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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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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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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神说

Summary:

继国缘一的少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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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01

 

尚且年幼的时透缘一曾耳闻这样一个故事,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最初的人四臂四腿,球形。神惧怕人类过于强大,于是把人劈成两半。此后的人类穷其一生都在为了变得完整而苦苦找寻自己的半身。

 

他的降生是爱自然掉落的熟果。

 

生在额角张牙舞爪的烈焰状斑纹被家人欣喜地视为上天的祝福,幼年的语迟被家人调侃生性讷于言,性格木讷会被亲戚称赞为是个来报恩的乖巧孩子。

 

总之,在他七岁那年亲眼目睹一只狸猫被车撞死而冷眼以前,父母都包容他们孩子身上的一切。

 

鲜血四溅,惊叫四起。他看见猫的头骨和四肢骨在胎下挤压、断裂,附着的血肉错位顶起,平日经常蹭着他小腿的尾巴再也不会有重新摇动的机会。它的主人跪坐在柏油路前对着车前那滩烂肉崩溃痛哭,母亲后知后觉要来捂他的眼睛却被他瞳中赤裸的冷漠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手抬起,却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受到她的颤抖,也许是还没从这场血腥中抽离,又也许是被更可怖的事情惊住神经。

 

“这不对吧……”房门外,母亲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晚依旧清晰可闻。父亲沉默,时透缘一知道他又在理性地盘算着什么。果不其然,隔天清晨他就被带去医院。各项指标都达标,符合一个孩童应有的健康。父母的表情至今想来还是难以描述,也许是同时杂糅了哭和笑。

 

小缘一安静地坐在过道长椅上,目光所及皆为素白,儿童病房的哭声不绝于耳。父母在科室里急切地与医生描述他的情况。他们说他太不像一个正常孩子了,那只猫的牺牲让他们明白原来他的漠然已经超出了七岁孩子合理的腼腆程度。比起前来报恩的天使,此时他们更愿意将他比作游历人间的神明,超脱一切悲喜之外。

 

他们恳请医生救救他们的孩子。

 

原来当时应该也要嚎啕大哭才对吗?

 

时透缘一对自己发问。

 

生命的血肉,筋膜、脂肪或血管,就算是最坚硬的骨骼也比及不了钢铁的硬度,这是很自然的物理规律啊。

 

他说服不了自己。

 

最后医生给出定论,他可能是情感解离症。考虑到他的年纪过小,讨论后的结果没有采用药物治疗。医院建议采用更温和的感化方法,随着年纪增长再慢慢考虑采取干预措施。

 

电梯人多,空气闷厚。小缘一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眼睛像一片无机质的赤潮,向上转动又渐渐下移,大人们的话语在耳边远去,发散的瞳孔在看到眼前那对双胞胎又重新有了焦点。

 

他们互相牵着手,面容如出一辙。率先说话的又快又急,“无一郎你下次放风筝再跑那么快摔倒我就不会帮你了”,语调抑扬顿挫。这个应该是哥哥吧,另一个乖乖受训的想来就是弟弟了。

 

第一次,缘一开始为自己产生的感觉而感觉奇怪。

 

那对兄弟在林立的人群们中如同两只相贴的幼兽,大人们或黑或灰的衣角遮蔽住两人手臂相挽的空隙,彼此的半身,亲密地连青绿的发尾粘黏都不分你我。

 

也许这种感觉被称作向往?

 

可明明他也被金钱浇灌着、被人所珍视着。想来这是应当梦寐以求的人生,应该知足的吧。可心里腾升出的羡慕显得他过分贪心了。不合时宜地,他想到了深夜轻微却依旧抵达到耳边的话语。

 

——他是不完整的。

 

那他现在所渴求的,是让他变得完整之事吗。他也想和他们一起放风筝吗?还是他想和他们交朋友?

 

又或者是其实他也应该有个哥哥或者弟弟呢?

 

俩人笑颜温暖地惹人频频侧目,他却感到刺眼。明明是个艳阳天吧,怎么他的世界变得水蒙一片了呢。

 

一直失魂落魄到父母将家里的隔间整理出来安置神像。檀香漫逸在小房间内,红木制的神龛将观世音供奉在中央,素色帘幔下烛光安稳,神不染世俗的慈悲更盛。

 

缘一在门外偷偷看着菩萨安坐莲台、父母跪在蒲团上向祂祈愿,口中念念有词,手中三支香举过眉,神态虔诚。父亲还算克制,咕哝出的几句话他听不明白。母亲却将他的名字咬得清晰,缘一、缘一。也许菩萨手执杨柳枝挥过,让母亲眼角泌出泪水。

 

收回他与人间的隔阂,让他获得凡人的喜怒哀乐吧。

 

这样的时透缘一是残缺的啊。

 

残缺。

 

他在口中反复咀嚼这个词,半天也没尝出滋味。

 

于是他在父母都睡下的夜里,模仿他们的模样,将膝盖规整地压在蒲团上,举着香。

 

“我要怎么变得完整?”

 

神静默着,没有回答。

 

02

 

真正的惊世天才往往在童年就会崭露头角,时透缘一也不例外。从七岁小学起一路跳级到保送,在学习方面从末碰过壁。普通人日复一日地滴水穿石,不过是他抬脚即达的彼岸。永远耀眼、永远高悬。明明让人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本人却并未有所察觉,因为太阳本身就是要向外辐射温度与光芒的吧,欲直视就要做好流泪的准备。

 

而此时此刻,好友炭吉看着眼前的缘一几乎泪流满面。

 

“哪里有人往全麦面里加橄榄油的的呢……你到底会不会煮饭……”

 

“这是优质碳水和健康脂肪,橄榄油有利于睾酮分泌”缘一即答,在炭吉目眦欲裂的表情下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炭吉刚想说橄榄油是拿来让你做凉拌菜的,他就将喉咙里的面咽下去了,补道“省时省力”

 

好崩溃。

 

“那这些又是什么东西啊……”炭吉颤巍巍指向桌子上的高钙奶和洗干净还残留水珠的黄瓜。

 

“蛋白质和维生素”

 

好绝望。

 

这个被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学神是个生活废物。食物的搭配不讲究美味,只为了发挥出其最大的营养,要不是面粉里的蛋白质人体无法直接吸收,炭吉想他可能会拿面粉代替高钙奶。思及此,炭吉悲愤欲绝。果然送任何优质的佐料给他都是暴殄天物,此人毫无吃商可言!

 

“你这是在玷污我特级初榨的橄榄油……”

 

安静嗦面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公寓内的空调不断制冷,炭吉后背发凉,想来之前送的那些水果蔬菜也像这样被糟蹋掉了。

 

“我不是也把制作方法发给你了吗?”

 

“麻烦。”

 

缘一进食速度很快,几句话的功夫,碗就见了底。炭吉睨到垃圾桶里他特级初榨橄榄油的未凉尸首,感觉此刻他的脉搏也要停止跳动跟着一起躺下。

 

“……”

 

炭吉自诩自幼天赋拔群加百分之两百的努力, 日日头悬梁锥刺股才拔得头筹考入这所名校。可遇到这个三年修完大学本硕的人他还是有种想要滑跪的冲动。

 

“哈哈哈……”炭吉强颜欢笑。

 

他知道天才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如果止步于此倒也不算什么。可此人的大脑似乎只有掌管思维逻辑的左脑在运转,总是一脸平静地扔下惊雷再潇洒转身离去,而炭吉绝对是被炸得体无完肤第一人。

 

俩人结识在同一课题组,成为好友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和缘一做实验根本就是享受,即便是初次上手但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他这个“实验室人形模范”也在神之子如此逆天的操作下沦为背景板。

 

最初接近这位大神的是出于某种仰慕情结。相处久了炭吉才发觉,此人的不善交际并非校园论坛上的高冷孤傲,而是一种类似社会化水平低下为了伪装自己的保护机置。

 

这位数理化天才根本就是感情白痴。看到自己辛苦为朱弥子织毛巾时,率先关心的居然是否是聚酯纤维。而不是看到他为此磨破的手、近视的度数、和为此消耗的光阴!

 

“手作品贵在心意你懂不懂!”

 

“聚酯纤维在冬天摩擦衣物容易产生静电,而且吸水性很差……”

 

“你够了。”

 

织了三个月的炭吉因为错选线料而宣告失败。

 

于是乎,炭吉对他也从最开始的仰慕变成了如今的怜惜。连最基本的诸如“好辛苦啊”“那朱弥子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很幸福呢”这种客套话都不会说,有什么资格在看到他和朱弥子甜蜜时问他怎么谈上恋爱呢?况且这家伙看着就不像是真心的啊……

 

“哦,你上次问我怎么谈上恋爱的是干什么?”他顺势绕过桌子,和他并列坐在沙发上。学校实在溺爱这位天才,为他特批了单人公寓,家具待遇一应俱全到让人眼红。

 

“你有喜欢人了是吗?”

