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相信有鬼魂的存在吗?
在公元前三千纪的美索不达米亚楔形文字中,人类就已经开始描绘死者的灵,它们被称作在阴间的幽魂。那之后,散落于不同大陆上的人类不约而同地也将死后世界、灵魂一类的叙述记录下来。它们或许是不安的饿鬼亡灵,或许是引路的先祖英灵,或许远在文字被创造以前,它们就已经根扎在每一个人的意识中。
从生物学的角度,人类是由骨骼、肌肉、器官组成,经由血管和神经相连,再被皮肤覆盖住的复杂有机体。诞生时便占据10%体重的脑部接收来自全身的信息,整合后再发出指令来维持运动。就像人类引以为傲的发明——电脑一样,输入,处理,输出,一旦中央处理器受损,整个机体都会无法运转。“大脑全部功能不可逆地完全停止”,从医学和法律的角度看,这个有机体就失去了作为人类的资格,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死亡。
可人类是多么贪婪的生物,从诞生起,就以毁灭为己任。人类每一次“革命”都伴随着无数物种的灭绝,就连同种也不放过。这样的人类,又怎会轻易接受有限的生命。
已经停止功能,却还想要无限地存在,鬼魂这样超脱于肉体的概念便是为此而服务。即便你是最“虔诚”的唯物主义者,至少在过去的某个瞬间,也一定想象过死后的世界,一定对话过自己的灵魂,一定思考过开篇的那个问题。
接下来要讲述的是一个“看得见”的人类和一个“被看见”的“人类”的故事。那个人“看见”的究竟是什么,“看见”又有什么意义,他自己并不知晓,或许只有正通过文字观测他们的你和我才能得到最终的答案。
屋内一尘不染,窗户被黑帘遮住,外头的光一点儿透不进来。屋内没有钟表,也见不着日升月落,这个空间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因此,Gumayusi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可能长达几小时,也可能比这还长许多。
他一直在这儿等待小屋主人的到来,为了委托他找回自己的过去——他失去了有关自我除名字以外的所有记忆。
Gumayusi脑中最初的画面便是站在这幢小屋门前,位处山坡的最高处,下面是一条商业街,算不上繁华,来往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小屋门牌上写着几个字:灵媒侦探事务所。冥冥之中,Gumayusi觉得这位侦探是唯一能够帮他找回记忆的人,他的理性却并不相信灵媒的存在。
Gumayusi对自己所处的世界——KCL地区仍有模糊的印象,在无边界的世界中小小的一隅,形同虚设的政府和掌握大权的企业,在这样一个被极少数人掌控的社会中,罪案层出不穷,居民习以为常。
让活人不要变成死人,是医生的工作;让活人开口,是警察的工作;让尸体开口,是法医的工作;分析、衡量罪责,是律师和法官的工作。医生、警察、律师、法官,这些职业要么赚得盆满钵满,要么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一切都取决于他们为谁服务。
若真有灵媒存在,还以侦探自居,只需将悬案疑案都交予,哪还愁抓不住犯人。想必这灵媒侦探要么是冒牌货,是漠视的铁心肠,又或是趋炎附势的蝇虫。可惜,Gumayusi现在唯独能依靠的,偏偏就是这个不知真假的侦探。
“门怎么开着?不会遭贼了吧,我走的时候没锁门吗,这下里面的东西还能有剩吗……”
从门缝中传来的小声嘟囔打断了Gumayusi的思绪,来者看起来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正打量着屋内,并未注意到Gumayusi的存在,听他自言自语的话,像是这里的主人。
“你就是灵媒侦探吗?”
“啊吓死我了!”
年轻人受了惊吓,一只手半掩双眼,透过指缝看向Gumayusi,另一只手将一本书捂在胸口,
“没事,没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我没有,你找错人了。”
“《Keria与连环爆炸案~灵媒侦探和助手不得不说的心跳故事》……这标题……是什么轻小说吗?”
“你别别别、别靠过来。”
Gumayusi试图靠近示好,年轻人却连连后退。一旁的行李箱朝角落滑去,提把上挂着的行李牌上印着“KERIA”几个字母。
Keria,和小说标题里的名字一样,他果然就是灵媒侦探。可他既没有猎鹿帽,也没有翘胡子,也就和外表像小孩沾点边。而且,真会有这么怕生又胆小的侦探吗?
看对方胆小的样子,Gumayusi起了坏心思,步步紧逼,Keria躲避不及,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跤,朝后倒下去。Gumayusi伸手想拉住他,对方看似纤细的身体却铁块般沉重,连带着Gumayusi一起跌到地上。
就像是烂俗偶像剧的经典桥段,莫名摔倒的主角,以及被拉着一起摔倒的另一个主角,慢动作,抒情曲,两人四目相对,小鹿乱撞。这便是此刻发生的事,尽管Keria的表情不像是撞鹿,更像是撞鬼。
惊惶失措的少年眼中泛泪,因为恐惧而声音颤抖。Gumayusi心中的某根弦被眼前的景色拨响,几乎能听到缱绻的无名情歌在脑中回荡。
You are my destiny~ 그댄~
原来偶像剧没有骗人。Gumayusi虽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一见钟情,他也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的梦中情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还变红了,可怕可怕可怕可怕……你离我远点,不然我要采取措施了!”
