起,只觉得他活像是圣保罗乡下教堂里揪出来的平民新郎。
但好在里卡多是颇为知名的球星,资产丰厚,长得不错,心肠也好,勉强让卡洛塔觉得配得上自己。她神经质地摸了摸肩头的粉色羽毛,对他笑了一下。那对白鸽,卡洛塔突兀地想,仪式后我俩要放飞那对鸽子——不知道助理有没有认真确认它们身上没有污渍?
“你今天很美。真的。”乡下新郎搂了搂她的肩膀,用在慈善典礼上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说,“我进去等你。我就在圣坛边上,别紧张。”
里卡多离开没一会儿,全场都在翘首以盼的男人就准时到达了——他向来是很守时的。
“教父!”卡洛塔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欢呼,像每一个被娇纵过头的女孩一样哒哒地跑了几步,然后优雅地停在十步远的社交距离上,露出一个精心计算过角度的笑容。
“洛蒂!”葡萄牙青年大声应答。他今天穿得正式且一如既往的花哨,健壮的身体在条纹黑西装下面变成了绝佳的衣架,不过绝没有被淹没在这份华丽里——那张古铜色的年轻面孔已经染上了轻微的皱纹,却硬生生地显出某种粗糙的英俊,一双蛇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人,仿佛要一口气看到人心里似的。
克里斯蒂亚诺年纪很轻,却早早功成名就,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卡洛塔的父亲和他是亲密的合伙人,于是强买强卖似的叫克里斯蒂亚诺认下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儿做了教女。伯纳乌国王对于这位早逝的合伙人很够意思,但卡洛塔与他其实算不上熟悉,二人的对话满打满算恐怕也不到二十句,在教父面前难免心里打鼓。
似乎是为卡洛塔的殷勤感到十分得意,克里斯蒂亚诺哈哈大笑,伸手挽住了她。
“来吧,女儿。”他用那怪里怪气、有点粗嘎的马德拉语调说,“来吧,我来把你嫁出去。”
卡洛塔觉得自己几乎要因为幸福而眩晕了。她搭着伯纳乌国王的手走向圣坛,一道雪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好像通往光明未来的旋梯。教父还不了解我的价值,但没关系。她想,我得让他更满意些,更看重我一些……
卡洛塔的新婚丈夫就站在圣坛边——比起身穿法衣的神父,他看起来倒更像是神赐的使者。里卡多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温情脉脉地盯着她,让卡洛塔觉得身体一阵暖洋洋的。他微笑着伸出手来,扶着卡洛塔走上台阶。
“慢慢来,亲爱的。”他用动听的声音说,“深呼吸,你做得很好。”
克里斯蒂亚诺的眼睛猛地向着新郎的方向一闪。祭坛上的强光照在他胸口硕大的钻石胸针和耳骨上闪耀的宝石耳钉上,晃得人眼花。
卡洛塔敏锐地注意到了教父的眼神,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教父并不讨厌自己这位稍显寡淡的丈夫。
神父还在絮絮念着神圣的话语,这位名媛的心却已经忍不住飞向了更美好的未来。卡洛塔斜眼看着台下那些因玻尿酸而鼓胀发亮的脸庞,此刻他们嫉妒到近乎扭曲的模样叫她兴奋得恨不得跺脚,但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里卡多能配合自己的安排,也许能比教父更加抓人眼球。
神父嗡嗡的祝词转瞬间就滑了过去,新婚夫妻执起双手互换戒指,而后亲吻。作为证婚人的克里斯蒂亚诺自然要说点什么,卡洛塔期待地看着他。伯纳乌国王的双眼却只盯着亲爱的女婿,似乎是在为自己教女的终身幸福而警告着他:“我祝你们……”
会场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为庆典准备的那对白鸽忽然有一只飞出了笼子,惹起人群中一片起哄的笑声,留下那只染了粉色羽毛的小可怜孤零零地站在纯金的站杆上,茫然地啄了一口鸟食。白鸽振翅,在新人们头上打了个圈,像是在祝福他们似的,然后猛地向上飞去,直冲出尖顶上的舷窗。一只先前钉在舷窗上的乌鸦发出“嘎”的一声,像是生气似的一挥翅膀,顺着白鸽的方向追去了。
卡洛塔忙着关注这份混乱,担忧地握紧了双手,几乎没有听见教父那喁喁细语一般淹没在人群欢笑中的甜蜜祝福。
“……祝心意相通的爱人真心相爱,永不背叛。”
婚礼的舞会比起仪式本身更加热闹。圣保罗交际圈的名媛巨贾们原本争抢着与卡洛塔和里卡多交际的机会,现下则早把这对新人抛在脑后,纷纷瞄准了卡洛塔的这位年轻教父。卡洛塔深怕教父因此厌烦,赶忙叮嘱里卡多一定要紧紧跟住他,不要让克里斯蒂亚诺感到被怠慢,自己则举起酒杯应付那些交际花去了。
里卡多有些茫然地看着像一位将军骑马冲锋一般勇敢地冲进人群的卡洛塔的背影。他自认有些不苟言笑,不算是个很善于社交的人,从来都很佩服未婚妻——新婚妻子,他提醒自己——的这种热情。