 

谁这么倒霉。

 

炭吉不再纠结他初级特榨橄榄油了,转而作为朋友关心起他的情感问题。

 

“……没有”缘一啃着黄瓜,空出的手搭在膝盖上,炭吉诡异地从中品出几分忧郁“我只是看你和她在一起时,都是很幸福的样子。”

 

“就……因为这个?”

 

“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的感受到幸福。”

 

多么具有深度的一句话啊。

 

炭吉只知道缘一家底雄厚,父母都是经商人。也许,会为了忙碌家业而缺席了他的童年,所以他为此留下心理创伤而内心深处期待着幸福降临?这很合理。炭吉思考着,他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学妹们介绍给他,毕竟这样的人只会像糟蹋他的橄榄油一样糟蹋女孩子的真心。

 

“也许……你只是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炭吉高深叵测地点点头,补充:“对,正好我认识一家私企,回头率和好评率都很高”

 

“我参与过学校的心理健康调查了,我是正常的”

 

那按答案填的谁不正常啊。

 

“你听我的,先试试看,等你稍微能理解一点我们这种普通人的情感之后再来谈情说爱吧!”

 

空置的手摸出手机,缘一划出炭吉的消息,第一张是企业介绍。

 

私企名“鬼月”,诡谲且中二,也许老板还处于相信奥特曼存在的年纪。只扫了一眼,他就记住了大概,皱着眉下划。

 

第二张是优秀员工推荐,背景花花绿绿,包装得像北海道甜品店的菜单。只有员工名字和蓝底证件照告诉观者这里没有提拉米苏。

 

顺序是从低到高排的。第三名,猗窝座。推荐人群年轻男性,理疗方法粗暴直接:单杠/哑铃/拳击(此处被注成红色)等所有高强度运动。缘一自诩并不是看脸的人,不过心理医生脸上印刺青是否太过粗犷了些。

 

第二名,童磨。这位脸的观感倒是极佳,七彩瞳孔跟公司名字很相配。推荐人群年轻女性,理疗方法那栏只扔了两个字,聊天。不知道是怎么干到第二名来的,缘一想,也许会有女孩子为这张脸买单吧。

 

第一名,黑死牟。很特别的名字,像永夜降临古老的大陆。推荐人群全年龄段皆可,后面小字备注着老人和小孩优选。理疗方法下棋/放风筝/任何你能想到的他都擅长,这未免有点张狂。

 

可惜照片上没有露出全脸。那人身着西装,戴着墨镜,缘一莫名有种直觉,镜片下会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他并没有对吹得天花乱坠的疗效有多心动。但对于未知的事物人总是具有探索心,就像没有他解不出的数学题,要么是思考不够要么是题目出错,他相信自己的决断,所以他愿意为拥有一个求证自己答案的机会买单。

 

“你要是有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联系哦~怎么样这个第三是不是很好!我跟你讲他拿过很多运动奖的,你每周定期跟他出去做做运动啊放松放松,不仅能结交朋友而且……”

 

“这个吧”

 

“诶诶?”炭吉看见那块小屏幕上被放到最大的墨镜男“没看出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话出口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此刻炭吉也找不到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03

 

“连名字都没说吗?”

 

黑死牟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黑框眼镜。他的脸型轮廓实在优越,棱角的折合都无比完美。戴黑框着实委屈了他上挑的丹凤眼,狯岳盯着他的动作分了神。

 

“……咳”

 

狯岳尴尬地低头。也许,是前辈发现自己戴上更适合金丝或半框更有老板相吧!那种挑战无惨大人威严的事,是万万不可行呀。

 

“我有问,对方没说”狯岳将自己手机递给对面的人看,“我在搞宣传的时候加的人,也没备注,说是给朋友约的,钱不是问题”

 

“真的除了时间地点什么都没给?”他感觉眉心突突地跳。

 

“对。”

 

“嚯……”

 

黑死牟从业此行二十八年之久都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昨晚加夜班收到这位实习生消息的时候,他就狠狠皱眉了,反手转给无惨大人看(也许现在更应该叫老板),而对方一看到“钱不是问题”这五个字就立刻将他分配得好好的了——

 

“有钱你就去。”

 

他还想强行继续对话,但在这见钱眼开的态度下都像狗尾续貂。

 

“……”

 

好吧,好吧。

 

黑死牟没有为难这辈子兼上辈子的同事,挥手让狯岳离开了。他将棋盘和纸牌等小玩具收入公文包,他的优秀业绩全靠接老人和小孩单撑起,也许这次的客户也是看中他这点?如果真是找茬的富家子弟,他对自己的肉搏也有十分把握。

 

调整领带、系紧发绳,顺便在领口袖口喷上香水,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换上墨镜、撑着伞郑重出门。

 

太阳很刺眼。

 

虽然他已不是生活在阴影里的恶鬼,但四百年的刻入骨髓的习惯,让他即使再世为人也失去了直视烈日的勇气。

 

因为黑死牟发现目的地正好公交能到,虽然时间紧迫,但折合性价比还是公交便宜。于是,190且只能在健身房宣传栏看见的身材,就这样屈尊降贵于一辆小公交车。

 

窗外景色变化时快时缓,抓着扶手,他尽可能避开阳光能照到的位置。

 

上一世的黑死牟恶贯满盈,很自然的,在鬼躯消散后,他前往了地狱。业火日夜不停蚀烧他的灵魂,血水不分昼夜洗涤他的罪孽。铁鸟啄食他的心脾肝肺,神经随着一停一动的动作震颤。时间感与疼痛感一齐累加,久到他以为过去未来没有差别,他只停留在这反复循环之间。

 

直到双目短暂复明的瞬间,他看见火红羽织的一角。

 

多么可悲啊。

 

也许是记忆里胞弟说的话,也许是此刻他对自己说的话。

 

血肉再次充盈身躯,心脏再次归他掌控。

 

他真正的刑罚就在此等待着。

 

于是在五感彻底明朗之际,他毅然渡忘川。掌舵人不语,上岸前他便知晓这一去便了却所有前世红尘,那样可笑的一生,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小舟摇摇摆摆,天地只剩水流动的响声。

 

蓦地风起,明明赎完了所有的罪业吧,他回头。

 

那团火焰般的羽织在岸边飘动灼他的眼。

 

“……”

 

黑死牟闭眼不再去想。下了公交离约定时间只有两分钟,迟到被知道会扣业绩。他只能不顾形象地开始狂奔。

 

数不清第几个四百年,记忆中最鲜明的,还是你的脸。

 

不过这一世,他们不再以兄弟相称。此生不知道在世界哪个角落生活的继国缘一,哦,也许不能再被称之为“继国缘一”的人不会拥有前世的记忆,他们也不会有以后。

 

虽然罪行在地狱里赎清了,但至于他和他前世的上司与同僚能记得这些,是神忧心他们执念太深,防止再世为人重蹈覆辙。

 

所以上一世他们所逃避的问题,这一世还要用上一生去回应。

 

而上世骁勇善战的鬼杀队战士们,在现世可以不再肩负血的仇恨,去感受、去享受理得的美好。

 

而你,继国缘一,你是最应该获得幸福的人。

 

他收起伞,再次站到阴影里。

 

抬腕,离约定时间还有46秒。目的地是家咖啡馆,他面无表情地在店门外掏出镜子开始整理发型,然后捊直衣服褶皱、补喷香水。确保和出门一样完美后,转身与目瞪口呆的店员对视了。此刻西装是燕尾服、公文包变成小提琴,他优雅地到来像即将演奏的乐手。

 

“您好,请问7号桌在哪?”

 

乐手的声音美妙地让店员疑心他要同时出任歌手的位置“那边,靠窗可以看见樱花树的那里”

 

“十分感谢……”

 

墨镜下的世界是令他安心的暗调。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研磨的淳厚,店内的西式卡其色布局可以给五星。

 

他脚步轻快,终于在腕表发出滴滴答答响声时停下。

 

他又看见了那片火红的一角。

 

礼花耳札、烈焰斑纹。像燃烧正旺的火焰。

 

时间停止。鼻腔温热,呼吸开始困难,酸液开始灼烧胃壁,铁鸟又开始啄食他的心他的身。

 

神啊,只是因为社畜上班卡点到而降下的刑罚,是否太过残忍了点?