脑中的情歌被尖叫声打断,Keria从Gumayusi身下挣扎逃走,捂着脸躲在角落,“这里不是我家吗,怎么会有鬼啊,不会有人死在里面了吧,Keria,你可以的,你要面对,不要怕。”
Gumayusi虽然正沉浸在一见钟情的冲击中无法自拔,但也不是失了智,
“恶灵,是说我?”
“哥,我们这儿不会闹鬼吧,我昨天听前辈说,他们在没人的停尸房听到了嘀嗒的响声,会不会是死神的倒计时,在这儿工作会不会特别容易被脏东西沾上啊。”
“当着死者说这些话也太不礼貌了。”
在听崔容赫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嘴不停地叭叭了几个小时后,许秀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后辈心生敬意。真不愧是年轻人,上了一天班还能这么有活力。
铁床上躺着的是他们今天漫长工作的最后一个任务——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后脑勺的创口被凝固的血液遮盖,活着时严肃的表情还隐约可见。尸体是中小型制造业公司代表,家属为了查明死因花大价钱把尸体送到法医研究所,调查却还是停滞不前。
这几年KCL警方的案件侦破率大幅下降,没人愿意为了别人的安宁豁出性命,毕竟就那点微薄的工资,供自己生活都有问题。若不是这具尸体还算有些家底,恐怕都没机会挨法医的刀子,就这么和稀泥地死掉了。
许秀将解剖后的切口缝合,由崔容赫收尾,还能勉强赶在太阳落山前下班。连续熬了几天夜,再不休息许秀就要神经衰弱了,他可不想变成病人再回之前实习的GWD精神病院去。
“安息吧,下辈子别再投胎到KCL了,或者干脆别投胎成人。”
许秀每次在完成工作后都会祈祷死者能够在彼世极乐。作为政府机关,即便有KD医药的赞助,这间法医研究所的工资也还是少得可怜,但尸体家属的贿赂和器官贩子的生意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所以,许秀对他们的感谢是真的发自内心。
“哥还相信转世投胎这种东西啊,真幼稚。”
“我可不想被一个相信死神、脏东西的小屁孩这么说。”
“死神也就罢了,但鬼魂肯定是真的,毕竟咱们KCL可是有真·灵媒。”崔容赫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哥你听说了吗,那位灵媒侦探回KCL了!”
“哪位?”
“那位啊那位,说到灵媒侦探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
崔容赫脱下手套,洗净手后从储物柜里掏出崭新的小说——《Keria与连环爆炸案~灵媒侦探和助手不得不说的心跳故事》。
余光瞥到封面的标题,许秀叹了口气,“这么奇怪的标题,也不知道Deft哥怎么会采用。”
“哥你怎么就不懂呢,简洁的文风配上华丽的标题就是Deft作家的魅力啊!”
不不不,那只是乾熙哥的个人兴趣而已。在灵媒侦探系列刚发布的时候,许秀也以为这位Deft是故意用标题和内容的反差感来打造自己的作家形象。后来在GWD精神病院偶然结识本人后才知道,金赫奎不擅长取标题,所以把这项工作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好友兼写作顾问赵乾熙,这些诡异的标题都是出自后者之手。
“哥,我听其他前辈说,你和Deft作家认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你整天怎么净到处打听八卦啊。要说是什么样的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许秀回想着初见时的场景,金赫奎带着个小孩来找赵乾熙,和他们同行的是个在海外红极一时的偶像歌手,所以许秀自然而然地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我真的以为是在看艺人。”
“有这么帅气吗?真想见见呢——”
可惜那位大作家一直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是营销的策略,又或许是那些几乎算得上新闻报道的小说会给他招来不少灾祸,少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就少一分风险。
许秀听得出来,崔容赫声音里没有一丝真心,比起神秘的作家,崔容赫对作品本身更加热忱。
面试法医研究所的实习时,面试员之一的许秀问起崔容赫做法医的动机,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盯着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灵媒侦探系列小说里有很多法医的戏份,我想被写进去!”
这充满创新的回答让主任对崔容赫印象深刻,这个喜欢看侦探小说的学生也因此被录用。不过,这样基本上算免费劳动力的实习生,研究所向来是来者不拒。
“你还真是喜欢灵媒侦探,应该全收集了吧。”
“NONONO,不只是全收集,是一套收藏,一套读,还有一套要用来剪贴。”
“剪贴?这是小说,又不是时尚杂志。”
见许秀一脸困惑,崔容赫得意地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故意仰起头看向别处,许秀仿佛能看到崔容赫背后摇动的尾巴,
“比如这本,第四十八页第二段,第一百三十六页第六行,第一百五十八页的最后一段,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崔容赫所说的位置不是读者通常称赞的名场面,大部分是描写尸体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还真是有怪癖啊,别人看小说都喜欢侦探,你喜欢尸体?”
