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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补给即将耗尽,记录指针偏偏将雷德弗斯号引至一座荒芜的冬岛停泊。这里人烟实在稀少,只有海岸边错落点缀着几处民居,勉强凑成个城镇模样,还被绵延的白雪掩去大半,只能靠着溢出的青烟辨认一二。
所幸物资的短缺远没有到最糟糕的那一步,更何况海贼们习惯了风吹雨淋,平日吃什么穿什么,只有少数人在操心。大副点燃一根烟,分配好船员们应负责的物资,分心应下厨师关于充足食物储备在航行中有多重要的长篇大论,年轻的船长已然不见踪迹,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出去,尽头连着暖黄灯光的小屋。
人总是喜好热闹的,越冷的地方越是如此,人们需要更多的同类来提醒自己并不孤单,以度过每一个冰雪侵袭的夜晚。冬岛不缺酒馆,更不缺酒精,大杯的、不同颜色的酒水是最重要的燃料,暖热人们的身体,滚烫的血液顺带烧红脸颊。香克斯推门而入,温暖的篝火热度流淌而出,空气中能嗅到熟悉的焦糖和木桶的香味。时间还早,三三两两的客人凑在一起闲聊,见到海贼装束的少年推门而入也不惊讶,短暂的沉默后,低低的交谈声又响了起来。
“一箱朗姆和你们的招牌菜。”他冲柜台后的老板挥手,示意这个角落暂且划为一群海盗的地盘。老板是个高大的络腮胡男子,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后厨去翻找他的库存去了。每日那么多船来来往往,只要买酒皆是客,更何况海贼们对酒精的需求大的吓人,早已成为这里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香克斯百无聊赖的观察店里的装横,等待他的船员来寻回他们的船长,再顺势开一个庆祝登陆的宴会。酒馆充斥着烟草的刺鼻气息,而老旧而平凡的木头桌椅更是没什么好看的,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斜后方窃窃私语的常客上。
“这两天靠岸的船尤其多,可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再好战的海贼也该被风雪磨的失去斗志了,倒是你,这几日旅馆的客人都住不下了吧。”
“我看未必。”另一个声音叹了口气,“前天到了个冷冰冰的剑士,背着把人那么高的大刀,前台就冒雪上山去啦……我见他没有同伴,实在放不下心,结果到昨晚也没回来,这几日的住宿费我收下都觉着良心不安。”
红发少年捕捉到了有意思的信息,意识到这次补给间隙的小小调剂自己送上了门,而一个合格的海贼不会放弃近在咫尺的冒险和宝藏。他从老板放在桌边的酒箱中抽出一瓶,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在那几人的桌边坐下了。
“大叔,我听到你们说有个背着大刀的剑士来了这座岛?”他故意做出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从眼角拼命挤出一滴泪水,给每一只杯子都重新倒满了酒,“有个这样的海贼欠了我不少贝利啊,我非得找他讨回这笔债不可。”
围坐的几人只觉得这少年年纪轻轻,实在生了副好皮相,提及欠款时那惆怅的表情更是招人怜惜,便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爽快的指了路。只是没想到那住客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竟会在外欠下这样大一笔债务,果然人不可相貌……
香克斯笑着谢过热心的本地人,拍着胸脯答应自己一定打的那人找不着北,把那笔钱尽数收回。又转悠到柜台,交代老板准备一天的干粮和一瓶好酒,恰好他的船员们涌入酒馆,海贼们谈笑、饮酒,尽情享受短暂的陆地生活,预备回到大海的怀抱。他在一个勉强清净的角落找到自己的大副,表示自己出门一趟,出航前保证准时回来。
“去做什么?”贝克曼吸了口手中的卷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了他一眼,瞥见少年闪着光的眼里燃着惊人的热度,暗自知道这次小插曲已经成了定局。
