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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九五年的夏末,余热还死死黏在柏油路上,蒸腾起晃眼的热浪。
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标枪决赛纪录,刚刚被何南多彻底改写。
金属标枪破空而出的锐响还残留在耳畔,那道冲破风阻的抛物线,和紧紧凿进地理的标枪,是他整个夏天唯一攥紧的圆满。
领奖台上的金牌冰凉沉坠,这场比赛于他只是一场够刺激的博弈,只有发力瞬间腰背绷紧、肌肉炸裂、生死与成败悬于一线的刹那,才能让他麻木封闭的心底,浮出一点鲜活的实感。只有在这种极致的危险与紧绷里,他才真正掌控了自己。
赛后的邀约接踵而至,市人民广播电台的《运动汇》栏目最为热忱,这是本省家喻户晓的体育栏目,下午时段准时播出,家家户户的老式收音机里,总能听见它明快鲜活的片头音。
何南多本无意配合这些流于表面的采访,客套的问答,温吞平和的氛围,太乏味,像一潭死水,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队里老师再三叮嘱,他最终还是松了口,踩着午后燥热的阳光,只身走进了挂满广播标语的电台大楼。
直播间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室外的燥热。话筒,调音设备排布整齐,流程刻板又规矩。整场访谈顺利得毫无波澜,主持人温和得体,顺着提纲提问,从枯燥严苛的日常训练、反复打磨的投掷技巧,问到决赛临场的心态起伏,再简单科普了标枪项目的基础常识。
何南多答得简洁克制,四十分钟的节目时长转瞬即逝,工作人员道谢收尾,直播间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何南多婉拒了栏目组的送别,打算独自离开这座规整的大楼。
走廊铺着浅灰色地砖,安静得只能听见他鞋底擦过地面的轻响,尽头的窗风穿堂而过,带着老式建筑独有的微凉。
台里的走廊不算宽,墙面上贴着几档热播栏目的宣传海报,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和隔夜茶的味道。他拐过一个弯,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道声音从右侧半敞的门里溢出来。
“……情感热线那边这周的数据你看了没有?晚间档的听众反馈比上个月涨了将近两成,但留存率还是问题,很多听众打进来说一通就挂,咱们后期得想想怎么把话题做深一点……”
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偏偏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熨帖的收束感。何南多站在门外的墙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肩膀绷紧了。
他听过这个声音。
平时如果他训练结束得早,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没睡着,他会带上耳机,拧开那台旧收音机的旋钮,调到本地频段。那档节目叫《城市夜话》,主持人叫刘春东,声音和现在门里传出来的一模一样。何南多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却越听越清醒。
对方读听众来信的时候,语调会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像在替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把话咽下去再吐出来,一些他自己从不会对人讲的念头,反而借着那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侧过身,目光从门缝里探进去。
靠窗的办公桌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在看桌上的什么文件,另一个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侧脸对着门的方向。
是个年轻男人,肩线在浅灰色的衬衫里撑着,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他正在说话,眼睫低垂着,目光落在手里的笔尖上,偶尔抬起来望一下同事,眉眼间那点温存的光便从瞳孔里漾出来,像是深夜电台里那些被调低了音量的钢琴前奏。他的长相带着一种温和的漂亮,漂亮到何南多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像在赛场上看见其他运动员失误时反倒要往别处看。
他以前只知道这个声音听起来让人安心,却从来没想过这声音的主人长了一张这样柔软的脸。
下一秒,椅子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视线忽然从笔尖上抬起来,准确地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何南多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侧身一让,后背贴紧了走廊的墙壁,肩膀撞在挂海报的铝合金边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屏住呼吸,听见门里说话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那个穿浅灰色衬衣的人问了一句:“外面有人?”
“没有吧,可能是哪个频道在放录音”。
何南多的手心里渗出了层薄汗,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截,鞋尖沾着上午在田径场训练时溅上去的泥点。他没有动,门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这次是那个同事在讲下周的直播的安排,刘春东偶尔应两声,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妥帖的分寸感。
他等了一会,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从三楼走到一楼,推开电视台侧门,八月的风裹着马路上的灰尘和汽车尾气扑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无名指的指节在发烫。
何南多低头看了一眼,是刚才后背撞上铝合金边框的时候,手指顺势抵在墙面上撑了一下,大概是蹭破了皮。他没怎么在意,把指节送到嘴边抿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他把手揣进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2
刘春东主持的深夜情感栏目《城市夜话》,是这座电台收听率最高的一档节目。他深谙人心,剖析情感症结向来一针见血,语调却温润妥帖,从不会让人觉得尖锐难堪。节目每天都会收到大量听众来信,也接进很多倾诉的热线电话。
何南多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睡了,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看了一会,带上耳机,伸手够到床头那台收音机,拧开,调频的旋钮转了两格,杂音过去之后,《城市夜话》的片头刚好响起来。
是刘春东的声音。
“各位晚上好,欢迎收听今天的《城市夜话》,我是刘春东。今晚的第一封信来自一位听友,她说自己最近和多年的好友闹了矛盾……”
何南多把收音机音量拧小,躺回去,里面的声音像一粒粒被磨圆的石子,从耳机里滚出来。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却忽然浮起白天那个画面。浅灰色的衬衣,以及从笔尖抬起来的眼睫。
他翻了个身。
等那封听众来信读完、刘春东开始接热线电话的时候,何南多已经在床上翻了不知多少回了。
第一位打进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说和丈夫吵架冷战了两个礼拜,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跟丈夫交流。
刘春东听完后说了一句:“您其实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怕开口之后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对不对?”
何南多的拇指按在收音机的开关上,按下去又松开。
第二位是个年轻女孩,说自己刚毕业找不到方向,父母又催着回老家,心里很乱。
刘春东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乱的时候不用着急把它理清楚,可以先允许自己乱一会儿,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看法,你第一反应想做的事是什么?”
何南多的指节抵在收音机的塑料外壳上,指腹按着旋钮边沿,来回摩挲。
节目进了一段广告,他听见电话那头刘春东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喝了口水,然后跟导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隔着扬声器变成模糊的气声。
何南多把收音机关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躺平,盯着上铺的床板,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和运动鞋,从枕头底下摸出几个硬币揣进口袋。
电话亭在宿舍楼大门外面左转三十米,靠着一棵梧桐树。他悄悄翻院墙,七月的夜风灌进领口,竟凉得他缩了缩脖子,走过去,掀开塑料挡板,投币,拨号。
听筒贴到耳朵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声音比按键音还大。
嘟嘟声响了四轮,对面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挺快:“您好,这里是《城市夜话》热线,请问您是想来信分享还是想连线?”
“……连线。”何南多说。
“好的,麻烦您简单说一下您想咨询的问题方向。”
何南多握着听筒,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说:“和家人之间的矛盾,我……想做的事和我妈想让我做的事,不太一样。”
电话那边的人简短地回了一句:“好的,请您稍等,我帮您接入直播间。”
然后是一段音乐,再然后,何南多听见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收音机里近得多,也清晰得多,像是贴着耳朵在跟他讲话。
“喂,您好,能听到吗?”
说何南多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声音隔着一条电话线,和他下午在走廊里听见的几乎一模一样,却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少了些和同事话时的工作感,多了些深夜才有的松弛和慵懒,尾音微微拖长。
“……能听到。”他说。
“好,那您请说,我在这儿听着。”
何南多盯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眉骨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话像是从别处借来的:“我妈妈不想让我从事现在的工作。”
他说完之后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不像是一个压在心头多年的事,于是他补了一句:“我爸之前也从事这项工作,但是我有天分,也有兴趣,目前从事着一样的工作。我说我想干这行,她说你要干这行就别认我这个妈。”
话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像绷了太久的绳子突然被松开,噼里啪啦地往外弹。何南多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把听筒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春东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的,好像伸手把绳子的另一头轻轻拢住了:“你选择这份事业,不只是天赋使然,里面藏着你对父亲隐秘的追念。你们母子,都背负着丧亲的伤痛,只是你们表达伤痛的方式截然不同。”
“不要急于和她争辩输赢,理解她这份藏在强硬背后的害怕,同时守住你自己,亲情的隔阂,往往急不得。”
“我们的连线时间有限,今天就聊到这里。”
听筒随即传来断线的忙音。
他又翻墙回到宿舍,抽屉里有半沓草稿纸,他顺手拿起台灯,趴在床上,拿起笔把刚刚刘春东给他说的话都记录下来,然后把这页纸撕下来,叠好夹在他的书里。
把台灯放回原处,躺回床上,收音机没有被再拧开。他听见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何南多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墙壁,月亮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他想,下次打的时候该说点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3
德育学分还差一部分,何南多去福利院做义工。接待的工作人员交代清楚当日的任务,简单分配完工作,便离开了。
何南多推开活动室的门时,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墙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归置的图书和玩具,塑料积木从编织袋的破口处漏出来,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把积木拢成一堆,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搬东西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没抬头,继续把积木往收纳箱里装,直到门口的光线被人影挡了一下。
何南多抬头头。
一个人正侧着身从门外往里走,怀里抱着一只纸箱,纸箱摞得有点高,挡住了对方大半张脸,只露出头顶。那人脚步很稳,进来之后先偏了偏头,用肩膀把门顶开一些,然后转身把纸箱放在靠窗的桌面上。
放下纸箱的瞬间,他的脸从箱子后面露出来。
何南多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拿着一块积木。
是刘春东。
活动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光线打在那张脸上,把眉骨的轮廓拓出一层薄薄的影。
他看着刘春东的目光扫过活动室里的布置,然后落在自己身上。而何南多此刻穿着福利院统一配发的蓝色义工马甲,头发被早晨的风吹得有点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块积木。
“你是今天来做义工的学生?”刘春东问。
“……对。”何南多把积木丢回收纳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刘春东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本画册捡起来,放到纸箱里面。
何南多站在两步之外,看见刘春东的侧脸映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光线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得分明,和前天在办公室里隔着门缝看到的角度不太一样。那时候他是低着头的,眼睫遮了半边眼睛,现在他微微仰着脸,日光从斜上方铺下来,何南多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没有声音那么温和。或许温和的是他的语气,是他在电波里把句子揉软了再递出来的方式,可这张脸的线条其实挺有攻击性的。
“你负责整理这间?”刘春东问他。
“嗯,负责图书和玩具分类归置。”
“行,那画册放这儿了,辛苦。”刘春东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院里食堂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别去晚了,阿姨们留不住菜。”
何南多应了一声,刘春东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他蹲下来继续收拾积木。
上午的工作结束的时候,何南多揉了揉发酸的腰,把最后一箱图书贴好标签推到墙角,然后沿着走廊往食堂走。
福利院的食堂不大,摆了四排长桌,靠窗的位置坐着满了孩子,后厨飘出来的饭菜香混着热腾腾的水汽,把窗玻璃蒸出一层薄雾。何南多端了餐盘准备找位置坐下,几个阿姨朝他招了招手,喊他坐到她们这边。
“小伙子,上午累不累?”阿姨笑眯眯地看他,“听说是体院的学生?练啥项目的?”
