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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神千空自认为,循规蹈矩这样的词汇不应用来形容他本人。
但他入学以来,以优异成绩在许多课程上夺得头魁的事实确实板上钉钉,也因此成为一众教授赞不绝口的模范代表。尽管他完全不需要膜拜式的关注,却无法阻止有些不熟悉他的人只是看到了他的出众成绩,便擅自为他安上所谓勤学苦练、安分守己的标签。当然,这样的成绩和标签也确实造成了无可避免的后果。
在霍格沃兹的第五年,石神千空被任命为了新一任的拉文克劳级长。
或许有人会因级长的多种权利欢呼雀跃,也有人会为此身份的责任而唉声叹气,但石神千空显然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种。在他接到这样的通知后,他先是开始思考利弊,紧接着脑中就浮现出计划被扰乱的惊呼。
——当了级长是不是没办法夜游了?!
抛开他众所周知的优等生名头,石神千空,还是一个在入学前便对天文兴趣颇深,来到霍格沃兹后更是对该课程情有独钟的人。
但在得知霍格沃兹的天文台并不在课程时间外开放后,他几乎没有迟疑,便选择铤而走险,顺理成章地成为那里的夜游常客。——毕竟他有那样聪慧的头脑,足以凭借他独到的计谋避开数次警觉的视线,前往那里享受他美妙的私人时间。
而现在被强行安排上的级长身份对他而言却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心想,哪怕霍格沃兹的夜巡是人性化的轮班制,作为级长的自己若是夜游被逮,受到的扣分惩罚显然也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再过随性,也不可能把拉文克劳的分数当作自己个人爱好的筹码,这当然不会是他的作风。
于是他在度过将近四年随心所欲的夜游后,终于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停止这一行为了。
但他又思来想去,决定将今晚作为他的最后一次天文台夜游。学院看在开学日级长被安排诸多任务的份上,居然在今天没有强制要求他们干夜巡工作。
最后一次啊——石神千空不由得烦心地想道。
不过无论怎样,他都想向这个曾在夜晚长久陪伴他,意义非凡的地方,作一个落幕式的道别。
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后,石神千空便着手规划最后一次夜游的方案。由于被发现的代价是惨重的,为此,他不能用之前较为常规的方法,而是必须做好最万无一失的准备。
恰好现在的休息室较为安静,略微嘈杂的人声也在他可接受范围之内。他一手拿着羽毛笔,将脑中的计划化为文字在羊皮纸上倾泻而出。
在仔细回顾过去数次夜游的经历后,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变量被放在了他的眼前。
教授巡夜的可能性。
肖像守卫、鬼魂或是其他级长的视线,他都可以用诸如幻身咒的方法避免。但若是他碰上了巡夜的教授,无论是谁——恐怕立马就会看穿他不入流的小把戏。这样的变量是决定他夜游成功率的重中之重,虽然他认为开学第一天教授巡夜的可能性极小,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始推测各教授的可能行踪。
万幸的是,过去的经验为他提供了极大的协助,他也得以大概推测今晚教授巡游的可能路线,接下来只需要避免在这些路线上就可以了......
......不对,他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莫名的违和感困扰着石神千空,而他的直觉一向准确。一番仔细排查后,有一个名字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
好像是这学期新来的魔药学兼天文学教授吧?他想。而这同样也是巡夜可能出现的人员之一。
他怎么能忘记这个呢?石神千空感到头脑有些发昏,他攥紧快要没墨的羽毛笔,单手覆住紧锁的眉心。这无疑是给他本有风险的计划带来了更多的变量。
他对这个新教授的行踪可谓是一无所知。
石神千空在同学口中听过他的名字,据说他曾在德姆斯特朗学院任教多年,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选择辞职来到霍格沃兹任教,甚至是兼任两门课程。
起初石神千空还不相信这个事实,调笑着说哪有主动请缨来教这两门课的,要知道上一任魔药学教授就是因工作量过大难以负担而选择辞职,听说他每天晚上都因学生无厘头的羊皮纸作业气恼不已,又不得不对大量的它们仔细阅读,以至于近乎落得所谓麻瓜世界的高血压——而天文学教授也遭受了类似的痛苦,学生们答非所问的星座观测和天体物理计算实在让她焦头烂额,再加上年事已高的隐患,促使她毅然决然选择了辞职。
综上所述,兼任这两门课程意味着极其恐怖的工作量。石神千空不由得感叹新来教授的勇气,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才不得不顶替这两门空缺的职位。
不过,他倒是很期待见到这位新教授。他热爱天文学,魔药学对他而言也是极有魅力的课程。对兼任这两门课程的教授,他总会抱有一些莫名的好感。
——尤其是在他听说新来的这位教授年龄不到三十,却在魔药和天文领域功成名就,学术期刊上多见他的名字,俨然一副高知天才学者的模样。
石神千空本来很期待见到他的。本来。
现在,他放下羽毛笔,一手托住自己的脸颊,有些懊恼于这位教授的未知。他只好凭着自己的主观印象推测了这位教授的行踪,并由衷希望他的期待不要成真。
至少,不要在他今晚的夜游上兑现。
而这样的希望,一直持续到他当晚蹑手蹑脚踏出学院休息室,小心地越过充斥盔甲和聒噪画像的走廊,走上通往天文台的螺旋楼梯后,彻底破灭。
——他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谁?”