“哥,你难道不觉得这些尸体很熟悉吗?”
“尸体能有什么熟悉不熟悉的?”
“这都是哥你解剖的尸体啊!以你为原型的角色可是在小说里负责了很多尸体的,你看这里,‘戴眼镜的法医划开尸体的腹部’,还有这里,‘法医踮起脚取下放在高处的药物’,最后是这里,‘法医跳上椅子,观察着尸体的手指’。我可是把这个法医角色出场的所有段落都剪下来保存好了,已出版的作品中一共出场三十六次,解剖了近一百具尸体,其中有四十二具是烧伤,二十……”
崔容赫兴奋地说个不停,手舞足蹈,将这些句子背得一个字儿也不差。
“等等,Deft作家是说过把我写进去了,可明明是个没有名字的龙套角色,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哥,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狂热粉丝的雷达敏感度。里面的案子都有报道记录,这个角色只会在我们辖区发生的案件里出现,戴眼镜,有魅力的身高,性格活泼,在当时还是新人的法医,怎么想都只有哥了吧,而且哥还和Deft作家认识。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容赫你还真是……超乎想象。”
崔容赫摆出那位外表是小孩、头脑是大人的名侦探的招牌动作,指向许秀,
“其实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证据,小说里这位没有名字的龙套法医总是会和另一位身材高大、性格内向的法医同时出现,而这样的组合,不可能再有第二对。所以,再一次,真相只有一个!”
许秀顿时噤了声,托了托眼镜架,将小说扔回崔容赫,尴尬地坐回椅子里,将键盘敲得震天响,“那位灵媒侦探这几年都没有参与过任何案子,大家都猜他是不是离开KCL了,你是怎么知道他回来的消息,又是哪个前辈跟你说的?”
“每次一提建敷前辈就转移话题,果然还是哥比较幼稚。”崔容赫清了清嗓子,摆出新闻主播的架势,“据可靠消息,灵媒侦探Keria于今日下午五时整在KCL国际机场降落,目前已经回到事务所。”
“什么可靠消息,整得跟跟踪狂一样,连哪班飞机都知道?”
“哎~哥你不懂,这是秘密渠道,是不可描述的神秘存在。”
“这也太……不可描述了。”
黑色的迷雾扭曲成人类肢体的形状,黏土材质、鸡蛋一样平整的头部在说话时不断蠕动,声音于男女老少间变化,分辨不清。这便是眼前的抽象派画作所描绘的形象,也是Keria所见的Gumayusi。
将窗户用作镜子,Gumayusi眼中的自己却只是一个普通年轻男性,眉眼还挺端正,穿着浅色的风衣,像是个刚下课回家的大学生。
但是Keria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像是演技,描述得精准又迅速不像是现编的,看来Keria和他眼中的自己确实不同。
身为鬼魂,无法被相机拍下来,身为鬼魂,无法握住笔,身为鬼魂,无法控制他人所见。
“刚才你摔倒的时候,我确实碰到你了吧。”得到Keria肯定的答复,Gumayusi握住Keria的右手,“我只能碰到你,只有这样才能把我看到的东西画给你看。”
上述理由很充分,除此之外,Gumayusi也确实是故意想要肢体上的接触。
挣扎无果,Keria认命地任由Gumayusi操控自己的右手。从掌心传来微微的颤抖,那是Keria对Gumayusi的恐惧,纸面上出现的火柴人作品,那是艺术对Gumayusi的拒绝。
“看来可以排除我活着的时候从事美术工作的可能性。”Gumayusi找补后换了个话题,“我真的是鬼魂吗?”
Keria抽出手,“虽然我偶尔会分不清鬼魂和人类,但你绝对是鬼魂没错,因为完全不是人。”
“我会不会是别的超自然存在,比如神明,妖怪,元素精灵之类的。”
“可我没有看到神明、妖怪、元素精灵的能力,只是一个能看到死者鬼魂的灵媒。”
“但是我能碰到你啊,鬼魂不应该什么也碰不到吗?”
“我见过的鬼魂都是只能碰到我,这才是正常的。”
“啊——那我不就是个没什么特别的鬼吗?”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主角,结果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孤魂野鬼,Gumayusi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没什么特别?”Keria思索了片刻,“不对,你很特别,你没有尸体。”
“难道我该高兴吗?说明我还活着?”