铝制餐盘里盛着红烧土豆和番茄蛋汤,米饭堆得高高的,阿姨给他添菜的时候用手压了压饭勺,说小伙子练体育的多吃点。
何南多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应着。他多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装出一副随口一问的语气:“阿姨,今天往活动室搬东西那个人,也是福利院的义工吗?”
阿姨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种“哦你说他啊”的表情。
“小刘啊,他不是义工……他算这儿出去的。”
“那孩子啊。”她声音里带了一点长辈特有的怜惜,“出息的很,小时候生活学习根本不用人操心,长大了考上大学,进电台,主持着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每周还抽时间回来帮忙,每个月都会给福利院捐一笔钱。”
何南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土豆炖得很烂,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以为这个人是在爱里长大的,这个人的情绪从小就被人好好接住过。
原来不是。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端去回收窗口的时候,路过活动室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刘春东正蹲在角落里,把上午拆下来的纸箱叠好压平,旁边围了两个五六岁的小孩,一个揪着他的衣袖一个扯着他的裤腿。刘春东低着头跟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一边叠纸箱一边分神去回应小孩子叽叽喳喳的问题。
何南多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把碗放进回收桶里,走出食堂。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些被踩了无数遍的瓷砖上,泛着温吞的光。
4
何南多便常常主动抽时间来福利院做义工,不再仅仅是为了补齐德育学分,更多是心底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驱使。他时常能够在这里偶遇刘春东,有时是一同整理活动室的书籍,有时是帮着搬运捐赠物资。
他们碰上的时候也不怎么多聊,刘春东来了就搬东西,整理书,给大孩子念故事,何南多就在旁边擦积木、铺地垫、把散落的蜡笔按颜色插回盒子里。
就这么认识了,也谈不上多熟,至少再在走廊里遇见的时候,刘春东会点一下头,嘴角弯起,喊一声“何南多”,三个字咬得清楚又随意,在他心底里打了个旋。
那天福利院食堂的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何南多吃完把碗收了,走出大门的时候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何南多。”
他回头,刘春东站在台阶上,他把手插在夹克兜里走下来,在何南多旁边站定,偏了一下头:“下午有事没?没事的话出去转转。”
听见这句邀约,何南多心头猛地一惊,满是诧异。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与刘春东充其量不过是点头之交,连称得上朋友都有些勉强。他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向自己发出邀请,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点了点头。
刘春东没再多说,转身往大门外那条种了梧桐的街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何南多会跟上来。何南多慢了他一步,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音乐茶座在街拐角,门面不大,挂着个褪了色的灯箱招牌,推门进去的时候,流动的风风铃,发出声响。
下午两点多的光景,工作日店里人不多,靠窗的卡座空了大半,空气里浮着低低的爵士乐和煮咖啡的气味。刘春东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点,他整个人往靠背上一靠,肩背的线条松开来,像把什么东西卸在了门口。
何南多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递来单子,他扫了一眼,点了杯咖啡,刘春东说红茶就行。
等待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何南多坐得端正,后背贴着卡座的皮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交叉着。刘春东靠在椅背里,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角落那台唱片机上,右手搭在桌沿,食指和中指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轻点桌面,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肩膀松弛着,黑色T恤衫领口微微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上方的皮肤。
何南多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
服务员把饮品端上来的时候,刘春东才收回目光,端起了那杯红茶。白瓷杯壁的水汽氤氲了一小片,他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眼睫低垂,遮住了瞳孔里的光。
何南多刚好侧过身去接自己的咖啡,就这么斜着视线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店里的音乐好像被调低了音量,何南多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把上,没握下去。他看见刘春东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收进领子的阴影里,嘴唇碰着杯沿的姿势让那抹弧度变得柔软,像被这杯红茶的热气泡开了。
何南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唱片机的音乐还大。
他猛地转回头,握住了咖啡杯把,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美式没有加糖,苦味猛地从舌根泛上来,他被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
刘春东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何南多一眼,嘴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碟方糖往何南多那边推了推。
何南多的耳朵尖烫得发疼。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杯壁上的水渍,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恨不能把自己钉进卡座里。
“你平时会听什么音乐?”刘春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何南多抬眼,看见刘春东端着红茶杯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倒没有什么探究的意味,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西方摇滚乐?”何南多放下杯子,拇指在杯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偶尔会去买磁带听。”
“听谁的?”
“平克·弗洛伊德,还有……老鹰乐队的也听一些。”
刘春东“嗯”了一声,说:“平克·弗洛伊德那张《月之暗面》,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翻来覆去听过好多遍。”
何南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刘春东像是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笑了一下:“怎么,做情感节目的就只能听邓丽君?”
“不是。”何南多连忙摇头,“我就是……没想到。”
刘春东没再追问没想到什么,低头喝了一口红茶,杯子放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应该有听过我主持的节目吧,好像还跟我联过线,我记得你的声音。”
何南多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他说。
“大多数联线的都是女孩。”刘春东的语气平淡,但嘴角那条弯弧出卖了他,“突然接进来一个男孩,声音还这么年轻,脑子里自然会印象,不算刻意。"
何南多把脸往咖啡杯里埋了埋,热蒸汽扑在鼻尖上,又烫又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杯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那天就是心血来潮……”
“嗯。”刘春东应了一声,从桌子旁边的便签本上撕了一页纸,低头写了几笔,写完之后用指尖摁着纸面从桌面上滑过来,停在何南多手边,“心血来潮也行,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哪天去福利院做义工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
何南多低下头。
那张便签纸是米白色的,边角被撕得不算齐,上面一串数字写得干净利落。他的手指碰到了纸面,指腹在折痕处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折叠起来。他拉开外套,把纸块放进衬衣左胸的口袋里,按了按。
“好。”
此时刘春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挂了电话之后他拿起羽绒服站起来,说台里有事得先走。
何南多坐着没动,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先忙”。刘春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何南多正低着头用勺子搅那杯不那么热的咖啡,勺沿碰到杯壁,发出叮的一声。
门被推开又合上了,何南多搅咖啡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他把手伸进衬衣口袋里,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那串数字,又折回去放好。
他坐在音乐茶座里把那杯咖啡喝完才离开。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又伸手把它抹掉了,然后掏出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遍,揣回胸口口袋里。
5
何南多对于做义工这件事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他不再把这当成一项需要交差的任务。
院长得知他是全国大学生标枪锦标赛的冠军之后,特意找他商谈,问他可否抽出时间,带院里的孩子们开展户外活动。
何南多一口应下,就这样,福利院的孩子们多了一位临时的体育老师。
每一回,刘春东忙完手头的义工活计,便会坐到院中那张石凳上,安静地望着场地上的景象。何南多高大挺拔的身影穿梭在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之间,带着他们跑跳、拉伸、做游戏,少年人的朝气,连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一同洒满整个院落。
望着眼前这幅鲜活热闹的画面,刘春东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的福利院院子远不如现在干净平整,地上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四处疯长着杂草,墙角胡乱堆放着几截碎砖头,捡来的破旧布娃娃,还有一只辐条脱落,早已废弃的旧自行车轮。阳光倾泻在空地上,一大群孩子肆意奔跑嬉闹,身上的衣裳大多洗得发白,好些还打着补丁,年少的刘春东,便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恍惚之间,记忆里的一幕清晰地浮现出来。
两个孩子同时看见了地上的一只铁皮青蛙,二人都想要,互不相让,当场拉扯争执。情绪上头,其中一个孩子猛地扬起手,那一记推力眼看就要重重落到对方身上。
刘春东立刻快步冲上前,伸手横隔在两个孩子中间,打算将他们分开。谁料争执之中,那名孩子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根本来不及收住动作,胳膊结结实实撞在了刘春东的胸口。
他身体骤然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摔倒在粗糙坚硬的地面。手肘狠狠擦过砂石,一层皮肤当即被磨破,细密的血珠顺着擦伤的创面缓缓渗了出来。
混乱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院长。
她快步赶来,第一眼便看见跌坐在地上的刘春东,衣袖滑落,手肘处一片泛红,伤口渗着血。再看向一旁两个见她过来就流露出害怕神色的孩子,她连忙弯腰,先将刘春东搀扶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院长的声调沉了下来。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早已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全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记得二人争抢玩具,是刘春东冲过来劝架。院长便理所当然认定,是刘春东好心上前劝阻冲突,反倒无辜受了伤。
当着围拢过来一大群孩子的面,她厉声训斥那两个动手推搡的孩童,斥责他们遇事只知动手,不懂友爱谦让。训完孩子,她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刘春东的肩膀,当众夸赞他,夸奖他懂事,主动出面制止同伴的争斗。
一道道目光霎时间全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刘春东垂下眼皮,手肘的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这场争抢的根源,本就来自于他。
那只铁皮青蛙,是他方才随手扔出去,故意挑起的纷争。
福利院孩子众多,院长事务繁杂,根本不可能洞察每一件琐事背后全部的细节。她所能看见的,往往只是浮于表面的结局。她偏爱乖巧懂事的孩子,不会特意深究,那只凭空出现的铁皮青蛙,究竟是谁丢到地上。
刘春东渴求这份投向自己的目光,他并非单纯贪恋几句表扬,他贪恋的,是被看见这件事本身。
这座大院里挤着无数的孩子,吵闹的、怯懦的、顽劣的。绝大多数人都悄无声息地长大,不闯祸,却也同样,不被任何人记起。他绝不要成为那些被彻底淹没、无人留意的人。
“嘿!”
