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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疾风猛掠过方糖身后,吹得她月白的发丝根根飞起,连同身后百花盛放的清净天地一阵花叶纷飞。
她放下洒了大半茶水的茶杯,淡淡道:“下次不准在回收站飞这么快了,主角。”
主角光环从空中折返,傻乎乎地大笑着说:“看见你很高兴嘛方糖!好久不见!”
算了,不计较了。方糖没搭话,默默往杯里注入茶水,主角光环每次来时都会想些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每次来的时候说的都是“好久不见”。这家伙的小手段还算可爱,她已经习惯了。
各色的花瓣和残碎叶片洒在她身后的空地上。方糖坐在茶桌前,背对着主角光环。主角光环甩过披风从身后走近了她。他攥着手里的小方盒,双膝轮流跪下坐好,而后闭上眼睛,从身后环住了方糖的腰。
“方糖,”他轻轻蹭着方糖的脸颊,皇冠状的金质光环轻磕在塑料光环上,“猜猜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
每次来回收站找她,主角光环也都会带一份礼物。要有惊喜感,他对方糖说过。这好像也已经成了两个人日常浪漫中的一环。
主角光环对方糖的生活是侵入性的。方糖刚刚认识他时很不适应,后来很快习惯了那些不稳定的惊喜。他们总是相互试探边界、相互冒犯、相互对峙和打斗,突破边界后他们在对方的包容中得到安全感和信任心,两颗年轻的心最初彼此靠近。
方糖看向他手中攥着的方盒,那是一枚红色缎面的首饰盒子,主角光环放在她手上轻轻打开,黑色天鹅绒面托着的赫然是一枚方形切割的绿色宝石。银质的链条穿过简单镶嵌的方框,宝石的形状像方糖胸前的方形印花,颜色和材质像她头顶缓慢旋转的光环。
宝石通透,火彩也十分漂亮,简直是一件艺术品。方糖浅蓝色的眼瞳平静地审视着这枚宝石,一阵茸软的悸动轻轻扫过心尖,她一时间竟认不出这是什么材质。她细细地用指腹摸过宝石的边缘,夺目的闪耀仿佛刺痛了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这是……?”她轻轻问道。
“玻璃,”主角光环露出了得逞的微笑,他愉快地眯起眼睛,语气像在索要夸夸,“那几年从老爹那里学的手艺,现在还没忘掉。”
方糖叹了口气,笑了起来。
“怎么不是金项链?”方糖欣赏着盒中那枚璀璨的玻璃,光环缓缓转动,箭头在柔软的金质光环上轻轻留下了伤痕。
“金子太俗啦,不适合你。”主角光环同样盯着礼物,他感到和她同样地欣喜。
“你也是俗人么?”方糖笑道。
“我要是俗人,”主角光环弯着唇角,歪了歪头,“你手上的就该是绿宝石啦!”
他说得没错。使用了宝石切割工艺的回收绿色玻璃恰恰印合了方糖的回收工作,在审美和象征意义上完全是一枚艺术珍品。
“你在熔炼室做的?”方糖确实被哄得开心,继续盘问道。
“是啊,老爹看见我回来了,还很惊讶呢。公主方是挺难切的,我切坏了好多块!不过最后总算是勉强满意了,”主角光环弯着唇角和眼睛,将手指搭在方糖的肩上,“戴上试试?我来帮你?”
