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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成步堂龙一最后一次完整演奏李斯特的《追雪》,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日音乐厅座无虚席,三角施坦威弧光闪烁,聚光灯热烈地投向他的双臂。
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他抬起右手探向小字三组的降D,小指落在琴键竟突兀地蜷曲。乐句断在原地,其余手指还在正常运动,五指却死死扣进了手心里。
三千人的注视悬在聚光灯下,后排有人不合时宜地清了清嗓子。
成步堂凝视着那根失控的手指,它脱离了意志的管辖,皮下组织兀自扭曲,触感僵硬,如同冻结的枯枝。前排观众身上有香水味焦灼地涌来,舞台灯火辉映,烘烤着他的思绪。他将小指从掌心剥离,无名指覆盖了原本属于五指的位置,琴声只喑哑一瞬,随即被他多年的舞台本能缝补的无可指摘。
成步堂是顶级的演奏家,分辨出异常的人寥寥无几。一曲终了,御剑已经等在后台。成步堂把手插进口袋,避开了好友担忧的注视。
御剑的眼神在他右手停留了片刻。
「安可曲换掉吧。」御剑蹙起了眉,「你太勉强了。」
「刚刚只是意外,不用担心。」他径直走过了御剑身边。
那时他还相信,失去的东西能够原路寻回。
成步堂在音乐会结束后获得了一份诊断,来自一家神经内科医院的资深医师。他将右手平放在桌面,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前四根顺利,第五根在伸直的瞬间便开始颤抖。医生对着屏幕上的肌电图皱眉。超声波影像里,他的小指正在不受控制的非自主收缩着。
「演奏家职业性肌张力障碍,小指型。」医师对他说,「发生率大约百分之一,病因不明。有可能与过度使用相关,也可能是您那次意外诱发了潜在的神经异常。」
那次意外。成步堂想起半年前的一个雨夜,计程车急刹时他的右手撞在车门边缘,小指外侧的淤肿一周才消下去。
他当时并未过分在意。
医师艰难地开口,「目前没有根治方案。肉毒杆菌注射可以缓解痉挛,但会影响手指的精细控制力。您是钢琴家,」他顿了顿,「我建议您慎重考虑。」
成步堂望着自己那根不再听命于意志的手指,它此刻伪装得近乎完好,连方才的颤抖都好似停止。
「我还能弹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破碎。
医师抽出一张复诊预约单,沉默地放在成步堂手里。
柏林爱乐乐团于隔年三月访日。作为日本目前风头无两的青年指挥家,御剑被任命为日方接待出席了酒会。成步堂以陪同友人的名义跟去,他从侍者的托盘中取了一杯葡萄酒,独自退到了大厅角落的钢琴旁。
钢琴盖合着,映出他略显斑驳的影像。
他已经七个月没有好好碰过琴键。
御剑在人群中央与柏林爱乐的现任指挥交谈。那是个风度翩翩的奥地利男人,谈笑间姿态潇洒,目光灼人。御剑维持着一个向右侧头的姿势聆听对方讲话。成步堂隔着半个大厅望过去,只觉得那画面分外地刺眼。记忆中的御剑肩背笔直,下颌自信地扬起,目光直接而锐利。而今他像一只栖在枝头的鸟,身体本能地朝着那位指挥的方向,将右耳贴近了对方。
成步堂抿了一口酒。
太近了。他想。
「你的朋友,那位钢琴家。」奥地利指挥忽然朝成步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很遗憾。他还那么年轻。」
御剑穿着深红色的西装,雪白的领巾服帖落于胸前,精致的面庞被衬得出众而冷冽。他摇晃着手里的杯子,向指挥低声说了句什么,离得太远,成步堂听不真切,他只看到御剑侧头朝向那位指挥,而指挥的嘴唇几乎贴在了他的耳边。
成步堂猛地放下酒杯,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探寻的视线纠缠过来,好奇的、责怪的,交织成一张稠密的网。他只是将手握成了拳,转身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会场。
计程车驶过海湾沿岸的高速,海面在夜色中泛着零星的光芒,浪潮的低语透过车窗,轻覆住两人悠长的静默。
「……那个指挥,你跟他聊了什么。」这份安静被成步堂率先打破。质询似的语调生硬酸涩,不复素日那般温和。
「唔……」御剑循声望向成步堂。
「忘记了。刚才酒会上太吵,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微微挪动身子,右耳凑近了对方。
「……我其实不想问这个。」成步堂撇了撇嘴,「对不起,御剑。」
御剑那份柔软的坦诚让他感到愧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口吻多么刻薄。他在质疑御剑,用那种连他自己都鄙夷的、被妒意腌渍过的态度。御剑怜侍从来不屑于对他撒谎和遮掩,这一点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胸中那团无名火顷刻散了大半,他怔忡着道了歉,惊觉自己越来越难以驾驭怒意的缰绳。
御剑没有回应,安静得仿佛未曾听见。计程车转了个弯,御剑的身体朝成步堂倾斜过来,他调整坐姿靠回了椅背,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廓。
「你的手指最近还在做复健吗?」御剑发问。
成步堂低下了头,他盯着自己膝上的右手,小指的关节处贴着一片与肤色接近的胶布。
「每天都做。」他回道。
「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先停一停。」
「可是停了就再也弹不了琴了啊……御剑。」成步堂的声音闷闷的,御剑识趣地没有再劝。成步堂是个固执的人,他的想法和目标一旦形成,便是任谁都无法改变。他见过成步堂每日在琴凳上坐到深夜的模样,不听话的手指一遍遍敲击同一个琴键。那个人总会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然后咬着牙继续向前。
御剑望着成步堂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对于这个人正在经历的泥沼,竟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光秃的枝丫抽出嫩芽,又在几场春雨后展开满树的绿荫。成步堂的小指依旧发颤,理疗师的语气从温和的鼓励渐渐转为斟酌的迟疑。
御剑仍然按时出现,也许带着音乐会录像,也许只有他自己。无处可去的沉闷在成步堂心里缓慢地堆积,如同那层落于琴键的薄尘,明明看不出痕迹,却在抚触时无端沾染在手心。
那是一只杯子,杯身清透,造型别致。御剑在一次演出后从荷兰带回了它,成步堂已经用了很久。