一双手在他的眼前轻轻晃了几下,将刘春东沉沉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他骤然回神,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何南多。再望向他身后的空地,孩子们的身影已经消失,想来是集合前往食堂吃晚饭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何南多微微蹙着眉,开口问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喊你好几声了。”
刘春东眼睑轻轻往下一垂,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在想以前的事。”
6
从拿到电话号码之后,何南多每次打算去福利院做义工,都会提前去宿舍旁的公共电话亭,给刘春东打电话约时间。
最开始,他还得攥着那张便签纸,对着号码一个个摁。时间久了,那串数字早就烂熟于心,根本不用再看。那张被他反复折过的便签,最后被他好好收进了书本里,安安静静夹在页间。
两人也慢慢养成了默契。
每次义工结束,他们不会立刻道别,总会慢悠悠一起走出福利院。要么随便在街上走走,要么拐去熟悉的音乐茶座,偶尔也会逛逛书店。相处的氛围松弛又舒服,彼此也愿意多说几句心里话。
何南多会跟他讲体校的日常,训练时的辛苦、队里的趣事以及和队友打闹的小事,都是鲜活又热闹的生活。刘春东也会偶尔聊聊直播间的见闻,讲一些听众打来荒唐或温柔的故事,把自己工作里那些有意思的片段分享给他。
有一次,是何南多提议去旱冰场。
看得出来他常来,换上旱冰鞋之后滑得又稳又快,在场地里来去自如,轻松得像走路一样。刘春东却是第一次来,完全摸不着窍门,只能老老实实地扶着周围的栏杆,一点点试探平衡,动作笨拙又生涩。
何南多看见了,立刻滑过来,伸手牵住他的两只手,稳稳地带着他慢慢滑。
掌心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道,稳稳托着他所有的慌乱。
刘春东耳根悄悄热了一点,他向来做什么都能稳住场面,很少有这样手足无措、需要完全依靠别人的时候。这种笨拙又柔软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慢慢练了一阵子,他才终于放开栏杆,能自己平稳滑行。
那段日子过得温和又安稳,细碎又平淡,却格外让人上瘾。刘春东心里隐隐觉得,这样的相处或许能一直持续下去,会是很长久的一段时光。
可这份安稳,突然就断了。
足足十几天,他再也没有等到何南多的电话。
那天下午在电台办公室,他坐在工位上,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都在想这件事。同事连着喊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冷静下来之后,刘春东轻轻压下了心里那点落空感。
他心里清楚,或许何南多本来就只是他生命里短暂路过的人。是他太轻易习惯了这份陪伴,太轻易和别人生出了羁绊。他本就该习惯来去匆匆,不该对一段普通的相识,抱上多余的期待。
7
电话铃响的时候刘春东正陷在午觉里。
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没睁开,拇指摁了一下接听的按键贴在耳朵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和一点被吵起来的不耐烦:“喂?”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我……我是何南多。”
刘春东的眉头皱了一下,意识还泡在睡意的泥沼里没完全浮上来。
“我训练出意外把腿摔了,这段时间在宿舍养伤……”何南多的语速比平时快,尾音收得仓促,像怕说慢了就会被掐断一样,“我没有电话……只能等可以走路了,才能去公共电话亭给你打电话……”
刘春东的眼睛睁彻底开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手机被他换了一只手握紧。
方才那点残余的睡意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瞬间散了干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受伤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没住院,打了石膏,在宿舍养着……”何南多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自知理亏的心虚,“就……小腿,骨裂。不严重,医生说养一个月就好。”
刘春东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单手拉开柜门开始往外拿外套。何南多在电话那头安听到他这边的动静:“你不用……”
“你宿舍楼在哪一栋?几零几?”
何南多的嘴张了张,然后报了一串数字,语气里带了一点犹豫的意外。刘春东应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弯腰穿鞋的时候动作利落,丝毫看不出来刚刚被吵醒的人。
出门前他拐进楼下水果店,挑了橙子和苹,又加了一串香蕉,老板问要不要包成果篮,他说包。
等果篮的间隙他站在店门外,看路对面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路边靠。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能走路了才能出来打电话,这意味着何南多至少已经瘸了好些天了。
他拎着果篮上了出租车。
何南多的大学校区不算小,刘春东拎着果篮在教学楼和宿舍区之间绕了两圈,问了三个路过的学生才找到准确的位置。
宿舍楼是那种以前建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和潮湿混合的味道。他爬上三楼,找到门牌号,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木门发出笃笃的声响,房间里面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人单脚跳了几步的声音。过了大概十几秒门才被从里面打开,何南多撑着拐杖站在门内,左腿的小腿裹着一圈白得晃眼的石膏,运动裤的裤腿被剪开了一道缝,露出石膏的边缘。
他冲刘春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讨好,像一个闯了祸等着被家长说的小孩。
刘春东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然后侧身从门口挤进去,把果篮放在桌上,回身扶住何南多的胳膊肘:“回去坐着。”
何南多被他半搀着往床的方向挪,宿舍是四人间,现在只有靠窗的下铺铺着被褥,其他几张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齐。何南多坐到床沿上,把拐杖靠在旁边,抬头看刘春东。
刘春东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何南多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他的目光落在白色的石膏表面上,石膏裹得很厚,边沿露出一截脚踝,踝骨处隐约有些青紫的痕迹。
“怎么摔的?”他问。
“做力量训练的时候杠铃片没卡紧,落下来砸到小腿了。”何南多说得轻描淡写,但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其实不严重,就骨裂,裂了一条缝,医生说过再两星期拆了石膏就能慢慢走了。”
刘春东没应声,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一截露出来的脚踝上,喉结动了一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石膏的白和运动裤的深灰色之间切出一道明晰的边界,他的视线停在那条边界上停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下压。
何南多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些,故意用话去逗对面的人:“你应该多笑笑,现在这样不好看。”
刘春东抬起眼皮看他,伸手往何南多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力道被收住了,落在卫衣的布料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少贫嘴。”
何南多嘿嘿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果篮上,橙子的颜色在午后的光里亮堂堂的。
“你晚上还有直播吧?”
“嗯,九点。”
“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我没事,真没事,就是这段时间打不了电话了。”
刘春东站起来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何南多已经把拐杖重新架到胳膊底下,一副要站起来送他的架势。刘春东伸手隔着空气点了点他:“坐着别动。”
何南多坐回去了。
宿舍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算响的咔嗒声,刘春东转身往楼梯口走,下到一楼走出宿舍楼大门,外面的风扑到脸上。
他在校园里走着。
九月的下午,阳光偏斜着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一样的光斑。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的方向涌出来,有的抱着书,有的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去,车铃叮叮地响。年轻的、刚成年不久的脸从他旁边经过,有说有笑的,声音像一群扑棱翅膀的麻雀。
他的脚步慢下来。
刘春东看着那些学生,又看着自己脚下的路。他在想何南多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和他们一样年轻,一样有朝气,腿受了伤还撑着拐杖来给他开门,冲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好像腿上那圈石膏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种朝气对他来说陌生得像一种从未接触过外语,他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福利院的走廊,灰扑扑的院子。他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上,他没有那种可以轻轻松松往外涌的、不用计较得失的鲜活。
但何南多有。
他想起何南多牵着他的手在旱冰场里滑行的样子,何南多的掌心干燥而滚热,虎口那层老茧抵着他的手腕内侧,像一枚滚烫的硬币硌着皮肤。他当时被带着往前滑,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心跳的位置和轮子滚动的频率渐渐叠在一起。他看着何南多的肩膀,看着对方后脑勺上被灯光镀了一层毛边的发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往下坠。
他走出一段路,在操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从头顶斜过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想,自己对何南多的在意,是不是已经越过了某条他一直没有去确认的界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书里的一句话,具体是哪本书已经不记得了,那句话说的是“爱情是源于人类对自身不完整的渴望”。
他当时觉得这话太文艺了,此刻坐在长椅上,看一群刚下课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风把他们的笑声卷过来又带走,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颗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终于从底下顶出了一点芽尖。
他喜欢何南多吗?
还是他只是渴望何南多身上的那些他自己没有的东西,或许是指着他说“你应该多笑笑”时的坦率。他分不清这二者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所缺失的部分,那喜欢到底是关于那个人的,还是关于自己的缺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何南多宿舍楼的方向。那栋老旧的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外墙被夕照染成暖橙色。他看了又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8
何南多的腿伤彻底痊愈之后,两个人的日常又重新回到从前的样子。
依旧是何南多跑去公共电话亭拨通号码,和刘春东约好时间,一同到福利院做义工。忙活完院里的事,再出来四处闲逛,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段松弛的时光。
有一回,何南多提前跟刘春东说,这个周末有事,没法一起去福利院了。刘春东平静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到了周末这天,刘春东起得很早,翻出那根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的钓竿,背着它独自来到河边。
旁人看或许会觉得有些突兀,像刘春东这样,头脑清醒通透,却又时常深陷内心迷茫的人,总得找个出口安放情绪。一般人排解烦闷,免不了抽烟喝酒,可受电台主播这份职业约束,这些他一概都不沾。兜兜转转,最后便只剩下钓鱼这么一个为数不多的消遣。
他在河边坐了整整三个钟头,蚯蚓饵料倒是消耗了不少,水里的鱼却一条都不肯上钩。
就在这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说笑声,一群年轻人结伴闹哄哄地走了过来,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两个线笼子。等人走近,刘春东一眼就看见了混在人群当中的何南多。
何南多也立刻认出了他,眼睛微微一亮,跟身边同学打了声招呼,几步就跑到刘春东跟前。
“钓上来几条了?”
刘春东目光直直落在水面上下浮动的浮漂上,脸上神色半点波澜都没有,淡淡开口:“一条。”
何南多下意识低头往脚边的鱼桶里看去。桶里空空荡荡,只有浅浅一层河水,水面清清楚楚映出他自己的一张脸。
哪来的一条?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刘春东说的,该不会不是鱼吧?
