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知何时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朦胧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期然地与其对上目光，奥托·苏文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现状，震惊地瞪大眼睛。
“咦、等等，诶——！！”
被他的喊声所惊动的，长相幼态、穿着奇怪服装的少年同样睁大眼睛。黑发黑瞳，吊梢眼，一脸茫然与惊恐。
“等等，你在吵个什么劲……该哇哇大叫的是我这方才对吧！？”
“不对、不对啦！我这是一个人待久了出现幻觉了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因为、现在不可能还会有人出现——”
奥托目光的尽头，是洞穴的出口。
陌生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但这是「本应不该出现的光景」。
这么说也许不会让人理解现状，那么用更简洁且粗暴的方法说明吧。
——奥托·苏文，17岁，独自行商中。运送货物时为求效率选择捷径，天却忽逢大雨，只好连车带人狼狈地躲进就近的洞穴躲雨。然而，次日却遇上了最糟糕的情况。
由于这座森林里的魔兽忽然异样地暴动，一旦离开洞穴就是死路一条。从飞越过上空的鸟儿那里得知，现在这座森林是没有人能进得来、也没有人能出得去的情况。
也就是说，奥托被困死在这里了。
“何况洞穴出口的前方可是悬崖，哪会有人进得来……”奥托紧盯着少年不放，一边碎碎念，一边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果然是太寂寞所以出现错觉了吗？不过我没听说原来还可以想象出自己不知道的事物，人类这物种还真是够神奇耶。”
然而，不论怎么努力，几乎到脸颊都要通红的地步，人影没有消失，反而用困惑又不快的表情持续朝自己这边逼近。
啊咧？奇怪……身旁的弗鲁夫低低地发出鸣叫，奥托不自觉停下动作，呆呆地望着。
“是说，你要这样丢着我不管一个人妄想到什么时候！”
“呜哇啊！”
被意料之外的冲击所恐吓，少年猛然一个头槌，气势汹汹地叫奥托惨叫出声。虽说对方也龇牙咧嘴地痛呼，但果然还是很奇怪，奥托欲哭无泪地揉着发红的额头，眼里终于纳入少年的身影。
“可恶、好痛。不对。既然这么痛，你不是幻觉？”
“自顾自把别人晾在那儿又说人家是幻觉，我很火冒啊！”眼神凶恶的少年嚷嚷道，“好啦，不过这下总算可以交谈了吧？虽然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完全是路人NPC，但现在也只有你能问了。”
“请问，路人恩匹希是什么？感觉不是什么好评价。”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自称昴的少年没有搭理奥托的疑问，黑瞳认真地盯着他，“喂，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好奇怪的人。
奥托张了张口，正要回答他的时候——
不知为何，面前的少年忽然身形一个踉跄，露出了几乎是要呕吐的、快要哭泣的表情。变化实在太快，打得奥托一个措手不及，嘴边的回答不自觉转为更茫然的关心：“嗯？你怎么啦？？”
没有回答他，昴的眼中流露出近似恐惧又恍惚的神情。在短短几秒里，这个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呢？奥托不得而知。虽然不得而知，但昴突然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没有打招呼就往下倒。
放任他就这样摔倒一定会受伤。
奥托带着强烈的疑惑，身体反应快于思考，猛然伸手，险之又险地接住昴。昴在他的怀里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发抖。
“究竟是……菜月昴？你还好吗？等下，好突然……”奥托止不住犯嘀咕，担忧地望向怀里脸色苍白的少年。他的听觉一直很灵敏，所以能轻易捕捉到昴颤抖的嘴唇里呓语着「死了」「不对」「梦？」之类的只言片语。
说是噩梦，又不像。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是突发性的癔症吗？
奥托犹豫着，轻轻拨弄昴的黑发，动作温柔：“菜月先生……姑且先这么称呼着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还好好地活着。我也活着。”
——结果，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戳中了昴。少年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在那之前，他死死地抓住了奥托的手腕。奥托轻抽口气，但没有甩开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用疲惫又安心的目光看着奥托，仿佛还在做梦一样：“……奥托，是奥托对吧？”
“……欸？”
明明还没有自我介绍，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强烈的困惑在奥托心里盘旋。但是得不到回复的昴露出了像之前那样快要哭泣的破碎表情，让奥托即刻打消心里的疑窦。
“啊，嗯，没错，是奥托哦。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儿知道的我的名字，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出名到那种程度，如果是倒霉方面的话我可敬谢不敏。”奥托一面叹气，一面反握住昴的手。“这么说感觉很奇怪，但我在这里。”
“……太好了。是奥托啊。”
“嗯，是这样啦。”
昴拼命撑起上半身，目光和奥托对接。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安心了一样，立刻松懈下来，栽倒在奥托的肩上。奥托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和一旁没有动静的弗鲁夫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昴睡着了，满心疑虑、啼笑皆非地把少年放倒在另一边的平地上。
“……这是搞什么呀，弗鲁夫。”和爱龙抱怨似的低语，奥托从龙车里拿出一床备用毯子，盖在睡过去的少年身上。他走出洞穴，从上往下俯视，悬崖的高度还是那么糟糕。
没错，怎么想也不可能有人会来。菜月昴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不觉得是对自己有所企图，毕竟奥托只是个倒霉的旅行商人。
何况，依然能听见远方魔兽的嗥叫。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奥托低声说。
*
再度睁眼时，昴下意识将手摊平，靠在腹部上。
没有破洞，肠子还好好地在体内，手臂也没被啃食。菜月昴如今是绝佳的状态，活生生的完整的人。
视线不自觉朝周遭看去，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升起的篝火，温暖又明亮的火焰让人感觉安心。朝更远的方向看，明显已经入夜，蓝紫色的天空中点缀着群星。
……除了柴火噼啪作响外，没有别的动静。很安全。相当的安全。