“收债。”香克斯往嘴里塞了几样食物,示意自己填饱了肚子。随即迅速冲到前台拿上自己简陋的包袱,冲最最善良大度的大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里。
望着自家船长离开的背影,贝克曼还是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偏远的小镇上哪来什么能欠下他们贝利的海贼,更何况船上的账本虽然记录着不少他们一路航行来“借”出的款项,却只是给那些行侠仗义产生的支出寻个正经理由。这样恶劣的天气还能独自上山的“某个”海贼,能欠他们船长的,想来不过一笔桃花债和几杯好酒罢了。
上山的路虽然漫长,却并不十分难走,丛生的矮灌木被人为开辟出一条小径,新鲜的剑痕足以为香克斯指明方向。大雪把前人的足迹匆匆埋上,所幸山区里人比其他生灵稀奇的多,他一路用见闻色搜寻,翻过半座山头,终于在一颗老树下找到他的“债主”。
年轻的剑士靠在树下小憩,屈服于天气换上了一件黑色长款冬衣,脸颊陷在柔软的毛领里,模糊了他清醒时过于锐利的轮廓。那柄引人注目的黑刀立在手边,刀身映出来人模糊的影子,沉默地守卫着主人。他不知在这里歇了多久,本就白皙的肤色被雪光衬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出一层晶莹的霜。
香克斯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地把自己隐藏于树丛中。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本是随着心意来拜访老友,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了脚步,停留在原地。彼时他尚且年轻,不晓得再往前一步就要一头栽进命运的陷阱 ,与眼前人不清不楚地纠缠半生。只知道这个瞬间潮水般巨大的迷惘淹没了他,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要归去何处。
直到看到几片雪落在对方鼻尖却仍保持着形状,没被皮肤的温度融成水珠,他才猛然想起那个旅馆老板的话。伟大航路天气无常,这看似平凡的山间难道真的有什么危险,能让鹰眼这样强大的对手遭遇不测,葬身于白茫茫的冰雪中吗。
身体比艰难运转的大脑更先行动,香克斯几步跑到对方身旁,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却没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余光里的景物飞快褪去,他又麻木地伸手去探对方的颈动脉,这一次指尖触及的是温热的肌肤,脉搏平稳的跳动着,他茫然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理解了恐惧为什么能改变人的一生,正如此刻周遭的色彩飞速退去,他只能困在对方的眼里,任凭金色的漩涡卷走自己的思绪。米霍克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博他一笑原来这样容易吗,只需配合一个幼稚的恶作剧,就能窥见这副冷漠外壳的柔软一角。
香克斯一直迷茫地盯着他看,剑士本人却已经欣赏够了旧友呆愣的表情,顺手把他掀翻在雪地里,起身自顾自整理被扯乱的衣领,背上黑刀转身作势要走。
“我说鹰眼,就这样把我丢下太过分了!”树边的雪坑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少年翻身而起,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沫,“找了你小半天,连句话都不和我说就要走吗。”
“感谢你关心我的身体健康,红发。但我没带多一个人的口粮。”时间紧迫,雪山上物资匮乏,连日的风雪加大了搜寻的难度,下一段航程食物和草药最好多备一些,米霍克有充分的理由拒绝携带这个行走的麻烦。
显然他找错了借口,因为香克斯不仅自备三餐,还搭上了一瓶好酒,是个具有一定自理能力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他接下来的话:“前段时间雷利说我进步不少,来过几招?”