对方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吃痛的疑问。
石神千空也被撞得不轻,但现在不是顾及疼痛的时候,他马上为自己施了一个幻身咒,当然是无声版。随后他立刻警惕起来,握住魔杖的手也有些发抖。他紧张地将目光投向对方,试图判断他的下一步动作——虽然他认为他不被发现的概率已经趋近于零。
果不其然,他下一秒就看到那人抬起已然握住魔杖的手,紧接着听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念咒。
“速速现形。”
果然还是瞒不过啊。
石神千空不由得这样想。他的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可能的对话。
总之自己大概率要被训斥一通?再被迫回到休息室睡觉。然后第二天的早晨,就能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中看到拉文克劳沙漏里的宝石一夜间变得所剩无几。
……还是不要想这个了,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目前的状况中。
刚刚相撞后的氛围过于剑拔弩张,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观察对方。而现在他终于抬起头来,认真打量起这个莫名出现的教授。面前的人眉眼年轻,和质感挺括的教授长袍显然有些不搭,但自身的气质却很好地中和了它们,甚至挟带出些利落优雅的风味。
石神千空从没在霍格沃兹见过这个教授。那么他毫无疑问一定是那个新来的教授,石神千空慎密的夜游计划中那个最大的变数,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石神千空悻悻地想。事已至此要怎么辩解呢?说自己是梦游不慎迷路,还是有不得已的夜间突发状况?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突然的发问打断了他的思考。不知是不是错觉作祟,他竟觉得面前人目光炯炯,有些异样的惊喜闪烁其中。
“......石神千空。”他犹豫了一下,答道。
“现在是宵禁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去天文台。”
石神千空其实并没有想好借口,因为他觉得自己夜游的事实已经无可辩解,实话实说反倒是一种更高效的选择。
“天文台么......”面前的教授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停留在石神千空身上,但又似乎飘忽着透过他的身躯,停滞在更遥远的尺度。
漫长的沉默后,他淡淡开口:“正好,我想为了明天的课程提前熟悉教室。千空——不知我能否这样称呼你。我有个提议,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不妨随我一同进去看看?”
石神千空一惊,甚至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听。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陌生的教授,却只看到了对方温和的神情。
“……好的,教授。”
面前的教授并未多加言语,他转过身慢慢走上所剩无几的台阶,推开了那扇通往天文台的大门。石神千空紧跟着他的身影走上前去,来到了那熟悉的大门跟前。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浓重的夜色和浩渺的星空,一如他过去在这里停留的无数个夜晚。
他踏着夜色径直向前走去,走向那片深邃的星空,也走向在星空中央静立着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
现状是,这位新教授和他在露台并肩而立,彼此无言。石神千空把双手搭在古铜色的栏杆上,凝望起这片浩瀚的星海。
石神千空不由得思考起自己的处境。他看不透身旁的教授所作所为的意图,但他确信自己总是拥有最差劲的运气——于是他猜测他接下来要开启类似审问的大段对话,然后被驱赶着回到寝室。这看起来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不过他感激对方一时兴起的邀请让他再一次站在了天文台上,这也算实现了今晚来此地的目标,不是吗?
他正思酌着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对话,身旁人突然不紧不慢地开口,话语却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你说你夜游是为了来天文台?”石神千空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些赞赏般的探究,“对星空奥秘的探索欲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在你这个年龄的学生身上。与你年龄相仿的学生,有的因吃喝玩乐荒废学业,有的因贪慕安逸而荒废时日,更有甚者.......”
身旁的教授停顿了一下,语气显然不悦:“对知识毫无敬畏,甚至出言不逊。”
“我自然无法干涉他们做出的选择。但我为此感到不快——探索知识的边界是如此雅致的事情,为何会被许多人认为徒耗光阴,枉费时日?”
石神千空侧目看向身旁,意外地与对方对上了目光,那人的神情本来带着难以言表的愤懑,却在看向他的一瞬间缓和下来。
“但你不是这么想的吧,千空?”突然地,身旁的教授语气上扬,带着笃定的神色目视石神千空。
“我来之前有听到别的教授提起过你的名字。毕竟你在这里实在有名,甚至被人誉为霍格沃兹百年难遇的天才巫师。许多教授和我谈起你,都对你课堂的表现和成绩赞不绝口。”
“我对你很感兴趣。”他直言道,“尤其是他们提到你最擅长的科目是天文学和魔药学时,我意识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遇——或许你会是我最喜欢的那类学生?”
“聪慧,求知欲强,对某类事物有难得的追求和热情。”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轻缓,慢条斯理地将每个形容词都清晰落下。
——而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石神千空的眉眼间,细细打量着。
“那我还真是给你留下了不得了的印象啊。”石神千空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过他发现自己终于能从对方自顾自的侃侃而谈中插上话了。
“不过你现在真的见到我后,这样的印象也会有所改观吧?”他扬了扬嘴角,对这样的评价不可置否。
“事实上,千空,我并没有想过我们的初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身旁的教授打趣道,“但这也很好,我更早地认识了你——但众所周知的优等生会夜游来天文台这一点,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
“但是,这正好证明你有为了求知而选择越过规则的欲望和行动力,我很欣赏这一点。”
“......谢谢?”石神千空对这样的夸奖有些意外。
“关于你刚才的那个问题,千空。”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刚认识几小时,彼此的交谈并不多。但如果要问我对你现在的印象——”
