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齐铁嘴一大早推开房门,脚还没迈出去,就看见石凳上扎扎实实坐着个人。军装笔挺,长腿交叠。
“佛爷?”齐铁嘴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着张启山转了两圈,又跑去门边看了看毫发无损的门锁,纳闷道:“哎呀,佛爷,您这大清早的是刮的哪门子风?撬锁还是翻墙啊?”
“没什么事。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没事您跳我院子里?”齐铁嘴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打量他。这人神态确实不着急。
看他神色自若,半点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尴尬,齐铁嘴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嘟囔:“得,您是佛爷,您说了算。”不是急事就好,不是急事就好。他这人就怕急事,急事要耗神,耗神要折寿,他齐铁嘴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去廊下舀水洗脸,给自己梳洗一番。待到自己精精神神利利索索,回头一看,人还坐在那呢。得,真不是做梦。
转念一想,不对呀,今日是七夕,难道张大佛爷耐不住劲,一大早就跑过来找他?也不像吧,他可不是这种性子的人,再说了,近日长沙事情繁多,他军务在身,就连晚饭后的时间要挤出来都是费劲又费劲。
他也不跟张启山多废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您坐,您先坐着,我这早饭还没吃呢,正想着煮两个玉米,您前阵子送来的那批,果真不错,浆子饱满,生啃都甜。就是有点腻得慌,还是煮了的好。”
他自顾自地说着,从墙角竹筐里翻出玉米,剥去外层的老皮,露出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嫩白色颗粒,像是一排排小牙齿。井水清凉,他哗啦啦地冲洗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瞟院子里那人。
张启山还在看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粘在他身上,跟着他剥玉米的动作移动,跟着他弯腰洗手的弧度滑动,跟着他起身往灶台走的背影延伸。
他在厨房里挽起袖子,一边拿火钳添柴,一边隔着窗户对院里絮絮叨叨:“等会儿煮好了您也尝尝?”
本是随口一问,谁知院里的张启山顿了顿,说他确实挺想尝尝。
齐铁嘴挑了挑眉,心里嘀咕:奇了怪了,堂堂张大佛爷,大清早跑人院里坐着,居然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等火旺起来的这会儿工夫,齐铁嘴从厨房探出头,那股违和感终于按捺不住地涌了上来。
不对劲。
他借着晨光仔细打量张启山。这人坐得端正,可那眼神却不像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佛爷。平日里的张启山也爱看他,审视的、掌控的、含着点笑意的,绝不像此刻这般……这般近乎脆弱的热切。
齐铁嘴心里一咯噔,手下意识地搭在一起,食指与中指微动,就想起局掐算一番。
“老八,今天别算了。”
他定定地看着张启山,目光在这人鬓角、眼神和周身的气场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行。”齐铁嘴收回手,拍了拍衣袖,“听佛爷的。今儿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等会儿跟我去铺子里坐坐?”
两人相对无言吃了早饭,食不言寝不语嘛。玉米煮得恰到好处,颗粒饱满,咬下去清甜多汁,齐铁嘴啃得满足,张启山却吃得斯文,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人沾了玉米粒的嘴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吃完早饭,齐铁嘴收拾好桌碗,锁上院门,与张启山一前一后溜达着往香堂走。
街面上开始有挑担的、卖早点的行人,见了张启山,点头致意,又赶紧低头走开。齐铁嘴斜着眼瞅他,打趣道:“也不知张大佛爷尊驾往我那小破摊一坐,今日这生意,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事实证明,坏透了。
平日里香堂虽算不上门庭若市,但也总有几个求签问卜的。可今日,门口安静得很。这寂寥的门庭整整维持了一个时辰。
齐铁嘴倒乐得清闲,靠在躺椅上翻着一本风水残卷,时不时抿一口茶。
倒是张启山先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扣子,低声道:“我有些事,去去就回。”
“您慢走,不送啊。”齐铁嘴头也没抬,挥了挥手。
张启山前脚刚出门没多久,后脚香堂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依然是张启山,拎着一个食盒。
齐铁嘴合上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佛爷今儿喜事盈门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人之心。”张启山笑着靠在案前,伸出右手,把掌心往齐铁嘴面前一摊,“来,闲着也是闲着,给我看看今日的运程。算的准了,便请八爷吃饭。”
齐铁嘴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掌心。
他佯装认真地低下头,指尖沿着那一道道掌纹慢慢游走,从生命线摸到事业线,在张启山粗粝的掌心划过。
张启山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也是一副看不够的模样。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将那只手轻轻放下:“今日大吉,诸事顺遂。”
饭菜是会心斋的,大约是为了迎合节庆,里头的花样都吉利,装盘也用心。如果是在馆子里点菜,必定会有一些比翼双飞、顺风顺水这样的名字。两人分食了食盒里的烧鹅与鱼羹,热热闹闹地折腾到晌午。
送走了这位拎食盒的张大佛爷,齐铁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捧着茶盏,静静等着。
昨儿个张副官就与他说过,佛爷想赶在下午处理军务,好把晚上的时间挪出来。不过,过午就会派车来接他去张宅。
眼下这奇特的情形,他倒是想看看,那边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果然,没一会儿,张小烬就乐颠颠地跑进来了:“八爷!请吧,佛爷在府上等您呢。今日绝对有好玩的事儿!”
