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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标准历史2246.09.10
我们在月球上发现了这个。
我和我的助手一起观察它,最后得出结论:这座建筑在这里已经存在了超过两百年。
我们在第三天的作业中打通了主入口的气密门。内部空气早已流失殆尽,但密封结构保存得很好,设备几乎没有受到真空的侵蚀。我们的语言学家花了将近四天时间,才完成对地球人文字系统的初步破译。
记录者是这座基地的最后一名驻员。
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在这份日志的开头:旗木卡卡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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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还原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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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家这么远。
抬起头遥望那颗孕育我的蓝色星球,在视线里变得那么小,只用手指就能遮蔽。我记得申请书交上去的时候主考官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来月球基地?
我说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他点点头,在我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说了一些鼓励的话。
我的表现无可指摘,但是我又撒了谎,这很不像话。一个通过层层选拔而获得驻站资格的人直到来到这里还在纠结自己是否适合这份工作听上去像是某种奢侈的烦恼,如果带土知道了肯定会给我一拳,然后质问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我其实并不那么坚定,想的是:总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份工作。
大家都很有干劲,以至于显得我有些懒洋洋的,带土想让我振奋起来,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他一说话空气就变得热闹,我不得不放下报告跟着他走,来到观望层,他把灯关了,整片宇宙不加遮掩地尽收眼底。
银河横贯整个视野,一道由亿万颗太阳组成的、安静地燃烧着的伤口。站在它面前,不禁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同时又会觉得,这粒尘埃居然有眼睛,居然能看到这样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而地球挂在远处。蓝色和白色交织的、那么小的一颗弹珠。木叶在上面,那里有我的故乡,有我所熟悉的风景和思念的人。
“漂亮吧?”带土得意洋洋地观察我的反应。
“很漂亮,但是规定有说公共区域要保持基本照明吧。”
“啊!规定规定,就知道规定!”带土气恼地说,“规定是死的。”
我对他眨眨眼睛,听他这么一说,想也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他也承认了,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溜到这里观察宇宙。
我们坐下来闲聊,我说培训的时候教官说过,第一次在月球上看星空的人有一半会哭。
你当时你哭了吗?我问。
带土挑眉说,哈!我是另外一半!
不,看来你没听完他说的。我说,教官说另外一半的人会假装没哭。
他惊呆了,然后反驳说,这太绝对了,你也没哭。
我打了个哈欠,把泪花抹去了,时间不早了,我们没待多久就回去了。
宇宙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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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基地里做了一个菜园。
带土去问,回来告诉我那是给兔子准备的,我说兔子?生物组没有人带兔子啊。
他说以后总会有的,要提前准备着。
兔子是一种柔软而生命力旺盛的动物,曾经有一个人带了几只兔子登陆澳洲,后来泛滥成灾,人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费了很大劲。不知道这种事会不会在我们基地上重演……
兔子应该也想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登上月球吧,带土已经琢磨建设菜园好几日,美名其曰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基地的。
晚上做梦也梦到兔子了。只不过和我印象里的白色的弱小生物不同,长着恐怖肌肉的黑色兔子更像是澳洲袋鼠,真可怕。
我还梦到带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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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报告,好多报告。
每天都要写报告,好累。带土跟我打赌,赌他们会不会真的查看每份报告的每个部分,哪怕是最无聊的那一串日常报备。
起因带土在我的报告右下角画了一个猪头,说那是我,并且等报告真的交上去了,他才告诉我这件事。
如果提前知道,我是绝对不和他进行这种赌约的,好幼稚。
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因为没过当天晚上我就被狠狠批了一顿,所以带土请我吃饭,实际上也好吃不到哪里去,基地的食物水平实在是有限了。
之后他帮我看报告,纠了几个微小的错误,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扯些有的没的的冷笑话。我把数据改回去的时候想到还在地球上的日子,那个时候通常是我和琳帮他改勘察报告,因为他很不擅长这个,没想到有一天带土也能在文书工作上帮忙。
明明不久之前还是个笨蛋。
那个时候…觉得他是个麻烦,现在就开始怀念了,人总是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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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回去呢?
第一批轮换名单出来了,没有我。有点意外,难道是因为我在同组里表现得过于优良了所以他们暂时还不想放我回去吗?