“毋庸置疑,你一定会是我最喜欢的那类学生。”他的语气如此肯定,仿佛在叙述一个确凿的事实。
石神千空挑眉,不由得感到惊诧。
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样高的评价吗?即使他并不算对眼前的教授一无所知,对方凭借自己独特的才智成为魔药和天文领域的冉冉新星,他的各种学术观点和论文也如顺水推舟般来到了石神千空面前。
他喜欢这位观点格外新颖的学者,但在拜读他的学术论文时,可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他有这样一波三折的初遇,又在刚刚得到了对方直截了当却毫无理由的夸赞。
而面前人像是猜到自己的心思一般,淡淡补充道:“你可以理解为我的主观推断。而这句话的真实性,我也可以在我们之后的相处中慢慢验证。”
“那真是多多指教了,温菲尔德教授。”
石神千空只好放下满腹的疑问,摆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笑。
他对面前的这位教授越发感兴趣了,无论是不训斥他夜游,反倒把他带上天文台的举动,还是刚刚与他的一番谈话,都像是在印证这位教授并非什么墨守成规之辈。他斟酌着接下来谈话的内容,却注意到对方露出了莫名有些惊异的神情。
“千空,我想我应该还没告知过你我的名字吧。”对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你本来就认识我——还是说这是你从同学之间辗转听闻加上小小推理的结果?不过我想可能性是后者居多。”
“……你说对了,是后者。”
石神千空快速回顾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发现自己确实忘记了这一事实。当然,这样的口误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我确实认识你。”他随即又说道,“你的学术论文我大部分都看过,你的研究都实在令人兴奋啊——尤其是关于月长石粉末在活地狱汤剂中的相变功效那篇,看完后我根据你写的内容进行了实操,但在我投入粉末时突然出现变色反应,我一开始考虑是月长石粉末目数过多,不过改良后我的坩埚内壁产生了蛛网状结晶,后面无论怎么改良都只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有考虑过预热顺序有误或环境刺激月长石光敏性的可能性吗?”面前的教授思考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当然考虑过,但……”
一个意外的,学术讨论的导火索。
石神千空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出于什么想法才讨论起对方的论文,后来他把这归因为自身对求知的热忱,还有对眼前这位几乎是学术天骄的教授的好奇。
他们借着这样的机会开始了长达数小时的讨论,谈论内容从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的各领域论文,过渡到石神千空在他所感兴趣领域上的许多问题。而一个问题往往会发散成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永无止境地延伸下去。他们聊了太多太多,谈到兴致之处彼此的双眼都炯炯发亮,难掩发自内心的狂喜。
他们在露台上对着星空畅谈,从魔药谈到天文,甚至辨认起当晚意外澄澈的夜空中的各类星体。接着又不知从何处找到了天文教室配备的仪器和算纸,于是两个人就着刚刚的问题,在讲桌上或是任何一个教室里的连桌上开始更加精密的计算。算纸哗啦啦地被用了许多,两个人却像乐此不疲一样不断地变换着话题,变换着计算的方向。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在各个领域的思维方式都有着近乎完美的同频,不由得在内心感叹对方是世上的第二个自己。
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个自己呢?这当然便是灵魂知己的定义了。或许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过去从未有过这样完美的洽谈,更没有眼前这个如此契合的知己。事后他们回忆起这场会谈,彼此都怀念万分,认为这是二人命运史诗性的一帧也不为过。
即使双方怀着找到知己的喜悦不肯停下这样的谈论,时间也一如既往地流逝。直到他们二人看到蒙蒙亮的天光轻柔地笼罩了对方的身影,才意识到他们的夜晚已然走向尾声。
“我想我该走了。”石神千空恋恋不舍地放下稿纸,他们讨论的各种猜想和算式都满当当地堆在上面,像是在昭告这场讨论的结局。
而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试探性地开口:“温菲尔德教授——你会因为夜游处罚我吗?扣分或是禁闭之类的?”
“噢,千空。”面前的教授眯起眼,嘴角扯出些许兴致盎然的笑容,“当然,这是个很值得斟酌的问题。”
“我当然不介意对我最亲爱的学生网开一面,但这似乎也是我的义务所在,不是吗?”
石神千空感觉对方拉近了些和他的距离,太近了——他本能地想向后退去,但放在桌面的手却被另一个温热的触感轻轻地搭上,他的身体不由得僵直起来,不再做过多的动弹。
于是他只好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对面,带着些倔强的请求意味。半晌,他听见一声叹息。
“我以为我邀请你一同前往天文台时,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面前的教授终于放开了他的手,但视线还在他的身上缓缓停留了一阵。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开始收拾起连桌上他们交谈遗留的众多稿纸,石神千空见状,也意会地开始帮忙收拾这遗留的残局,但他们的话题却因此变得轻快起来。
“我可没想到你真的会选择对我的夜游行为视而不见。毫无道理的帮助啊,教授。”
“如果你一定想要个理由的话,就当是我个人对你的小小特权如何?”
“——那我岂不是要感谢我们好心的温菲尔德教授大发慈悲,愿意包庇我这个好学生的违禁罪名?”
“你也可以直接喊我杰诺,或者用其他你喜欢的称呼。”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杰诺大老师。”
“……你想叫这个也没问题。”
“对了,我以后还想来天文台的话,能找你带我上去吗?”
“得寸进尺。”面前的教授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却笑意不减,“不过可以。”
远方的地平线漾开几缕预示日出的霞光,随着天色渐亮,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声中,二人把原本些许杂乱的天文教室恢复如初,调笑着,相伴着走出了这间教室。
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一般。
“啊——那个晚上的记忆真是历历在目。”
石神千空喝空了杯底所剩无几的黄油啤酒,醉醺醺地感叹。
“毕竟这是我们难忘的初遇,不是吗?”对面的教授笑道,抬起手中的酒杯轻抿了一口。
“对了杰诺,你的火焰威士忌给我喝点,我们在校学生不让点这个酒。”
石神千空身体前倾了些,伸手就要去拿对面的酒杯,而杰诺也识趣地递上,调侃道:“你喝了几杯了?”