当他拿起那盏亮晶晶的容器,右手的小指又忽地扭曲。玻璃杯从指缝间滑脱,坠落在地板碎成数不清的残骸。碎裂的声响比预期更为刺耳,像一捧音符被粗暴地折断。他怔愣片刻,随即俯身去捡,一块碎片就这样硬生生扎进了指腹里。血珠沿着指纹晕开,在地面绽放出一抹诡谲的艳丽。他呆滞地凝望着那滴血迹,右手小指不自然地蜷曲在掌心。
御剑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碎玻璃,还有成步堂滴着血的手指。
他依旧怔在原地。御剑取来药箱,蹲在满地的碎片中央,托起了他的手腕。
御剑的动作已经尽量轻缓,酒精擦过伤口时成步堂的指尖仍然猛烈地一颤。御剑立刻停下了动作,「很痛吗?」他这样问。
「……没有。」
御剑埋头继续包扎。创可贴绕过成步堂的指节,粘合处被按压得平整而服帖。
「……那根手指。」成步堂茫然地开口,「它好像消失了。」
御剑的手顿住,随后将创可贴的边缘继续按紧。
「它还存在。」御剑说,他将成步堂的右手握了起来,「我感觉得到。」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在弹什么吗?御剑……巴赫二部创意曲一号,C大调。就是那种,初学者在第一个月就会弹的东西。」成步堂将右手抽出,举到面前,「但是这只手,怎么说呢……它完全僵住了。我一直说服它听话,我跟它说拜托了,配合一下好不好?但它好像完全不肯听我的。真是的……」
御剑半跪在玻璃渣里,「明天我陪你去做复健。」
「……复健没有用,什么都没用。」
「成步堂——」
「你不用每天来看我。」成步堂打断了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漠,「你有乐团,有排练,有那么多演出。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御剑沉默着,他面无表情地从满地的碎玻璃中站了起来,冷静地清理四处的遗骸。扫把划过地面,填满了室内尴尬的静默。成步堂站在一旁,目光将他牢牢锁着——御剑怜侍,天之骄子。人人称羡的天才。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至今仍然留在日本,以他的能力早就足以登上更大的舞台。那只手曾经握住指挥棒,在整个乐团面前画出精准而优雅的弧线。如今却甘愿在他家里,承受他失控的情绪,收拾着一地的狼藉。
御剑将玻璃渣倒进垃圾桶,抖了抖扫把上残余的粉末。
「我明天再来。」他说。
「我不需要。我在赶你走,你听不到吗?」
御剑在原地僵立片刻,「……听到了。」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尘埃,「但我明天还是会来。」
御剑离开了。成步堂坐回了沙发,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一九八二年柏林爱乐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现场录像。卡拉扬在指挥台上闭着眼睛,左手托起弦乐组的声浪。溪边景色缓缓漫过房间,夜莺啼叫从他的音箱里轻轻流淌。成步堂将录像调至静音,画面中卡拉扬的手仍在空中挥舞。
他倏忽想起大学时御剑指挥学生乐团的模样。御剑右手持棒画出流畅的节拍,左手在第一小提琴进入时从容地抬起,弦乐组以统一的力度将弓齐齐压下。成步堂站在幕布后,他和御剑的呼吸节奏正与音乐的律动渐渐同步。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自己从九岁起就开始追逐的人,那个他早早放在心上、至今都未能将爱意诉之于口的人,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们曾经那样靠近,他几乎就要触及那个需要仰望的背影。而现在的他,已经再也无法追上。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言喻的距离,隔着他残缺的手指,隔着冬日到春天的所有沉默。
成步堂无视了御剑打来的所有电话。
最初他只是将手机扣过去,震动声被徒劳地禁锢在沙发垫里。后来连震动也被关闭了。他在每天的深夜翻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串相同的数字,红色的未接一列又一列,从六月初期延伸到了六月中旬,然后在偶然的一天戛然而止。
最后一条未接停在了十六号的下午。
窗外的雨声打湿了屋内的寂静,他坐在琴凳上,小指带来的痛楚让他愈发煎熬。
御剑的邮件他也从未看过。那些未读消息在收件箱里凄凉地躺着,发件人的名字在列表中日渐缄默。
最后一条邮件也停在了相同的日期,标题正明晃晃地询问「你还好吗。」
成步堂把光标移了上去,神色黯然地将邮件全数删除。
盛夏的温度十分折磨,人潮在斑马线上涌过,踏出的热气蒸腾而起。
那天是去复查的日子,他的小指在探头冰凉的触感下痉挛得比上次更为剧烈。医师对着屏幕摇了摇头,提出尝试肉毒素治疗。成步堂说再考虑考虑,把复诊预约塞进了口袋里。
走出诊室,成步堂站在路口的一侧,蓦然望见御剑就站在对面。深红色的西装裹着修长的身段,周围的路人从他身侧不断穿行。御剑没有看见他,他正微微偏着头,右耳朝向身旁一个高大憨厚的男人。成步堂认出那是他的助理。
绿灯亮了,人流开始移动,成步堂踏出一步又收了回来。午后的街头依然嘈杂,隔着十几米宽的交叉路口,他看见那位助理说了什么,御剑没有应答。助理拉了拉他的袖口,御剑才回过头,侧过脸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助理提高了音量,声音被汽车引擎吞没,成步堂只看见他嘴唇的开合。御剑听完后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耳廓,随后收回了手,跟在助理身后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御剑的背影在人潮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成步堂站在原地,他突兀地想起三月酒会上御剑始终将右耳朝向那位奥地利指挥的姿态,想起计程车上御剑回头望向他时右耳凑近的动作,想起那人无意识抚摸耳廓的习惯。
一个过于荒诞的猜想在他心中猛地发芽,又在下一秒被他亲手拔除。
绿灯再度亮起,成步堂转身离开了路口。
琐碎的插曲被迅速遗忘,御剑也在这日久违的到访。
那天的傍晚昏昏沉沉,日暮将窗扉染成一片浑浊的橙色。成步堂循着门铃走向玄关,透过猫眼看见了御剑。猫眼的透镜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变形。御剑微微侧头,耳朵朝向房门。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门铃重新按下。余音在客厅里散去,成步堂压制住小指的抖动,神情漠然地打开了门。