远道而来的教父似乎是个很健谈的人。“这么说,你踢球很不错,是吗?”他颇为友善地主动递上话题,“卡洛塔和我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里卡多有些惊讶:“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自己也看足球啊——我可是常住西班牙的,人们爱足球胜过一切。”克里斯蒂亚诺答道,“依我看,当今的年轻球员里,你算是无甚争议的第一了。”
青年的脸上露出一种半是骄傲半是羞涩的神情。“您过誉了,呃,教父……”
克里斯蒂亚诺哈哈大笑:“这么生疏干什么?叫我克里斯就行了。”
大概是看出了里卡多有些犹豫,他很是潇洒地一挥手。“实话说,我只不过名义上是她的教父。要我说的话,我们更像是朋友关系。要知道我才不过大她一岁而已。”
说到这里,他突然苦笑了一下。“不过,自从她父亲坚持要我做她的教父之后,她就和我疏远了。”
里卡多立刻显出十足的过意不去。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世界是鲜血淋漓的名利场,足坛也不能免俗,他对伯纳乌国王的名声有所耳闻,知道他势力惊人,手里掌控着马德里的不少资源和人脉,从没意识到他其实是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
“克里斯。”他轻声说。
年轻人咧开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
里卡多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顺势给一个今晚第四次端着酒杯路过自己身边的模特让路。克里斯皱了皱眉,突然伸手拉住了里卡多的手肘,几乎把他吓了一跳。
“我有点不胜酒力,不知道新郎能不能陪我去休息室坐坐?”舞池里的音乐和人群的声音十分喧闹,克里斯只好把嘴贴在里卡多的耳边说。
青年缩了缩脖子——温热的呼吸让他的耳朵有点发痒。“我不该离开太久……”他局促又礼貌地试图拒绝。
“来吧,只是休息十分钟而已。”克里斯把手里的酒杯随意放在一边。新郎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卡洛塔所在的方向,还没来得及在人群中找到新婚妻子的身影,就被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专门为卡洛塔的教父准备的休息室空无一人,但食物和酒品一应俱全。克里斯为自己倒了半杯香槟,却没有给里卡多倒酒。
“先吃点东西吧?你大概饿了。”他递给里卡多一只精巧的盘子,上面托着几个蘑菇挞和一块炸鱼,然后有点好笑地看着里卡多不出一分钟就将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空。
里卡多有点不好意思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眼睫毛垂在下眼睑上,似乎不大习惯克里斯的注视:“我是有点饿了……还请您别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我知道运动员的食量,我自己也踢过球。”
里卡多这下终于把惊讶的眼睛抬起来了。“您也踢足球?什么时候的事?”
“十岁的时候,里斯本那边的青训队伍征召过我。”
“您在开玩笑——什么位置?”
“右边锋。我可进了不少球呢,年纪比我大的都跑不过我。”
青年球星的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我本来也是前锋,后来发育太慢才踢了中场……有机会我们应该一起踢一次,说不定可以配合得不错呢!你为什么后来不踢球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没钱。”他直截了当地说,“家里,我自己,都要用钱。靠踢球挣不来那么多。”
里卡多似乎对这个答案始料未及,他咬住嘴唇,露出有些愧疚的神色。
克里斯蒂亚诺耸了耸肩,转身给自己的香槟杯里又续上半杯。
“你要喝牛奶还是果汁?唱诗班男孩。”他揶揄地说。
里卡多忍不住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如果有菠萝汁的话……”他还没说完,克里斯就立刻钻到吧台后面叮叮当当地捣鼓起来。他动作很利落,雪克杯在他手里发出悦耳的声音,几乎像是打击乐。里卡多坐在吧台边上,有点惊叹地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双手在一分钟之内就把一杯琥珀色的饮料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还会这个!”