“放心,我的酒量可没有杰诺大老师所想的这么单薄。”被小看的学生显然有些不满,报复性地饮下几口威士忌,带着几分挑衅对上面前人的目光。
三把扫帚酒吧的现任老板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对师生,似乎对他们互不相让的拌嘴屡见不鲜。毕竟,他们来这里小酌的次数确实不算少。有些熟识他们的旁人总是怀着好奇心,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将他们彼此之间联系起来,跨越师生之间常有的相敬如宾的态度,变成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甚至可以相互打趣的关系。
而若要谈起这个,不如说自从他们相遇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然打破了这层隔阂——两个孤独的天才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彼此,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惺惺相惜。
在人们看得到的地方,二人不知缘由地迅速熟络起来,很快变成了众人眼中颇为独特的师生关系。在温菲尔德教授的天文课和魔药课上,学生总会听到对那位来自拉文克劳的学生的由衷夸奖,他总是毫不犹豫地给这位学生加分,似乎从不顾及自己学院的分数如何,格外好恶分明,遵从本心;有人声称课堂以外的时间这对师生也私交甚好,学院的不少地方都能看到他们在闲聊的身影,凑近听来却发现是独属二人的加密通话,旁人完全不知所云;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位温菲尔德教授的脾气其实算不上好,平日里不喜大部分的热闹社交,对课上不学无术的学生更是态度恶劣,甚至称之为所谓的愚众。但在那位学生的面前却温文尔雅,喜笑颜开。于是众人如是评价,一个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知己。
但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这对师生似乎建立起了更独特的羁绊。凌晨时分二人轻声细语的夜谈漫散在空气中,只有亘古不变的夜空把这一切记下,却不能把这样的私会宣之于众;而独属于温菲尔德教授的办公室里也藏着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如果那里存有一幅魔法画像的话,或许他会大吵大嚷着告诉众人,这对师生研究的有些东西甚至超越学校的禁令。办公桌的抽屉里,至今还存放着几张借书凭证,上面签着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的大名,准许他的学生石神千空借阅禁书区的各类书籍;有人留意过深夜的禁林,有时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让人恐惧,但若深入看去,可以看到声音的源头居然是这对大名鼎鼎的师生,二人的魔杖闪着微光,彼此之间贴得很近,谈笑着在禁林里穿行,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要去哪里,要找什么?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知道。
师生?挚友?世俗意义的词汇拿来囊括他们的关系,好像有些过于浅薄。因为旁人终归不是他们,也无心再多关注他们之间的一切,倒不如更直白些——这是一对关系好到甚至能一同在三把扫帚喝酒的师生,就像现在。
——就像现在。石神千空想着。他已经有些醉眼朦胧,酒精当然不会麻醉他的大脑,但也让他感到些许昏沉。他的目光飘忽着,偶然对上面前人的目光,彼此没有言语,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和杰诺已经认识了快一年。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也太特殊,远超出他们这名为师生的关系,但这该如何定义呢?石神千空曾经反复思忖,最后选择性忽略了一些边边角角的晦涩情绪,决定把这层关系定义为师生之上的挚友。哪怕他自己总觉得违和感十足,却也下意识不愿多想。
但除开这个,还有件事让他格外在意。在与杰诺熟悉后,他一度询问过对方,放着好端端的德姆斯特朗的教授职位不干,偏要来这里担魔药学和天文学教授的重任,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后面前的教授笑了。他说,秘密。
秘密?石神千空不曾想过这个词会横贯在他们之间,成为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并不是说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都要有个答案。只是他自认为已经和杰诺十分熟络,足以共享一些私事上的信息。这个疑问很久前怀揣在石神千空的心中,问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坚信自己一定能得到一个坦诚的答复——但平日里会解答他问题的师长却一反常态,拿所谓的“秘密”堵住了他的好奇心。
他有些生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他人的私事而生气,但他发现自己就是有这样毫无理由的气愤,并且它们盘桓在他的心中,无法消解。
直到现在他又想起这件事,当初的情绪似乎又随着记忆一起涌上脑海,因酒精的刺激而更加显著。
“在想什么?”他的思绪忽然被杰诺的声音拉回,至于刚刚的情绪也因为理智回笼而消散了许多。对方递给他杯看上去卖相极好的调酒,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没什么……这是什么酒?”石神千空接过酒杯,珍珠母色的酒液异常透亮,细闻还带着些雪松香。
“特调,我自己做的。”杰诺的眼底带着几分展示般的得意,“在你来之前去吧台尝试了一下——很高兴你能成为第一个品尝它的人。”
“你还会调酒?”石神千空有些惊讶,“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劳烦我们杰诺大老师亲自下场调酒?”
听到这样的问话,对面的人露出了淡淡的笑,他的眼神捉摸不透,好似在酝酿一场极为特殊的对谈。在半晌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你还记得你曾经问我,我为什么要放弃德姆斯特朗的工作,转而来这边接下两份教授的职位。”
“是啊。”石神千空有些不满地搭腔道,“你当时说这是一个秘密。”
听到这样的语气,杰诺笑了起来,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些,目光轻轻地放在石神千空的脸上。
“如果我说,我来霍格沃兹是为了你呢?”
秋季,德姆斯特朗。
年少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在又一次开学季后,忍不住感慨北欧的天气实在是独具一格,能让他在一天内感受到叹为观止的温度差异。
他一直觉得父母把自己送往这所学校的决策心怀疑惑,明明同在欧洲的霍格沃兹和布斯巴顿也是不错的选择,而他们却执意让自己前往这所名声算不上好的学校。他想,或许只是因为这所学校对黑魔法的宽容以及对纯血统招生的严苛要求让他们觉得格外特殊,能塑造出更适合他的环境吧。
可实际上他对这所学校的氛围不可置否,对黑魔法的宽容固然少了许多限制,但也引发了不少学生间的事故。此外,学校对巫师决斗以及相关魔法的重视反而给他带来了不利,和他同级的朋友斯坦利·斯奈德在这方面是出奇的佼佼者,但他本人似乎对这没有太大兴趣,当然也未必不擅长——众人都知道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是德姆斯特朗百年难遇的天才巫师,在各项课业上都有惊人的成绩,尤其在魔药学和天文学上有独树一帜的见解。
这所只有纯血统学生的学校自然造就了慕强的氛围,有许多人试着找这位年轻的天才搭讪,却都话不搭茬,在一番刻意交流和亲近下最后被本人礼貌地回绝,理由是这些无意义的聊天影响到了他的个人研究。还有人想通过他的研究与他开启深度的交流,却发现天才的研究是旁人不知所云的东西,最后悻悻离开。杰诺不在意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全身心地投入他喜欢的事物,总是认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其他人理解他的研究,直到他学业生涯的某个晚上有人骤然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们的对话始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那天杰诺拿上自己的小型坩埚,登上德姆斯特朗的天文台研究起他的改良方魔药,顺便还能观测一下今晚的星象。德姆斯特朗的大部分学生热衷于刺激性的巫师决斗,对于需要静心观察研究的东西兴味索然,于是天文台竟成了难得的静地,也成为了杰诺频频来往的秘密一隅。
——然后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他难得的静谧。
“你在做福灵剂?”