同组的成员早上还在一起吃早饭,公告就弹窗出来了,我还没有看清,他们之间就有人站起来欢呼。
之后名单上出现的名字都收拾得很快,每个组都有几个人。
带土问我想家吗?我说想。
他说第二批肯定有你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悄悄跟我说自己可以把我的编号调到前面…完全是滥用权限吧?
我跟他说没必要,这样……在这里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啊!带土说。
我看着他说,应该喜欢吧。
我喜欢的是这份工作吗?
我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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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带兔子回来,带土今天抱了一箱果冻过来。
很奇怪的味道,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是因为果冻是用那些原本给兔子种的胡萝卜做的,太甜了……大概只有带土会喜欢吃这种东西吧。
他还跟我说这只是第一批样品,没想到成果了!之后说不定可以在地球上推销,月球口味压缩果冻——月球是什么味道的?大家肯定很好奇。
不过我觉得吃出来这种味道应该会对月球大失所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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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挺好的。
有人说要去到有风的地方。月亮上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季节变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因为每一天都是昨天的复制。
太阳永远在固定的角度出现,地球永远挂在同一个位置,银河永远横贯着同一片天区。对于不喜欢改变的人来说,这里是天堂。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打破刻板的事。因为不会的。明天和今天一模一样,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种确定性让人感到安心。
不过带土肯定不太喜欢这种一成不变吧,他总说想改变什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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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轮换名单出来了,没有我。
替换里有个新来的设备组后辈,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很恭敬地和我打招呼说“旗木前辈”。我盯着她的脸看得时间长了点,以至于她看起来有些尴尬,局促地问我怎么了吗。
我跟她说没什么,好好干。
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如同幼鹿般纯洁温顺的面庞。
一个长得很像琳的女孩出现在面前,好几年不见,以至于恍惚之间我以为那就是她。更像是初印象里的她,我们还在训练组的时候,不过琳现在肯定不长这样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太久没见面了吧?回去打个通话好了。自从那件事之后,琳就很回避和我的相处,她的心里一定很煎熬。我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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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卡卡西,擅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听到这些,只想着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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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晕倒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身上有淤青,组长下来批评了我一顿,又让我好好休息,不要不珍惜身体。
生命才是本金啊。
比起被组长批评、更让我难为情的是带土也在说我,并且他生气了。在我昏过去的几秒钟内他最先发现了,一直待在我身边直到我醒来,然后直到刚才他也没有给我好脸色看。
在走廊上把自己摔惨了也太搞笑了……要怪只能怪我不习惯吃早餐,带土说他现在要严格监控我的饮食,并且把数据板给我看,那副严肃的样子真是少见。
但是基地能供给的美食本来就不多了,他居然还有克扣我的秋刀鱼,这很让人沮丧,不过带土说他可以给我开小灶,这样我就不用和别人一起去食堂吃蔫不拉几的套餐。
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希望他的厨艺不要太差。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话说多了也会变成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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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啊。
没想到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论谁也不会猜到的。等他们离我越来越远,这里就显得愈发空旷了。不会再担心偷懒溜去观望层会被抓,也不用担心在某一天没有交上报告会被批评。
我在长廊上奔跑起来,整个飞船修建得那么庞大以至于像个七拐八弯的迷宫,我不用担心迷路因为带土在尽头拦住了我,他的声音穿过金属墙壁撞进我的耳朵,很高兴地说:
“现在只有我和你了!”
我还有带土,还有带土陪着我。
我问他,我以为你会不高兴,你不是更喜欢热闹吗。
和你在一起又不无聊!他说,嘿嘿,我让他们真的带了一只兔子过来,我说,不然卡卡西就会孤单死了!