「原来你在家。」御剑的声音十分低沉,他穿着米白色的衬衫,手中的纸袋装着一些橘子。
「刚刚回来。」成步堂侧身引御剑进门,对方身上的柑橘气息隐约传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下周我要去柏林出差,走之前来看看你。」御剑把橘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成步堂说。
「橘子,箱根的果园产的,」御剑用眼神扫了扫矮柜上的袋子。「早上刚从糸锯那里拿到。」
成步堂点了点头,没有去碰那袋橘子。他走进客厅,听见御剑跟在他的身后。
「你的复健——」
「已经停了。」
御剑站在原地,成步堂背对着他,茶几上摊着几本乐谱,谱纸的边缘已经因连日地翻动而变得褶皱不堪。
「医师建议注射肉毒素,但剂量不好控制。」成步堂的声音沉闷且无奈,「打少了没用,打多了手指连最基础的触键都做不到。我放弃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成步堂转过身来,御剑正望着他,深灰色的眸子在暮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透。
「你刚才说你下周要去柏林?」
「……嗯。爱乐乐团的邀约,我只打算排练两周。」
「挺好。」成步堂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御剑从荷兰带回的杯子摔碎后他又买了一只新的,杯身偏重,杯壁厚得泛白,触感和御剑送的完全不一样。
「柏林爱乐,全世界最好的乐团。你应该去的。」
「成步堂——」
「你十年前就该去了。」成步堂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度,他瞥见御剑的右手攥紧了左臂。「你留在日本干什么?留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乐团里,给一群永远追不上你水平的乐手打拍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
「成步堂,我们不要谈这个。」
「那你来做什么?」
杯子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砸在御剑身后的墙壁上。厚实的杯身在墙面迸裂开来,碎片溅在地板上,几粒零星的碎屑撞上了御剑的脚踝。御剑没有躲闪,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米白色的衬衣领口沾着一片零落的玻璃碎块。撞击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了几秒才彻底消散,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剩空调的冷气在二人头顶呼呼作响。
「你觉得你有资格管我。」成步堂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抓起了茶几上孤零零的一盏花瓶——那是盏雪白的瓷瓶,里面插着一枝早已干枯的满天星。他举到眼前,看见御剑微微侧过头,右耳正对着他。
「你觉得你来看看我,带着一袋橘子,我就应该好起来。我应该坐回琴凳,把手指按在琴键上,弹出你想听的曲子。」
花瓶碎裂的声音比杯子更为残忍。瓷片在地板四散逃逸,枯萎的满天星散落了一地,破碎的花瓣像灰烬似的漂浮在冷峭的空气里。
「成步堂龙一。」御剑终于开口,「你冷静一下。」
「我不要冷静。你也不要再来了。你回你的柏林,回你的维也纳,回你该去的任何地方!不要再来看我,不要再来!」他伸手扫过茶几,乐谱瞬间坠落,谱纸在空中翻卷着哭泣。他拿起桌角那叠复诊预约单,撕成两半丢在地上,又在转身时抓住了那袋橘子,挥臂将它抡向沙发。纸袋破裂,有颗橘子滚落出来,一直滚到御剑的脚边停住。
他喘着气,右手撑住沙发,泪水顺着眼角滑下。
御剑站在满地的狼藉之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弯下了腰,将脚边那颗橘子捡了起来。他用手指拂去果皮上的尘埃,将它放在了身后的矮柜上。
「我下周出发,」他轻声说着,「到了柏林给你电话。」
成步堂不再回答,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双肩凌乱地起伏着。
御剑走了。大门轻轻合上,微小的声音淹没在成步堂焦躁的耳鸣里。橘子皮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鲜嫩的光泽,苦涩的香气渐渐传来,弥漫在满地的碎片与散落的乐谱之上。
御剑的时间、精力,御剑的所有耐心。那个本该在世界级舞台上绽放的人,这一年来尽数陪他耗在了这里。柏林的邀约向他发来,御剑站在那样的光芒里,指挥棒抬起时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会为他让路。
御剑要去柏林了,而成步堂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一周后御剑落地柏林的电话如期而至,成步堂按下了拒绝接通。
御剑的号码再也没有打来。
日子平静地度过,成步堂却在一天下午接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邮件。发件人是御剑的助理糸锯。他的措辞正式而疏离,仿佛在转述某个陌生人的故事,邮件的内容却让成步堂感到骇然至极:指挥家御剑怜侍先生将于九月七日在三得利音乐厅举行个人谢幕演出,曲目为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随信附着一张预留席位的电子票。
谢幕。
成步堂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不可置信地将那封礼貌的邮件反复阅读。空调的冷气吹得他一阵战栗,他慌乱地关闭邮件,打开搜索栏颤抖着输入「御剑怜侍」。页面跳出来的第一条标题,写的是《天才指挥家御剑怜侍宣布告别舞台,原因不明引各方猜测》,发布日期是两天前。
那篇报道十分简练,附着一张御剑演出时的旧照。照片中的御剑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深红色的西装夺目而炽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种。正文里没有提及其他任何原因,只有寥寥的「因个人健康缘故」,以及一句,「这场演出将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登台。」