是随口跟自己开玩笑?还是……话里藏着别的暗示,说他才是那条被钓上来的鱼。
最开始,何南多对刘春东仅仅只是发自内心的欣赏,是一个忠实听众对电台主持人的仰慕。可伴随着一次次相处,感情早已变了味道,在他心底慢慢发酵,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心绪纷乱,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低着头,重新走回到同学们那边。
这群人今天专程来到河边,目的就是下放虾笼捕捉小龙虾。没一会儿,一只只线笼全部安置妥当。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聚在一起闲谈打闹,有的往河面打水漂,还有的沿着河岸慢悠悠散步。
何南多对这些全都提不起兴致,心里始终搁着方才那一句对话。犹豫再三,他还是带着几分不自在,又踱回刘春东身旁,站在一边看他钓鱼。
刘春东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要不要来试一试?”
何南多接过钓竿,坐到刘春东的小马扎上。刘春东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没过多久,水面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有鱼咬钩了。
何南多顿时慌了神,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操作。耳边传来刘春东的指挥,他便依言机械地扬竿、收线。转瞬之间,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落进了鱼桶。
何南多十分高兴,兴冲冲地侧过身,把自己钓上来的鱼展示给刘春东看。
刘春东嘴上什么也没有说,可他手中那只矿泉水瓶,已经被他用力捏得变了形。
一整个上午,刘春东自己只钓上来两条,加上何南多钓的这一条,桶里一共三条鱼。另一边,何南多他们一行人,也收获了满满不少小龙虾。
收拾完全部渔具,临走的时候,刘春东直接把鱼桶递到何南多面前。
“喏,给你们加个餐。”
何南多拎着沉甸甸的水桶,愣在原地,眼见刘春东已经转身准备走远,他连忙抬高声音喊道:“你自己留一条啊!”
刘春东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随意挥了挥手:“下次去福利院,把桶带给我。”
看着刘春东的身影渐渐走远,身边一个同学立刻凑了上来,手臂一伸勾住何南多的脖颈,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同学斜着眼,带着一脸玩味的好奇。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朋友,去福利院做义工的时候认识的。”
同学挑了挑眉毛,语气里满是打趣:“就只是朋友?我看你们两个人刚才站一块儿,聊了好半天呢。”
何南多微微偏过头,躲开这份过分亲昵的距离,目光不自觉望向刘春东离去的方向,听不出太多情绪,低声答道:“嗯,就是普通朋友。”
嘴上虽然是这么回答,可他的心里早已乱糟糟的。 他们之间现在真的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吗?
他觉得不是的。
9
结束电台直播,已是深更半夜。刘春东走出电台大楼的正门,一眼便看见何南多正在院门外来回踱步。
见他出来,何南多兴冲冲地快步朝他跑来,可快要靠近的那一刻,又猛地收住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他低下脑袋,嘴唇微微翕动,话卡在喉咙,一时说不出口。
刘春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边走边谈,两人并肩顺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电台在这栋楼?”
“之前过来录过节目。”
昏黄的路灯洒落在两人身上,时序已经入秋,可街边依旧还有断断续续的蝉鸣。夜风拂过,裹挟着草木夜间潮湿温热的气息,此起彼伏的蝉噪,反倒将凌晨的街道衬得愈发寂静。
何南多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脚步稍稍放慢,头始终低着,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默默走出很长一段路,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我……有些话,在心里憋很久了。”
刘春东没有催促,只是放缓脚步,安安静静等着他把话说完。
何南多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地面之上,和刘春东的影子紧紧交织、叠在一处。他死死盯着脚下斑驳不平的路面,声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总是会忍不住想你,训练结束会想,夜里躺在床上,也会想,这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那种惦记了。”
他短暂停顿,仿佛耗尽了浑身的勇气,才接着往下说。
“我不甘心只和你做朋友,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是我……我喜欢你。”
说完这一句,他紧紧抿住双唇,连呼吸都放轻了。脸颊烧得通红,整个身体绷得紧绷绷的。既不敢抬头观察刘春东的神情,却又在心底忐忑地等候答复。
空旷的凌晨街道,只剩下两人浅浅的脚步声,还有连绵不绝的蝉鸣。
一阵短暂的沉默缓缓蔓延开来,四周的安静因此愈发分明。路灯斜斜打在刘春东半边脸庞,一半光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低垂着头,浑身高度紧绷的少年。
“我也常常盼着能够见到你,也不单单只是朋友那样的期待。”
何南多身体瞬间僵住,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我从来没有把你只当成普通朋友。”刘春东稍稍一顿,语气格外郑重,“这份感情得来不易,我不会随便敷衍对待。”
他的视线落向少年发烫的耳尖。
“既然今天把话说开,那往后,我们就不再做普通朋友。”
这句话落进耳朵,何南多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方才死死绷紧的那一股力气,一瞬间几乎全部抽离,手心的汗水已经浸湿了掌心。
他依旧不敢立刻抬起头,耳尖骤然滚烫,热度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蝉鸣依旧在耳边聒噪不休,夜风掠过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他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很重,咚咚地,几乎要盖过周遭所有的声响。
刚才用尽全部勇气才说出的告白,如今得到回应,他反而一时失语,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几秒过去,他才十分缓慢地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神情还有几分恍惚,好像依旧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话语。他的目光怯生生撞上刘春东的双眼,又慌忙躲闪开来,长长的睫毛不停轻轻颤动。
嘴唇张了又合,才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颤音:“……真的?”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攥紧自己下摆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路灯之下,身体微微发抖,心底的忐忑尚未完全消散,汹涌的欢喜已经滚滚涌了上来。
刘春东他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将何南多揽进怀中。
拥抱并不用力,身上还带着电台广播室深夜残留的淡淡凉意,衬衣布料贴着何南多滚烫的后背。
“真的。”
声音就在何南多的耳畔,褪去了电台主播那种滴水不漏的克制,满是真切温热。
何南多浑身猛地一颤,猝不及防陷进这个拥抱,整个人僵在原地。路灯的光晕笼罩住两个人,地面交叠的影子紧紧相依,耳边喧嚣的蝉鸣,好像都一下子远了。
天色实在太晚,体校宿舍早已关门,刘春东帮何南多就近订了一间酒店。二人互道晚安之后,刘春东独自返回住处。
到家之后,他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想要压下心底一阵阵翻涌上来的燥热。
何南多刚刚发抖的模样,那句小心翼翼的“……真的?”,还有怀抱之中少年温热的体温,一幕幕,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放盘旋。
他轻轻合上双眼,抬手拭去脸颊的水珠。
躁动渐渐平复,心底剩下满满的、得偿所愿的安稳与温柔。
10
何南多成功入选国家队之后,训练一下子变得严苛又封闭。两人约着一同去福利院的日子越来越少,刘春东接到他电话亭打来的来电,次数也稀疏下来。
繁重的集训占据了何南多绝大部分时间,自由活动的时间少得可怜,常常连跑到公共电话亭的机会都很难挤出来。
这天,何南多收到了一个寄到宿舍的包裹,拆开之后,里面是一部崭新的手机,还有一张电话卡和字条,刘春东寄给他的。他照着说明书一步步装好,指尖不停摆弄,新奇地反复捣鼓这部机子。
还没等他摸索明白,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刘春东的号码。
何南多心里一紧,手忙脚乱,慌慌张张按下接听键。
“手机收到了?”刘春东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何南多当即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贵。”刘春东的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拒接。
何南多紧紧抿住嘴唇,心里又暖又慌乱:“可现在没有人会随便送这个,实在太破费了。”
“特地给你买的。”刘春东轻轻打断了他,语气里是他独有的那份温柔的执拗,“我只是想,可以多听听你的声音。”
听筒里传来电流沙沙的杂音,何南多的喉咙微微发涩,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冰凉光滑的外壳,他的声音不由得放低,隐隐带上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可是太浪费了,我还可以出去打公共电话。”
“不浪费。”刘春东的声音穿过电波,稳稳落到他心上,“你在队里封闭集训,我见不到你,想找你也很难。你有手机后,午休的间隙,或是训练结束后的深夜,哪怕只有短短一分钟,你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何南多,我只是希望,我的人,我能够随时找得到。”
宿舍安安静静,同屋的队友全都在睡午觉。只有何南多独自握着崭新的手机,耳边回响着爱人温柔的嗓音。
连日集训积攒下的疲惫,不能轻易相见的思念,还有那份说不出口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开。何南多鼻尖微微发酸,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嘟囔道:“那……我先暂时用着,等以后我自己挣钱了,我再还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浅的轻笑,沙哑又柔和,熨帖着他的心口。
“不用还。”刘春东缓缓说道,“送给你的,就是你的。好好训练,照顾好自己,也别忘了听我的节目。”
“嗯,好。”
自从有了手机,何南多大多会挤中午午休那一点短暂空隙,跟刘春东通上一会儿电话,聊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琐事。
他会兴冲冲告诉刘春东,如今自己标枪的最好成绩,已经比当初拿下全国大学生锦标赛冠军的时候,足足远了四十厘米。他语气雀跃,表示自己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远赴国外参加国际赛事。
刘春东声音混着电流细碎的杂音,透过听筒传到何南多耳中,满是期许:“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午休这短短十几分钟的通话,便成了他枯燥、严苛的国家队集训生活之中,一份最为安稳,也最为明亮的慰藉。
11
训练一直熬到腊月二十八,国家队终于放出来四天难得的探亲假。队里大部分队员都收拾行李,陆续返乡。
一大早何南多跟母亲通了一通电话,两个人依旧为何南多坚持做运动员这件事再起争执。争吵愈演愈烈,他心里堵得厉害,一气之下,直接脱口说出“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挂断电话之后,烦闷死死攥住了他。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背上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孤零零站在学校的大门外,一时竟无处可去。
他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路过一间熟悉的音乐茶座。忽然想起他跟刘春东第一次聊天就是在这里。
何南多抬脚走了进去,点了一杯红茶,特意嘱咐店员不要加糖。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茶座里面,一直坐到店家打烊。
走出茶座,夜色已经很深,偌大一座城市,他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他的手里存着刘春东的手机号,可这个钟点,刘春东正在电台里直播,手机是不会带进直播室的,根本联系不上。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动身去往电台大楼,在门外静静等候。
刘春东下班走出大楼前,完全没有料到会在大楼门口看见何南多。少年背着硕大的双肩包,正孤零零蹲在广播大楼的院子门口。
一阵心疼涌上刘春东心头的,而后才感到诧异。这个时候,何南多本该回家过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何南多面前,也跟着蹲下身。趁少年毫无防备,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今天不是要回家吗?”