方糖点了点头。主角光环温柔地托出项坠,为她戴到宽领外部,再将那颗色彩明亮的绿色玻璃掉上胸口,顺锁骨滑下去,刚好缀在胸前的绿色衣料下方,两块方形的绿色剪影交相辉映,她只感到心中有一种很深的情感慢慢涌现了出来,不知是酸甜还是愉悦,又或许单纯青涩的举动带出的是一种留存着尘封胶片气味的——
回忆的味道。
那时她和主角光环还是实习管理员。在光环淬炼完成之前,没被允许乱跑到其他地方去。于是两个同期的小孩子在成长期间相互陪伴和打闹,像同窝出生的仔猫一样把熔炼室闹得不得安宁。
平时他们相安无事:方糖很安静,不动弹时宁愿坐着休息或是睡觉;主角光环则总是待在角落里或是沙发上,借着熔炉的不灭的熊熊火光翻阅漫画书,连那些无聊的档案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这种平静只在他们挨在一起,或是没开始向对方犯蠢之前发生。一旦谁突然碰着对方了,那么马上就要突然打起来到处乱跑。
打累了,于是又和好。小小的方糖把脑袋往小小的主角光环肩上一挨,就睡着了。
……是啊,那时他还不叫“主角光环”,那时他也还会在和平相处的日子里一直给自己扎两股麻花辫子。
两小无猜的年纪里黏在一起的两个人互相陪伴成长,宣布恋爱时十字星也毫不意外,只当是年轻的小管理员肆无忌惮的试探玩耍。他们本来有很多时间摸索关系的边界,直到光环淬炼完成,金质光环铸成了空心皇冠,而塑料光环变成了回收标志。主角光环从那时开始剪辑记忆,宣布了自己新的名字,在档案租借的签名处签上皇冠隐去旧名。方糖自觉无法干涉一切发生,最后选择了去回收站工作。
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也许,那些被主角光环遗忘了的、不需要的记忆,最后会在回收站出现。
她代替他永远保存着名字和过去。
和年幼时体型区别不大的主角光环此时在背后环抱着她,小声地、愉快地说着切割玻璃时发生的意外和故事。
主角光环的手脚很大,那些成年后体型越是巨大的动物,小时候爪子就越是硕大,显得笨乎乎的,非常可爱。十字星曾经也以为他会长得很高,但不知从何时起,主角光环在熔炼室里画下的身高线就不再变化了。十字星会记录每位小管理员的成长,越是来得早的管理员的身高线就越是模糊,到了一定的年份又突然清楚起来:那之前的十字星补过。
方糖和主角光环的身高线并排画着。小时候主角光环比她微妙地高些,大些了方糖的身高则蹿得飞快,远远超过了他。
主角光环的身体倒像是被孩子气的幼稚愿望束缚在了原地,从那时开始就一直保持少年的体型,似乎永远无法再成长了,虽然他一向像小狗一样精力旺盛,如果要说方糖不爱他,那也要闭着眼否认那些他时常为她带来的特别惊喜。
他刚刚说这枚玻璃的切割工艺叫公主方,是吗?公主方糖,公主方糖和王子主角光环。顶着金皇冠的他确实希望成为王子一般的主角,听起来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但他们早就过了听童话故事的年纪。
或许他还和以前一样?即使他真的剪掉了过去的一些记忆,但还总是像小朋友一样念想着她,在那些记忆物里收集来各色各样的小垃圾,打磨到闪闪发亮再送给她。
她摇了摇头甩掉思考,她也在记忆物里给他留了些小垃圾。思绪在绿玻璃里停得太久,太远,她就很难再冷静下来。在冲动起来之前,现在支开主角光环是个好选择。
“你的东西在那里,我藏起来了。”方糖指了指一座废品山后方,主角光环循声望去,发出高兴的声音。废旧的记忆物随着方糖发动的能力漂浮起来,露出了一个红色的工具箱。
主角光环抱着工具箱和小桌板飞了回来,又把方糖特意为他留出来的几块显示器选了又选,最后抱回了两架,背对着方糖盘腿坐在地上展开工作台,心情颇好地哼起了歌。
他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先蹲在地上给屏幕插上了电源,没有通电。他舒了口气,从工具箱中拿出螺丝刀和撬棒,开始拆卸外壳。
方糖细细聆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们时常在这种时刻背对背地闲聊,像猫一样低强度地参与彼此的生活。
“主角,你的剪辑室搭得怎么样了?”方糖随手捻过一串开着紫色小花的迷迭香,枝条上的针状叶片刚刚被主角光环冲掉不少。
“快完成了,你的花圃呢?”主角光环干得满头大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也差不多了。待会忙完以后,帮我浇浇水吧。也帮我再扎一次头发。”
“当然了!”主角光环干脆地应道,而后转过头来笑着问她,“方糖,能帮我放首歌吗?”