成步堂合上电脑,他呆坐在原地,恍惚闻到了那颗被遗忘在矮柜上的橘子正在缓慢腐烂的酸涩气息。那味道从玄关的方向幽幽传递,经由流动的空气,一寸一寸,缠绕上他的呼吸。
成步堂去了御剑的公寓。在那扇紧锁的门前,在那副似曾相识的场景里,站在外面忐忑按着门铃的人却换作了他自己。
门内一片寂静,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年前御剑塞给他的钥匙。冰冷的触感刺痛了指尖,他手忙脚乱地将钥匙递进锁孔里。
门开了,玄关的灯暗着,厚重的窗帘把盛夏的暮光挡在了外面。室内弥漫着尘封过久的气息,台历停留在了御剑去往柏林的那一天。
他凭着记忆来到了书房。窗帘严丝合缝地紧紧闭着,书桌上落下一本笔记,封面已经旧得泛黄,成步堂鬼使神差地伸手翻开——
内页的字迹端正流畅,黑色墨水映入他的眼底。
那是御剑的日记。
「二月七日。左耳: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第三乐章,单簧管solo不可闻,右耳正常。」
「三月二日。排练时无法定位定音鼓。左耳空间感丧失。」
「四月六日。右耳听觉衰减加速。已无法分辨三角铁与铃鼓。」
「五月二十日。助听器调试。左耳补偿后仍无法捕捉语言,发音开始混淆。」
「五月二十一日。成步堂今天弹了肖邦第一叙事曲。他只用了左手,弹完后问我是否记得第一次听他弹这首曲子是在什么时候。我说是大学三年级。他朝我微笑。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再也无法在琴声里,描摹出他独特的呼吸。」
成步堂的手剧烈颤抖着,笔记本的纸页被他攥得几乎破碎。
他狼狈地继续翻动。
「六月十七日。右耳接听电话时音量已需调至最大档。今日没有拨他的号码。反复拨出无人接听的电话,大约也会成为他的负担。」
「七月三日。左右耳听力突发性下降。注射地塞米松。四周的声音变得模糊。」
「八月九日。我恍惚听见成步堂在生气。他把桌子上的东西摔得一干二净。花瓶,还有杯子。我听不出它们碎裂时的差别,我无法分辨这些。」
「九月七日。下个月,这会是我最后一场演出。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
最后的文字,已经没有标注日期。
「也许,在所有频率永远消失之前。」
「成步堂。我想记住他的声音。」
成步堂放下了手中的日记,走入昏暗一片的卧室里。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成步堂没有开灯。他关了门,在被月色浸染的窗边坐下,握紧窗沿,放声大哭。
下
御剑怜侍在排练中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左耳的异样。
那时乐团正在练习柴可夫斯基第六号交响曲。弦乐组以微弱的力度铺开动机,单簧管在当前乐段进入主题。御剑抬起指挥棒,向木管组给出示意。单簧管首席将乐器举到唇边,指尖随着节律在按键上起落。他等待着那道应当从左侧飘来的、幽咽的旋律,却只捕捉到一丝黯淡而沙哑的低鸣。
他陡然中止了动作。单簧管首席停下吹奏疑惑地望向他,全体乐手都在此刻静默。巴松首席放下了乐器,大提琴手的琴弓在谱架上轻轻磕碰,这些细微的声响从右侧传来,左耳的收音却模糊而闭塞。
「……请从B段重新开始。」他这样说着,将注意竭力投向木管组的位置。
那一天所有的鼓点都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某种阻力尽数吞噬。他在指挥台上微微挪动姿势,试图用残存的听觉捕捉声音的来处。排练结束,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将手指探入左耳急切地按压,只感到一阵皮肤被摩擦的干涩。
医院的诊室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味,寂静的如同沉入了深海。御剑戴着耳机坐在其中,声音的频率从低到高,依次在他耳边掠过。左耳在前几个频段尚有回应,升至高音区后彻底沉寂。右耳的曲线也已开始不可逆转的滑落。
医师满脸凝重的将听力图从机器上撕下。
「您最好尽快考虑助听设备。」对方严肃地说。
御剑看了看图纸上两条持续走低的曲线,向医师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那张对他职业生涯宣判死刑的听力图就装在他的口袋里。御剑停下了脚步,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成步堂的手指,他的听力,两件被上天赋予、却又被命运缓缓收缴的能力。他们都曾握过这世上最趁手的武器,如今却要各自面对这一地的狼藉。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左耳中消弭成一片空旷的混沌。他用来辨认成步堂的能力,正抢在那根蜷缩的手指之前,从他体内一点一点地流逝。
成步堂正在家里用左手弹奏肖邦第一叙事曲。他背对着御剑,左臂在琴键上大幅度的跳跃着。成步堂的音乐深沉而有感染力,御剑曾在整个乐团的轰鸣中清晰分辨出那道独特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成步堂的呼吸,绵长的、唯一的。这样完美的处理,此刻却在御剑耳中模糊得近乎苍白。
他回想起了他们的学生时代,成步堂在琴房里反复练习一段艰难的乐句。他在隔壁静静听着,成步堂的琴声穿过墙壁的阻隔清晰的落入耳中。那时的他听力完好,整个世界声音饱满,层次分明。他记得成步堂的双手,记得它在键盘上恣意潇洒的狂放姿态。成步堂的手掌宽大,指节灵活,触键的瞬间仿佛携带万千蜜意抚在他的心房。而这个他用耳朵守护了许多年的秘密,会和那些正在消失的频率一起,被他深深埋葬。
他的听力,一个指挥家赖以存续的根基,正以他无从追赶的速度,安静地、不可挽回地沉入一片越来越深的静寂。
他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陪伴成步堂熬过这段日子,等他手指恢复,等他重新坐回钢琴旁,再挑一个适当的时机将自己的状况轻描淡写地坦白。而现在他站在这两道各自下坠的轨迹之间,目送它们向不同的深渊加速滑落,低下头时,只看见自己的双手空空荡荡。
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稀疏的月光自窗间洒落,他发现自己正在向某个模糊的神明祈祷着——请让成步堂的手恢复,请让他重新演奏那些他深爱的乐章。可回答他的,只剩令人心悸的静默。他垂下头,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自嘲似的哼笑。他和成步堂都在承受失去,而他只向神明祈求挽回成步堂的一切。神会不会觉得他愚蠢?会不会反问他,你自己的耳朵呢?