这是一个格外兴奋的声音,杰诺顺着声音往后看去,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出多出了个人影。
杰诺打量起身后的人,他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脸却显得有些稚嫩,一双赤色的眼睛讶异地看向他的坩埚。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稀有材料啊。”身后的人继续说道,语调兴致盎然地上扬。
杰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在大半夜突然出现在天文台,并且对他的坩埚和药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一直以为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在课外时分几乎要把这座天文台当作摆设了呢——毕竟他过往的研究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扰人清静的时刻。所以他不由得感到惊异,但更多的是烦躁。或许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学生罢了,他这样想着,打算找点理由让身旁的人离开。
“但你用的不是福灵剂的标准配方吧?看起来很像是改良版啊......增加了金粉和玫瑰刺,是为了福灵剂框定更精密的作用范围?比如战斗直觉或者财富之类的。”
杰诺愣住了。他直直地看向身后的人,对方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露出了个饶有兴致的笑。
“你对我用了摄神取念?”杰诺下意识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没有!”身后的男孩显然很疑惑,“我为什么要对你用这个?”
杰诺又看了看对方的神情,觉得对方确实不像是在说谎。他忽然间感到了阵难以言表的晕眩,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半夜时分突然打扰了他的研究,而且还能不凭借摄神取念一眼看出他想要研究怎样的改良配方呢?他很快想到了对这样的人的定义——要么眼前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清醒梦,要么这个人就是和他一样对此领域颇有见解的怪人。
而他很快发现对方是后者。
这个晚上他们交换了对彼此的认知。他身后的男孩原本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交谈,但关于共同喜好的交流最能打破两个人的隔阂。没过多久他们就一同研究起配方的各种改良方式,身体也随着彼此的言语一同亲近起来,话题也跳脱着,从杰诺原本的福灵剂研究聊到魔药学领域的各种学术观点,偶然间他们聊到天文台,又发现二人竟都喜爱天文学,甚至同样热衷于不被巫师界看好的麻瓜科学,于是借由这些话题又滔滔不绝地延申开去,仿佛二人间可以讨论的问题无穷无尽似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在聊天之余频频看向对方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双眼炯炯有神的自己,他感慨着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同频的交谈——或许从来没有过。
他认真询问了男孩的姓名,得到了一个显然是日本人的名字,石神千空。他又自我介绍了一番,意外地表示自己居然从未在学校见到过对方。然后得知面前的男孩并不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而是跟随特邀教授石神百夜前来的他的儿子,在这里大概率只会待一段时间。
“其实德姆斯特朗校方并不允许我一起过来,好像是为了保持学校地理位置和内部环境的神秘感。”石神千空小声地和他说,“但百夜放心不下我,还是偷偷带着我过来了。”
“那你可要小心别被发现了。”杰诺为面前的男孩感到些许担忧,“校方那边对这样的情况惩罚大概很严苛。”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石神千空的语气有些无所谓,但他还是读出了身旁的人关心的口吻,“我现在穿着你们的校服,大部分时间又待在百夜的临时办公室,百分之一百亿不会被发现的。”
“希望如此吧。”杰诺也只好作罢,他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询问起来,“不过你是哪所学校的?这个时间段是各大魔法学院的开学季吧,你不用去忙课业吗?”
“……我是霍格沃兹的。”面前的男孩笑了起来,“你们学校会早点开学让学生适应北欧气候吧?我们还没开学呢。”
杰诺总觉得面前人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也只是把这归为自己的错觉,很快便聊起了其他的话题。不久后清晨的天光在他们的身上暖融融地镀了层金,他们才意识到竟然和彼此畅聊了一夜,于是约定好有机会可以再来天文台会面,或是单独去找对方谈天。
理所当然的,这两个同频的男孩很快建立起了独特的友谊。天文台初遇后他们熟络起来,聊天的话题也从他们感兴趣的领域过渡到对二人之间的学习生活的调侃。
当他们意识到德姆斯特朗的规定阻碍着他们从未满足的好奇心时,干些试图挑战校规权威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起来。二人隐蔽着自己的身形去校图书馆里偷拿各种禁书,又试图去本校的魔药教室里面偷取想要的材料,再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塑形魔法偷梁换柱——当然,禁书会归还,药材就不一定了。德姆斯特朗特有的幽灵巨船等景观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二人并肩在学院的各处禁地以收集材料的名义探索着,彼此攥紧了对方的手,两颗夹杂着好奇与恐惧的心脏贴得很近,砰砰直跳。
但天文塔依旧是他们最佳的去处,似乎这初遇的地点值得让人刻骨铭心。二人常年在这里研究他们的改良方魔药,或是观星,拿着算纸把想到的东西都研究透彻,又或者拿出德姆斯特朗众人格外蔑视的麻瓜科学书籍,对里面的内容津津乐道。也是某天,当他们聊起这些东西,突然杰诺带着点气恼的意味开口。
“千空,你不觉得德姆斯特朗的制度实在不合理吗?”他愤愤不平道,双眼只是看着手中的坩埚,并没有看向身旁的人,“无论是书籍的阅读还是魔药材料的获取,有形的禁令都限制着我们——你说过我们的魔药研究现在还摆不到明面上,因为细究我们研发的过程就会被发现我们违反了太多本校的禁令,甚至足以导致我们挨下格外严重的处分。”
“——但这些禁令就一定是正确的吗?设置这些无端的东西来限制人们对魔药等各种领域的研究,完全是在阻碍这些领域的进步!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却觉得这才是正确的选择?”杰诺的语气激动起来,“千空,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我们研究的改良版福灵剂吗?我们都知道学术上福灵剂最权威的配方,但比起我们的改良版实在是逊色。可我们却要因为研发方式的违禁而被限制着无法公之于众?多么讽刺啊,我们在德姆斯特朗会受到这样的限制,在未来也会受到的限制只会与日俱增,而且在任何领域都是这样。”
“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限制。”他最后终于把目光投向石神千空,话语像火一样,仿佛要烧着面前人的眼睛,“这样人们才能随心所欲地研究,更聪明,更懂得这些领域的巫师才能脱颖而出,不断引领着人们——乃至整个领域进步。这才应该是正确的,雅致的魔法界!”