两个人一同站起身,何南多的声音闷闷沉沉,带着压抑后的沙哑:“跟我妈吵架了。”
短短一句话,积攒了整整一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再也撑不住,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伸出胳膊,狠狠环住了刘春东的脖颈。
刘春东身体骤然一僵,片刻之后,缓缓抬起手臂,稳稳回抱住怀里的人。
“跟我回家吧。”
何南多用手背蹭了蹭微微泛红潮湿的眼角,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嗯”,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脚准备跟着他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穿过他的指缝,牢牢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何南多下意识低头,目光顺着两只交扣在一起的手向上望去。掌心传来的热量顺着相触的皮肤传导到他的身体里,顺着血管,淌进浑身发冷的骨血里,把满心的委屈与不安,一点点烘得温热。
暮色沉沉笼罩整条街道,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叮铃声,市井的人声遥遥飘过来。世间万般喧嚣都好似隔了一层,唯有掌心这份实实在在的温度,真切,而又踏实。
12
刘春东住的是电台分配的公房,屋子面积不大,一个人居住却刚刚好。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的置物架满满当当摆满各式各样的书,茶几上还摊开一本,一截纸片书签从书页缝隙露了出来。
刘春东取来一双拖鞋递给何南多,示意他把背上的大包搁在沙发上,自己转身走进厨房,随手系上围裙。
“平常就我一个人,家里储备的菜不多,我煮一锅粥,简单炒两个小菜,你将就吃一点。”
厨房里很快响起细碎的声响。淘米的簌簌轻响,自来水哗哗流淌,紧跟着是菜刀切碰砧板的咚咚声。不多时,锅里的粥沸腾起来,发出持续不断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刘春东把洗好的菜叶下进锅里,又开起火开始炒菜。
何南多独自留在客厅,缓步走到书架跟前。刘春东阅读的涉猎很杂,书脊上的作者名五花八门,国内的、国外的应有尽有。他的目光落回茶几,伸手拿起那本摊开的书,是加缪的《局外人》。
他顺着那张纸片书签夹住的位置往下读。故事刚好进行到默尔索杀人之后站上法庭。所有人几乎不去正视杀人这件本身的罪行,反倒铺天盖地地指责、审判他,只因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流露出旁人所期待的悲伤。
读到这一段,一股钝重的难受猛地攫住了何南多,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一下接一下撞击着他的脑海。万千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飞速轮转。过往的种种画面一涌而上,和母亲长久的对峙,训练场上无休止的煎熬,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大大小小或重要、或微不足道的琐事。一种长久以来、始终挣脱不开的痛苦、烦躁与绝望层层堆叠上来。他已经分辨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脑袋火辣辣的发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何南多,过来吃饭了。”
餐桌上传来碗筷轻放桌面的碰撞声,刘春东的呼唤清晰地传过来。
这一声叫喊,猛地将他从混沌压抑的情绪深渊里拉扯出来。何南多骤然回神,才发觉不知不觉之间,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悄悄淌了下来。
迟迟听不到应答,刘春东拿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站在茶几边,神色沉沉的何南多。他低头瞥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局外人》,心里瞬间明白了缘由。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何南多轻轻拥进怀中。少年身形高大,刘春东只得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一吻落下,两个人同时僵住。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超出了彼此的情绪。
刘春东迅速偏过头,避开何南多的视线,声音微微有一丝不自然的卡顿:“来……来吃饭吧,菜再放一会儿就要凉了。”
何南多的眼眶依旧湿润,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吸了一口气,低声应答:“嗯……好……”
13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谁都没有多说话。
吃完饭,何南多主动站起身,把碗筷收拢收拾,端进厨房清洗。刘春东则拿上换洗衣物,先进卫生间洗澡。
等何南多把厨房收拾妥当,刘春东也洗完出来,跟他简单交代热水器的操作,告诉他换下的脏衣服直接丢进一旁的洗衣篮就好。
何南多脱去身上的衣物,瞥见洗衣篮里放着刘春东换下的衣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第一次踏进刘春东的家。
洗完澡,水汽裹在身上,他抬手轻轻叩了叩卧室房门,得到应允之后便推门走了进去。刘春东斜靠在床头,床头灯暖光柔和,手里捧着的,依旧是那本《局外人》。
“有没有多余的被子?我睡沙发就可以。”何南多低声问道。
刘春东合上书,抬眼看向他:“不用折腾沙发,你可以过来跟我一起睡。”
这句话一出,何南多的脸唰地一下烧得通红,耳尖滚烫,嘴巴张了张,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刘春东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生出一点逗弄他的念头,故作淡淡地开口:“怎么,是嫌弃我?”
“不是!”何南多立刻出声否认,慌乱地解释,“我只是……怕你会不习惯。”
刘春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床铺的位置。何南多迟疑片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躺到他的身旁。
昏黄灯光之下,他看见刘春东的指尖还停留在《局外人》的书页上,两人顺势聊起书中默尔索那场荒诞的法庭审判。何南多越回想越觉得荒谬,世人不去正视案件本身,反倒拿葬礼上的情绪,来定一个人的罪。
刘春东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在小小的卧室里慢慢散开:
“一旦一个人被认定和整个社会格格不入,那他就成了局外人。众人审判你的灵魂,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你本人到场。”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一阵安静。
刘春东微微低下头,吻上了何南多的嘴唇。只是浅浅的一碰,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没有更深入的动作。分开之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何南多稍稍侧过身,凑近到刘春东的耳边,指尖无意识拨弄着他还半干的发丝,终于把埋藏心底许久的往事,缓缓吐露出来。
“我父亲从前也是一名运动员。一次训练的时候,突发心梗,人当场就走了。从那以后,就只剩我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后来我身上的运动天赋慢慢显露,被选进省队,母亲拼了命地阻拦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她像是被什么困住了,偏执地认定,只要我不走这条路,就会避开和父亲一样的结局。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练体育,她拦不住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认同过。”
很久以前打进电台热线的时候,何南多曾经简略提起过这段纠葛,那时候刘春东作为主持人,隔着电波,可以条理清晰,从容地开导劝慰。
可现在,诉说这一切的,是躺在自己身侧的爱人。那些轻飘飘的安慰话语,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再多漂亮的道理,都很难抚平爱人刻在骨血里的煎熬。
何南多继续低声诉说:“我心里很清楚,她一个人把我拉扯长大,吃了多少苦。我爱她,她也爱我。可她的这份爱,更像是一副枷锁。她想要我永远留在她的身边。今天早上我跟她说,我进了国家队,她却劝我直接退出,我怎么可能按照她的意愿,就此放弃。”
卧室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零星传来过年前夕隐约的爆竹声响。
过了片刻,刘春东才慢慢说道:“父亲骤然离世之后,母亲把所有没有安放的情绪,全部投射到了你的身上。你既是她的儿子,也成了她全部情感的寄托,所有悲喜的出口。有些心结,未必非要彻彻底底辨析清楚。何南多,你应当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何南多听完,朝他浅浅一笑,不再纠结沉重的往事,转而说起国家队训练当中的种种趣事。
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精神,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说着说着,他无意识攥紧了刘春东的手,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刘春东却毫无睡意。
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臂,手掌被何南多紧紧握在掌心。他原本以为,在那个浅浅的吻过后,血气方刚的少年或许会情难自已,两个人会顺理成章地发生关系,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刻,很多思绪在他心底慢慢铺展开。
他想起自己在福利院长大的过往,长久活在压抑闭塞的环境之中,连爱意本身,也一同被压抑。他曾经下意识地以为,性便是爱的宣泄口,仿佛爱,就必然伴随着性冲动。
弗洛伊德提出的性压抑理论浮现在他的脑海,越是长久的压抑,被禁锢的情感便越容易以扭曲的形式爆发。一份得不到接纳的爱慕,可以演变为强烈的占有欲,甚至是破坏欲。在一个并不鼓励坦然直面爱意的环境里,心底的喜欢,会变质成嫉妒、暴戾,甚至是毁灭。
性很多时候,不过是一条捷径,人们借着肉体,回避去深究爱背后复杂厚重的情绪,顺着这条捷径,便以为自己读懂了爱,完成了关于爱的命题。
可此刻,身旁的少年安安稳稳熟睡,手掌牢牢攥住自己。
刘春东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确确实实地爱着何南多。爱他身上滚烫蓬勃的少年意气,爱他望向自己时那一双澄澈的眼睛,也爱他将自己视作依靠、视作引路人的这份赤诚。
这份爱,并不需要依靠肉体来证明。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有一盏床头灯泛出柔和微光。他一动不动,任由何南多握着自己的手,安静地守着身旁熟睡的人。
14
一觉醒来,便是除夕。
天色亮得柔和,屋外已经隐隐飘来过年的喧闹。两人简单洗漱过后,一同出门赶往菜市场,置办年夜饭要用的食材。沿街处处都是过年的气息,到处是置办年货的行人。路过一处小摊,地上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十分惹眼。