神爱世人,他却只能短暂地爱一下,他拯救不了身陷水火的世人。
一夜过去,他从一片令人胆寒的静谧中苏醒。天色已然大亮。
御剑怜侍离开了公寓,沿着被林荫覆满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晨间的微风于树叶间穿行,轻柔地掀起嫩绿色的波涛。御剑行至喧闹的街口,信号灯正由红转绿,四面八方的人潮同时涌向路口的中心。西装的布料擦过他的肩膀,飘逸的裙摆拂过他的手背,推车的滑轮蹭过他的鞋尖。所有人都在说话。电话中的交谈、同伴间的嬉笑、汽车喇叭的鸣响……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将他裹挟其中,他听见的却只是一层越来越稀薄的嘶噪。他站在路口的正中央,周围的人潮像流水般从他四面淌过,阳光灼热的烙在他的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人潮中心的男人正在缓慢地失去世界的声音。
在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里,御剑将柏林的邀约从邮箱里翻找出来,按下了肯定的回复。日程、机票、酒店,他一件件地确认。离开之前,他用笔在九月七日画上了一个圈。
那是他提前为自己画好的告别。
于是他来到了柏林,来到这个他其实早有机会踏足的地方。
他在柏林的酒店房间里调试助听器,窗外的施普雷河在暮色中泛着灰绿色的浮光。他将测试好的仪器取下,揉了揉耳廓,助听器外壳上残留的体温迅速流失着。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总谱摊在桌上,第二乐章英国管独奏的旋律被他用笔仔细标注。那个乐段他听过几百遍,印象最深的是卡拉扬指挥维也纳爱乐的版本。他初次听时还尚且年幼,英国管吹出的主题旋律深邃而柔和的刻进脑海。他从那时起便想着有朝一日亲自指挥这首曲目。现在他即将站上舞台,他决定在音乐彻底消失之前把自己耗尽。
以及,成步堂……
如果可以,他最后想听到的,还是成步堂的声音。
成步堂龙一仍待在御剑的公寓。
卧室内沉淀着整个夏天的燥热,他坐在御剑的床沿,拨打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号码。乐团事务处无人接听,柏林爱乐官网上公开的号码在多次转接后被一个说着含混德语的男声礼貌挂断,御剑的手机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御剑留给他的电子票在手机屏幕里闪烁。九月七日的三得利音乐厅,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
他必须找到御剑,刻不容缓。他打开了航空公司的订票页面。成田机场没有直飞柏林的航班,他需要先去到慕尼黑,然后转机。他的手指在确认购买的按键上停住——他突然想起糸锯圭介,御剑的助理,那个总是在排练厅门口提着公文包等待的高大男人。他从通讯录底部翻出糸锯的号码。铃音响了很久,在他即将挂断时才终于被接通。
「成步堂先生?」糸锯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背景里远远飘荡着一段德语广播,听起来像是在车站或是机场。
糸锯的呼吸闷在话筒里,「您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的说。」
「糸锯先生,你在柏林吗?」成步堂攥紧手机,仿佛攥住了唯一的希望。
「是的,我陪御剑先生在这边出差的说。」糸锯停顿片刻,「御剑先生这些天一直在这边和柏林爱乐做最后的合练,下周就要飞回东京准备谢幕演出的说。」
御剑还在柏林。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未完成的机票订单,七小时后起飞,当地时间清晨抵达慕尼黑机场,他还有时间。
「……他的耳朵。」成步堂说,「糸锯先生,你都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德语广播再次响起,这一次听起来更遥远了些,糸锯大概是向远处走了几步,嘈杂的声音被阻隔后变得沉闷且模糊。成步堂听见柏林的风声从听筒边缘灌了进来。
「……我知道的说。」糸锯没了平日的大呼小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从二月开始,御剑先生每次排练完都会在休息室里坐很久,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他托我去帮他预约专家门诊,让我对所有人保密的说。」
成步堂闭上了眼睛。他的窗外是东京温热的夏夜,虫鸣在叶片中隐匿,柏林微凉的风从听筒那端吹来。
「五月的时候……他开始用助听器,排练时藏在头发下面,演出时就取下的说。」糸锯吸了吸鼻子,「他不能让乐手和媒体看到他戴那种东西,否则会有人质疑他的专业能力。」
成步堂把脸埋进手里。
「之前您似乎摔了东西,他回来以后手背还被划了一道口子的说。」糸锯的描述开始失去克制,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问他为什么不躲,他说成步堂需要把情绪发泄出来。他说您如果不能在原地把愤怒消耗掉,就会伤害到自己。」成步堂听见糸锯似乎伸手挡了一下话筒,一阵窸窣之后,糸锯的声音已然变了调。
「这几天在柏林,他每天晚上都在酒店房间里调试助听器的说。那个机器戴久了耳朵会肿,我说您歇一歇吧,他却跟我说,」糸锯的语气有些怪异,「他说马上就会结束了。」
他的呼吸在听筒里变得紊乱,成步堂听见他在努力压抑。有些话在嘴边被他一再阻挡又一再冲破。
「成步堂先生。」糸锯开口,潮湿的字句从听筒里涌了出来,那个老实乐观的男人此刻哭得格外伤心,他的话语被抽噎分隔成了破碎的段落,「您为什么就不能多看他一眼。」
他喃喃地说着,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最致命的利刃,缓慢地刺中成步堂的心脏。
「成步堂先生,他的左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右耳的听力只剩百分之七十的说……医生、医生在上次复诊时告诉他,按照目前的退化速度,到年底可能连助听器都无法补偿了,必须考虑人工、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糸锯的哭泣已经无法抑制,那些话从抽噎的间隙里被挣扎着送出。
「他听完以后、让我、让我把九月七号之前的所有治疗方案都排满的说……他说他只需要坚持到那一天的说……他说成步堂也许会来,也许不会,但那张票他会留到最后一刻……」
成步堂龙一放下了电话。
他重新打开航班的订票页面,在确认购买的按键上重重按了下去。