沉默缓缓浸透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空气,但半晌后,他听到一声轻笑。
“可不能这么想啊,杰诺。”石神千空站了起来,他直直迎着对方燃烧着的目光,“你所认为正确的这个魔法界,难道不是只有你认为的聪明人才有着绝对的自由吗?”
“更聪明的巫师引领世界——这话听着百分之一百亿不对劲吧。”石神千空突兀地露出了些笑容,“听上去像是什么专断独裁者的发言……不过我对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啊。”
“我只是想一直研究我喜欢的东西。”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们确实在研究中遭遇了不少禁令的限制,不过我们最后不还是做出了成果吗?总有避开限制的方法,就算扩大到你所说魔法界的范围,限制变得避无可避——但我觉得人们的目光也不会一直短浅,限制不会一直存在,值得重视的东西也不会被一直埋没。”
“……或许在你看来有些理想化了。”他的语气忽然显得有些缓和,“你想要这样的世界是为了能更自由地研究吧?是啊,我们现在确实不算自由。”
“但我们总有一天会比现在更自由不是吗?”杰诺看到石神千空对他笑了起来,“与其想着这些危险的东西,不如还是多来看看我们现在的研究?毕竟这可是当下我们都百分之一百亿感兴趣的东西啊。"
是啊,非常理想化。杰诺不由得这样想着。
他还以为面前的人会和自己一拍即合,直截了当地控诉起这些限制的不公,毕竟他一直以为他们是那么相似,好像在他看来,石神千空赞同自己的观点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现实好像并不如他所想,对面拿着理想主义的图景试图劝说他放下他的理念,天真得可爱。他当然可以装作放下这一切——但真的是装作吗?
——他居然真的有那么微小的一点动摇,想去相信石神千空所说的理想图景?他又咀嚼起刚刚石神千空所说的那些话,还是觉得这样幼稚的理想主义天真得引人发笑,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语,他恐怕都会嗤之以鼻,对那人进行一番发自内心的嘲笑。
但说出这个话的人是石神千空。他几乎以为对方应该是世上的第二个自己,对方却忽然跳出了他主观臆断的思考,否认了他的观念,并对着他袒露如此理想主义的发言,似乎想把他拉回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正轨——但他看着面前的人,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杰诺还在和石神千空对视,面前的男孩神色中还是带着笑,瘦削的身躯此刻站立着,浩瀚璀璨的的星空在他背后,衬得他闪闪发亮。
杰诺感觉自己话语中剧烈燃烧着的火焰忽然熄灭了几分,他在良久的沉默后注视起男孩的眼睛,他最后听到自己轻轻地说道——好啊。
然后第二天,石神千空失踪了。
毫无预兆地,连同本来和他一起来的石神百夜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德姆斯特朗。
杰诺发现这个事实的契机很微妙,前一天晚上他和石神千空袒露自己最不为人知的想法,一番谈论后话题也走向平和的尾声。直到当晚入睡时他发现自己莫名心跳如擂,心情也久久无法平复,仿佛有什么特别的思绪呼之欲出,他将这一切异常的现象全部归结于当晚的会谈和会谈的中心人物,决定明天上午抽空就去和石神千空聊聊。
——然后对方失踪的事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杰诺很快开始寻找,他自诩是各魔法领域的天才,但此刻他一切可动用的手段意外地苍白无用起来。他先是搜查了平常他们彼此会谈的地点,然后开始搜寻德姆斯特朗的各种犄角旮旯,最后甚至开始在对方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找寻,却都是清一色的一无所获。他和石神千空的认识本身就算不上正当,于是现在也无法以此来求助于学院的老师或是更上层的人,他通过询问石神百夜去向的借口向他们打探消息,却得到了遮遮掩掩地说着毫不知情的回答,他甚至想过给他们摄神取念,却考虑到会被反其道而行之的危险性,只好不了了之。
石神千空,就这样忽然在他的世界里出现,消失,来去像一阵摸不着的风,仿佛他们之间相处的时光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年幼的杰诺感到异常无力,在过往的岁月中他突兀地遇上这样一个格外相似的灵魂,正为之欣喜时命运却多舛地把那人从自己的身边抽离,而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找到他。
可悲伤也不会让时间停滞,年幼的杰诺日渐成长,很快凭借自己独特的聪明才智成为魔法界各领域的佼佼者,尤其在魔药学和天文学上更是名声大噪。本校邀请他担任魔药学教授,承诺给他最大限度的研究自由,于是他欣然应下了这份差事。
但他还在找着石神千空,年幼时他无力地在德姆斯特朗的每一处角落寻找,年岁推移后他开始找到新的办法,每年对着霍格沃兹的名单找寻那个特定的名字,却仍然一无所获。后来他扩大范围在其他学院的名单上寻找,但曾经的这个人却仿佛人间蒸发般不出现在任何的名单上。
找寻的过程中杰诺意识到石神千空骗了自己,霍格沃兹找不到这个名字,没有一个地方找得到这个名字,他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个假名,或许石神千空是个没去任何学院的社会闲散巫师?他终于找得绝望,再也不去多加关注那些长长的名单——毕竟找到后来他每年从纯粹的想念和悲哀变成有些恶毒的咒骂,又变成对曾经那段短暂记忆的不自信,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当初只是做了个梦。
直到某年霍格沃兹忽然缺了两个教授职位的口,这所学校向广大愿意应征教授的巫师抛出了诱人的橄榄枝。恰逢杰诺和后来去往霍格沃兹教书的同级同学有些往来,对方饶有兴致地聊起这一境况,并邀请他或许可以考虑换个工作环境,去霍格沃兹体会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
杰诺本想拒绝这样繁重的差事,一番推辞后对方想起些什么,忽然说了个意料之外的话题。
“霍格沃兹有个你绝对会喜欢的学生!倒不如说其实他很受所有教授欢迎。”对方喜笑颜开地说道,“他在你擅长的天文学和魔药学上有着独具一格的天资,完全是和你当年一样的天才。如果你去那边当教授的话,和这个学生聊聊你平时研究的奇思妙想也很不错吧?”