“不对,你肯定死了,因为你是鬼魂,可我看不到没有见过尸体的鬼魂。从机场出来我一直都在车上看着手机,一直到事务所见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你,所以我应该没有机会见到你的尸体。”
“如果是在你到机场之前就见过呢?”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是很奇怪。”一人一鬼就这样蹲在办公桌旁,盯着空白的地板无言了半晌,凑近了看,Gumayusi的眼神止不住地被Keria眼角的痣吸引,灵媒不都很阴森吗,为什么Keria这么……清纯?
突然,Keria抬起眼直视起Gumayusi那张算不上脸的脸,撞上眼神后换成Gumayusi低下头。
“对了,委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委托!”提到委托二字,侦探突然兴奋起来,“鬼魂出现在我面前都是为了完成心愿,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对啊,我都忘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委托你。”短短十几分钟,Gumayusi对记忆的渴望已经被一见钟情的冲击打散,“我想委托你帮我找回记忆。”
“好!我接受你的委托!”
就好像是终于完成了经典台词的演员,说出这句话的侦探露出了目前为止的第一个笑容,可喜可贺。
“没想到第一个委托是找回记忆啊,既然已经死了,找回记忆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失忆呢?如果用人类的理论解释,失忆要么是来自大脑损伤,要么是遭遇精神创伤,自我防御机制将痛苦压抑,但这样找回记忆就算不上好事了。还是说和死亡原因有关?找出凶手?或者是什么未结的心愿?”
确认委托内容后的侦探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一刻不停地思考着,顺便还把思考的内容说了出来。
真是可爱啊……不行,清醒一点,Gumayusi,找回记忆才是正事。
“光是这样想也没有用,我们先来整理现在已经有的线索吧,你还记得任何……”越说越兴奋,Keria猛地站起身来。或许是蹲了太久,Keria两腿一软虽然用手撑住了桌边,却还是向前倒进鬼魂的怀中。
仅仅思考了一秒,Gumayusi便将双臂环了上去,反正都会被推开,还不如抓住机会感受。人类的体温,好像火炉一样,秋夜这么凉,这温度刚刚好。等了一会儿,怀里的人还是一动也不动,这下换作Gumayusi尴尬了,该不会是直接晕过去了吧。
Gumayusi扶着Keria的双肩查看,还好,Keria的眼睛还睁着,只不过好像忘了眨眼,机器人一样抬起头,“你是谁?”
“Gumayusi,大概是我的名字。”
“你,究竟是什么人?”
“哇,Keria,你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不是我朋友,是我哥哥的朋友,不是指我的亲哥哥,不过好像在法律上是我的亲哥哥……总之是哥哥。”
一人一鬼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入口,这栋华丽的建筑位于KCL东郊,远离闹市和喧嚣,再往东去便是荒山、悬崖和一望无际的海。房屋是西方宗教建筑风格,七彩的玻璃窗户将屋内的光映到空中,好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球。
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算有人死在里面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不久前,一封电子派对邀请函和一条仅有两个字的消息发送到Keria的手机——救命。看到后,本打算休息的Keria立刻从床上翻起来,搭上已经到门口接他的车。豪车、司机,还有这栋屋子,都提示着他这位朋友的身份。
参加派对的人无一例外都穿着华贵,现场的氛围不像是发生了危及性命的事件,众人在一楼大厅谈笑风生,通往二楼的楼梯有安保在限制,唯一有异常的是角落处的两人。
坐着的那位高挑纤细,半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人群。站着的那个,有些紧张地双手交叠,小心查探着眼前人的脸色,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站立的男人注意到正在张望的Keria,见到救星一般,“Keria,这里!”
看样子这就是Keria那位需要救命的朋友。
听到声音,另一个人的眼神也终于有了聚焦,转过头来,一改之前百无聊赖的表情,眼睛笑成两道弯月,
“你怎么来了?”“你终于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一个是惊喜,一个是解脱。在他们走来时,Gumayusi看见出现在两人头上的名字,朴载赫,金光熙。
朴载赫,穿戴着精心搭配、价值不菲的正装和配饰,头发也整理过,用了大量发胶保持发型,因为戴了不习惯的隐形眼镜一直不停眨眼。为了遮掩黑眼圈和痘痘,脸上涂了大量粉底,脸部皮肤和手的颜色差了两个度。他看向金光熙的表情十分紧张,长时间站立后正小幅度活动脚腕,右手一直摩挲着拿着酒杯的左手,尤其是中指的第三个指节。
与之相反,金光熙,穿着最普通的西装,除了领夹以外没有任何的装饰,但遮掩不住出众的外表。西装有明显久坐的褶皱痕迹,左胸前口袋有细长的两道夹痕,长期佩戴工作牌。头发有些凌乱,眼球上隐约有血丝,眼神疲惫,左手中指有淡白色印记。
左手中指?
“Keria,这两个人是订婚了吗?”
“是的,就在前段时间。你认识他们吗?”