 

04

 

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缘一的直觉是对的。应该陈列在艺术馆的物什,居然就这样被人轻易用墨镜遮掩着展示。说宝石太过俗套,对面人深紫的瞳,像他天文观测到的粒子宇宙。转动间,虹膜上的星辰随之流溢。

 

真漂亮。

 

不只是眼睛,剪裁得体的西装将他的身材衬得很好,五官各有过人之处,组合起来清朗俊逸。二十一世纪了还会有男性扎高马尾吗?原来高马尾和西装能搭配出如此摄人心魂的效果。

 

缘一支手撑着头看他。

 

他对未知事物总是有乐此不疲的探索欲。就像此刻,他又向前挪动了自己的位置。

 

拜托,再近一点吧。

 

——够了。

 

黑死牟侧头试图躲开。先是他失态被吓得转身就跑被这世的“缘一”两步撵上,又是连拉带扯用那种湿漉漉的下垂眼看他,语气恳求又卑微,像被抛弃的大型犬发出哽咽——这种比喻,如果不是手腕被攥得动弹不得他就信了。

 

怎会如此……难不成这一世继国缘一变成了Weightlifter?那这样就说得通了,明明他也是个在上班外勤于健身的壮硕190男子,就这样被对方一招制服还强行按坐在这里。

 

……明明自己反应快到连墨镜都飞掉了。

 

而远处的店员感慨地看着这出警匪大片,咖啡店到音乐厅,又再变成了影视厅。

 

目前当她这个NPC上场送咖啡时,剧情正进行到审问环节——不过为什么是并排坐?咖啡已上桌,她再好奇情节也只能退至幕后。

 

这个位置,继国缘一完全把他卡在了里面,并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先生您贵姓?”

 

声音潺潺流过,多么动人,连一举一动都馥郁着芬芳香气。缘一感觉自己要陷入其中了。

 

“那不重要,叫我缘一就行”

 

姓名居然一分不差,黑死牟冷汗直流。

 

“您呢?”缘一将话题继续下去。此生非同支血脉生,他们的瞳色迥异,“弟弟”的赤色眼眸此刻直愣愣地盯着他,瞳孔聚焦在他的一举一动上,连只是启唇的动作都变得困难“您该怎么称呼?”

 

“……”

 

称呼?

 

上辈子七岁的弟弟在树下突然开口的称呼,直至八十岁都没有再改变。“兄长大人……”分明有着至高无上的力量,却总是将自己摆得这样一副低微的姿态来。

 

“你随意……”

 

“嗯……与您初次见面,我便感觉分外亲切”旁边的人又再用他讨厌的声音说话。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管您叫哥哥吗”

 

“?”

 

黑死牟冷着脸:“不可以。”

 

谁允许了,想都别想。

 

“您讨厌这个称呼吗?”缘一眨眨眼“那黑死牟医生?这样可以吗?”

 

很真诚的三连问,真诚到让黑死牟有点无地自容。他们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没有谁的主上谁的臣下,他们之间的纽带有且只有冰冷的金钱。就算他再叫多少遍哥哥,他也不会成为他的弟弟。就算叫了又有什么关系呢?黑死牟的心理活动丰富,刚想强扯微笑回应“如果你很喜欢,叫哥哥也没关系”,可这个念头一增生他就先把自己恶心得不行。

 

好恶心,还是算了吧。

 

于是他默认了缘一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上世的弟弟终于不再步步紧逼,像是后知后觉他的窘迫一般,起身坐到他的对面去“看您擅长的疗法里面有放风筝这一项,我自幼就很向往能与人陪同去放风筝,今天我们可以……?”

 

“那是给小孩用的。”

 

“没关系,我今年也才十八”

 

究竟没关系在哪。

 

“没带,下次吧”带了也不会拿出来的。两个一米九成年男性温情脉脉地放风筝,这让他脸面何存!

 

“可以去买”

 

“我想你还是说说自己的生活或情感问题吧”黑死牟双手交叠摆在桌上,面上挂出职业微笑。因为近视,他看不太清对面人的脸。不过这样反倒更好,他不再会因为呕吐感而感到呼吸困难“这样可以为你定制一套专属疗法”

 

“啊……”缘一将对自己心理医生的美貌的注意力稍微分回来一点了,思考片刻说“我一直都很羡慕他人……”

 

“羡慕?”

 

“嗯……我的父母待我很好,只是常常忙碌于工作,节假日打到卡上的数字不会激起我的物欲,结识再多朋友、获得再多奖项我好像都不能真正感受到快乐”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对人讲这么多话呢。真不愧是心理医生呀,光是坐在那里、施舍他一点眼神,他就想开口与其倾诉所有。

 

“就好像……身体里没有安装可以感受到幸福的程序,我觉得我是不完整的”

 

尽管他准备回去就将钱款原路返回,然后结束这段冰冷的金钱关系,但出于职业操守,他还是乖巧听完了患者的描述。

 

“那你最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一个亲人或者恋人,我没有设想过他们应该是怎样的,或者其实怎样都好,我想要一段稳定的、可以从中感到幸福的关系”

 

说梦话呢这是?

 

黑死牟看到他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上,印着他学生时代只敢出现幻想的高校徽章。看来这一世的“继国”缘一也非凡人之所能比肩,上世是卓越的剑术、这世是拔群的学识。太阳亘古不变,有他在的世间都只会是白昼,恶鬼再也不会有栖身的黑夜。

 

他感到疲惫,也许是昨天刚加夜班但没有加班费,也许是联想到学生时代为此拼搏而不尽人意。而坐拥一切的神子,却在渴求着飘渺的感情。

 

真让人生气。

 

汹涌的情绪没有让他一时昏头,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安慰了几句。原先准备速战速决,黑死牟没料到这一世的缘一变得格外话多,皱眉听了下去。一直到咖啡见底,喉间苦意消减大半,他忍无可忍径直起身准备告别。

 

“请您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好吗”缘一后知后觉自己的话闸打开太多,试图延长几分钟和他的相处时间。

 

黑死牟不情不愿地点头,然而并没有通过好友申请的打算。

 

“麻烦您通过一下”

 

“……”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黑死牟感觉屏幕要被他捏碎了。继国缘一试图在他本就微薄的薪水上雪上加霜。

 

yy: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缘一低头思考备注的片刻,面前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许他应该顺着那位男士的心意将备注乖巧编辑成“黑死牟医生”,不过他总觉得不妥。

 

落地窗的纱帘被卷起,窗外樱花绽放,世界被分成浅粉与素白。这家店是炭吉和朱弥子初次约会时所选,俩人在樱花树下定情,炭吉每每回忆那一天脸上总会浮现出奇怪的红晕。

 

纯洁、美好的初恋。

 

缘一走出店门,在树下站定。空气水晶般透明,花香沁人肺腑。心脏因少年人的惶惑急促奏地搏动。在他絮絮叨叨的时候对面的人是何等的温柔耐心啊,好像在此刻才迎来了诞生起第一个春天。冰封的河流下水流开始重新涌动,原来他的情感也可以这么澎湃的吗——

 

也许上一个暮春,炭吉也曾站在这个位置,心跳也像他这样乱了分寸。

 

他好像体会到了炭吉所谓初恋的感觉了。

 

05

 

鬼月公司顶层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地肃穆。狯岳只敢低头看脚尖,缩在业绩前三前辈们的背影后面降低存在感。这辈子兼上辈子的boss坐在黑皮行政椅上烦躁地翘起腿。

 

拜托了,这种场合就没有必要叫实习生来吧!

 

虽然在场的除他有四个人,但实际对话发生的只有两个人。猗窝座前辈在偷偷和女朋友聊天,问就是他撇见了满屏的Hello Kitty表情包。童磨前辈兴致高昂,嘴中轻哼出街头的流行摇滚。

 

狯岳一直没敢抬头,但对话没有避着他,他也被迫听了些进去。

 

“扣掉第一次见面的金额,剩下的钱款我会安排鸣女退还给他”

 

“……是”

 

“你自己打电话跟他说明理由”那位大人的语气似乎越发咬牙切齿起来“这个可恶的继国缘一,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还是……换个人来打吧”

 

“为什么?这都几百年了黑死牟,你与他早已不再是兄弟,连和他对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总是个……超乎常理的存在……”

 

“……”

 

这次的沉默久到童磨把摇滚将高潮哼到第二遍。

 

“我就知道……”多么无奈的一句话,狯岳正脑补boss应该是用怎样的表情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人话锋一转“那狯岳,你来打”

 

“?”