“能被你这样夸奖,那这个学生真的是天资聪颖。”杰诺得体地接话道,他显然有些兴趣了,“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院?”
“他叫石神千空,应该现在是四年级吧,拉文克劳的。”
“……石神千空?”
对方看到身旁的教授忽然间愣住了,他口中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对方好像从未见过杰诺这副模样,不由得担忧地询问起杰诺是不是认识这个学生。杰诺却像是惊醒一般恢复了常态,他还是温和地笑了起来,语气听上去却有些咬牙切齿。
“我不认识他。不过我改主意了,我会去霍格沃兹任教的。“
对方一听这话便喜上眉梢,想和杰诺再聊些霍格沃兹的趣闻。而杰诺却没有再认真听过对方的谈论了,在多年后的此刻,他的思绪又被这个名字拉回到那个德姆斯特朗的夜晚。
杰诺做出决定后便当机立断地向校方辞职,他一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德姆斯特朗的校方也并未多加劝阻。随后他向霍格沃兹的招聘方投递了简历,抱着绝对会被对方答应的心态——对方也确实很快地同意了这份任职,颇有些生怕他反悔的意味。快速做完这一切的杰诺终于消停下来,开始思考明年霍格沃兹开学季时,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多年前的那个小孩。
石神千空,石神千空。他本来都快把这个名字彻底从他的脑海中清除了,为什么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不让他干脆直接忘了这个人,就像他当初的失踪一样突兀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他显然没办法不去在意这件事,向来睚眦必报的人不会放弃这样这个追究往事的机会。他凭借自己的些许渠道了解到了这个学生的近况和信息,推算一番后笃定当初和他相遇时对方一定用了增龄剂,他不禁感慨这是个聪明又狡猾的孩子——是啊,现在可以以孩子来称呼石神千空了,不是吗?
怪不得他当时怎样都无法在各大学校找到名为石神千空的学生,或许他那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就敢拿着增龄剂和大他许多的德姆斯特朗学生交朋友,谎称自己是霍格沃兹的学生,和对方建立起格外难得的友谊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杰诺忽然笑了起来,他等不及想见到当初那个莫名戏耍他的小孩了。如果石神千空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解释,他就要把他寻找对方这么多时日的怨念都压到那人身上,绝对。
接着杰诺如愿见到了石神千空。
半夜阶梯上偶遇对方时他又惊又喜,故意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便带人上了天文台。他装作自己只是个赏识学生的好老师,对着石神千空一番夸赞,想着对方何时才能认出自己。后来对方直呼他名讳时他格外惊讶,以为被认出时却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他只从里面看到了陌生的自己——他终于意识到石神千空出于不知怎样的原因忘记了他,抑或是忘记了在德姆斯特朗的所有时日。
他很快想到这就是当初石神千空被德姆斯特朗校方发现的后果——他们给这个不应在这出现的小孩施加了遗忘咒,足以让他忘记在这里经历的一切。连带着石神百夜也受到牵连一起被礼貌地遣送出了学校。德姆斯特朗一向把自己的神秘性和规定当作重中之重,连这样不算人道主义的做法都被默许着用在了这对父子身上。
所以他只好自己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念想,试图和面前的孩子平和地相处。石神千空还是和以前一样,对着他喜欢的事物侃侃而谈,也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般和他心有灵犀地谈天说地,仿佛他们曾经是多年未见的旧友。
实际上真的是旧友呢,杰诺这样想着看向眼前人闪闪发亮的眼睛,谈论时目光描摹起他的模样,把曾经那些记忆连同遗忘咒一起塞回他的心脏。
杰诺开始研究起遗忘咒的解咒方法,当然不可能去询问德姆斯特朗校方,毕竟以校方高傲的性子恐怕会装作无事发生,甚至反过来控诉自己。最后他敲定用一种特殊的解咒类魔药,但研发针对某段记忆的魔药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他一边研究试错,一边和石神千空再次发展起特殊的羁绊。介于师生的关系,他感觉彼此显然不像过去那样亲密,却也足以成为众人眼中关系匪浅的师生。现在的他拥有了更多曾经没有过的东西,于是他便把这些特权全部用作帮助这个孩子的手段。杰诺一次次包庇着石神千空上天文台的时候,他想起在德姆斯特朗,曾经二人用着幻身咒半夜前往天文台;他给石神千空写下同意借阅禁书的申请时,他想起曾经他们二人偷摸着去德姆斯特朗的禁书区,用魔法给给书籍偷梁换柱;他被石神千空邀请一同前往禁林时,他想起在多年前对方也曾笑脸盈盈地向他提议,神色竟与现在并无二致。
杰诺从过去和现在的记忆中捞起了自己,它们就像漫过腿脚的浅水,清澈地把他的模样照了出来。他终于得以在这明镜般的水面里看清了多年前那个争执的夜晚后,他惴惴不安的一切。
他告诉自己,你爱上了石神千空,从过去到现在,你一直爱他。
“……这杯特调就是我为你做的解咒魔药。”一番讲述后,杰诺如是说道,他还是带着一贯淡然的笑容,“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刚刚说的东西只是我的胡编乱造——相不相信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需要消化一下信息……”石神千空没想到这个秘密的体量会如此宏大,不过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酒杯,忽然笑了起来,“看来杰诺大老师并没有打算给我选择的余地啊。听你的长篇大论时,我早就把它喝完了,看来你是算准了哪怕我不相信也得喝下这杯特调?”
“这就是你太过信任我的弊端了,千空。”杰诺饶有兴致地挑眉,“怎么能直接喝下别人给的来源不明的东西呢?”