“朴载赫先生是身价不低的精英人士,金光熙先生则是做办公室工作,不过他的外表比起幕后工作者更适合艺人。两人可能是吵架了,所以朴先生才会跟着金先生来,还向你求救。”
“他们本来就是名人,你知道也不奇怪。不过,竟然连这些也能推理出来,你生前也是个擅长观察的人吗……”
Gumayusi眨眨眼,即便对方看不到,“难道我生前也是个侦探?不过Keria你已经是侦探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当助手吧。要不然干脆以身相许,代替委托费用?”
Gumayusi只是想开个玩笑,可Keria没有吐槽,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让Gumayusi忍不住心动,并不存在的脸颊也越来越热。
“你又变红了。”
“欸?又?”
“嗯,在事务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有你抱住我的时候,你身上的烟雾都变成了红色,或者说是粉红色更准确。”
这么明显吗?Gumayusi还自以为将心意藏得好好的。
看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Keria,原本一路小跑过来的朴载赫放慢了脚步,默默躲到金光熙的身后。金光熙嫌弃地将人推开,拿来甜品和软饮递给Keria,
“你刚回来,时差都还没调好吧,怎么就急着到处跑了。”
“载赫哥……”朴载赫连忙在后挤眉弄眼,Keria心领神会地点头,“说这里能蹭饭我就来了,没想到光熙哥你也在。”
“今天是全演员女儿的生日,我们ZK娱乐和全演员所在的PD传媒有不少合作,自然要来打个招呼。至于朴载赫,真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来‘蹭 饭’。怎么,堂堂GNEG集团未来继承人没钱吃饭了?”
演员,娱乐公司,怪不得这里的人长得很不普通,想必大多是艺人。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这些客人的年龄,带着浓妆,骨瘦如柴,只是为了被镜头对着好看,有必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吗。
金光熙一拍朴载赫的脑门,后者吃痛地捂住额头,“还有,你干嘛躲着,多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Keria,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看来金光熙是Keria的哥哥,而朴载赫就是Keria口中那个“哥哥的朋友”。Keria会怎么介绍我呢,千万不要是普通的鬼魂啊。
“这是我新认识的鬼魂。”Gumayusi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或者说是委托人?”Gumayusi感受到了冰封的冷漠。
“现在……也算是我的助手吧。”Gumayusi心里暖暖的,很安心。
“助手?”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金光熙犹豫着开口,“你找到新的助手了啊,赫奎肯定会很感兴趣吧,还是个鬼魂。”
“看样子你们在讨论很有意思的话题呢,难道说我家里有鬼魂吗?”
伴着爽朗的笑声,五官端正的魅力大叔牵着一个小女孩踱步走来,路过的人都朝他打招呼,想必就是今天给孩子举办生日派对的全演员。他脸上化了浓妆,和其他人一样,身体极度消瘦。
全演员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烤瓷牙, 他先朝朴载赫伸出手,
“朴先生,久仰久仰。没想到不仅TKS娱乐派了人,就连GNEG的继承人也亲自光临,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啊。早听说您和金先生订婚的消息,还没机会当面祝贺。”
朴载赫连忙看了一眼金光熙,确认他没生气也没打算否认,才点头表示肯定,“多谢,我只是临时陪光熙哥来参加,给贵千金的礼物准备得仓促,还请不要嫌弃。”
“哈哈,两位真是恩爱,说什么礼物,朴先生能来已是我们一家的荣幸,请务必好好享受。”
朴载赫笑不及眼底,握手的力度格外重,像是在较劲,看来他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和朴载赫寒暄完,全演员轻甩被握得发麻的手,转向金光熙,
“金先生,好久不见,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颁奖典礼的时候。真是可惜,您为什么不继续做艺人了呢?还真是浪费您的天赋啊。”
“全演员谬赞了,比起台前,我还是更喜欢幕后。”
“唉,您说得也是,自从有了家庭,我也越来越觉得受人关注不是好事,总会给家里人添麻烦。”
“不会添麻烦!我最喜欢爸爸了。”
还真是父慈女孝的一家人,小女孩穿着纯白色的公主裙,身上的珠宝在光线下散出华彩,手上还抱着个做工精细的小熊玩偶。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还真是幸运,Gumayusi心想,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了,但总觉得并没有这么幸福。
“这位是……”全演员指的是站在后面的Keria。
“这是我弟弟Keria,今天刚回KCL。”
“Keria?是那个灵媒侦探Keria吗!”
小女孩听到这个名字兴奋地跳了起来,小孩子尖锐的声音吸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好几个捂着嘴惊讶地议论。看来Keria名气还不小,著名的侦探先生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也并不太在意,还在打量着全演员。
“灵媒侦探本人居然是金先生的弟弟,真是太巧了。不瞒您说,内人是Deft作家的忠实读者,尤其喜欢灵媒侦探系列,经常当作睡前故事给小女读。”
给一个小女孩读侦探故事,真的不会做噩梦吗?看来那位夫人也是个性格独特的人。
小女孩一把抱住Keria的手臂,Gumayusi躲避不及,看着小女孩从他身体中央穿过,转瞬而过的温度后留下的只有寂寞。在事务所时并不觉得,真正回到人类的社会,Gumayusi才对自己是鬼魂这一事实有了更精准的认知。
Gumayusi后知后觉地低落起来。
“你真的能看见鬼魂吗?”