主角光环汗水滑落的面颊上满是笑意。方糖点点头,拧开收音机。收音机先是沙沙响了几声,而后流泻出主角光环喜欢的电台音乐。
“你还在坚持剪辑自己的记忆么?”方糖调节着音量,状若无意地问道。
“有的记忆太尴尬了,不如就忘掉吧,但是方糖放心——我不会剪掉那些很重要的记忆的!对我来说,和你的记忆我一点——都不想忘掉!”
“……是吗。”方糖犹疑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保险管没有烧断……电解和电容也没有漏液……电源适配器输出也检查过了……芯片问题?还是元件?型号应该是通用的,能替换就没问题。”
像要岔开话题一样,主角光环自言自语起来。在哼哼唧唧的怀旧曲目里,他背影中拖曳在地上的红披风也沉重了几分。
只要还有人需要,这些堆积成山的记忆物就不是垃圾。那那些不被人需要的记忆呢?
随意抛之弃之,是否太残忍了。况且,谁来定义哪些记忆是不被人所需要的呢。主角光环人为地为记忆作好坏的判断,方糖从中嗅到了危险。
傻瓜。
主角光环没意识到方糖的花圃并不需要浇水,那些都是记忆物,盛开的繁茂花朵被定格在怒放的瞬间,既无需打理,也不再生长;或是他意识到了但并不去说,而是决定默契地陪方糖演完互帮互助的戏码。事到如今,再去问谁看清了对方已然失去意义。方糖突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觉得自己哪天就会永远地失去他。即使管理员生来就是要战斗到底直到光环碎掉,她也不由得为主角光环担心,她怕他到最后连记忆都不曾留下。
但她又失去了什么呢,无非心死而已。
方糖站起身,走到主角光环身侧。他已经修好了今天的第一台屏幕。主角光环抬手放大金质皇冠将二人圈入房间,外面艳阳高照,剪辑室里如同黑夜,开灯以后才完全有了室内明亮的安全氛围。
他爬上工作台,把屏幕摆到一处预留出的空缺上挂好通电,再打开工作台的主电源,所有屏幕同时发光,无数彩带般的素材条横跨整面剪辑台。
他检查了一遍屏幕显示的细节,确认无误后关掉了电源,从桌上跳下来。
“效果很理想!方糖,谢谢你总是为我留些小东西。”
“不客气。”方糖轻笑着说,她由衷为他逐渐完善的工作室感到喜悦,但同样难以忽视的还有些隐隐的不安定感。
“但是主角,”方糖突然说道,“别再试图剪辑你的记忆了。”
主角光环叉腰审视着令他满意的作品。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影,真实而又寂静,而后逐渐被诡异的漩涡扭曲、旋转,化作色彩过分斑澜的摩尔纹。
主角光环披风左肩上的纽扣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
几周之后,当最后一块屏幕摆上剪辑室最后的空缺处,主角光环的个人工作室也宣告完成,方糖自然是第一位受邀参观的朋友。工作室五脏俱全,不仅有从辛酸之海处名正言顺申请来的现代化设备,还有老旧的经过维护的古董剪辑台和粗笨的电视机,甚至有些日常用品和小冰箱。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把这里作为备用基地,在管理局周围的无限虚空到处漂泊。
他带上光环就可以四处飞行,不像她这样的管理者,无法离开自己的辖区。
方糖站在原地,突然感到这个他和她一起亲手搭建的小工作室相当陌生。为什么他要在个人工作室里放上剧院用的调音台和灯光控制台?究竟是出于个人的喜好还是工作战斗的需要?两者兼有,还是两者兼否?
“恭喜你啊,主角。”她环视着剪辑室,皇冠内部的空间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显示屏和控制器,与其说是剪辑室显示了其主人的执念,不如说它正是执念本身的具现化。
她感到自己正阳奉阴违地对自己昔日的好友和伴侣说着谎话,她还是有想确认的事情。于是她走到工作台前,抓住了主角光环的小臂。他正站在桌前操控着鼠标,这一举动确实让他把注意力投向了方糖。
“主角,还记得……上一次你送我的项链吗?”