齐铁嘴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笑骂道:“好玩?确实好玩。活了这么多年,头一遭遇到这种稀罕事,真是我跟着你家佛爷涨见识。”
车在张宅门口停下,齐铁嘴下了车,张宅他来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大厅,可今儿个这宅子里头静得出奇,像是被人刻意屏退了。
一进客厅,齐铁嘴打眼就瞧见正主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双臂顺势搭在沙发靠背上,神态悠闲,神采飞扬,显见得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齐铁嘴极为乖觉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转头问:“佛爷,现在感觉如何啊?”
张启山挑了挑眉,嘴角咧开一个痛快的弧度:“感觉挺好的,开心。”
齐铁嘴笑了,从茶几上摸了颗葡萄:“也是。比起过去的,和未来的,感觉还是现在这个状态最滋润呢。坐山观虎斗,嗯,还是两头自己变的东北虎,这滋味想必妙得很。”
“你都知道了?”
“那是!”齐铁嘴得意地一哼,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是谁啊?齐铁嘴!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先后脚跑过来找我,我要是连这都分辨不出来,这招牌早该砸了。就佛爷您,稳坐钓鱼台,翘着二郎腿在这儿看戏呢。”
张启山失笑,摇了摇头:“本来我还想着好歹我有张家血脉,面貌多年不怎么变,也许能瞒过一阵。加上后面来的那个……实在可怜,说是与你已经多年未见,我就由着他们去了。”
齐铁嘴听到“多年未见”四个字,长叹一声:“哎,是啊。其实我也很想问问那个老的,你后来怎么样了?可这事吧,天机不可泄露。过去与未来交错,本就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会改变命数。所以您也千万别好奇,说不准就问到什么不该听的,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启山收敛了笑容,正色点头:“好,我有数。”
齐铁嘴歪着脑袋,前后左右张望了一圈,突然凑到张启山跟前,压低声音道:“那他们俩人呢?张大佛爷,您把另外两个‘您’给藏哪儿去了?”
“他们顶着我的身份去见你,总不能白来一趟吧?我给他们找了点活干——现在俩人都在二楼书房里呢。”
噫,让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替现在的自己干活?还说什么有数,这连机密文件都交出去了,而且肯定不止一点,估计有多少杂事全都拉出来了。
齐铁嘴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瞬间来了兴致,一把拉住张启山的衣袖,拉着他就往楼上走:“走走走!快带我去看看!”
张启山被他这点轻飘飘的力道拽得站起身来,顺从地跟着他上了楼。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刹那,齐铁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边那个腰背挺直,正拧着眉批阅一份军报,笔下如风,神色冷峻而专注,那是清晨坐在他家院子里的那个。右边那个捏着本账册,正在细算,是午后拎着食盒去铺子里找他的那个。
而此刻,齐铁嘴身边的这个张启山,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一副监工的模样。
听到响动,那两位“张启山”同时抬起头来,三道如出一辙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齐铁嘴身上。齐铁嘴咧嘴一笑,极其自然地迈进房门,拍了拍身旁张启山的肩膀:“成,三倍的张大佛爷,今天这张宅,可真是热闹透了!”