 

他猛地抬头,这里怎么会有他的事?

 

“你入职的时候不是说自己语言艺术很好吗?现在到你发挥了”无惨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去,童磨也扭头轻鼓着掌,嬉皮笑脸地送上祝福。

 

上一世被鬼血控制神经的感觉至今犹在,总感觉不答应下一秒他的脑花就要涂满这间办公室。

 

狯岳头皮发麻地接过手机。语言艺术好是乱填的,纯粹是为了HR能高看自己一眼。但此刻显然不是揭开真相的好时机,手指颤抖地拨出那个号码。

 

对面几乎是秒接。

 

与此同时,身边有一道黑影夺门而出。

 

“下午好医生,请问怎么了吗?”

 

很年轻的男音,也许话筒那端的人跟自己年纪出入不大。应当是个,好说话的人。他顺手开了免提,好让屋子里的人都能听清对话。

 

“嗯……下午好,继国先生”

 

“……”

 

狯岳清晰地从听筒听到了一声不耐的啧声。

 

“我不姓继国,有事的话,请让黑死牟医生自己来说吧”

 

“啊?”

 

狯岳抬头,看见正向自己疯狂摆手的黑死牟。

 

“好的……缘一先生”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呃……黑死牟前辈托我转话给你”

 

“那你是谁?为什么拿他的手机?”

 

狯岳神色复杂。难道他刚才的话听着像什么耀武扬威到正宫面前的小三吗?对面的客户和前辈不过一面之缘吧,从上午到下午还不到他给公司打白工的十分之一时长,这么快就对前辈生出了占有欲,然后给自己树立了个正宫的身份吗。

 

“我是只是个按照老板吩咐做的实习生,您可以先听我说完,我事后让前辈联系您,我们这样这样也会让前辈为难的不是吗?”

 

语毕,他收获前辈们投来敬佩的目光。最夸张的是轻浮到是他最不想称之为前辈的人,童磨。莫名其妙做出那种双手合十的崇拜姿势,然后叽里咕噜贴在他耳边说什么“真是令人崇拜呀”“请一定要教教我呀”之类的话。

 

狯岳打了个颤栗,听筒传来一声催促,他才急忙开口:

 

“我们这里可能要取消您的订单,不过您放心,上午的见面金额已全部结清,剩下的钱款会……”

 

“我不同意。”

 

狯岳想撤回之前认为他好说话的印象。

 

“我可以加钱。”

 

……呵呵。狯岳心里冷笑,加钱有什么用,反正又不会涨到我的工资。

 

“若是让你感到为难的话,你也可以把你的卡号告诉我”顿了顿,那边又补充“只要让黑死牟医生继续给我做心理愈疗,几个零都可以”

 

好心动啊缘一sama。我来给你做心理愈疗行不行。

 

狯岳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流下。那几个字简直是仙宫之乐,正反复以最美妙的频率在耳膜振动。在要被喜悦冲昏头脑时,对上前辈惊恐的眼神,他终于缓过来。

 

“这个还是我们老板说的算……”

 

“那把电话给你们老板”

 

“呃”行政椅上空无一人,他扭头看见门缝里无惨大人呲牙咧嘴地摇头“老板不同意……”

 

“我知道你们公司月休一还没有五险一金”听筒对面的声音从嘈杂归为平静,似乎方便了他细数罪状“他强迫你们员工加班克扣的金额我都可以补上”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沉浸于粉红泡泡的猗窝座也被这土豪的发言震撼到了。

 

“或者说,你们老板还把劳动法当回事的话,我不建议采取一些法律的手段”

 

最后的结局场面十分混乱,无惨终于扒不下门缝了,骂骂咧咧地冲进来夺过他手上的手机,然后隔空跟那位缘一先生中门对狙。童磨笑眯眯地围观着,时而指导无惨不要老是只人身攻击,也要多上升对方祖宗的问候。猗窝座带着他的Hello Kitty表情包退出战场。啊,至于黑死牟前辈,静静地立在落地窗前,硝烟似乎没有弥漫到他那里去。

 

但狯岳可以透过玻璃的反光,看见他生无可恋的表情。

 

最后的最后,无惨气势如虹的一番豪怼没有起到任何震慑作用,黑死牟前辈还是被当做停战协议送出去了。

 

“诶呀,真是恭喜黑死牟大人~”童磨笑得纯真“公司不用再担心资金周转的问题了,您真是英雄一般的人物呢~”

 

“……反正也就半年的时间,你委屈一下”无惨这个时候想起来人文关怀了,他走到黑死牟后面悲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当为了公司”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老板吵架吵输了把员工搭进去,结果还能把安慰员工的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吗。

 

呵。

 

黑死牟更悲痛。

 

那医保呢?他这半年胃疼进医院的医保谁来交。

 

06

 

在炭吉的搭线下,缘一正式开启了一段(他自己认为的)恋情。

 

时透缘一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给心理医生备注成“哥哥”,也许这样的称呼会让他们两个看起来关系更加紧密些。他们之间的见面从两周一次,到被他钞能力到一周两次。剩下的时间,他都只能在屏幕边等待对方的消息。

 

平常沾床就睡的人,也开始会辗转反侧为明天的约(治)会(疗)做安排打算。

 

放风筝,下双六。这些在童年需要玩伴的游戏,他在成年悉数补了起来。不用担心谁赢了谁,不用去想是否耽误了作业的完成。他只需要在风中牵引着细线让风筝不撞上枝桠,享受纸牌被推倒时的快乐。

 

而他的心理医生,每次都说着拒绝的话,可每当他又有了新奇的想法时,都会成为他实践的陪伴者。

 

那么这位陪伴者是他的友人,亲人还是恋人?

 

缘一开始思考。毕竟这三个重要的关系,基本构建了一个正常人类从牙牙学语到老态龙钟的情感世界。他封闭又自我,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是因为过人的智商让他能学会量子力学或者等差数列,人们管这叫“天才”。所以也并没有人在乎他解离在世界之外的情感,人们管这叫“脱俗”。

 

他的童年很少和同龄人在同一间教室,跳级、跳级、再跳级。知识点过目不忘,数理化毫无难度可言。所以相对起一眼就能看透答案的题目,他还是更喜欢去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比如他小时候也对外星人UFO有所向往。

 

他为什么不能长出非人的触角,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柔软的触角跟着心脏共振。这样,他好知道幸福已经在眼前了,要抓住。

 

不过在遇到墨镜先生之后,他对人类长出触角这件事的执念没那么深了。那时,心脏跳动的频率己经替不存在的触角拉响了警报。

 

这个人很特别。

 

也许他会成为我的友人,亲人或是恋人?

 

也许我们会发展一段幸福的友情,亲情或是爱情?

 

于是缘一这样问了,他的心理医生却只觉得匪夷所思,于是又再用他那好看的唇瓣说着令人难过的话“……我们只是金钱关系吧”

 

缘一不甘心地再追问,他觉得这不是最终的答案,没得到正确答案他是不会想罢休的。

 

“严格一点吗……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唔……你再问这种问题,我会觉得我心理医生的工作很失职”

 

“……”

 

缘一很失落,那场对话匆匆结束后,他有长达半天都没有给对方发送过消息。每每打开屏幕,也只是对着一堆长长的绿色框框和短短的白色框框发呆。

 

“你怎么了又?”

 

刚下课,宽敞的教室一下就嘈杂了起来。炭吉正想和他深入探讨一下课上的题目。就看见他双眼无神地面对着屏幕。

 

……看来要转成情感频道了。炭吉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正义凛然的责任感,帮助朋友排忧解难,是灶门家代代相传的优良习俗。

 

于是炭吉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概况:“哦哦……你是说,你遇见了能让你心动的人,但是对方没有想跟你更进一步地发展的意思吗?”

 

“没关系的缘一,有的女孩子就是脸皮薄,你要懂得循序渐进,想当初我和朱弥子……”

 

炭吉又开始翻他的恋爱史,缘一也不恼,他静静听着,毕竟与墨镜先生的初遇选址就是从他的恋爱旧帐里筛出的。听到“陪她挑裙子然后闭眼夸”这条,他感到心虚,下意识没解释让他烦恼的人是位高挑的190男子。

 

“要……多见面?”

 

“对对对,聊天只能增进不能突破啦!如果现在瓶颈了不妨一试呢!”

 

“……”

 

他倒是想。可一周两次已经是对方能接受的极限,再怎么加钱对方都不肯松口

 

这该如何是好。

 

“……他很忙”

 

“那你怎么不主动去找她呢?”