“嗯,现在这旁边就站着一个。”
听到这话,全演员脸色一变,小女孩倒是更激动了,“真的吗!是什么样子!我能碰碰吗!”
Keria牵起小女孩的手,轻轻碰了碰Gumayusi的指尖,“就是这里。”
“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东西,哇,我居然碰到鬼了!”
“好了,不要麻烦侦探先生。”全演员将女儿稍微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这么没有礼貌,小心你妈妈批评你。”
“说起来,我们一直没见着尊夫人,我还想跟她打个招呼呢。”
“她不喜欢应酬,正在准备给孩子们的寻宝活动呢,一会儿放生日歌的时候就出来了。”
“寻宝,听起来还有趣,不是孩子也能参加吗?”
“哈哈,金先生若是愿意一试自然好,不过,”全演员看向Keria,“还请侦探先生手下留情,解谜是内人的爱好,但不像您这么专业。若您也被她考住,她作为粉丝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Wee Woo——Wee Woo——
警笛音突然响起,周围好几个人都被来自全演员身上的声音吸引注意,他连忙致歉,“对不起啊,我有些紧急的工作需要处理一下。”
这得是多认真对待工作的人才会用这样让人心跳加速的铃声。
全演员将手伸进兜里,刺耳的声音随之停止,临走前他拍了拍女儿的头,“宝贝,你不是还要找朋友玩吗,就别在这里打扰哥哥们了,好吗?”
小女孩正一只手牵着Keria,一只手金光熙,左看看右瞧瞧,笑得一脸幸福,但立刻听话地松开了手,目送自己父亲离开。全演员快步穿过人群,无视了好几个搭话的客人,看起来一秒也不能等,推门离开了别墅。
“爸爸真是的,我今天过生日还要工作,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
金光熙蹲下平视小女孩,帮她扶正了头上的皇冠,“这里是你家吗,好漂亮啊。”
“妈妈说这里是她专门给我设计的房子,是等我长大以后会送给我的礼物,我们平时不住在这儿。哥哥,我跟你说个秘密,”小女孩摇摇头,招手示意金光熙凑过去,说悄悄话一样凑到金光熙耳边,“这栋房子很厉害的。”
“哦?哪里厉害?”
“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厉害,妈妈说的。”小女孩近距离看着金光熙的脸,大眼睛闪烁着,“哥哥你好好看啊,比我爸爸还要好看。”
说完,似乎是想起来自己喜欢的侦探先生还在,小女孩又看向Keria,“Keria哥哥也好好看,比书里写得还要好看。”
Gumayusi表示赞同。
“那他呢,他好看吗?”
金光熙指向朴载赫,他不擅长对付小孩,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叔叔你是谁啊?”小女孩看过去,皱了皱眉头,“啊,我看到我的朋友们了,哥哥们再见,叔叔再见!”还没等朴载赫开口介绍自己,穿着公主裙的女孩已经一蹦一跳地跑开。
蹲在地上的金光熙久久没有起身,低着头,肩膀上下颤动着,朴载赫走到他身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哥,你要是想笑就笑出来吧,附近也没别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叔叔——哈哈——咳咳……”
笑得太狠,金光熙一下没缓过气来,被呛得咳嗽不止,朴载赫连忙拿来水,又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哥,差不多得了,别笑得撅过去了。”
“呀朴载赫,你已经到被叫叔叔的年纪了吗,我怎么记得你比我小啊。”
“啧,说不定那个全演员私底下跟自己女儿说我的坏话呢,他一直都讨厌我。”
金光熙擦干笑出来的眼泪,推了一把朴载赫,“人家都不认识你,干嘛要说你坏话,别太自恋了。”
“他们盯上哥你很久了不是吗,要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他们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行了行了,多久以前的事了,人家现在妻女双全,别说这些。”
金光熙自然地搭着朴载赫的手站起,先前尴尬的气氛像是从未存在过。
“光熙哥你以后真的别跟全演员来往了,我听说你要参加他的派对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是人家女儿的生日派对,又不是你们那些有钱人的恶趣味,有什么不能来的。”
朴载赫丝毫不遮掩脸上的厌恶,“谁跟他们我们,反正和那家伙一块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哥你一定要小心。”
“我怕什么,有GNEG做靠山,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大型金毛寻回犬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又向金光熙靠得更近了些,小心试探,“哥,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哪一件?原谅你听信我的那些传闻,原谅你公然宣布和其他人联姻,原谅你突然跑出国一年不回来,还是说……”
听到自己的罪行,朴载赫缓缓低下了头,试图博取金光熙的同情,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可金光熙越是看他这样越是觉得乐在其中,再也忍不住声音里的笑意,“还是说原谅你屁股大?”