黑色的,柔软又毛茸茸的小生物趴在我的怀里,生命如此脆弱又抚慰人心,我和他说谢谢。
我不会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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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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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热天堂断更了,无法接受。
这是一部我在登月前就有追的连载小说,虽然是成人读物,但是比起那些富有挑逗性的文字和激情戏,我更喜欢里面对于爱情的描写。爱一个人可以说出那样罗曼蒂克的话语,做出那样疯狂大胆的举动,很幸运的是他们建立了电子图书馆。每位船员都可以订阅希望阅读的刊物,然后在下一周更新上传数据。
这是我无聊的时候唯一一点小爱好了,这位作者虽然更新非常随性,但是明确且正式表示要【休刊一段时间】还是头一回。
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新鲜感的一部分,也是我的精神食粮,多么想打电话直接发到地球上询问作者“是什么原因呢?”“今天貌似不是愚人节吧”,虽然对方肯定会吓一跳的。
男主从女主家离开的时候,她又跑到阳台冲着他大声喊下次见,两个人笑着互相挥手说下次见!
可是真的还有下次吗,下次是什么时候?人这一辈子许下的诺言达成的总是比没达成的多,可并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我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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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居然没有听说过小王子。
因为这天是休息日,虽然现在并没有人逼我们哪一天必须要去工作,理论上每一天都可以是休息日。但是带土说休息日绝对绝对不要提到工作,太扫兴了。所以我们就躺在观望层一直聊天,
我跟他提到这个,说这样的一则童话实际上是给大人听的,每个人所理解的故事也不一样。他居然一无所知。明明只要他想,在几分钟内就能找到小王子的许多资料,不过他说既然你都提到了,干脆你讲给我好了。
我开始给他讲《小王子》。从头开始讲。讲那个飞行员在撒哈拉沙漠里迫降,遇到了一个从另一颗星星上来的小男孩。小男孩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围着一条围巾,笑起来很好看。他让飞行员给他画一只羊。
“画一只羊。”带土不理解,“为什么是羊?”
“因为他住的星球很小,而羊可以吃猴面包树。”
“猴面包树是什么。”
“一种树。”
“为什么叫猴面包树,它上面是有猴子还是有面包?”
“你能不能先听我讲完?”
“好好好,你讲你讲。”
我继续讲。小王子住在一颗很小的行星上,叫B-612。他的星球上有三座火山,其中一座是死火山。他每天都要清理火山,拔掉猴面包树的幼苗。有一天,星球上长出了一朵玫瑰。带土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插嘴:“等等,玫瑰怎么会长在那种地方?”
“种子被风吹来的。”
“风能把种子吹到小行星上?”
“这是童话。”
“听上去很离奇。”
“不要和虚拟作品较劲,充满现实性的童话没人想听。”
“好吧,童话。你继续。”
我继续讲。玫瑰很骄傲,很脆弱,说了一些不太真诚的话。小王子当时太年轻,不懂那朵花的心意,决定离开自己的星球。他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奇怪的人。一个国王,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一个酒鬼,一个商人,一个点灯人。
点灯人的星球转得越来越快,他每分钟都要点一次灯再熄灭一次,没有时间休息。
“他为什么不走?”带土问。
“因为他要遵守规定。”
“规定说每分钟都要点一次灯?”
“对。”
“那不合理。”
“……是不太合理。”
“那他可以不那么做,为什么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守着那盏灯。”
带土想了想,自言自语:“希望他自己觉得快乐。”
故事继续。小王子来到了地球,遇到了一条蛇,一片玫瑰园。他发现自己的那朵玫瑰不是宇宙中唯一的玫瑰,他很伤心。然后他遇到了一只狐狸。狐狸请他驯养自己。
驯养,这个词让带土的耳朵竖了起来。我用尽量简单的话解释给他听——驯养就是建立联系,就是让彼此在对方的世界里变得独一无二。
世界上有无数只狐狸,有无数朵玫瑰,但一旦被驯养,这朵玫瑰和这只狐狸就会变得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
“麦田的颜色。”带土重复着狐狸的话,“你头发是金色的,麦子也是金色的。看到麦子就会想起你。”
“但你头发是银色的。”他看着我的头发,“我看到什么会想起你?”
我想了想,“月亮?”
“月亮本身是深灰色的。”他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我站在地球上,看到月光,应该就会想到你。”
我冲着他微笑。
小王子最后让蛇咬了他。他太想回去了,回到那朵玫瑰身边。但他的身体太重了,所以他只能让蛇帮他把沉重的躯壳留在地球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飞行员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身体不见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星星上。
我把故事讲完了。带土这个人实在是太感性了,居然开始哭鼻子,声音听上去有些破碎,哽咽着说狐狸怎么办?