柏林爱乐的排练厅位于波茨坦广场附近。八月的午后,阳光从高处的窗口恣意淌下,御剑怜侍站在指挥台上,他的神情十分专注,挥棒的身姿矜贵而优雅。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第二乐章,英国管独奏的主题从乐团的右后侧响起。这是他无比熟稔的旋律,卡拉扬的版本,库贝利克的版本,切利比达奇的版本……每一个乐句的处理他都烂熟于心。
他的身体向右倾斜着,捕捉到的音色仍然黯淡,细节模糊得仿佛遭到了掩埋。他微微蹙眉,提出了重复的示意,要求英国管将音量继续提高。那位头发灰白的乐手欣然应允着。
但御剑所能感知的仍然不够。
助听器在排练前被他取了下来,此刻正躺在他外套的口袋里。他不能戴着它上台——排练结束后总会有人上前与他交谈,他无法容忍任何一位乐手看到那粒微小得近乎透明的仪器。柏林爱乐的乐手们礼貌而友好,但目光这种东西无从阻拦。他曾体会过那些审视。上个月在大阪,一位定音鼓手在他数次要求重来之后瞪视着他,眼神里透出微妙的轻蔑,仿佛在质疑他到底有没有耳朵。他当时低下了头,对那位鼓手歉疚地说不是您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让指挥棒在空中继续挥舞。英国管独奏之后便是那个著名的主旋律。声音从四面汇聚,空白的频率无法弥合。恍惚中,成步堂的右手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根蜷曲的小指,绷紧的肌腱,在琴键上无力的姿态。他们相隔八千公里,他们的灵魂都在各自的身体里,目睹自己珍贵的能力不可逆转地消亡。
御剑睁开眼睛,再次向乐团请求重复。
柏林爱乐的乐手们素质极高,没有人对他的反复要求表示异议。
排练结束时天色已变。御剑走出音乐厅,发现柏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厚重的云层。空气里飘洒着将落不落的阴雨气息,他沿着施普雷河畔向住处走去。国会大厦在氤氲中只剩一圈朦胧的影子,第一滴雨悄然落在他的肩头。他加快了脚步,雨在几分钟后轰然倾泻下来,柏林的天空雨雾蒙蒙,河面被雨点敲击出一圈又一圈涟漪。街上行人四散奔走,他匆匆拦下一辆计程车回到了酒店。
御剑走入房间,将门轻轻合上,窗外的灯火晕染在一片模糊的雨幕之中。
他在窗边坐了下来,将助听器从口袋取出。这是为补偿残余听觉专门定制的,但效果越来越不如人意。窗外雨声滂沱,他将助听器重新调试。隔着那层玻璃和不断衰弱的听感,雨声传入他耳中时只剩下依稀可辨的噪音。
门外突兀的响起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击。
御剑抬起头看向门口——这么晚了,大概是糸锯。那位助理总是担心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调试太久,每隔几晚就会敲响他的房门。偶尔会带一盒甜品,或是只站在门口,用那种心事重重的表情望着他。御剑将助听器放下,起身走向房门。
门在开启的瞬间便被一股力道从外侧猛然推到了底。
他尚未看清来者的面容,就被一具身体突破房门的障碍直直撞进了怀里。冲击力迫使他后退了几步,他的后背被来人死死圈住,抵在了玄关的墙上。冰凉的液体从对方衣物和发间滴进他的衬衫里,沾染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闻到了这场柏林的大雨,以及深藏在雨水之下、属于八千公里外东京的气息。
成步堂龙一身上总是带着深沉而包容的清透香气。它此刻已被雨水冲刷得极为克制,却仍然固执的附着在这个人的灵魂之上,从一颗湿透的心脏里层层叠叠地散逸出来。
成步堂的手臂箍在他的身后。他抱得那样紧,那样急切,仿佛握住了一枚一旦松开便会永远消逝的东西。御剑感觉到他在发抖,绵延不绝的震颤伴着浸透的雨水渗入他的肌理。
「成步堂。」御剑冷静地开口。
成步堂一言不发,他把脸埋在御剑颈侧,呼出的气流拂在对方耳后那片从未被他人触碰过的肌肤上。御剑的肩膀本能地瑟缩,抬手抵在成步堂湿透的胸前试图推开。吸饱了雨水的蓝色西装变得冰冷而沉重,成步堂身体的温度却透过那层湿冷的布料灼烫着他的掌心,吵闹的心跳隔着一切阻碍撞击在他的手里。
「你——」
「别动。」成步堂的声音在他颈窝响起,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委屈,「就一会儿。」
御剑放下了手。他被推倒在玄关的墙面,任由成步堂将全部的重量压制过来。雨水从成步堂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向他,钻进他的衣领,向更深处流淌,渐渐在胸腹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凉意。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从遥远的地方呼啸着涌来。
成步堂终于从他肩上将脸抬起。御剑看到了那双他时刻想念着的眼睛。它们此刻布满血丝,不再是一派平和的深蓝。那张脸竟比他印象里的更为瘦削,英挺的面目有雨珠不停滑落。成步堂的手从他后背移开,捧住了他的脸颊。
「御剑,我坐上飞机之后……一直在想。」成步堂絮絮地念叨着,「我在想……你这家伙,是不是打算等那场谢幕音乐会一结束,就一个人悄悄逃走。」
晶莹的水珠从成步堂的眼角落下。
「什么也不肯说,谁都不告诉。我大概又会收到糸锯的邮件,告知我『指挥家御剑怜侍选择死亡,感谢您多年来的关照。』」
御剑不愿直视那双哀伤的、流着泪水的眼睛。他想侧过头去,却被成步堂的双手禁锢着。他感到捧着自己脸颊的那双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你会干出的事情……」成步堂说,「御剑怜侍,你真的有种让人操心的天分。」
御剑伸手握住成步堂的手腕,「……你来柏林就是为了说这些?」他的眸光轻轻闪动着,被这股暧昧的潮湿重重包围,推拒也变得似是而非。
「你岔开话题的本事我领教过太多次。」成步堂的目光直白而锋利,「你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耳朵,你的诊断……你这家伙……到底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御剑终于偏过头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成步堂的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容,二人此刻的处境却让这层笑意看起来无比凄怆,「……你知道的吧,御剑怜侍,你知道我喜欢你。」
御剑霍然睁大了双眼。他的手被成步堂用力地反握住。
「我一直认为你走在我的前面……」成步堂沉声说着,「我觉得你始终离我很远,远到我需要拼命奔跑才能勉强追上你的影子。我努力弹琴、去了解那些我原以为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只是为了能与你并肩。」