刘春东侧过头问何南多,要不要买点来玩,何南多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刘春东挑拣了几样,一并装进塑料袋提着。
他们的年夜饭安排在了中午,小小的公房里,锅碗叮当,一桌子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吃过午饭,刘春东便要动身前往电台大楼,今夜除夕不需要现场直播,但是新年特辑的节目,必须提前录制完毕。
夜幕缓缓降临,城市准时被新年的喧嚣吞没,四面八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不绝于耳。等到刘春东录完节目回到家中,夜色已经很深。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之上,抬头望向夜空。一朵朵烟花不断腾空绽放,璀璨的火光落进眼底,明明灭灭,转瞬又归于黑暗。凛冽的晚风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火药淡淡的硝烟气息。
何南多静静望着漫天星火,轻声开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刘春东回应他。
两人围上厚厚的围巾,拎起下午买回来那一袋烟花,出门下楼,寻了一处行人稀少的空地。
何南多蹲下身,小心翼翼点燃引线,听见引线“滋滋”的声响之后,立刻噔噔噔快步跑回到刘春东的身边。身后的烟花轰然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巨响震得耳膜微微发麻。刘春东敏锐察觉到,每一声炸裂响起的时候,何南多都会下意识微微往自己身旁靠过来,他其实并不习惯烟花骤然爆发的巨大声响。
放完这几个,他们又拿出几束仙女棒。何南多率先点燃一根,细碎金色的火星簌簌四散洒落。刘春东拿起另外一支,将棒头凑近何南多手中跳动的火苗,借着那簇星火引燃了自己手里的仙女棒。
金色细碎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曳闪烁,火星点点映亮了两张脸庞。他们抬眼,彼此目光相撞,不约而同,露出发自心底、毫无负担的笑容。
正月初一的清晨,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
何南多醒过来,看着身旁的刘春东,睡意还未完全散尽,又认认真真说了一遍:“新年快乐。”
刘春东闻言,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纸红包,递到何南多的面前。
何南多十分意外,连忙伸手接过来,有些哭笑不得:“你还给我红包干什么,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刘春东眉眼柔和,轻轻摆了摆手:“就是过年的一点彩头,图一份吉利,收下吧。”
15
探亲假期结束,何南多回到国家队宿舍。四下无人,他拆开那个红纸红包,数清楚里面的钱,整整六百块。
若是初一那天当场拆开,看见这么一笔数目,他说什么都绝不会收下。
他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拨通了刘春东的电话,听筒里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听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你怎么放了这么多钱进去,等我哪天放假,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你。”
电话那头,刘春东的声音依旧平和:“你好好收着,就当作应急用,队里训练,难免会有要用钱的时候。”
没等何南多继续争辩,通话便到此结束。
放下手机,一股莫名的恐慌沉沉压在了何南多的心上。
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两个人并不处在同一个世界。刘春东随手就能拿出六百块当作红包,之前送手机的时候亦是云淡风轻,仿佛这笔开销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负担。
反观自己,还只是一名前途未卜的运动员,迄今为止拿得出手的最高荣誉,仅仅是全国大学生锦标赛的冠军。他没有稳定收入,未来一片未知,连自己的运动生涯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心里都没有底。
现在是有情饮水饱,可往后呢?他不敢往深处去想,越思索,心底越是一片茫然。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不安横亘在两人之间。
何南多渐渐发觉,自己对刘春东的了解,一直浮于表面。在他面前,刘春东永远克制、温和,几乎从未流露过激烈、失控的情绪。何南多分辨不出,这份不动声色究竟是他性格使然,还是伪装得太好,他读不透爱人心底真正的起伏。
隔阂就这样无声无息滋生出来,两人慢慢滑入一段互不主动联系的僵持状态。
最开始,是何南多刻意不再主动拨出电话。刘春东会主动打过来,可是每当电话接通,何南多总是会刻意回避“为什么很久没有联系”这件事,不断转移话题,说训练,说队友,说日常琐事,顾左右而言他。
刘春东怎么会听不出这份躲闪。只是那段日子,台里的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心力,去拆解两个人之间这层微妙的僵局。
原先带过刘春东的老师,也就是这档节目的监制,刚刚升任专题部主任,原先空出来的岗位,台里属意由刘春东接手。
为了完成能力考核,除了固定的晚间直播,他还要耗费大量时间筹备策划全新的专题节目。加班、开会、打磨方案几乎占满了他所有空余时间。
一次通话里,刘春东把这件事告诉了何南多。
电话听筒带着熟悉的电流沙沙杂音。
“恭喜。”
话筒那端沉默一瞬,刘春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没有别的想要跟我说的吗?”
何南多指尖攥紧手机,千头万绪堵在心口,自卑、惶恐、对未来的忐忑、读不透对方的迷茫,全部搅成一团。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只化作冷冰冰两个字。
“没有。”
电流穿过听筒,短暂的沉默横隔在二人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谁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神情。一段滚烫热烈的感情,就这样被现实与心底的猜忌,悄悄蒙上了一层阴影。
15
几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刘春东手里那档新专题节目总算稳住了收视率,前期熬夜写方案、反复打磨样片的忙碌,这才稍稍告一段落。
这几个月,他和何南多的往来已经淡了很多。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说过伤人的狠话,可电话越打越少。偶尔一通通话,也大多三言两语便草草结束,横在两人中间那道隔阂,谁都没有主动伸手去捅破。
时序入夏,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树叶长得浓密,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皮肤上微微发烫。
这天中午,刘春东难得得空,在家里简单做了几样何南多从前爱吃的小菜,仔细装进双层食盒,提着一路坐车来到何南多宿舍楼下。
他走上宿舍楼,抬手叩响房门,门一开,站在门口的正是何南多。
几个月的封闭集训,把少年打磨得更加清瘦结实,肤色也深了一层。看见门外的刘春东,何南多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猝不及防。
刘春东把还带着余温的食盒往他手上一递,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掩去心底积攒许久的惦念:“特意给你做的,就不请我进去坐一会儿?”
何南多捧着沉甸甸的食盒,盒壁传来温热。人家专程跑一趟,还带了亲手做的饭菜,如果当场就把人拦在门外,实在太过难堪。他迟疑几秒,侧过身子,放刘春东走进宿舍。
宿舍很简朴,床沿叠放着训练服,桌角摆着运动水杯,到处都是集训生活的痕迹。
何南多打开食盒,饭菜的香气立刻漫开,勾得他胃里一阵骚动,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又强行压了下去。他拿起筷子,埋着头安静吃饭,全程几乎没有出声。
刘春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屋里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微声响。
过了片刻,刘春东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就是这样一句平平常常的问话,压在何南多心里许久的纠结、自卑、惶恐,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
他停下筷子,将碗筷轻轻搁下,伸手把食盒盖子合上,推回到刘春东面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语调平平淡淡的。
“我吃完了。”
“何南多……”刘春东皱了皱眉,本来打算把积压在心里的疑问一一说出来,想问他为什么刻意疏远,想问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的心结究竟该怎么办。
可他才叫出他的名字,就被何南多直接打断。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得听不出情绪,却又偏偏决绝无比。
刘春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来之前,设想过见面之后的尴尬,设想过两个人需要好好把心里的话摊开聊一聊,却完全没有料到,一开口等来的会是分手。
诧异、酸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刺痛情绪往外冒,许许多多的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夹杂着说说笑笑的声音,越来越近,明显是何南多的室友回宿舍了。
这种私密又尖锐的话题,实在不适合被外人撞破。
刘春东硬生生把到了嘴边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恢复那副惯常的平静,不再多说半个字。伸手拿起桌上的食盒,深深看了何南多一眼。
没有争辩,没有纠缠,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宿舍房门轻轻关上,将两个人隔在了两边。
隔了一段时间,何南多的手机响了,是刘春东打来的。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等你轮休,找个时间,我们当面好好谈一谈。”
16
很快就到了何南多轮休的日子。
刘春东提前和他约在了市区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何南多推门走进店里,目光扫过精致雅致的装修、柔和的灯光和规整的桌椅,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单凭环境就能判断,这里的消费绝不算便宜。
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刘春东,他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
何南多抿了抿唇,走上前,在他对面轻轻落座。
“想喝点什么?”刘春东将菜单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和。
“不用了,我喝凉白开就好。”何南多低声回道。
刘春东没再多劝,照旧给自己点了一杯红茶。不多时,服务员将饮品端上桌,玻璃杯壁干净透亮,茶水温温静静盛在里面,两人却谁都没有抬手去碰。
空气安静得凝滞,所有没说开的隔阂、拉扯与别扭,全都沉甸甸摆在两人之间。
刘春东抬眼,直直看向何南多的眼底,语气平静却认真:“你为什么想分手?”