 

07

 

今日阴,暗沉的云密不透光。

 

无惨心情颇好,该死的太阳终于蔫吧了,是个适合外出游玩的好日子。他的Italian bespoke suit终于有了展示机会,低调雾面、极致哑光,窄款拉长身形、肩线撑起气场。——这才是鬼之始祖该穿的东西。魇梦已经提前帮他定制了五星级酒店的顶层,晚上就坐在落地窗前欣赏车水马龙,红酒杯中满上罗曼尼康帝。

 

诶,这才是人生。

 

无惨美滋滋地盘算着,最近他的一把手刚从那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身上大捞一笔,根本不愁预算。

 

一脚踏出公司门外。

 

又缩回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天气预报不是说不会出太阳吗?那他门口这个又是什么。

 

毁了毀了,冤大头本人怎么在这。

 

此刻,继国缘一站在“鬼月”大楼下的街道上。红棕短发打理得蓬松,耳札和发丝齐齐飘动。身上的衣服是炭吉专门给自己搭的,深黑冲锋衣的立领被拉链撑得笔直,利落的下颌线被半遮盖。衣线干净,稳稳撑起了他的身材。下身也是同色系西裤,全黑搭配帅得不动声色。

 

……这怕不是黑无常来收自己了吧。

 

无惨心惊胆战,火速摸出手机向一把手求援。

 

“黑死牟你给我赶紧下来”

 

“……怎么了?”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响,细听似乎手还没有停止打键盘的动作。

 

继国缘一这几日终于消停了,黑死牟终于可以享受自己的私人时间了。结果一到工位就被不尽职的老板派发了任务。无论是不是在他本职以内的,老板都无脑扔给了他。此时他正看着工位上垒成泰山一般宏伟的文件发愁。

 

行了,现在变成老板来享受自己的私人时间了。

 

“下来!!!快!!!”

 

“我还……没有忙完”

 

“别忙了!!继国缘一堵在公司门口呢你快点下来把他弄走!!!快点下来我要撑不住了他看过来了!!他过来了过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

 

手机没有开免提,声音极具穿透力从楼下和手机屏幕被传出。

 

……这里可是十八楼啊。

 

眼下,继国缘一始终没有编辑好令他满意的消息。啊啊,也许直接出现在对方面前会是个good surprise?他暗自思忖。臂弯处躺着一束炭吉严选的、沉甸甸绯红的月季,指尖挂着朱弥子亲手传授配方的便当。

 

刚抬头,他就被尖叫声吓了一跳。

 

这人是在复刻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吗。缘一狠狠皱眉,他不知道他的墨镜先生具体在第几层楼,偌大的一楼前台只有这个尖叫的神经病一个人,问路也没有第二人选。

 

强压下心理不适,他进入鬼月一楼向那个人靠近。

 

“给我滚开啊,保安怎么会给你放进来了!!”

 

好熟悉的声音。

 

时透缘一面无表情“我来找人”

 

“我就知道你是来找他的!!我已经让他下来了,你离我远点啊!!!”无惨觉得他上辈子给自己留下的疤在此刻被抠下结痂又再次鲜血淋漓地痛了一遍。

 

两个人在一楼面对面对峙着。

 

好熟悉的脸。

 

稍靠近,血液在没有运动的情况下莫名沸腾起来。右手下意识摸向左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刀鞘。那种和他初见“哥哥”时,相似却又不一样的感觉反涌上心头。

 

“……无惨大人”

 

目及缘一身后姗姗来迟的救星,无惨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未等缘一转身,他就同道闪电般飞窜了过去。

 

缘一嘴角绷成直线,看来这人就是那天跟他隔空互喷的无良老板了。不过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尊称“大人”吗,他简直难以想象这个老板平常是怎么压榨员工的。

 

脑子里,无惨的身影逐渐与二十世纪的白人农场主重合。

 

“你怎么这么慢!!”

 

“……电梯坏了”而且是您一直不肯批维修费的。

 

黑死牟气喘吁吁,汗水浸湿鬓发,碎发蜿蜒地贴在耳侧。墨镜先生现在戴的是黑框眼镜,对方近视这个事情缘一是知道的。因为最初见面的那天,对方就喜欢像只假寐的猫咪一样眯着眼看他。

 

——真的是非常可爱。

 

“你赶紧想办法给他弄走”

 

“……怎么弄?”我又不是他哥了。

 

“……我不管,难得这么好的天气,他站在这里看得我心慌”

 

“那我带他上去?”

 

两人毫不遮掩的耳语看得缘一怒气增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或者说不知道以什么立场生气。还没到夏天呢,怎么火气越来越旺了。

 

最后无惨单方面高下立决:

 

“你在这拖着他,以后别再让他来了”

 

“……”合着谈论半天还是让他善后。

 

感受到后脖颈的寒气,无惨紧急互换站位再迅速走出大门。徒留他的一把手独自面对冤大头。

 

黑死牟慨叹时隔近千年,那位大人还是对神之子当年那卓越的剑技难以忘怀。但那是正常的,没有人能平静无澜地面对那样似火似金、流光溢彩的日之呼吸。

 

“这是您的工位吗?”

 

神思游离间,黑死牟震惊地发现自己爬完了18层楼。身体还像梦游一样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又坐到了工位上。

 

“对”他弯腰拾起飞落的文件,直起腰眼睛横扫一圈“我同事都在外派,你随便坐,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商量”

 

“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您吃过饭了吗?”缘一无措地用指腹摩挲着手提袋带子,里面装着的是他一上午的心血。还有这束月季,可怜兮兮地耷在他怀里,他在思考要怎么送出去。

 

“没,等会点外卖吧”黑死牟已经拉开椅子坐下准备开始敲键盘了。

 

“您不介意的话……”缘一缓缓挪动脚步站到他身后侧,动作僵硬地将袋子递出。怀中的月季顺势垂下几枝,随着黑死牟扭头的动作,绯色花瓣软软地蹭过他的脸颊。

 

“?”

 

诡异地像猗窝座手腕上的 Hello Kitty大肠发圈。

 

黑死牟不动声色地躲开那些馨香的月季,抬眸正欲说些什么不近人情的话时,与那双真诚的赤瞳四目相触。一时恍了神,停滞在半空中准备推拒的手被那人乘机接受了花束。

 

最初的最初。在继国家的宅邸,在他偷偷寻至三叠小屋将小小的胞弟拉到阳光下时,那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采到几支红艳的花,花柄被去得干净,小心翼翼地用稚嫩的手捧给他。他惊喜忙碌于功课而忽略了大好春色,“这样好的花我只在庭宴外见过呢……真是太谢谢你啦缘一”,他这样边说着边指引弟弟将花插在自己的马尾发端上。

 

那时,花也这么开,他也这么看他。

 

“……谢谢”

 

旧事重演,再加上饥饿感双重作祟的黑死牟感到烦燥,点头应下。

 

取出、开盖、递筷,顺便用纸巾垫住底部防止水蒸气洇湿桌面。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生怕他反悔。

 

抱着花的黑死牟:……

 

一盒牛排丼黑胡椒风味酱汁浓郁,侧旁留白处镶嵌着清酸的梅干,另一盒清炒时蔬。甚仔考虑到重油的丼饭还贴心配备了白萝卜汤。

 

他有尝试过做饭,但上班之后还是更倾向于点外卖这种便捷的方法。

 

难得能吃到这么健康的饭菜。

 

“有心了” 他将花放在桌角,接过筷子。

 

缘一非常雀跃,恨不得马上拿出手机向炭吉和朱弥子发去贺报。可他实在舍不得和墨镜先生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黑死牟也看出来了,原本可以称之为享受的进食变得无比漫长,连咀嚼和吞咽这样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不要把眼睛粘别人身上啊喂。

 

完事后,他刚想说些“我拿去洗吧”之类的话,对方又打出一套丝滑的餐后服务。然后乖巧地坐下等他发号施令。

 

“我尽量……早点下班……”

 

“这些都是您的工作吗?既要负责饮水机管理,又要负责公司资金周转?”

 

“没办法……公司人手短缺”

 

缘一沉默地看向隔壁放着“童磨”铭牌的桌子。上面摆满花哨的化妆品,唯一像样的电脑都被包装成赛博朋克风,却连一张纸质文件都没看到。

 

“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黑死牟摇摇头,每当公司资金链要恢复正常的时候。老板就以为自己要登顶福布斯首富榜,然后出去大肆挥霍。工作量翻倍已成常态。

 

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了。缘一想。

 

又是一个普通又忙碌的下午,如果没有背后那如胶似漆的目光就更好了。

 

他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黑死牟愤愤地敲击着键盘。明明还有大好时光,却在应该去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年纪在这虚度光阴!