02
张启山且不管他们,只看着齐铁嘴说:“你那日要我把七夕的行程留出来,是要做什么?”
“请您看戏呀!当然,不是宅子里的这个热闹哦,可不是我做法把他们俩招来的,您别误会我。”
齐铁嘴掏出一封请柬,附一张戏票,他说,想请您今晚去看《长生殿》。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另外两个张启山先活络起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他对戏曲所通不多,但就白居易的这句词来讲,应当是挺不错的。故而张小佛爷还挺高兴,可惜想想自己现在的样貌,担心出门会被人认出来,正在思索。
齐铁嘴把目光投向另一个人,他仍然是沉静的,没什么表情看着他,如果这位张老佛爷……嗨,姑且这么叫他吧,如果他有以往的记忆,那应当是知道自己的意图。
“你邀请,我自然是要去的。若有不通之处,还得八爷替我多多讲解啊。”
“你们去看戏,把我们扔在此处?原来今日是七夕佳节良辰,我说问的时候怎么只答年月。”
小一点的那个便有些不服气,心思活络,想要再争取些什么,自然被另外两个联手摁下。
“本来也没你的份,事情有异,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你们少参与为好。”张启山对着年轻的自己毫不客气,自然也被呛声回来。
“账也看了,算盘也打了,如果我真带点什么记忆回去,已经可以预知了。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多余吗?”
齐铁嘴一个头三个大,本来嘛,张大佛爷耍小性的时候就够他受的,这儿还有三个!顾此失彼呀,很难安抚啊,一山是容不下三只老虎的呀。
“所以这个嘛,佛爷们,要不听我一言,也不是故意要拦着,还是怕认出来,人家传言说张大佛爷现在连分身之术都练成了,这不好吧。再一个戏票啊,也难得,我这弄的包厢的座,很难求的。”
“我倒是算了,回去之后多找他说两句话也就罢。这位年纪不知40、50的,老张启山,您忍得了?”
就这么一句话,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功力纯熟啊,齐铁嘴对着这位张小佛爷拱拱手,转过头去安慰另一个。
不愧是上了点年纪的人,想的就是通透:“没关系,我们相处了,多年,这一日的记忆,当然也是在我脑子里的。”
眼见他大度,张启山立刻打蛇随棍上:“辛苦二位了,本想着近日工作繁多,不其然如有天助,啊,如有自助,使我得以脱身,谢过二位。”
他笑着点头笑眯眯,一副真的很有礼貌的样子,实际心里估计压根没几分情绪吧。齐铁嘴瞥他一眼,摇摇头。
03
也多亏这两人的出现,张启山可以毫无顾忌甩脱书房的灯光,揽着人往车上走,这场戏到底还是让他们看上了。
今夜唱的是《长生殿·埋玉》,张启山甚至怀疑这戏是齐铁嘴专门问班子点的,不然哪有人在这样的日子里看这样的戏?专等着情侣依偎在一处,细细密密说些我们绝不这样的话吗?
齐铁嘴倒是很有兴致,在二楼最好的雅间犹嫌不够,倚着栏杆往下看,台上正唱着“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
又唱,“这钗和盒,是祸根芽。长生殿,恁欢洽,马嵬驿,恁收煞!”
张启山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听戏,等那咿咿呀呀的字句一个一个蹦进耳朵。他今日军装换成了深灰长袍,为的是与那人有几分相配,颇具文雅气。
“佛爷,”齐铁嘴忽然开口,“你说唐明皇可恨不可恨?”
“怎么讲?”
“马嵬坡下,他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齐铁嘴转过头来,“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到头来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白绫勒死。”
张启山沉默片刻:“确实,倒也不是只有此刻可恨。”
“蜀地月色,他夜夜听那《雨霖铃》,悔不当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我怎么觉得,你今日话里有话。”
“我向来如此啊。”齐铁嘴冲他一笑。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回答。
齐铁嘴遥遥点了点他,“您是这长沙城里的土皇帝,却不会弃长安而逃。我是贪生怕死的俗人,不能不趋吉避凶。”
听他这话,再想刚才的戏词,张启山的思绪飘远了一点,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如果他们不是长沙布防官、九门提督,只是一对平凡之人呢?