何南多被他坦荡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他抬眼郑重地喊了他的名字:“刘春东。”
“我只知道你在福利院长大,是电台主持人,除此之外,我对你一无所知。”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中间。
刘春东直视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滞,指尖在桌下几不可察地攥紧,方才眼底的笃定与强硬,一点点悄然散去。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他的声音压得稍低,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透着一层被剖开真心后的空洞与茫然,“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好好对你,足够体贴,好好陪着你,就足够维系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微微垂下眼睑,常年裹在身上的温和外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露出内里从不示目的脆弱。
“我的过去,我自己都很少主动回想,也从来不愿意轻易跟别人提起。”
他轻轻吸了口气,认命般地将深埋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过往,第一次朝他人摊开。
“我是被人扔在福利院大门口台阶上的,清晨院长开门,看到襁褓里的我。没有字条,没有信物,没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连自己原本的姓氏都无从知晓,现在的名字,是院长随便给我起的,我跟她姓。”
“福利院的孩子太多了,吵闹的、任性的、不断索取的孩子,从来都不被偏爱。我很小就看透了这件事,没人教我怎么长大,没人给我参照,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很轻,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却藏着自己经年累月的茫然。
“于是我学着社会上所标榜的好的模样活着,懂事、听话、成绩拔尖,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习惯性体谅所有人。每当有人夸我是好孩子,我才能稍微松一口气。可久而久之,我分不清,待人温和、情绪稳定的这个我,到底是真实的自己,还是我刻意演出来的模样。”
“后来我做了电台主持人,无数听众喜欢我塑造出来的人设,通透、温柔、善解人意。我坚持回福利院做义工,对外只说是普通公益,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孩子。”
他抬眼,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自嘲。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在疑惑,剥离掉主持人的身份、剥离掉所有懂事和善良的标签,我到底是谁?我没有来路,从来不知道自己本该活成什么样子。”
一番话沉沉落下,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南多想,如果童年时期他在理刘春东身边的话,他大概是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但是他能在刘春东偷偷哭泣时把一个棒棒糖递到他手里。
他喉间发涩,干巴巴地开口:“你可以告诉我的。就像我当初,坦然跟你说我和我妈妈的矛盾一样。”
“这不一样。”刘春东立刻轻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固执,“我不敢赌,我不知道,倘若你看清我所有的底色,看清我骨子里的空洞、不安和伪装,看清我并不完美、甚至阴郁的一面,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何南多。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刘春东家的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关于《局外人》这本书,当时刘春东轻声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一旦被判定和社会格格不入,就会成为局外人,世人审判你的灵魂,从来不需要你本人到场。”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心底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怜惜,何南多看着眼前克制又脆弱的人,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覆上一层淡淡的怜悯。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刘春东立刻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神色骤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人人心里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唯恐让人看到。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手将桌钱拍在桌面,动作干脆利落。
不等何南多反应,他已然起身,转身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何南多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彻底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刘春东身上,看见如此直白外露的情绪,带着狼狈的倔强,猝不及防,击碎了他一直以来对刘春东的所有认知。
17
晚上,刘春东照常坐在直播间,进行节目直播。有一位听众打来电话,想为爱人点一首《电台情歌》,借着这首歌向对方致歉。乐曲播放到一半,一句歌词骤然撞进刘春东的心里,扯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当两颗心放在感情天平上,想的太多又做的太少。”
亲密关系里最难跨过的,大抵就是过度思考与行动匮乏。他们两个人,全都习惯了躲闪自己的情绪。
节目结束,刘春东走出电台大楼。夜里的风浸着凉意,迎面吹在脸上,街边路灯昏黄,将路旁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直播间里的那句歌词一遍一遍在他脑中盘旋,节目落幕,心底那股钝痛却没有随之散去,反倒静静沉淀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立在马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何南多的电话,指尖隐隐有些发僵。听筒里悠长的嘟嘟声,一下一下响着。
电话终于接通。
“是我。”刚刚结束长时间直播,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身后街道上车流驶过的微弱声响混在话音里,“今晚的节目,你听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何南多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喜怒:“听了,那首《电台情歌》。”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刘春东便什么都懂了。
“我想见你。”
“现在?宿舍是有门禁的。”
“就现在。”刘春东的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出来。”
听筒那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金属磕碰的轻响,何南多已经开始准备动身。
他翻过宿舍院墙,一路快步跑来,抵达电台楼下时微微喘着气。夜色安静,他一眼就看见靠在门口电线杆上的刘春东。
刘春东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发呆,神情松弛又落寞,是何南多很少见过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靠近,刘春东抬眼看他,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往日得体周全的客套,干净又真切。
其实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他忘记问刘春东在哪儿了,或许还在电台,或许已经回家,何南多认为是前者。
见到人,他的心中冒出某种异样的情绪,好似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的预感。
“何南多,”刘春东先开了口,“我们得承认,感情这件事,真的挺复杂的。”
“既然现在要说开了,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
“我对你温和体贴,事事顾及你的感受,我以为那就是爱。可我只是把打磨好的那一部分自己拿出来给你。那些惶恐、自卑,那些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迷茫,我下意识会藏起来,不肯摊开。”
何南多轻轻吐了口气,心口又闷又沉:“这些我都懂。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就说明,你已经不想再用伪装出来的样子对我了。”
他们突然陷入短暂的沉寂,城市里的霓虹灯照得光影摇晃,各色光线漫过肩头,空气里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
沉默里,刘春东慢慢开口:“你其实有点误会我了,你觉得我一直在用假面对你,可是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长成这样,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何南多瞬间怔住,定定看着刘春东,像是第一次真正读懂他。
“你心里,其实一直没真正信任过我们的感情。”刘春东说得很平和,却句句戳中要害,“你在察觉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是不作为。可是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我只是没有给你了解我的途径。”
刘春东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的释然:“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确实应该分手。”
一句话落定,夜风忽然吹得更凉了些。
良久,何南多低低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你不爱我了吗?”
“不,何南多,正是因为我爱你。”
积攒了几个月的隔阂与拉扯,到最后,只换来一个沉默又干脆的结局。
刘春东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他轻声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何南多喉结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最后是何南多先转身,眼底里含着怅然,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的路口。
18
后来的日子,一桩桩事接踵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台里敲定了外派名额,刘春东要去欧洲进修,主攻心理学方向。临走之前,他特意给何南多打了一通电话,简单告知近况。
“我要去欧洲工作进修,读心理学。”
“这么突然。”
何南多整个人怔住,猝不及防的难过瞬间覆了满身。他茫然看着四周空荡荡的训练宿舍,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心里明明翻涌着千万句挽留,可话到嘴边,终究全数咽了回去。
他们已经分开了。
他没有半点立场,去牵绊对方的前程。
“别不开心,我又不是不回来。”刘春东轻声安慰。
可这句话,像轻轻捂住了何南多的嘴,所有委屈、不舍,全都被堵在喉咙里,半点吐不出。
后来何南多一次次按下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机械的提示“用户已关机”。反复尝试了很多次,始终没有回应,他慢慢也就不再打了。
睡前,他还是习惯性打开收音机,节目照旧准时播出,栏目没变,时段没变,温柔的背景音乐也没变,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流淌出来,每一句都在提醒他,刘春东已经彻底退出他的生活了,他心底空空落落,说不出的怅然。
大概是刘春东离开的两个月后,收发室转来了一封跨国信件。
信封上印着陌生的外文邮戳,字迹清隽,是刘春东写的。信里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国外的生活、课程节奏、异国的天气与街景,平平淡淡,只告知他一切安好。
何南多反复读了好几遍,指尖摩挲着薄薄的信纸,想回信,才发觉他没有他的地址,没有他的新联系方式。
这段戛然而止的关系,终于显出最残忍的模样。
像是一场慢慢发作的慢性病,前期只是隐隐空落,等到反应过来,早已周身浸满酸涩与无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只能寄微薄的期盼,盼远方的人,还愿意偶尔给他寄来只言片语。
可命运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母亲走得格外突然。
只是出门走路,踩到一块凸起的地砖,身子骤然失衡,直直仰面摔倒,后脑重重着地,当场离世。仓促、潦草,死得突然又轻易,命运似乎对她不曾怜悯,连她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何南多匆匆请假赶回家,独自撑起了整场葬礼。
守灵的那天晚上,他跪在母亲旁边,他其实表现不出来很伤心的行为,哪怕他内心早已崩溃。
他最后看了一眼妈妈的面容,走完火化流程,送别亲友,他孤独地抱着骨灰盒走向火葬场旁边的大楼。
他买不起昂贵的墓地,也承担不起每年墓园的管理费,只能去往火葬场旁的骨灰寄存楼。多年前父亲走后,他和妈妈也是把骨灰安置在这里。
他找到工作人员,轻声询问,能不能把父亲的骨灰取出来,让父母两个人的骨灰放在一处。
工作人员看着这个孤身一人、年纪尚轻的少年,默默叹了口气,似是怜悯惋惜,帮他办完手续。尘封多年的骨灰盒被取出来,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盒面嵌着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眉眼利落,意气昂扬。
工作人员将他父母的骨灰盒重新登记,缴费后给了他指定区域的钥匙。
何南多双手发抖,一点点将父母的两个骨灰盒并排放进玻璃柜,轻轻摆正。
柜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硬撑的平静,彻底碎了。
何南多蹲在冰冷的柜子前,终于失声痛哭。
一路走来,父亲早逝、母子相依、常年争执、爱人离散、如今母亲也骤然离去。
他蜷在空旷安静的寄存大厅里,心里只剩一片荒芜。
他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问,兜兜转转,跌跌撞撞,老天到底还肯为他剩下些什么?
19
葬礼结束之后,何南多独自回到老房子收拾母亲的遗物。靠墙立着带锁的木柜,他原以为柜中铁盒装着户口本、存单这类要紧证件,找来小钥匙撬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个平安符和一张有些发旧的红纸,纸上写着“保佑何南多一切顺利”。
何南多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人不是老了才会死的,人是会突然死的,似乎这个世界能许诺给自己的也只有死亡。
他想到这里,又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活,他其实一直都很按照自己的想法在活,但对外似乎一旦要求什么东西确定就有可能随时偏离。
如果死亡是人的唯一归宿,那么其他的都可以放手,走错了可以转弯,错过了可以重来,搞砸了也不等于人生作废。他似乎接受了不确定是人生的常态,允许前路未知,得之坦然,失之淡然。
处理完家里的事,何南多回了国家队训练。
他消沉了好一阵子,状态一直提不起来。教练心里都懂,没怎么说重话,只是有空就劝他两句。日子还得过,训练也不能落下,人得慢慢走出来。
何南多听着,照常跟着队里训练,只是心里始终乱糟糟的,安定不下来。
后来他开始写信,写给刘春东。
也没想寄出去,本来也没有能寄的地方。就是每天训练结束闲下来,拿笔随便写写,说说训练、说说心情、说说自己最近总是提不起劲。
不知道是不是写字的缘故,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烦躁,总算能稍稍落定一点。
一九九七年的春节,他是一个人在国家队宿舍过的。
队里放了年假,队友们大多回家过年了,基地一下子空了大半。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宿舍里。外面到处是鞭炮声,是新年热闹的反馈,他只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个人熬完了这个年。
20
又是一年初夏。
何南多跟着队里远赴欧洲,参加二级田径运动员大奖赛。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飞机,隔着舷窗看着层层叠叠的云海,软软铺在天际,陌生又新鲜,心里悄悄攒着一点少年人的雀跃。
整个夏天,他都辗转在欧洲各个城市的赛场,一场一场比,一点一点刷积分。队里的目标很明确,攒够积分,就能晋级更高规格的一级赛事。
最后一站比赛落在意大利。
他状态稳得离谱,顺利拿下第一名,圆满结束了这次欧洲的所有赛程。
比赛落幕的傍晚,他跟着教练步行回住处,穿过热闹的城市广场。夕阳落在石板路上,到处都是松弛的气息。有三三两两的小孩蹲在地上喂鸽子,羽翼扑腾簌簌作响,不远处的年轻人们抱着乐器围坐在一起,轻轻弹唱着歌。
人来人往,温柔又热闹。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视线随意扫过人群,猝不及防撞见两个相拥接吻的男人。
画面安静又自然,没有丝毫突兀。
何南多脚步微微一顿,脑子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和刘春东也接过吻,是很久之前的冬天,在刘春东家里。
其实对于那个吻,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仔细算下来,他和刘春东,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
何南多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前走,路过一家临街的咖啡厅,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玻璃窗内。
就是这随意的一眼,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何南多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人影依旧清晰,真的是刘春东。
他心口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情绪填满,慌得厉害。刘春东对面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人面对面坐着聊天,看着像是一同过来的。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犹豫,何南多几步上前,径直闯进咖啡厅,快步走到桌前,伸手一把攥住了刘春东的手腕。
刘春东骤然抬头,眼里是全然的错愕,愣了两秒之后,眼底涌上惊喜,清清楚楚的,藏都藏不住。
他没有挣扎,安安静静任由何南多拽着自己,走出咖啡厅,站在街边的晚风里。
隔了一年多的空白,刘春东先开了口,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比二级大奖赛。”何南多的声音有点闷。
“拿了第几?”