一只被驯养的狐狸,一个被守望的麦田,一个虚假的故事。
但是爱和思念都是真的。分别的悲伤也是真的。
我只好跟他说,小王子有自己的打算,狐狸或许不会怪小王子,它反而会为彼此的相遇感到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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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觉丧失了。
今天早上吃东西的时候还没感觉,就是口感怪怪的,我还担心是食物变质了。仔细看了包装,闻起来也只有谷物的香气。
直到中午我开始尝试找一些能刺激味蕾的食物——比如超级腥辣的鲱鱼罐头,带土终于制止我了,并且指责说我最近的饮食很不健康。唔……我该怎么解释,因为在我尝起来,他们好像都差不多?不过健康一点总归是没错的,带土又要监控我的饮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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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和带土聊天。
我们会一起养兔子,兔子是很可爱,但是总归不会说话。如果有狗就好了,狗更聪明,我在地球上曾经养了八条狗,不知道他们想不想我呢?
我和带土聊了很多地球上的事情,工作上的交流其实反而不多,有他在我的工作很轻松,说实话。
电影,音乐,小说,我们甚至开始聊恋爱的话题。
只不过带土说他没有体验过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他也只和我做朋友,我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他说,当然喜欢,不然我为什么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说,我也喜欢你。
我对着他笑,感到有点心酸,带土似乎不太理解我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表情,就像他不理解很多事情,我只是说没什么。
我珍惜我们的每一段对话,哪怕没有多少实际意义。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填充了我的清醒时刻,否则孤独很快就会把我吞没,我受不了沉默。
如果没有这些对话,时间会膨胀,我会被挤压。
虽然我有的时候也会害怕,终于有一天我们把所有能聊的话题聊完,能说的话说光,到那个时候我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呢?
我想到他的眼泪,应该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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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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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理资料库的时候翻到一篇很老的论文。
是培训时期下载的,一直没删。讲的是光速与观测的关系,一个很基础的天文学概念。论文本身写得枯燥极了,大段大段的公式和图表,我当年读的时候很费劲才集中注意力看完,但这次我在一堆公式里看到了一个已经被我遗忘的假说。
它说,光的传播需要时间。你现在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你现在看到的星星可能是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的星星。
因为那些光从星星出发,飞过漫长的宇宙,到达你的眼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所以你看到的从来不是此时此刻的宇宙,而是宇宙的记忆。
一幅由光编织成的、延迟播放的全息影像。
论文接着说,如果有一个观测者以足够快的速度远离地球,快到接近光速,那么他回头看去的时候,那些从地球出发追赶他的光就会越来越慢地抵达他的眼睛。
时间会被拉长。他可以看到多年前的景象,然后是一年一年往前倒,像把一卷胶片倒着放映。
如果跑得足够远——足够足够远。光年之外。他可以看到更早的地球。可以看到他离开那一天的地球。可以看到更早更早,那些已经消失在时间里的日子。
地球已经不在了。但它曾经存在过。它曾经旋转着,带着它的海洋和山脉,带着它的城市和田野,带着训练营食堂窗外的蝉鸣和少男少女的欢声笑语。
它存在过,于是它发出的光还在宇宙中飞行,朝着所有方向,永不回头地散开。只要我能追上那些光,只要我能比它们跑得更远,在某一个坐标,在某一个光年之外的黑暗里,地球的光芒还在赶路,它还没有到达那里。
如果我到达那里,我就可以追上它。我可以转过身,看到那些已经在地球上消失的东西。我去看融化的冰淇淋,夏天的积雨云堆成白色的山。琳坐在窗边,举着雪糕说你们还要多久?你满头是汗,对着我伸出手指,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笨卡卡。
如果,如果。
我可以再见你吗?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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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我们有一天晚上一直在看电影,一轮又一轮,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提醒我说:我是不困啦,但是卡卡西你没必要硬撑了,想睡就睡啊。
我说我不困,他拗不过我,气恼地在旁边剧透剧情,影响我的观影体验,试图让我面无表情的脸上添几分生气。
他说你不要看了,反正男女主最后没有在一起,女主也和别人结婚生子了!