张启山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只是还是有一些埋怨,七夕,多么好的节日,齐铁嘴偏偏约他来看这一出戏,他总觉得不吉利……唉,不吉利,这词什么时候也到了他的嘴里了。
戏台上,锣鼓骤响,皇帝起驾去往西川。
戏散场时,长沙城下起了雨。雨势滂沱,非同小可,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应当不会伤春悲秋,只会想着房顶有没有漏。
齐铁嘴站在戏园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说:“佛爷,去您府上坐坐?不知他们还在不在。”
张启山撑开一把伞:“来,凑近点儿。”
齐铁嘴钻进伞下,半边身子贴着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在雨里,齐铁嘴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张启山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也洇开了更大块的深色。两人尽可能挤在一处,匆匆往车里冲去。
“你今日约我,是想说什么?”
“想问问您跟尹小姐何时成婚。”
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刺儿话,张启山有些疑惑,他本以为现在的情境应该是旖旎的,亲密的才对呀。
齐铁嘴摆摆手,“没什么意思,只是应景罢了。咱们就当今夜是……是七夕乞巧,牛郎织女一年一会。添点风味。”
两人沉默着,这一会功夫,车就停在了张府前面。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佛爷。”齐铁嘴回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很是凄苦的样子。
04
张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光晕里,齐铁嘴坐在沙发,手里捧着一杯姜片红枣茶,小口小口吸溜着。张启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上的湿衣裳还没换。
另外两位已经不见踪迹,桌上只摞着整整齐齐的公文和账簿,条目分明,清楚明白。
齐铁嘴忽然开口,“长沙城要遭大难。”
张启山便转过身来,今日的事情忙乱,齐铁嘴的情绪也几经变换,他实在有些拿不准,除了所谓家事,现在连国事也要放在此时谈论吗?
齐铁嘴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枣片,“我算过的,战火一起,这城里没有一处是安全的。而且,是打的非常辛苦。”
“今日约我,是为了给我报信?”
“报什么信?您是什么人?这长沙城里的一举一动,您比我清楚。我这点三脚猫的卦象,在您眼里不过是笑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张启山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雨气。
“我约您,是因为今天是七夕。”张启山问了三遍,这一句答案,总归是他想要的了。
他抬起手,笑着去瞧他。指尖触到张启山的领口,那里还系着长衫的盘扣,也被雨淋湿了一点。
“一年只有这一天,牛郎织女能相会。不由得使我也生出许多旖旎情思来呀。”
齐铁嘴向来羞涩,两人相识多年,也定情几年,发乎情止乎礼的时候居多。
张启山握住了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知道了唐明皇为什么要与杨贵妃盟誓,为什么要许诺完全不可能的永久,明明凡人短视,连明日也看不到。
只是当下特别爱,爱到可以用永远的分量来形容。只是当下特别爱,爱到盲目、虔诚,愿意许诺永远。
窗外雨声大作,张启山不欲多言,只是低头吻住了他,希望此刻更长,希望此夜更长。
分开时,齐铁嘴的嘴唇发红,眼睛也发红,笑得有些狼狈。
“我一想到你的婚约,还是忍不住觉得膈应。”
张启山一梗,换了个语气开口:“联姻,我都把自己赔进去了,八爷竟然不怜惜我么?”
这事齐铁嘴从未不介怀,只是平时装大度的时候多,任情小性的时候少。
“好吧,我的佛爷呀,也真是没办法,谁让你摊上了我这么一个没名没分,却又爱拈酸惹醋的人呢。”
应他的要求,书房的灯被关上了,两人凭借着本能与熟悉去攀解对方。待到风暂停雨暂歇,仍旧搂在一处,这是最好的时候了。
齐铁嘴在黑暗中看着他,“您说唐明皇在马嵬坡,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爱上杨玉环。”
张启山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势已经小了,可以听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
他知道齐铁嘴对于这种把祸事推在女人头上是什么意见,也听他念叨过上古时期涂山氏可是祥瑞,怎么可能是纣王的妖妃。故而此时此刻,只能是话外又有话。
“我猜他后悔过,”齐铁嘴自顾自地说下去,“可后悔归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就是劫,也是命运,他自己的行为是因,才有了纳杨玉环为妃的果。”
“你呢?”张启山忽然问,“你后悔吗?”