“呀哥!你怎么也开始说这个,我屁股真没那么大,你好好看看。都是孙施尤那没良心的家伙,整天就报道这些没用的东西。”
“阿嚏!是谁在说我的坏话啊,不会是你吧基仁。”
“难道不是载赫哥吗,这次他订婚的消息又是施尤哥你放出去的吧。”
“明明是他自己想把人追回来,求我发布的好吗?基仁啊,在你心里哥就是这么没良心的人吗。”
金基仁将毛毯盖在孙施尤身上,自己也裹紧了外套,“不,你连心都没有,哪来的良心。”
派对上的人肯定想不到,有人开车绕着十八弯的山路到别墅后山的悬崖边,在寒冷的秋夜里,点燃野营篝火,支起帐篷,架着长焦大炮,目的只是为了偷窥派对里某对情侣破镜重圆的第一现场。
孙施尤一边盯着显示屏,一边不停地在对话框里发送语音消息,试图对这场默剧进行直播,
“载赫啊,怎么这么怂呢,话都说不出来一句……那不是赫奎哥的弟弟吗,怎么还搬救兵啊,太没用了,直接上去啊……诶诶,牵手了,靠在一起了,旺乎你看到了吗!哦忘了你看不到,等我回去把照片发给你看,太精彩了!”
“你不会真的打算一直在这偷拍吧,要不先吃点宵夜。”
说是宵夜,其实是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就赶来的金基仁在路上匆匆买的麦当劳,被他捂在外套里还温热。孙施尤咬一口金基仁手上的汉堡,叹了口气,
“载赫还真是狠心,自己在派对里吃香喝辣抱得美人归,却让助理在寒风里啃快餐。你干脆跳槽来跟着我干好了。”
“你还没我挣得多吧。”
金基仁名义上是GNEG董事秘书,实则每天都在加班处理朴载赫的“个人事务”,比如像现在这样,盯着孙施尤。要说他为什么会愿意干这么辛苦的工作,自然是因为钱。
朴载赫算不上最贴心的老板,但一定是最大方的老板。像今天,他只需要确认在孙施尤将抓拍的照片卖给八卦杂志前买断,就能获得普通工薪族半个月的工资。在这个除了钱以外最重要的还是钱的KCL,朴载赫这样的老板简直是再生父母,所以金基仁对他的要求始终全力以赴,也对给他牵线了这份工作的孙施尤多少有些感激。
“基仁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被资本主义腐蚀了,我们不是同甘共苦的无产阶级战友吗。”
“你好意思说我?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还在这里偷拍朋友……”
“欸~这怎么能叫偷拍呢,我这是为亲爱的载赫记录人生的幸福时刻,还能和亲爱的旺乎分享快乐,亲爱的基仁也能赚到钱,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从认识时起,金基仁就对孙施尤不要脸的口才有清晰的认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真是天生做记者的料。要是孙施尤早点儿入行,哪儿还有周刊武秋一类八卦杂志的事。
相机监视器里的画面突然黑了下来,孙施尤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着急地调整角度,“怎么熄灯了,派对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吧,我还没看够呢!”
“时间到了,Keria先生这边请。”
在处理完紧急事务后,全演员回来委托Keria负责在排队的最高潮给小女孩送上生日蛋糕,陪着她许愿,作为给她的礼物。Keria没有理由拒绝粉丝的请求,还被带到后台排练了好一会儿流程。
现在到了时候,Keria穿着新换上的西装,像是个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浑身别扭地朝大厅走着。
“Keria,谢谢你。”
“我做了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情吗?”
Gumayusi摩挲着刚才被Keria和小女孩触碰的指尖,心想:Keria肯定是注意到我的失落才故意来碰我的——“明明就很关心我,你怎么就不承认呢。”
“我……我可不是关心,谁叫你一直在变颜色,我不想知道也不行。”
管家带着Keria走到旋转楼梯后方,从外头看不到这秘密的空间。按照计划,Keria会从一旁的暗门出去,给小女孩一个惊喜。
灯光熄灭,生日歌响起,全演员和女儿踏着旋转楼梯缓缓走下,黑暗中只有一束聚光灯光点亮他们下行的道路,一楼客人们的歌声和播放的音乐融为一体。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宾客离开,大概是知道大人的社交已经结束,他们对给小女孩庆生也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即便如此,家人用心准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只是为了庆祝自己的诞生,小女孩一定很高兴。
Gumayusi不记得自己出生的日子,就算真的想起来,作为一个鬼魂,能替他庆祝的人也只有Keria。蛋糕上的微弱烛光照亮Keria的脸颊,微卷的发丝像是在黑暗中发光。
再说,都已经是鬼魂了,真的有庆祝生日的必要吗。
生日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众人的歌声和掌声霎时停止,宅邸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和沉寂。就在这时,伴着玻璃破碎的声响,楼上传来女性尖叫声。
“这是什么声音?”“是不是从上面传出来的?”“快开灯!”