光是意识到这个，就让昴快哭出来了。
自己还活着。那，除自己以外的人呢？
一想到这里，昴赶紧爬起来坐直。掀开身上有不知道谁盖的毯子，他站起来，要往外头跑——
“夜晚的森林非常危险，你最好还是呆在这里哟？”
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昴蓦然回头，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呆呆地望着一脸平静的灰发少年。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单薄的身上披着森绿色的披风，灰蓝色的眼睛关心地看着昴。
“奥、托……”昴干巴巴地呼唤。
“没错，是奥托呢。”奥托叹口气，“抱歉，但你这一副见到死人复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很让人恶寒耶，我还活得好好的所以不想有这种待遇啦。”
“啊、诶，这样啊……”
“就是这样的啦！”
“唔，抱歉……”
昴结巴起来。大概是觉得他这幅样子让人没眼看，奥托撑着额头，不知道第几次叹息，向他招招手示意坐下。昴也照做了，即便如此，视线还是不肯放过有些无措的灰发少年。
奥托，是活着的奥托。
可是，为什么奥托还活着呢？不，说到底，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事到如今，昴才惊觉自己最开始的想法多么肤浅。
“就连弗鲁夫也……”
“——？弗鲁夫怎么了吗？不过，你居然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昴扯起难看的笑容：“……那是肯定的，我当然会知道啊。”
奥托陌生地打量自己，露出困惑的眼神：“我不觉得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昴和奥托、弗鲁夫一起度过了五天时光，所以知道一人一龙的名字是肯定的。
可是那宝贵五天的末路，昴也再清楚不过。
自己应该是死了才对。舍身保护自己的奥托死了，忠心又温柔的弗鲁夫也死了。被称为魔兽的恶意凝结体所撕咬、啃食，痛苦地死去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为什么奥托和弗鲁夫都安然无恙呢？为什么朝自己温柔微笑的奥托会用这么陌生的眼光看自己呢？
“……是预知梦吗？”昴垂下头，自言自语。
不对，不可能。那样的痛苦与绝望，梦才不会这么真实。而且不希望自己与奥托所经历的事情变成一场梦，昴自私地希望不要这样。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看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虽然我这边也有很多想问你的事，不过暂且放一放……毕竟我们都出不去了，所以我不想为难你。”这样说着，奥托把从火堆里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烤鱼递给昴，耸耸肩，“总而言之，我推荐先填饱肚子再想事情。”
“呜喔、谢谢你……”昴的思考被中断。他讪讪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幸福的饱腹感开始在空荡荡的腹部传开。这么说，的确有些饿了。
看他有在认真吃东西，奥托悄悄松口气，盘起腿坐在昴旁边，继续打量起昴。
看年纪，似乎在十二三岁上下，这么小的孩子……奥托虽然满腹疑虑，但做不到狠心地责问他。但要问的事情还是必须要问，不然就搞不清楚现状。情报对商人来说，某种意义上是能够左右性命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
“菜月——”
“奥托。”
“咿，有何贵干？！”
昴将吃到一半的烤鱼放下，用莫名其妙的口吻问：“你知道我的家乡在哪吗？”
奥托冒出一个问号：“？抱歉？我没那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未卜先知——吗，也是呢——也对啊——！”昴恶狠狠地重新撕咬烤鱼，不知道为什么，奥托忽然有点脊背发寒。
错觉吧？奥托咳嗽一声：“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是愿意听的啦。因为菜月先生看上去也不像这里的人，所以我没法否认对你的出身很好奇。”
“想要知道商机是吗？目前我还帮不上忙啦，除了蛋黄酱以外。”
“…我有那么好猜吗？蛋黄酱又是什么？”
昴哪里会说是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对奥托的商人本性有个了解，他刻薄地说：“没错，哥哥你真的完全不会掩藏心事呢，全写在脸上喽。”
“怎么会…！弗鲁夫，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以为我好歹是擅长伪装的！”奥托慌慌张张地向地龙伙伴求助，不过，弗鲁夫垂下眼睑，虽然温柔却无情地回答他。
「我没有见过少爷和其他人谈判的样子，所以不知道呢。」
“……呜，不能反驳……”奥托苦恼地抓抓帽子，“——不对！不对不对，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被菜月先生绕进去了！”
昴把烤鱼吃得干干净净，将签子也丢进篝火里，歪了歪头。“啊，我？”
“没错，说到底，菜月先生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啦？！怎么想你都不可能穿越重重障碍到这儿呀，何况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奥托把帽子抱在胸前，质问道，“而且，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弗鲁夫的名字！我不记得有向你自我介绍过！”
被这样质问，昴应该露出慌张的表情吧。事实上，他却只是盯着奥托一直看，好像奥托是个负心汉一样。
“……奥托你啊，在这里滞留多久了？”
“是说为什么问这个…大略估计，应该有一周了？”
“啊，这样吗。这样啊。排除所有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只有最不可能的那一个，而这个往往就是真相——”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昴不管不管地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间回溯，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但不是可控的超BUG，不然昴才不会想回溯到这么远的时候。触发条件是什么……死亡吗？
“……我还以为自己没有特异能力耶，这个超败犬的情况是要怎样……”
“菜月先生，你有听我说话吗？有没有哪怕一点也好，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呢？”
“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
昴举起手朝着洞穴的穹顶，随后一一指过弗鲁夫、奥托，最后是自己。他打了个响指，虽说昴一点也不擅长这个，果然是没有打响。
“我要救你们——不对。是要救下我们。”
“……啥？”
对此，奥托无论怎样也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