齐铁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抚上张启山的脸,从眉骨到下颌,一寸一寸描摹。
“我?我齐铁嘴这辈子,给人算命,算天算地算生死,可今夜,我不用算也知道——”
他顿了顿,凑到张启山耳边:“我不后悔。死也不后悔。”
至于张启山的念头,他不必问也知道,如果悔了,今早他又是和谁坐在一起吃饭呢?
四更天时,雨停了。两人并肩躺在书房的美人榻上,这里说是为了佛爷小憩,其实主要还是供齐铁嘴坐卧,比起沙发更得他的欢心。
身上盖着张启山的军装外套,齐铁嘴枕着他的手臂,去玩他的手指。
“佛爷,咱们许个愿吧。”
“许愿?
“七夕乞巧,不是要许愿吗?”齐铁嘴坐起身来,双手合十,“我许愿——”
张启山打断他,“说出来也灵光吗?”
齐铁嘴低头看着掌心,这个愿望,灵不灵光,他已经知道的。“我许愿……咱们同生。”
“真好,我也喜欢。不要共死,要同生。我可告诉你了,张家都是些老不死的东西,我也是啊。我们齐八爷可得好好努力,学你的小乌龟。”
齐铁嘴便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重圆》《幸恩》《密誓》,虽说次序不对,今日他们也算把这出戏唱个圆满,只可惜长生殿里不可能没有《惊变》。
五更天,天边泛起鱼肚白。齐铁嘴穿好衣裳要走,长衫已经有些皱了,他却浑不在意,也没像往日那样要妥帖更衣。
“佛爷,我走了,回我的铺子,今日还得做生意呢。”
“要么留下吃个早饭?叫厨子做点你喜欢的。”
挽留失败,张启山在他出门前又补了最后一句:“老八,其实我心里是有点埋怨的,七夕这天,我们应当一起看一点更俗套,更吉利的戏。比如就按照长恨歌来说,天上人间会相见,应当有道士寻回杨玉环的场面吧。”
“话已经说出来,佛爷可是不怨了?”
“自然,我只好大人有大量,下回接着与你看。”
齐铁嘴走出门去,心里默默在想,佛爷啊佛爷,《长生殿》里第五十出《重圆》,确实俗套,确实圆满,我已经为自己点了一出“重圆”,您的那一出,多年后自会瞧见。
05
七月初七,《长生殿》,最末几出团圆戏,从《觅魂》到《重圆》。
张启山独自坐在雅间里,桌上一张旧时请贴,上面是齐铁嘴的字迹——“七月初七,戏园,邀佛爷同观长生殿。”
对于那年的那日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快要想不起他们一起做了什么,吃了午饭还是早饭,晚上看的戏又是哪一折,他的公文批到了几点?似乎都是他,似乎也不是他。
唐明皇的回忆会是清晰而淋漓的吗?还是说在不断的怀念中日渐磨损,最后只承认自己那样深切而有力地爱着杨妃,忘了是自己一手把她拖入这样的局面。
他会有愧吗?
戏台上,那道士正在唱:“暝子里出真元,抵多少梦游仙。俺则待踏破虚空,去访婵娟。贫道杨通幽,为许上皇寻觅杨妃魂魄,特出元神,到处遍求。”
可惜了,他再不认识一个小道士,可以引得他想见的人入梦来。
“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已经唱到《重圆》这一出了,张启山心绪难宁,不愿再看,便提前离场。真是可恶啊,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相信那些前缘后世,一切的一切要交托给仙人来解释,那不就是空幻吗。
世上若真有神仙,可否偿他夙愿,让他回到那一日,与齐铁嘴再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