 

手指上下飞舞,几乎要在键盘上敲出日之呼吸。

 

等到晚饭时,被带到日料店的黑死牟已经失去了拿起筷子的力气。面前的豚骨拉面氤氲雾气,溏心蛋火候恰到好处,蛋黄呈流心状。干裙带菜交错摆放,侧码着玉米粒和鸣门卷。还有继国缘一堆放到自己碗里的叉烧肉。

 

“我来喂您吧”

 

“……不”黑死牟看见那张脸就来气,本就钝痛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筷子“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我们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

 

“……我想我们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关系”

 

又自以为是上了。黑死牟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不喜欢戴眼镜,他的度数不高不低,只要和对方保持一臂的距离,他就看不清那张可气的脸。

 

医保也就不用交的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

 

“食不言”

 

黑死牟不想继续谈论话题,径直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的玉子烧。

 

面条喷香,食道收缩着接受猪骨的醇厚。缘一偷偷掀起眼皮看对面的人,唇贴着碗沿,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普通的面食被他品鉴地宛若珍馐。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个人并肩漫无目的的在路上走着。农历已经翻到立夏的页数,缘一觉得燥热。

 

“所以你突然来找我是干什么?”黑死牟率先开口,他第一次这么想回公司自愿加班。

 

“我一直……很想像这样好好和您在一起”斑纹在霓虹灯的光影下发亮。

 

“……我很忙,今晚陪你出来也要算委托费”

 

“没关系,我有钱”

 

这话听得黑死牟心肌梗塞。他知道继国缘一的竞赛斩获奖金无数、把股市当成取款机,再加上独生子的偏爱,生活费来到一个恐怖的数字。这一世的缘一没有哥哥,显然受到了更多生活的优待。而他再世为人,上天剥夺了他上一世苦心练就的剑术、斑纹、通透。血色的记忆伴随着他的成长没有半分消减,黑死牟对上世自己的恶行仍历历在目。

 

黑死牟并不是天生就叫“黑死牟”这个名字的,只是他成年后选择了改名。理由很简单,毕竟上天要他铭记恶鬼记忆,那他至少也要顶着相同的名号。

 

他的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大家庭,上有哥姐下有弟妹,不过由于他从小表现出超越同龄人的早熟,父母对他很是放心。他对自己吵吵嚷嚷的弟弟妹妹并不关心,今天你扎破了我的气球明天我把你袜子的另一脚藏起来,简直幼稚至极。再说哥哥姐姐,无一不沉溺于游戏恋爱这种声色犬马的低级欲望,简直令人发笑。

 

好在他成绩优异,上了大学之后便和并不亲热的家人断了联系。家庭无法给他提供托举,如今银行卡能有几位数字全是他拿命熬来的的血汗。

 

这个死有钱人。

 

“……你很闲吗,为什么要把钱和时间花在无关紧要的人上?”这句疑问他憋了很久,从他正式成为对方的心理医生起他就知道,继国缘一是个健康的精神病——他作践自己并以此为幸福。无论是在鬼杀队时明明有绝世无双的才能却仍由一切顺其自然,还是现在要放下学校的课题研究来找人吃饭散步。

 

为什么上天要给你这样的恩赐你却不以为然?

 

木剑因长久使用以至剑柄处的木头肌理被稚嫩的掌心磨平,他的少年心气却一点不曾受挫。在命运指引众人发现祂对那孩子的恩宠之前,他也曾曳着华服在堂前向祂祈愿快快长成一名真正的武士、拥有能保护弟弟和他人的剑技。可两世的经历已然实锤,祂的垂怜只会降落在那个他自以为弱小的胞弟身上。所有的祈愿都只是过去看来璀璨的烟火,只有他知道后面是怎样死寂的黑夜。

 

为什么前世今生我都不能看到你眼中的世界?

 

黑死牟没有等他开口,他抬头松松领节,错开那道湿热的目光“把时间用在正确的地方上,才能实人生价值……”

 

“你尚且年轻,不明事理,容易被心中美好的假像所蒙骗……你所追寻的幸福,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早日放弃吧”

 

“我觉得,只是像这样和您走在路上就会感到满足”缘一自动屏蔽了他不爱听的话“就好像这是上辈子求而不得之事……”

 

“像这样”

 

够了。

 

“顺其自然,没有目的地,一直走到人生落幕的那一天”

 

快点闭嘴。

 

“就是很幸福的事……”

 

前世今生,无论是哪一个你,都像这样反反复复地固执己见。

 

坚如磐石,无可救药。

 

“你到底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黑死牟简直想把领带就此打结成锁套就此结束自己在地狱赎了百年罪才重新拥有的这一生。

 

饶是缘一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想开口,可花十八年构建的语言系统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可以安慰道歉的话。他笨拙地回忆着灶门家安慰人时统一地揽肩顺背的动作,抬手准备实践却被人侧身躲过。

 

“离我远点”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再来烦我”

 

黑死牟走了,他流利地转身像一滴水一样溶进熙熙人群中。缘一被他最后一眼中明晃晃的嫌恶给刺到了,心底倏地腾升起一股强烈的感情。

 

上去,跟上去向他道歉。

 

不要什么都不做。

 

不要让他离开。

 

缘一站在原地,目送那个人影融入夜色和人海。

 

而抬头,残月被掩藏在云层中,连最后一丝光芒都不愿意留连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叫我不要再去烦他。

 

08

 

——这是哪?

 

风萧瑟, 草木窸窣,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掌心被刀镡抵住,站定、握柄、抬头。只是几个最简单的动作,骨头却也跟着咯吱响动。视野骤然开阔,近处芒草遍布,远处七重塔伫立。黑夜睁开狰狞眦目的赤瞳,天地被血色浸染。最后,落定在那近处那袭身着黑紫蛇鳞华服的人上。

 

也许那还能被称之为“人”。

 

“这不可能……”

 

“你为什么还活着?”

 

“身上出现斑纹的剑士注定会在二十五岁之前身亡,为什么只有你……”

 

“能活到现在……”

 

幻化出六目也依旧清晰的轮廓,褪去羽织也依旧挺立的脊背。无比怀念的声音,这样熟悉的语调,也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温柔响起。

 

“多么可怜啊,兄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嘲哳。

 

泪水无法抑制地顺着盘虬的皱纹流下。

 

眼皮微压,他神奇地看清对面被称作“兄长”的身体结构。肺在颤抖地窒气,胃在急剧地收缩,所有情绪循着血液在翻涌。

 

接着他屈膝、蹲踞,一手扶稳刀鞘,另一手握住刀柄。

 

“我来了”

 

一剑落毕,风烛残年的躯体凭吊着最后的本能转身。

 

然后,时透缘一被剥离了。

 

意识飘散在空中,好像被流水包裹着前行。“这是梦还是谁的回忆?”缘一朝虚空中发问。黑暗深处,缘一听见祂的声音。

 

『那是你上一世留下的罪业。』

 

罪业?

 

上一世的我,是个作恶多端之人吗?时透缘一迷惘。所以这一世他苦索寻求却无法得到幸福与圆满,是作为对他的惩戒吗?明明看不见,他却感觉到祂轻轻摇头。拜托了,告诉我答案吧。他为此等待了十八年,等到现在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等到视网膜重新接收到光亮,他知道这是祂的回答。

 

血。

 

四处都是赤裸的血肉冲击着感官。罪魁祸首显然是高处那个黑紫色身影,时透缘一静静看着对方不知疲倦地反复举刀、劈砍,周遭场景不断变换,他动作依旧,一套动作反复调整精进、循环再循环,月亮千万次盈缺,衣袂千万次翩然。他的天地只有这狭小的一片,月亮升起而出落下而息,日日如此。缘一看到他眼底暴烈的渴望,为此,他不惜以人肉为食、将血液染刃、百年岁月悉数用来追逐。无人能赦免他的恶,亦无人能让他就此停歇。

 

这算什么回答呢?时透缘一想。这个眼里刻着上弦一之人真实姓名究竟为何?我的罪业和他又有何关系?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那就是你的罪业。』

 

『那就是你作为继国缘一的罪业。』

 

继国缘一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

 