「从成田到慕尼黑,从慕尼黑到柏林……十四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成步堂将御剑的手举到唇边,嘴唇贴上那里冰凉的皮肤。「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我想通了。你觉得我会自责,你觉得你的耳朵和我的手指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来承受全部痛苦。所以你替我做出了选择。」
「……成步堂……」
「你和糸锯说马上就会结束……」成步堂的嘴唇在御剑指节间开合,「你觉得给我一场谢幕我就会满足,然后你就可以逃到我根本找不到的角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抹掉,不再麻烦任何人……你一定是这样计划的,是吗?」
御剑嘴唇微颤,成步堂抬手轻轻按在了那两片薄唇上。
「你打算逃去哪里?」成步堂看着他的眼睛,心疼和委屈一道涌了上来,将他苦苦维系的冷静击得粉碎。
御剑的灰眸明灭不定,「……没有特别想过。」
「你连操心的余地都不肯给我。」他让自己跌进一片绝望的深海里,神色犹如弃犬,「我的手指也许再也好不起来了,弹不弹琴都无所谓……你说你想记住我的声音,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丢下?我这个人最擅长讲话……我会每天都缠着你,左耳听不到就用右耳,右耳听不到的话——」他把御剑的手按向自己的喉结,「你就用身体感受。我每天都会让你听到,直到你觉得厌烦为止……好不好?」
御剑的泪水在眼角凝结,成步堂的嘴唇压上他的眼睑,旖旎地、轻柔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的边缘。那滴尚未滑落的眼泪就这样被吻去了。
成步堂重新将他抱紧。他被牢牢地圈在怀里,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按向对方的胸膛。
「我不能弹,你不能听,我们扯平了。」成步堂在他耳畔开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他的语气郑重而缓慢,像是要确保自己的话语足以穿透对方残存的听力,抵达那片正在被寂静淹没的地方。
「……你这个人……一直都这么蛮不讲理……」御剑终于卸下防御,他的声音破碎得不像他自己。
「嗯……」
「擅自飞来,淋了一身的雨……」
「嗯……」
「你这幅样子……真是,狼狈至极……」
御剑看向成步堂,那张脸确实布满了泪痕与雨水相融的狼狈痕迹,眼眶和鼻尖也因为哭过而变得通红。成步堂却忽然弯起嘴角,回馈了一个带着水光和慰藉的温柔笑意。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抬手勾了下御剑的鼻子。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彼此的注视里,成步堂凑得更近,湿透的黑发几乎触到御剑的眉心。
「御剑。」他轻声说。
「……干什么。」
「接下来的话,你要用左耳听。」
御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成步堂抬手覆盖在他的右耳,封住了来自右侧的一切声响。窗外的雨声、成步堂呼吸的频率,全部被那只手隔绝在外。
「我不需要你的百分之七十,」成步堂说,「一点点就足够。」
御剑迟疑地点头,他的左耳朝成步堂的方向努力贴近着。
成步堂凑了上去,轻吻在御剑的耳廓。
「听见了吗。」成步堂喘息着发问,不停地啄吻御剑冰凉的耳垂。
御剑的睫毛猛地颤动几下,水珠从睫毛滚落,断线似的滑向下颌。
「……听不太清。」
成步堂伸出手,他掰开自己右手上那根蜷缩的小指,将整个手掌都贴在了御剑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覆住了耳朵,他能感受到御剑慌乱的脉搏。
「这样呢。」
御剑不作回应,成步堂发现自己的掌下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正在汇集,从御剑的眼眶流向他的手里。
「……还是听不清。」御剑的声音哽咽着。
成步堂将御剑按进怀里。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尝到了御剑满是隐忍的苦涩的泪水,听到了他们之间那份积蓄了近二十年的爱意,在终于开始融化时发出的声响。御剑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轻颤,如同一只终于停止了迁徙、栖落于归处的飞鸟。
「会听到的。」成步堂将嘴唇压在他的左耳上,泪水蓄满了他的眼眶。
「以后的每一句,都会让你听到。」
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终章在三得利音乐厅响起。
第四乐章的火热动机从铜管组喷薄而出,小号和圆号齐奏宣告那个著名的主题,弦乐组以翻涌的音浪承接过去。
成步堂坐在第七排,那是整场演出最靠近中心的位置。他的视线正越过一切落向指挥台,定定地凝望着自己美丽的爱人。
御剑此时背对着他,挺拔的背影像一簇沉默的火焰,他的双臂略微抬起,左手向弦乐组示意力度的攀升,铜管在下一小节爆破般涌入。
定音鼓从乐团的最后方传来。御剑向鼓手扬起指挥棒,挥出一道利落的轨迹。鼓声如闷雷一般延伸至成步堂的脚底,他似乎感受到某种来自远古的震颤,而御剑正站在这震颤的中心,站在这场声音风暴的风眼里,用身体将四面八方的音流编织成统一的实体。
成步堂攥紧了自己的右手。
御剑的指挥棒仍在空中舞蹈,左臂在弦乐组进入拨奏时倏地下沉,手掌轻盈地抚触着空气,仿佛将整个乐团的声音按进一叠丝滑的绸缎里。成步堂的视线紧追着御剑的双手,它们正将一枚枚音符驯化为可以被感知的形状。御剑正在失去珍贵的听力,但他的双手尚能握住每一道旋律的来处与去向,尚能在乐海的汪洋里为每一件乐器指引着航道。
铜管再次入场,终章的第二主题以更为激昂的流速奔涌向台下所有观众。御剑的右手划出饱满的弧线,在乐团的巨大轰鸣中,在所有铜管与弦乐交织的复杂织体里,御剑怜侍阖着双眼,嘴唇无声的翕动,右手以近乎轻柔的姿态向弦乐组送出最后一个长音。
乐声在齐奏中收束,音乐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掌声迟了几秒才涌上来,由稀疏的试探变为铺天盖地的洪流。台下的观众纷纷起立,掌声与欢呼交融成一片沸腾的喧嚣。
成步堂没有起身,他依然坐在原处,等待着指挥台上的御剑转过身来。
御剑平定着心绪,缓缓转向观众席,灰色的眸子泛着晶莹的水光。他向台下久久地鞠躬,久到有人困惑的放缓了鼓掌的动作才愿起身。
御剑朝乐团做出邀请的手势,将掌声引向了身后的乐手。
一提首席的琴弓从手中滑落,她俯身去捡,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挂满泪痕。巴松首席坐在原位,双手抱着乐器,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定音鼓手从后方走了过来,他的手中握着一对鼓槌,在御剑面前站定后,便将他的武器双手奉上。御剑接过,拍了拍鼓手的肩膀。