我借机问他,你认为没有结果的关系就不应该开始吗?
他停下来,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说:那也不是,但是谁不想要一个好结局?如果我是男主,我才不会放手呢。
你还真是个傻瓜呢。我说。
我只是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是你这家伙太懒散了。
真冤枉,我说,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问。
我喜欢你。我和他说,他说,你怎么又说这个……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像白天那样无所谓的坦然,语气听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好像此时他才是那个害怕被拒绝的人。
你脸红了吗?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你因为我而脸红了吗?
那不重要了,我心想,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我很想吻他。如果可以,如果是在地球上的电影院,如果他坐在我身侧,我一定会去吻他。哪怕他原本没有脸红,也会因为我而感觉面上发烫的。
他会生气,震惊,骂我“你疯了!”然后又捧着我的脸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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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想其实是假的。
孤独成为常态不代表忍受就没有了痛苦,我很想大哭一场但是又怕带土担心,明明爱哭的是你才对。
你以前每次都躲起来哭不让我发现。我掰开你的手掌里面都是眼泪,我说你是白痴,是笨蛋,我和你的眼睛距离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巾。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寻常的时刻在未来变成需要用“光年”来丈量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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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该怎么说。
想回家变成决定回家,等我走后,只有你来照看那只兔子了。
这么想会很残忍,但是对于我来说更残忍的是你吧,带土。
我好想回家,回到那颗孕育了兔子这种生物的蓝色星球上,回到有琳、有水门老师,有着父亲和你的木叶。
我想见你,我想见你乱糟糟的刺猬头,想见你圆溜溜的黑眼睛,想见你的护目镜你的橙蓝色外套,想见你的脸颊你的笑。
有个被推翻的猜测是,宇宙膨胀不仅在继续,而且在加速。所有星系都在互相远离,空间的拉伸速度正在超过光速本身。这意味着有一天,我们抬头看星空的时候,会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光都会被拉伸到不可见的频率,所有的星星都会退到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之外。
然后开始坍缩,膨胀会停下来,引力会逆转,所有向外飞散的东西会开始向回收缩。星系、恒星、行星,所有曾经分开的一切,会重新聚拢在一起。
最后重新回到一个点上。再爆炸,重新开始。新的宇宙,新的可能。
不过显然,它不适合当下的数据观测模型,不过如果大坍缩存在,那么在足够遥远的未来,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分离的人会重新靠近,消散的光会重新聚集,一切都会倒带重来。
时间本身会像橡皮筋一样弹回来,回到最初的那个奇点,然后重新爆炸,重新开始。
在新的宇宙里,所有的可能性重新洗牌——带土可能不会在任务中牺牲,我可能不需要独自留守月球,地球可能不会毁灭。我们可能只是两个普通的少年,在某个普通的夏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如果真的有来生,或是平行宇宙之中,而是在某种我不知道的、无法命名的可能性里,如果真的有下一次见面,我想对你说什么?
你大概还是会迟到,会找一堆理由说闹钟坏了、说路上看到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耽搁了、说其实你出发得早只是迷路了。
我大概是还是不信,叉着腰教训你,琳来调和,水门老师给你说好话,我们比拼,然后你又输给我了。
你大概还是会站在我面前,不甘心地说“再来一次”。
如果你是吊车尾,那你还是你。如果你不是,那也没关系。
无论如何,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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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说了,他也答应了,他很为我高兴,说这次轮换终于到你了……哦,没有其他人,不过你可以回家了!
我说,是啊,你送送我吧。
我们往基地主气密舱的方向走,走过了观望层的入口,走过了生物培养舱,走过了食堂,走过了我和他第一天独处对话时的走廊,走过了我晕倒的那段通道,走过我在这漫长岁月中走过了太多遍的每一个转角。
我们在气密舱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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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录音还原片段
“带土。”
“嗯?”
“很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回地球。”
“没关系,我想,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吧?
“我唯一的遗憾,是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关系的。”
“明明说过,再也不要留下你一个人。”
“没关系的,呀。我是个,机器人的,呀。”
“我们会再见面的。”
“再见!卡卡西,回家快乐!”
“再见,带土。”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