祂缄口不言。须臾间,他立在一片废墟之中,不远处断裂的尸首、干涸的血迹无声地宣告着此处刚经历一场恶战。远处依旧是那个人,不,现在将他称之为“人”更不贴切了。六目眦裂,金瞳轱辘转动,齐整的刘海被犄角顶弄得外翻,青筋从耳后蛛网般辐射开来,獠牙露置在空气中宛若昆虫的口器。墨色的纹路自后背延伸到臂膀,诡谲的骨骼与利刃贯穿躯干。缘一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连环画里的“怪物”,也同样拥有这般尖牙利爪,他并不觉得吓人,这样酷气的长相反倒满足了幼童天马行空的有关强大的幻想。不过那些坚硬的节肢长足过于锋利了,缘一莫名忧心对方会因此伤害到自己。

 

祂在这种时候总是幽默的。

 

时透缘一惊讶地看着他毫无征兆地开始溃散。

 

那身穿在他身上总是尽显雍容的紫黑色蛇鳞华服被战斗撕碎散落在地,最后的血肉被布料褶皱包裹着。毫无预兆地,血液在耳膜上鼓擂,心脏猝然加快跳动频率,时透缘一能感受到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开始紊乱运作。

 

眼前所有缩略为一幅画面。

 

笛子。

 

最终唯一留下的,笛子。

 

笛子,笛子。缘一朝那个方向失神地呢喃。

 

『放任胞兄为祸人间四百年。』

 

『这是你的罪业。』

 

胞兄。

 

是继国缘一的,哥哥。

 

是我的,哥哥。

 

记忆纷至沓来,时透缘一终于知道他这世灵魂上有如马里亚纳海沟般的豁口来源何处。他是何其残忍的天真,在那个血月夜将自己的半身活活弃之人间四百年。那之后,他是他的魂,他是他的坟。难怪无论如何时透缘一都不得圆满,因为继国缘一的孽,时透缘一早已失去获得幸福的资格。

 

这世的苦果是他上世亲手栽种的。

 

“独留胞兄于人间痛苦四百年。”

 

“这才是继国缘一的罪业。”

 

记忆回溯往昔,上一世,他的灵魂跟随着兄长四百年。他既是不想,也是不敢再次离去。他看兄长化鬼后仍然保留着为人的习惯,马尾高扬,衣饰齐整,剑身擦得比挥出时指向的星星锃亮。在无数个在黑夜举剑过头顶悬月又挥砍,或是拟态成风华绝代的月柱模样向高大的武士发出邀约,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再高大的武士都成了落败者,最终充盈了他的鬼体。缘一,继国缘一,莫名会觉得牙酸——因为兄长并没有在那个血月夜吃掉他。他追悔自己齿落发白、肌肉已经萎缩的口感粗韧,让兄长没有食用的欲望,当然,他也不愿意委屈兄长食用这副枯槁的身躯。

 

可最后,他那战无不胜的兄长也成了落败者之一。他在无限城被后辈的赫刀捅穿心肋。割发剥衣,横生出刃的剑身成了祭奠他的十字架。那样意气风发的兄长,那样悲愤地看着自己消散在世间。

 

过去未来已然交叉,他站在时间的岔路口不合时宜地想起遥远的战国时期日月双柱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兄长从不愿意将自己的伤口在他人眼前暴露。愈严重,愈不愿。漫长的时间让他已经能揣摩出兄长总是不愿弯下的脊梁藏着他怎样的不甘与骄傲。

 

继国缘一不知道他的存在是否会再次敲断兄长的脊梁让兄长将无处安放的锋利对准他自己。父亲,您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个忌子,我带来灾厄,让母亲陷于病魔,让鬼杀队困于斑纹的诅咒,让最亲的兄长在四百年后也未能得到解脱。

 

所以,他走了。

 

四百年,继国缘一在能真正牵上那双手时离开了。

 

他短暂地扮演了冷漠的、不回头的俄耳甫斯。去了兄长会去的地方。这里岩浆自天而降,陆地铁刺从生,三头蛇吐着信子盘聚在必经之路,铁鸟在上空盘旋。耳膜几乎时刻要忍受逝者哭吼尖叫的折磨。等待成了习惯,兄长不愿意相见也没关系,反正同在未经对方允许的情况下,他的目光就已如月光那样注视了兄长四百年。

 

也许百年,也许千年。当他发现那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小舟交汇在湖天一线时,他慌了。

 

如此漫长的岁月,继国缘一的灵魂早已被锚定在胞兄身上。他离开了,顺便带走了继国缘一的灵魂。此后留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只有一幅被冠名“继国缘一”的空壳。

 

那“继国缘一”又该何去何从呢?

 

“……”

 

时透缘一被惊醒了,翻身后脸浸到冰凉的沙发皮面让他稍稍恢复了神志。

 

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窗帘缝隙间泄出的日光后知后觉,昨天晚上被黑死牟医生,不,也许现在应该叫哥哥或者是兄长扔在街头后,他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小公寓开了两罐啤酒。神奇的酒精作用在他身上却有安眠药的功效。

 

是梦。

 

是神终于肯降恩告诉他答案了,他想。

 

09

 

整理好最后一份PDF黑死牟郁闷的心情迎来短暂回春,点击鼠标返回桌面,视线下移到角落,5:10,办公室的白炽灯与室外大亮的天光交汇,这是不知道第几个熬穿的夜晚。黑死牟扶正镜框,默默哀叹离下一次视力检查的时间不会远了后他仰脑后靠在工作椅上。

 

颅内嗡鸣,黑死牟恶心地发现自己脑海中又是继国缘一那张令人心烦的脸。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也许是到早饭点了。真是脆弱的人类身躯。

 

“?”

 

电脑黑屏,黑死牟恶心地发现自己眼前又是继国缘一那张令人心烦的脸。

 

在转动椅身之前,他还能寄希望于是自己熬夜熬出幻觉了。

 

胃更疼了。看来不是早餐的问题。

 

“你到底……”黑死牟要被气笑了。

 

这个继国缘一是怎么能脸皮厚到昨夜刚被人骂一顿第二天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的?黑死牟坐在椅子上绝望地想。现在他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和他对峙。

 

“兄长”

 

有多久没有再被这样称呼过了呢?

 

黑死牟觉得他的心在那一刻被按了暂停。然后,一下又一下,他被那无限拉长的瞬间带回了命运最初的树下。在这个称呼脱口时,他尚能把继国缘一当成三叠屋里的一个可怜孩子,把继国缘一当成一个只靠金钱在咖啡店搭起联系的陌生人。但当这个称呼一被挑破,他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这个名称盘虬了他的前世今生。黑死牟卸了力,如果还能抬起手臂,他想拿针缝上继国缘一的嘴巴。

 

“……兄长”

 

“……”

 

黑死牟闭上眼,他还是不想看到他。

 

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活动的只有脑子。他恶毒地想继国缘一要是是个哑巴就好了,他们兄弟之间最好也是唯一的相处方式是都缄口不言。

 

继国缘一不是哑巴,那他来演这个哑巴好了。

 

继国缘一也很干脆,他知道他的兄长内心此刻地震海啸,只是面上摆出这样一幅样子是劝不跑他的。他两手撑在两边的扶手上,俯身凑近,强势地把黑死牟的世界压缩成这一小方。从背面看,继国缘一把黑死牟挡得严实,俩个人、俩个世界,重叠了。

 

胃难受得厉害,黑死牟发觉后路被完全阻断。他应该恼羞成怒的,应该马上推开他,可他俯身时衣料迭送来晨露的清新——和八百年前的日柱结束外派连夜赶路、踏着晨曦来见自己时如出一辙。甚至时透缘一还披着神似红羽织的外套。

 

那时尚可用“失了礼节”之类的话作为皱眉的解释,那现在呢?他又在生什么气呢?他可是黑死牟啊,曾因冷静缜密而被那位大人夸耀过数次的人,现在怎么一次又一次像被剪掉触角的蝴蝶失控?

 

不合常理的继国缘一,你的存在让我的所有行为举止也都不合常理了。

 

“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我才不要。

 

黑死牟想大不了就耗着呗。反正装死这种事,在无惨因为找不到产屋敷和蓝色彼岸花而无能狂怒时他也没少干。

 

——至少在继国缘一亲上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黑死牟不知道该骂继国缘一是个疯子还是蠢货。

 

疯子继国缘一明明想起来一切了吧,知道坐在你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上一世是你的兄长这一世是你这个神经病的主治医生,究竟是怎么下得去嘴的?你的伦理债要累积到什么地步才能划清?