乐手们逐一走向舞台中央。长笛乐手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用手掌掩住了脸庞,面对御剑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御剑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抬起脸露出一个比哭更悲伤的笑容。英国管演奏家无疑是这场演出中无可争议的主角之一。他将乐器轻轻放在座椅上,上前握住了御剑的双手。
成步堂感到某种情感正在悄然终结,它正充满留恋意味地萦绕着整个舞台,长久不愿散去。御剑逐一与每位乐手告别,他的神色十分认真,每一次的回应都无比诚恳,仿佛要将面前每个人的声音都铭刻进正在归零的频率里。
成步堂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走向舞台侧翼,渐近的距离让御剑的面容在眼前愈发清晰。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糸锯。高个子的助理从后台的位置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抱着一束花,玫瑰与满天星裹在深蓝色的包装纸里。他在御剑面前停住,将那束花递了过去,然后整个人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花朵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颤抖。御剑接过花束,腾出一只手放在糸锯的肩上。糸锯抬起头时鼻尖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御剑对他微笑,成步堂的眼眶也涌上一阵热意。
乐手们逐渐散去。御剑独自站在指挥台旁,怀中抱着糸锯送来的花束,出神地凝望着台下。
成步堂走了上去。他的步伐不算轻快,引得御剑循声回望。御剑看清来人,灰色的眸子亮晶晶地闪烁着。
「你来了。」御剑开口,柔软的花束在他臂弯里窸窣作响。
成步堂快步上前。
「我一直都在。」他伸手将御剑拉入怀中。
花束夹在两人之间,御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便松懈下来。他将额头抵在成步堂肩上。
「我爱你。」成步堂的语气极为温柔,他的嘴唇紧紧贴着御剑的耳廓,御剑将头深深埋进成步堂怀里。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从成步堂肩窝里别别扭扭地传了出来。
「还不够。」成步堂收紧手臂,「你还剩多少听力,我就说多少次。百分之七十就说七百次,百分之五十就说五千次,百分之十——」
御剑伸手按住成步堂的嘴唇。
「……百分之一百。」御剑说,玫瑰的香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我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
成步堂低头凝视着他,舞台深处的灯光正在一盏盏熄灭,光线从御剑脸上一寸寸退去。成步堂倾身向前,温热的呼吸拂在御剑的嘴唇上。
御剑慌张地偏过头,耳廓在渐暗的灯光里烧出一片薄红。
鲜艳的玫瑰在他怀中轻轻晃动,「……回家再说。」
公寓大门被急迫地关闭,门内的灯光尚未亮起,花束先于黑暗中落了地。成步堂的吻落了下来,落在御剑的眉心,掠过御剑的鼻梁,最终停在他微凉的唇上。他的领巾被一层层解开,雪白的织物在夜色中滑落,炽热的掌心抚上他的后背,沿着姣好的曲线缓缓上移。成步堂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心口,那里的皮肤还留有演出的余热,德九的尾音仿佛还未从这具身体中散尽,正倚着成步堂的双唇,轻轻地、脆弱地颤动着。御剑抬手插入成步堂的黑发,粗硬的发丝在他指间流连,他在用触觉确认对方的温度是真实的。
他们从玄关跌入卧室。床垫承接了他们的重量,发出一声柔软的轻呼。成步堂倾身覆了上来,月光在他身后照彻,他逆光的脸上只有眼睛在发亮,深蓝色的瞳孔像是暴雨将至的天空。
成步堂的手指做起了御剑曾在无数个梦里感受过的事情。指尖沿着胸腹落下,从腰际抚到下体,轻柔得好似琴键上的练习。御剑想起成步堂弹肖邦时的左手,灵巧的跳跃与精准的触碰此刻全部用在了另一件事上。御剑感到自己正被打开,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姿态,每一次爱抚都在他体内引起海啸般地颤栗。成步堂的嘴唇在他身上游移,用唇舌描摹那具他在观众席注视良久的身体。御剑咬住了下唇,将那声即将脱口的呜咽吞了回去。潮湿的云朵仿佛在周身聚散,成步堂俯身吻在御剑胸前,似颠簸的轻舟,又似危楼摇摇欲坠着,手足无措、却毫无保留地,他在对方体内楔入一枚名为渴望的火种,难掩的欲求在那一瞬燎原。御剑的双手攀在成步堂的背上,在欲望袭来时留下猫抓似的痕迹。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融,室温仿佛在月光中沸腾,直到视觉听觉都化为模糊的一团,只剩肉体之间持续而缱绻的对撞。御剑在意识涣散的前一秒仍能感知成步堂吻在他左耳上的重量——他正无声地重复他动人的爱意,而御剑已然将这频率收进心底。
月光漫过床沿,漫过地板上散落的衣物与洁白的领巾,卧室里静得只剩两人尚未平复的气息。成步堂伸出手,在黑暗中将御剑揽进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御剑的发顶,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御剑阖上了双眼,他的手掌正贴在成步堂裸露的胸前。他没有调动听力,掌下连绵不断的心跳早已替他听完所有的话语。
指挥家的听觉会被寂静吞噬,钢琴家的小指永远不会回到从前。他们的身体便是乐器,是这世上最不可替代的一件。所有被用以制造美的能力都将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刻开始收回它的馈赠。
德沃夏克在第九交响曲的总谱中曾用捷克语标注标题,那行手写的字迹经过许多波折和辗转,至今仍留存在捷克国家博物馆里。他说这是一部来自新世界的交响曲。而他们的新世界,不过是旧日的疼痛各自跋涉过漫长的距离,于彼此交错的刹那宛若新生。
御剑在他的怀抱里平稳地呼吸着。成步堂目光低垂,看见月光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落在地上那本摊开的总谱上。陈旧的纸页被微风掀动了一角,音符在五线谱上安静排列着。乐谱的扉页朝上展开,捷克语的单词于纸上显现——
Z nového světa.
自新世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