骚乱持续了约一分钟,别墅重新亮起灯,和全演员比较熟悉的客人立刻起身朝楼上奔去,不久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全演员将女儿交给管家照料,自己也朝楼上赶去。
二楼一整层都是收藏品展览,陈列着雕塑、画作,还有一些现代艺术品。藏品都被用绳索围起来,前方插着介绍用的牌子,介绍牌的颜色和展品搭配,整个展厅就像一件完整的艺术品一样和谐——就连那具尸体也融入其中。
身着礼裙的女人被脖间缠绕的绳索挂在名为《家人》的画作前,绳索另一端连接着画作。展位对面的窗户反锁着,玻璃在房内碎了一地。
全演员冲进门的一瞬便惊恐地晕倒过去,醒来后爆发出痛哭,径直跪在尸体前,看来死者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妻子全太太。
《家人》的边缘被透过彩色玻璃的光芒照射,泛着温暖的天蓝,正中央却只有黑白二色,巨大的建筑物前站着一对夫妻,两人一起抱着襁褓,在惨败的月光照射下显得毫无生机,笑容瘆人。这位名叫Delight的作者,明明用着积极的名字却画出了这么可怕的画。
其他人都挤在门口不敢进去,只有Gumayusi无需考虑对现场的保护,绕到死者的另一侧。死者左手握着一块玻璃碎片,面容因为窒息的痛苦而扭曲。一旁的阳台门大开,远处的荒山上闪着一点亮光。
砰。
身旁传来沉重的落地声,Keria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屋内,捂着嘴瘫坐在地上,不停干呕,看向的不是尸体,而是……
月光下,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她不顾脖间的绳索,奋力向前爬着。绳索愈发收紧,女人的脸从苍白、青紫直至乌黑,从绳索附近开始,皮肤逐渐被撕裂。
终于,就连骨头也被扯断,女人头向后翻转,后脑勺贴在脊椎上,凸出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球注视着画作,整个头部和身体只剩下藕断丝连的血肉承受着拉扯的力量。女人的双手拼命向前摸索,手臂上的每一寸骨头都断裂、延伸,将皮肤撑得快要透明。
除了Keria和自己,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看来她也是鬼魂,是他的同类。
“Keria!!!”金光熙冲到Keria身边抱住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Keria脸色发白,额角冒冷汗,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哥,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你赶紧先报警。”
全太太的鬼魂还在和自己撕裂的身体作斗争,挥舞着双臂,嘴不停地张合,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从那迫切的双唇中读出两个字——帮我。
即便根本没有身体,Gumayusi还是感觉到胃部的翻腾,这就是Keria每天要面对的场景吗?
Keria将指甲掐入手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蹒跚着走到女鬼面前,一旁是已经哭得虚脱的全演员。Keria深呼吸一口气,声音依旧颤抖,“我接受你的委托。”
“哦,好的,请说一下位置。”
接线员不慌不忙地将听到的内容写在纸上,挂断电话后才通知正一边宵夜一边讨论剑圣技巧的年轻值班警员们,将纸条拍在桌上,“文警员,金警员,有命案发生,死者是一名女性,地址和详情在这儿,交给你们了。”
被提及的两人立马放下筷子,金正贤确认着报警信息,“城东公路距离入口七公里的乡间别墅?好奇怪的位置,城东公路那儿不是一片荒地吗,还有人住在那种地方?”
接线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谁知道呢,KCL最不缺的就是怪人,听说那儿在办什么派对。估计又是普通的情杀、仇杀之类的,你们应付应付就行。”
“不管是什么案子,都要仔细调查,找出真相才行,这才是我们的工作。”文炫竣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在肩上,一步不停地往外赶,还催促着金正贤。
看着两个年轻人风风火火地出门,接线员无奈摇头,“还真是年轻。”
同样值班的老警探接手了两人没吃完的宵夜,“那两个都是TKS大毕业的,放弃了去TKS集团入职的机会,死心眼地要来警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TKS大?不可貌相啊,我是不是得抱抱他们大腿才行,那儿的学生要么是高才生,要么是有钱人。其实我早就觉得金警员长得帅了,这难道是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孙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接线员沉浸在想象中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了,连忙拍拍脸回归现实,
“等等,如果是TKS大毕业的,就算进警方系统也都能直接加衔去当官的呀,在办公室发号施令,多气派啊。来我们基层警局做什么,整天都要跑外勤,还只能挣这么仨瓜俩枣,费力不讨好。”
“对他们这种金汤匙来说,钱和生存根本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也不怕得罪人。”老警探抚摸着自己胸前的警徽,金属制的徽章就像他的双眼,被年岁消磨,光辉消散于暗黄的混浊,“或许他们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干这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