 

蠢货继国缘一根本不懂亲吻。至少在黑死牟保守的观念里,这样逾矩的举动应该是在新婚燕尔的眷侣间发生,亲吻的对象应该身着款款秀禾服不是西装。强吻通常都是单方一厢情愿的无赖,但这也不像是在耍流氓式的调戏,怎样撬开对方的齿关攻城掠池、怎样用舌头灵活地缠绵出甜情蜜意、怎样深入腹地销人心魂。对方真的是理论和实践全都一窍不通。

 

他就只是亲他。

 

没有任何技巧,不带任何目的。

 

黑死牟想骂他,想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出来。可罪魁祸首将嘴唇紧紧地贴上来,将人欲说的话尽数吞下。

 

现在好了,他们两个都是哑巴了。

 

黑死牟进退两难,换气对练过全集中呼吸法的他们轻而易举,但总不能这样一直亲下去吧!于是他做了那个开口的人。其实他想重重咬住继国缘一、咬成茹毛饮血的怪物刚结束厮杀的血红嘴筒。可惜他只是思想的巨人,所以最后,他也只是用牙轻轻咬了咬缘一的下唇——他的意思是你先起来,有话我们好好说。缘一的动作迟钝一下,随即电光火石,无师自通一般也开口了。

 

“唔……”

 

就好像最初的雨滴只砸在睫毛惹人笑道,可顷刻就变成亚马逊的雨季。

 

缘一得了妙窍。

 

原来亲人是要开口的呀。

 

他感激兄长的指导,原来雨要这么下才痛快,原来人要这么亲才自在。两个人终于不再是只是维持姿势的石膏像,此刻他们才活过来,像一对真正在热吻的真爱鸳鸯。黑死牟想叫停,你就算终于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亲吻,这一切也都大错特错。他就不应该做那个先开口的人,每次开口都是声势浩大的山崩地裂,只停留在上一秒,他还能洗一早上的嘴然后翻脸不认人,可现在全都毁了,继国缘一进了他的口舌他的内里,他自认为虚伪的一切现在被人势如破竹地破开。

 

两个人还是适合做一对哑巴兄弟。

 

他也不是没有反抗,只是他所有的力道都被卸解,最终反而更方便被缘一拥入怀中。

 

好热。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黑死牟的眼镜没摘,镜片腾起雾气,能看到的一切都很迷朦。两个人的发丝像分叉的河流汇入太平洋,相贴的肌肤像中生代未解体的联合古陆般契合。交缠的呼吸像他还是继国严胜时和继国缘一泡在羊水里缠绕的脐带。

 

也许额头上的这道胎记还是能让人体保持高温的斑纹,也许下一刻继国缘一就会化身成战无不胜的日柱拿着日轮刀所向披靡,但此刻他只是抱着他,黑死牟觉得自己已经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为什么上辈子他的追逐却不得正果?为什么这辈子他的远离却不得安宁?

 

继国缘一是个感情白痴。他不知道怎样算克制怎样叫失控,对于兄长他怎样亲近都是不算够的。只是他真切的感觉到那场下在他们心中的大雨落在了他的手背,叫他不得不停下。

 

从今往后,黑死牟想人类不只要进化掉胃,还要进化掉泪腺。

 

不合常理的继国缘一让他的眼泪也不合常理地掉下来了。

 

“……兄长”

 

继国缘一手足无措。

 

“兄长”

 

不知道喊了第几遍这个称呼了,像刚牙牙学语的孩子只会重复那一个词,缘一像是要把亏欠的这那么多年都弥补回来。

 

一切罪恶的伊始源自他深处野性的冲动。他犯下滔天大错时,就想过将错就错,大不了做个罪人永远留在兄长身边陪罪。

 

他稍微抬起了身段,摘掉了兄长的眼镜。

 

然后,他去亲黑死牟的脸。眉峰、额心、鼻梁、下巴、然后亲去眼泪,苦涩也从唇瓣蔓延到他喉间坠入胃里。

 

黑死牟想起自己在地狱时被铁鸟日复一日地啄食血肉,身体不断溃烂又恢复。而现在又有只新生的、笨拙的雏鸟在啄他,细细密密的吻,没有带走他的肉,像小鸟用喙汲取春天的花蜜却带走了他的眼泪。

 

神啊,我真正的刑罚为什么还要来人间再走一遭?

 

等到终于刑满释放,小鸟张开翅膀把他裹在密不透风的羽衣中,不依不饶地还在兄长兄长地唤他。

 

“现在您愿意听我说话了吗?”

 

10

 

时透缘一曾和祂有过两次会晤。

 

第一次是七岁,第二次是十八岁。

 

七岁他还不知道究竟幸福是什么。祂知道那时他还太小,跪在蒲团上的祈愿,只是小孩模仿大人进行社会化的一环。于是那时他只回到了八百年前的原点,祂只让他在那个八百年前的梦看到蓝天的风笋和草地的双六,根本就是在哄孩子吧!就像他并不正经的愿望,以及对祂还没有其他孩子对生日蛋糕阖眼许愿来得虔诚的态度,祂没有责怪,只是让他在无数个深夜反反复复回到那间紧闭着门的三叠小屋,告诉他,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也没关系,但有人敲门记得开门哦,这样你才能看到风筝和双六。

 

十八岁他还不知道怎样去追求幸福。他觉得他的门一直开着,可路过多少人都将他视作高台的天子。世间所有的繁花与金钱已经全部向你倾斜了,多么幸福啊!你还想要什么呢?再想向世界索要点什么就显得贪心了吧?缘一不知道怎样回答,直到遇到那个人,他才点头应是——他贪心了,他自私地认为自己的幸福不能没有他,他渴望对方能将爱毫无保留地添注在他身上。

 

他发现一天前送来的月季还保存完好,连边缘都没有打卷。于是折下一支别在已经睡着的兄长的鬓边,大红的月季并不俗气,戴在这么好看的人头上像红盖头下的花钿。

 

缘一不愿意和身边人一起睡过去,虽然那样也很好,没准他们能一起在梦境里撒欢。但他舍不得,他总觉得这个人看一眼少一眼呀。

 

兄长这个称呼如今已经成书面语了,如果他想,让他叫他哥哥也可以。哥哥,哥哥。缘一小声地喊着,想提前适应这个词发声时喉咙和口腔的震动频率又怕给人吵醒。叽哩咕噜,一个简单的称谓,被他弄得像唱一首婴儿曲。

 

哥哥,哥哥。

 

你知道吗?

 

在遇见你的这十八年前,我还不能称之为“我”,我的现世母亲应该不知道其实她含辛茹苦孕育了九个盈月的只是一具完整的婴孩皮囊,她孩子的一半灵魂早就跟着你走了,剩下一半灵魂留在原地茫然哭泣,此后的每一刻都在寻找的路上。

 

哥哥,哥哥。

 

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你在我七岁的梦里留下一根笛子,你说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吹响吧,那样你就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我在梦里没有吹,我把它用我能拿出手的最好的布料包裹,贴近最靠近我心脏的位置。要拿出来就只能先把我的心脏挖出来。

 

祂给我的梦实在是太美好了,我没有遇到要挖心掏肝的时候。可是每每醒来,我居然发现我是空的呀。我的心肝脏肺、我的一切全都留给你了呀。

 

哥哥,哥哥。

 

其实我已经失去这么叫你的资格了。我偷偷调查过,我知道你这一世有了和睦的双亲和兄弟姐妹,你还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弟弟吧?在相同的时间线里,我想象着你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会流露出怎样温柔的神色,想着想着我就开始不爽快,在我躺在婴儿车看着头顶的旋转摇铃时,他居然能享受你的怀抱和你共享体温。

 

当他开始学会说话后,他才是真正有资格这么叫你的。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成为陌生人了,该说祂拥有怎样一颗仁慈又残忍的心啊!我也想在人前用新的称呼这么叫你,而你就算再无奈一定也会点头允是。

 

哥哥,哥哥。

 

为什么就连无惨都可以拥有和你再度重逢的殊荣而我没有?

 

初次见面我就沦陷在你的紫色眼瞳并坚信往后所见的星河不及其半分。但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要你上一世的赤红瞳孔,至少再让我失去记忆的一次我可以有个我们会成为双胞胎的平行世界的联想。

 

与你重逢之后,灵魂才慢慢归位。我才后知后觉,七岁那年躺在血泊里的狸猫瞳仁里闪烁着和八百年前即将25岁的你一样对生的渴望。

 

我真的是个贪心的人吧,我把我那一半灵魂要回来了还不够、只是我完整了还不够。我还想要你的全部,你的吻、伤疤、眼泪、痛苦、爱欲。

 

你的所有我都想一并占有。

 

也许在很久以前,当我向神叩问我对幸福的贪欲何时会有尽头时神就回答了。

 

神说,继国缘一应该有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