“记得。”他想也没想地回答说,但心里根本没底。
“你当时说是什么材质的来着?”
主角光环愣了一下,他思考了一番,发现自己大概早就把这段记忆剪掉了,只能临时猜测自己可能会送什么礼物。
“……是绿宝石。”主角光环尽可能干脆地答道。
“……你果然不记得了。”方糖验证了她的猜想,愤然地一甩衣袖站起身。主角光环果然动了他们之间的记忆。她当初还在心里努力劝说自己主角光环是不会那么做的,现在来看,她犯的是什么傻呢。
主角光环暗道不妙,抬手将剪辑室收回头顶,追上去问道:“什么?我应该会给你最好的吧?”
“你不是说过不会忘掉和我之间的记忆吗?”方糖尽量压抑着情绪,哪怕怒火和失望快要把她吞没。
“……”
主角光环沉默了一会儿。方糖以为他会道歉或是后悔,那样至少她心里还会好受些,她想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只要有态度,也许不是没法回头。
“没关系啦方糖!”但主角光环突然爽朗地喊起来,将手搭在方糖的肩膀上,“我说过的,遗忘是件好事,我们可以创造更多更好的记忆!比之前的更精彩!……”
“……怎么了?”主角光环注意到方糖握紧的拳头正在发抖。
“……你给我,…”方糖一把拽住主角光环的手腕,一记过肩摔把他狠狠扔在了地上,主角光环吃痛地闷哼一声,表情狼狈地躺在原地,倒过来看着弓身的方糖。
“滚出这里!!”
“……”主角光环从被磕懵了的劲儿中缓了过来,满头是血地死死拽住了方糖的小臂,低哑的嗓音从发干的唇缝中挤出,语气甜美地哄着她回答,“……别走嘛,方糖。告诉我,你当时有没有说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方糖愣住了。
“……你也忘了?还是……”主角光环不怒反笑,温柔地弯起唇角看她,睁大的眼眶里瞳孔抖动。
“我没说,”方糖垂下眼睛,“我确实没说。”
“……”主角光环眯眼笑起来,“这就是我删掉的理由。”
他看上去像释然了,但还是死死抓着方糖的小臂,方糖试着拽了拽,没能抽走。
主角光环又睁开眼睛,白色的瞳孔在她身上锁紧,眼底发红地死盯着她,神情混杂着怒意和激动,语气强硬。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方糖慌忙应道。
“说你爱我!”主角光环继续逼迫。
“我爱你!!”方糖朝他吼道。
“……”
主角光环松开她的手,坐了起来。他将小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阴阴地沉默了一会,而后突然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身用稍重的一掌狠狠抹到她的脸上,留下半面暗红的血痕。
他头也不回地走过了她,抓起披风一甩,随着起飞涌起的气浪愤然离开。
***
再次接到他的消息已是一纸通缉令。他在泛黄的纸页上笑得灿烂,鲜红的“主角光环”四个大字被十字星手写在姓名栏,比他自己亲笔签名的皇冠刺眼多了。
方糖拿着通缉令上看下看,觉得还是旧照片顺眼一些。那时顶着环形光环的主角还像一条恬静的小狗,还会对她哭泣或愤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心事掩起,假装自己真的能忘了一切,忘了过去的身份,对世界只剩喜悦的大笑、狂笑、自高自傲的笑。
无人与她对谈。她安静地坐回屏幕前,托起一卷胶片。
那是主角光环某次带来的礼物,剪辑好的他们之间的胶卷电影。镜头中的他当然完美耀眼,无憾无缺,扮演完美的男友和情人,极尽温柔缱绻。
方糖也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才是该被回收的垃圾,哪些记忆才是应该被珍视的宝物。完美无缺的他如果不真实,那她宁可不要。
方糖笑着把通缉令折起,干涸的墨印相互贴合,连同篡改记忆、影响BUG源的罪名一同揉进故纸堆。
笑着笑着,方糖的嘴角就扯平了,向下抿。浅蓝色的眼睛已经干涩,流不出泪花。还有许多应该说的、应该被回忆起的、应该被珍视的记忆被扫进了垃圾堆,再也无人捡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