决斗可不是浪费时间。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刀刃划过空气的嗡鸣声中,两道身影交错又分开,溢出的霸气生生在森林里压出一片空地。剑锋交错,力道震得虎口发麻,米霍克握紧夜,这柄黑刀伴随他走过数载,只有在与少数对手交锋时,才能展现她全部的美与力量。只可惜今日注定无法让她酣战一场,匆匆过了几招,身后的动静就让两人停下了手。
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冻硬的青苔上,抹去山脚最后一抹绿。山谷里传来低沉的闷响,抬头望见远处峰顶撕开一道白线,眨眼间便放大成翻涌的白墙。他一把扯住香克斯的胳膊,往侧方陡峭的岩壁下狂奔,昨夜暂住的岩洞就在那个方向。
飞扬的雪沫迅速逼近,空气里多了一股生铁似的冷腥气,混合着被碾碎的岩石和冰屑的气味。两个人几乎是一齐挤进洞口的,洞外的白光轰然压下,视线乍然陷入一片刺目的纯白,紧接着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积雪封住了大半洞口,只留下顶端一道窄缝,透进来一缕薄薄的天光。
洞内忽然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在石壁间回荡。要是两个在伟大航路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就这样丢了小命,他们一定可以一起拿下第二天报纸的头版。米霍克后背贴着湿冷的石壁,肋骨被另一个人的体重压得生疼,他忍不住怀疑愚蠢真的有传染性,暗自发誓以后对某人的一切建议都三思而后行。
“又捡回一条命。”他身上的重量忽地消失,香克斯翻身躺到他身侧的地面上,大口调整着呼吸,“很遗憾没能给你这样的美人陪葬。”
“把你毫无长进的调情留到下一个岛吧,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成为赏金猎人的宝藏。”
“深山里惊现价值几亿贝利的脑袋……贝克知道了肯定会把我挖出来再杀一回。”香克斯坐起身,看着对方熟练的找出枯枝和火种,重新点燃火堆。温暖的火光驱散了洞穴的黑暗,松枝燃烧的气味散开来,香气熏得人有点发晕。
借着火光环顾四周,即使是临时的落脚处也被剑客打理的整洁,岩壁边堆着一摞整齐的干柴,记录指针、炊具、简单的调味料和水晶酒杯——等等,酒杯?!
虽然他一直觉得米霍克对生活琐事的要求高到令人费解,完全不像个海贼,但怎么也想不出不至于在深山老林哪里能用的上这样一只精美的红酒杯。它静静地立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他怀疑这块石头也是对方为了充当桌子削平的),自顾自地散发着光芒。
剑客终于处理好火堆,示意他凑近点取暖,见他盯着那个杯子看,淡淡地解释一句:“放在包袱里忘记拿出来了。”香克斯回过神来,想起那瓶自己逃命时也没忘记的酒,即刻掏出酒瓶准备邀请对方来上一杯。低头细看标签,发现贴心的老板按照他的喜好准备了一瓶上好的朗姆,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好了要请你喝酒,”他单手撬开瓶塞,嗅到熟悉的蔗糖香气和微微冲鼻的酒精感,深吸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做出陶醉的表情,“只不过我可不像某些人,这里没有第二个酒杯。”
米霍克皱着眉看他,十分怀疑这人故意拿自己充作冰天雪地里的消遣,要抓住一切机会留存下次酒后的谈资。火光隐约照亮闪闪发光的酒液,如盛在瓶中的琥珀般流淌。烈酒是极寒中最好的补给,但他更不想让氧化后的糟糕风味糟蹋他的味蕾,于是摇了摇头试图拒绝。
香克斯却不打算就这么如他的意,顺手捞过那只酒杯倒满,又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叹息,把两只容器都小心地推到对面:“还说不挑,唯二的两个选择都归你了。”他舔了舔嘴角,似是在回味烈酒的香气,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我可没那么多讲究。”
对方盯着两杯酒,脸上的表情比起做出选择,似乎更想拿起墙边的黑刀,把酒瓶连带这个聒噪的海贼一起砍成两半。可惜眼前的红发不是什么无名小辈,如若现在不喝,要忍受的就是对方的大吵大闹和数不清的歪理。回想起那些被强留在雷德弗斯上度过的喧闹夜晚,为了他的耳根清净,剑士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酒杯。
酒液与空气接触的时间太长,已经开始散发出隐隐的陈腐气味,米霍克皱着眉头一饮而尽,尝出些焦糖、香草与橡木桶的气息。酒精暖热了身体,在眼眶里也蒸腾出一层薄雾,隔着雾看人,总觉得被刺目的红色晃了眼。
香克斯早就捞过酒瓶,知道除了自己没人会再碰这酒,瓶里上好的朗姆转眼只剩了个底。这人酒品太差,三分醉意上头,就靠在岩壁边盯着对面痴痴地笑,“大剑豪,如果不想我把这件事传遍伟大航路”,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高脚杯的边缘,“就来我的船上如何……”