克里斯满不在乎地一耸肩:“我十二岁就在酒吧打工了。”
里卡多看了看他。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的雀跃降低了,忽然显得有点低沉。
“喝着好玩的。”克里斯答道,“菠萝朗姆,甜的,不醉人。干杯?”他举起手里的半杯香槟示意。
里卡多拿起酒杯瞪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了。
“您做得太好了,我都不忍心喝了。”他说,刻意放软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半分不自然。
克里斯“嗤”地笑了。“喝不惯酒吗?算啦!”他爽快地把香槟杯放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椰奶,和之前调酒剩下的半杯菠萝汁一起倒进放了菠萝片的空杯,“这总行了吧?尝尝怎么样。”
里卡多讪讪地笑了一下,但举杯的一瞬间就忘却了尴尬:入口的甜蜜不掺杂半点酒味,像一匹白色丝绸一直滑进了嗓子似的,让里卡多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喝!”他忍不住赞叹,“上帝保佑,原来还有这种做法。”
克里斯懒洋洋地绕过吧台,走到里卡多面前,执意和他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让青年心里莫名地一颤。
“只为处子准备的椰林飘香。”克里斯在里卡多耳边低声说。
里卡多僵在原地,低头把手里的杯子默默放回吧台上。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身下座椅的边缘,不安地抚摸着皮革的纹路。“其实,我不常喝酒,连葡萄酒也不大喜欢,所以……”青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别显得太生硬,“您太客气了,教父。不过,我该去看看卡洛塔了……”
克里斯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里卡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以一种被冒犯的神情抬眼看向克里斯。头顶的水晶吊灯的倒影落进那双深褐色的、总是带点笑意的眼睛里,好像两点火。
克里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像蛇一样并不眨眼。
“叫我克里斯。”
里卡多的喉咙被这句低声的提醒噎住了。他突然怀疑那份椰林飘香并不像说的那么无辜——也许克里斯用某种自己没有看懂的手法在里面偷偷混入了酒精。
“克……克里斯蒂亚诺。”他含混地说。
克里斯蒂亚诺那双一瞬不瞬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去,眼神落在了里卡多的胸口。
里卡多顺着克里斯的眼神呆呆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领口不知何时被别上了一枚精巧的胸针。银色的丝线缠绕着组成羽毛的样子,闪耀的钻石好像翅膀上沾染的水珠。这个胸针不像克里斯的那么显眼,但十足的优雅——里卡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似乎和卡洛塔的婚纱是配套的。
“新婚礼物。”克里斯说,他的声音漂浮在里卡多头顶,好像从水面上传来似的那么模糊,“既然是教女的婚礼,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吧。”
“……这太贵重了……”
“这对于你来说很贵重吗?”克里斯的话让里卡多哑口无言——他没法不承认对于自己的收入而言这枚胸针其实算得上颇为朴素。
“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不给你吗?”
见里卡多茫然地抬头看自己,克里斯冲他眨了眨眼。“我得为卡洛塔看看她的丈夫究竟是否合格。要是觉得你配不上她,这份礼物我可是要收回来的。”
里卡多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失落,之前在心里一瞬间绷紧的弦现在看来显得是那么可笑——克里斯往后退了半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青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把手放在胸口,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针的纹路。克里斯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荡来荡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唔。”克里斯蒂亚诺说,“其实呢,我也结婚了。就在上个月。”
里卡多突然握了那枚胸针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那真是……新婚快乐!”他说,“真可惜我现在才知道,不然我本该也给你准备新婚礼物的……”
克里斯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自己坐到离里卡多三步远的沙发上去了。里卡多此时又端起那杯椰林飘香,并不在意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双眼认真地盯着手里的杯子,淡红色的嘴唇含着黑色的细管一口接一口地吮吸,好像那杯饮料里藏着什么世间真谛似的。
“卡洛塔的眼光不错。”克里斯突兀地说,然后在里卡多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时候改口,“我是说,她跟我说了好多话,对你的描述的确让我很是满意。我是说,她很懂得怎么让人对人有好感,她很会描述人物。”
里卡多有点哭笑不得。“什么……卡洛塔到底怎么和你说的?”
“她很喜欢你,里卡多,自然都是好话。听得我耳朵起茧子了!”克里斯说,“英俊,年轻,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是,你是个很关心别人、不擅长拒绝的人。”
“那你觉得我符合描述吗?”
克里斯盯着他笑了。
“百闻不如一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