“第一。”
话音落下,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积压了一年多的想念、委屈、无措,在见到人的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刘春东,你对我真的很残忍。”他声音发颤,“你能给我写信,你明明知道我没办法联系上你,又时不时让我想起你,却又找不到你。”
刘春东抬手,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轻柔又心疼。
下一秒,何南多反手攥紧了他的手,力道虔诚又执拗,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认真:“可是我还是爱着你,你能不能还爱着我?”
他握着刘春东的手,微微低头,把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对方掌心,贪婪地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填补这一年多所有的空缺。
“何南多。”刘春东轻声唤他的名字,“我月底就回去了。”
这个答案太温柔,也太模糊,何南多不安地追问:“那你还爱我吗?”
“怎么这么问?”
何南多的视线下意识飘向咖啡厅里,落在刚才和刘春东对坐的男人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介意。
刘春东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无奈又好笑地解释:“他就是我同学,他女朋友去洗手间了。”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三个杯子,示意他多想了。
何南多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教练喊他的声音,催他归队。
短暂的重逢仓促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来不及多说半句,慌忙拉开随身的包,把这大半年来,一封封写好、从来没能寄出去的回信,一股脑塞进刘春东手里。
“再见。”
丢下两个字,他不敢回头,转身快步朝着教练的方向跑去。
夜色慢慢漫上来,晚风渐凉。刘春东和朋友道别后,独自回到住处,才拿出了那厚厚一沓信纸。
他一封一封慢慢翻看。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一模一样的两句话,工整又执拗:“刘春东,我看了你的信,我很想你。”
简简单单的十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藏着日复一日的思念。
看着看着,刘春东的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眼底漫上暖意。
直到翻开最后一封信,熟悉的开头过后,是一段他从未预想过的文字。
“……人一生都渴望被看见,我们希望有人穿过伪装,去抵达那个真实的自己。可是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另一个人并不是我们生命的延伸,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生命的边界,也有他们自己的承受力和无法让渡的人生。我们渴望被理解,渴望坦诚的交流,但是却忘了理解从来不是义务。我们希望有人能拥抱自己的全部,但其实每个人,都应该先拥抱全部的自己。”
读完这段话,刘春东微微怔住了。
他太了解何南多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那个执拗、热烈、凡事都要抓牢的少年,不会凭空想通这些通透又克制的道理。
他心里清楚,一定是这一年里,他经历了什么,熬过了什么,才慢慢和自己、和人生的不确定和解。
21
月底,刘春东如期回国。
倒完时差,他先回了电台报到,安安稳稳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切收拾妥当,他算着时间,准时拨通了何南多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听筒里传来何南多呼吸声,刘春东轻声开口:“我回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见你。”
何南多顿了一下,报出了空闲的日期。
“我们到时见。”
挂了电话,何南多翻出那台搁置了很久的老式收音机。机器放得久了,电池早就耗空了。他出门去楼下小卖部买了新电池,一节节装好,咔哒开机,熟悉的电流杂音响起,机器重新恢复了声响。
晚间的《城市夜话》准点开播。
耳机里缓缓流淌出来的,是他记了一年多的声音,温和、沉稳,独一无二,是刘春东的声音。
何南多戴着耳机靠在床头,静静听着节目里熟悉的语调,连日训练的疲惫、心底积攒的不安和漂泊感,一点点被抚平。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
约定的那天,何南多准时去到刘春东的家里。
门一开,两人目光相撞,没有多余的寒暄。何南多上前一步,伸手牢牢圈住刘春东,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积压了一年多的思念、分离、牵挂和委屈,全都在这个拥抱里绷不住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着,慢慢红了眼,最后无声落下眼泪。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久别重逢的酸涩与滚烫。
哭够了,肩头的颤动慢慢平息,刘春东贴着他的耳畔,轻声开口: “何南多,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何南多收紧手臂,牢牢抱着他,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清晰又坚定地应答:“好。”
他把脸埋在刘春东颈窝,轻声呢喃:“刘春东,你知道吗?只要我能在你身边,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夜色温柔,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一同望着天花板垂落的吊灯。暖黄的灯光柔和洒落,静静铺在被褥上,把房间烘得安稳又温暖。
房间内静得温柔,窗外晚风轻拂。
一切都尘埃落定。
刘春东侧过头,看着身侧眉眼舒展的少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何南多翻身趴在床上,轻轻吻住他的额头。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
屋子里只余下吊灯漫开的暖光,外面城市的喧嚣隔着墙壁远远淡去。何南多没有立刻躺回去,就这么支着胳膊,定定看着刘春东的脸。
分开的那漫长一年多里,他无数次在脑海描摹过这张脸,隔着信件,隔着时差,隔着大洋彼岸遥遥的距离,如今人实实在在就在自己眼前,触手可及。
刘春东抬抬手,手掌覆在何南多的后颈,没有用力,安安稳稳贴着。
“在想什么。”何南多压着嗓子,怕稍稍大声一点,就搅乱夜里这份安静。
“在想,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何南多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落寞:“我妈也走了,这下,我和你一样了。”
一瞬间,外界的一切好像都隔得很远,偌大的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春东摩挲着他后颈的手指顿了顿,眼里那一丝疲惫,听见这话一下子就散了。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手掌轻轻贴在他颈后。
何南多重新躺回枕边,肩膀紧紧挨着刘春东。他伸手,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紧紧扣住。
屋子里安安静静,吊灯的光温温的,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又很快淡下去了。
夜色慢慢往下沉,属于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番外
刘春东升任节目监制之后,日常工作节奏慢了许多。
不用再常年守着深夜档直播,更多时间是在后台审稿、改版目方案,带着台里的新人练手,磨控场节奏。等新人慢慢熟练,能够独立撑起节目直播之后,他只用偶尔去直播。
工作安排更加灵活,他的休假时间几乎全都留给了何南多。
标枪运动员的黄金期落在二十五岁以后,这几年沉淀下来,何南多逐渐成为国家队的主力,训练成绩稳定,状态绝佳,出国参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何南多拿到人生第一块国际比赛奖牌那天,下场后攥着奖牌摸了很久。以前他总想着,等拿到奖牌就寄给妈妈,让她安心,可真拿到手,想送的人早已不在。
那枚妈妈给他求的平安符,他外出比赛总带在身上,仿佛每场比赛,都陪在身边。
只要台里没有紧急会审或者节目改版,刘春东都会提前排开工作,跟着飞出国,坐在观众席里安安静静看着,一场一场陪他走完所有赛程。
两人依旧常常异地,训练,国内的赛事行程,没办法时时刻刻相守。
但隔阂很早就散了。
刘春东保持着一个小小的习惯,每次开播前,一定会抽空给何南多打个短电话,简简单单提醒一句,让他有空记得听晚上的节目,他会去直播。
年初台里办年会,氛围轻松随意,允许带家属,刘春东索性带上何南多一起,权当带他过来吃顿饭,凑个热闹。
席间人来人往,老同事碰面闲聊,曾经带他入行的老师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刘春东的肩,眼神满是感慨。
“一转眼,你都成台里的监制了。”
刘春东微微颔首,唇角带浅淡笑意:“多亏您当初的栽培。”
老师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唏嘘:“我还记得你刚来实习那阵子,除了你,同一批的实习生全都跑了。那时候台里人手紧,谁有事都喊你,你什么杂活都接,一声不吭,任劳任怨。”
他顿了顿,望着如今从容稳重的刘春东,继续说道:“实习工资少得可怜,还没有广告的分成,我一直纳闷,你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后来有次深夜加班,我下楼,看见你在对面快餐店打工,你还问我饿不饿,说要请我吃饭。”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老师笑了笑,“从那以后我就把你调到我身边,亲自带着你,一点点磨你的稿子,磨你的直播状态。”
“你刚转正那会儿,好像主动跟我申请过,想去民生栏目,对吧?”
刘春东轻轻应声:“嗯。”
“我当时死活没同意。”老师无奈摇头,语气满是惋惜又庆幸,“你这么好的条件,去跑民生、跑街头,太屈才了。我硬是把你调到了深夜情感档,现在回头看,真是选对了。”
一番话说得温温软软,尽是多年师长的期许与感慨。
坐在一旁的何南多安静听完,心里轻轻发沉,这又是他不知道的,刘春东咬牙硬撑的过往。
等老师转身去和其他同事寒暄,周遭稍稍安静下来,何南多才侧过头,轻声问他:“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去民生栏目啊?”
刘春东低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年少时隐秘、无人知晓的小心思。
“民生栏目每天会播很多寻人启事。”他缓缓说,“那时候年纪小,心里总存着一点渺茫的念想,万一……万一有一天,我的家人也会通过栏目来找我,正好让我遇到了呢。”
他漂泊长大,来路空白,从前唯一的期待,就是这样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侥幸。
说完,他侧头看向何南多,眼底坦然。
“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我现在有你了。”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点点连片,温柔落在玻璃上。
何南多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安安静静靠着。
过往的孤单,都不必再提了。
旧年落幕,新年将至。
他们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真正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