米霍克全当没听见,也没兴趣和醉鬼计较,自顾自地往火里添了点柴,又把干粮放在火旁慢慢暖热。香克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披风卷成一团充当枕头,面对着火堆躺下,没再抗拒赶路的疲惫和舒适的温度带来的睡意,安心的和衣睡了。洞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想来明早也该停会,好让这两人下山去。
老天确实待他不薄,米霍克暗自庆幸,真让自己侥幸逃过了照顾醉鬼的难题,只需守着火堆一夜,就能从香克斯的纠缠中顺利脱身。年轻人睡的很沉,明明灭灭的火光落在他身上,随着细微的呼吸跃动。海风与岁月在这张脸上刻下更多痕迹,此时没做出平时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乖巧的皮囊下透出几分沉沉的郁气。
他忍不住想:什么船长,还是个小鬼呢。声明鹊起的大海贼,继承海贼王遗志之人,这样沉甸甸的头衔压在身上,也不嫌重得慌,成日只知道没心没肺地笑。又看向被忘在一旁的酒瓶,瓶口被酒液润湿,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似乎又回想起酒精那种不美妙的味道,他没好气的把外套丢到那人身上,自己转身清点物资,与这个临时避难所做最后的道别。
篝火时明时暗地烧了整晚,在风雪间撑出一片可以容身的空隙。
睡梦中,香克斯隐约感知到忙碌的甲板,喧闹的人群,海浪推动着船只轻轻摇晃。奇怪的是,船舱里举杯痛饮的人群里既有罗杰和雷利的身影,又能找到他新结识的伙伴,他的起点和未来奇异地融合于这艘梦中的船只上,顺着洋流驶往一切的终章。温暖、舒适和——颠簸?!一个大浪让他失去平衡,捂着被桌角硌的生疼的肚子站起,再抬头时,对上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眸。
他呼吸一滞,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岩壁,而是柔软的衣领和一片白的有些刺眼的肌肤,暖意从身下透上来,混合着松针与雪的气味。他想起梦中总觉得有人叫他名字,而现在肚子被夜的刀背硌着,确实隐隐生疼,估摸着应该是被人踹的。米霍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大发慈悲地把这个怎么也叫不醒的海贼背下了山,而不是任由他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大脑还没从睡眠中清醒,香克斯盯着旧友的后颈,不明白这人船上连个遮阳的棚子都没有,怎么还能保持着这样病态的白,全身上下的皮肤不见一点瑕疵。地上两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他悄悄放轻呼吸,打定主意要赖在这人的背上。上山时雪就冻得他脚趾疼,如今有了免费的代步工具,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想自己下来,还是要我找个地把你埋了,通知你的大副来领?”
这是不乐意了,香克斯麻利地松了手,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驱散了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暖意。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袖,米霍克已经迈步离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痕。他跟在后头,踩着那一串脚印向前,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分明。
山道只到山麓,他们走了不长的一段,便到山口。风从山谷的间隙中灌进来,吹起些细碎雪沫,扑在脸上一片冰凉。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凝成一团团白气,放眼望去,隐约能看见村子的炊烟,几个船员往船上搬运物资,红龙船首沉默的向着大海的方向。短暂的停泊之后,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米霍克转过身,点头示意就此别过,两人之间隔着几尺新雪,雪地反着天光,连成白亮一片。香克斯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下次再见,我们好好打一场。”
“如果你有长进的话”,他说,“我在报纸上等你的消息。”
雪缓缓落下,把山道上的脚印尽数掩去,蓬松的冰晶停留在肩头发梢,又被少年随手拂去。
前程远大,赶路要紧。
船缓缓驶离马林梵多,战场的硝烟仍未散去,无意间把那只小船的踪迹一同掩去。对方离开的太过果断,许是这几年窖藏丰富不少,看不上他这里的几两浊酒了。
在他刚启航的数年间,见到对方总觉得心悸,起初他将其归咎于罗格镇匆匆一眼,又或是剑刃相错时燃起的战意,笑称命运让这段关系显得太过深刻。现在回望那些闲暇时所见的数面,也只能怪年少时天资愚钝,没参透缘分。此时靠在甲板上眺望海天一线,安慰自己,共淋雪也算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