“我可不敢怠慢你这位魔药大师突发奇想的特调。”石神千空笑道,“就当是相信你也可以吧,假如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这听上去真像是什么千里追爱的戏码啊。”
“……我不否认这点。”杰诺直言道。
石神千空愣住了。他直直地看向杰诺,对方还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些最稀松平常的话。他咀嚼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却发现它们都直截了当地指向一个事实——杰诺是在和他告白。在他刚刚说了一通长篇大论,告诉自己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一切的时候。
石神千空感到头脑有些晕眩。他一晚上接受到的信息实在太多,和他私交甚好的教授告诉他在过去他们有过一段相遇相识的时光,然后又突兀地和他告白,而他最初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周末偷偷来这边喝点酒,放松一下心情,顺便探听一下教授的小小秘密罢了。
他确确实实地感觉自己头脑昏沉了起来,而以他的酒量应该不至于此。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猛地看向杰诺,果不其然地看到对方露出了兴致盎然的神色——杰诺站起身,慢慢地走上前来,俯下身子贴近了他的身体,语气轻柔得有些异常。
“我说过了吧,千空?”他笑道,“怎么能直接喝下别人给的来源不明的东西呢?”
石神千空说不出话来,他的视线已然模糊不清,最后他感受到面前的人轻轻地帮他合上了眼睛。
石神千空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一个怎样的境地。他变成了一个人——倒不如说只是借由这个人的视角在偌大的学院里闲逛,他并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于是估摸着自己现在就像麻瓜游戏中所谓的第一人称视角。他越走越快,脚步却放得很轻,像是在刻意躲藏着不被他人发现。他了如指掌地在这装横陌生的地方穿梭,跨过数个奇特的机关,最后大踏步走上了一处隐秘的阶梯。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是的,自己。幼年的石神千空本人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色看向他,看起来想说些什么。
“杰诺,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这个看上去年龄和现在别无二致的自己——极大概率是用了增龄剂,认真地控诉道,“我已经按照我们上次聊到的步骤做了些准备工作,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有事耽搁了。那我们直接开始?”石神千空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石神千空注意到自己的视线还是被局限着跟随身体主人的意愿,但他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情况了——这大概是杰诺大老师刚刚所说的解咒药剂的效用吧。他还以为会更高明一点呢,比如直接让大量的记忆涌入自己的脑海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过选择让他用类似观影体的方式浏览自己曾经的一切,他猜测这也是出于某位老师过于贴心的手笔,体验记忆远比暴力塞入记忆要温和得多,也不容易造成太大的副作用。至于为什么是借由杰诺的视角——大概是因为遗忘咒的特性,不足以让他以自己被牢牢锁上的记忆来开启这场梦境吧。
于是他领情好意般地体验起这难得的回忆。一开始他还是很不习惯这样近似于魂穿的视线,想着等效果结束后一定要凭着这个嘲笑一番杰诺老师。但渐渐地他终于开始沉浸起来,感到体验这个梦境实在很像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不过他视角中心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笑,和杰诺之间孩子气的打趣使他笑得很快活,记忆里二人总在研究成功时兴奋地看向彼此闪闪发亮的双眼,相视而笑;他看到自己惊慌失措,去禁书区和天文台时总不如身旁的杰诺那样熟悉德姆斯特朗的路线,被突兀的机关吓到时他往后一踉跄,总能被身后的人轻轻扶住,然后被调侃着牵起手往前走去;他看到自己竟能抛开平日那般成熟小孩的样子,在惊动了森林里的八眼巨蛛后,和杰诺向着不知道终点在哪的某处狂奔,直到终于看见些林外的光亮,彼此都喘着粗气,却笑得格外开怀。
他最后看到自己和杰诺争执的那个晚上,他看到杰诺和他讨论着所谓危险的野心,自己却看似孩子气地和他许诺一个光明的图景,但现在想来他或许还是会这么说。他知道自己的话没法永远熄灭杰诺心中的火焰,但他总觉得如果不说些什么的话,这火焰最后会烧着杰诺那颗心怀热爱的心脏。——多年后他看向这个瞬间,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想说的话早已被幼年的自己尽数说出。
然后他再也看不到自己。那晚后他的部分从杰诺的生活里生生剥去,现在只有杰诺自己一个人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也在此刻也与杰诺的视角分离,变成了个虚无缥缈的幽灵。他跟随杰诺的身影,看到他神色焦虑地找寻着自己的踪影,看他踏过他们曾经一同踏过的地方,又看他寻遍德姆斯特朗的角角落落。梦里的杰诺日渐成长,他也注视着对方从少年学生的模样变成现在他熟知的温菲尔德教授,面容变了很多,举止也得体起来,唯一不变的是他几乎一直在寻找自己。
我在这里——!石神千空真想喊那么一声了,但是他喊不出来,杰诺也听不见。他们之间相隔着那么远的岁月,时间吞没了他的声音。
他只能看着曾经的杰诺找寻任何他的踪迹,又听见对方近乎绝望时恶毒的咒骂。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意识到遗忘咒带走了他的记忆,却给杰诺留下了日复一日的痛苦。
他又往后看去,终于在记忆的末端看到了自己。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和杰诺的相遇相识,对重新浏览一遍自己的当下并无兴趣,但周边的一切却忽然像雾一般散开了,只留下一个身影瘦削的杰诺,现在的温菲尔德教授,定定地站在一面镜子跟前。
他走上前去,杰诺却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而石神千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面镜子——他惊讶地看到这面镜子里竟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
“我恨你。”身旁的人声音很轻地开口,“在找不到你的那些时候,我用我能想到最恶毒的话语谩骂你是个骗子,竟然敢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在德姆斯特朗,用任何方法都找不到你。”
“但是我后来又发现我爱你。”杰诺继续说道,“知道你当初是被迫离开后,我总觉得自己白恨了这么多年。真是奇怪,我发现如果我不因此恨你,剩下的居然就只有爱了。“
石神千空看到身旁的人转过身来。杰诺站得很近,低下头,双手柔和地抚上他的脸颊两侧,石神千空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讶异,却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愿看向他的眼睛。
“那你爱我吗,石神千空?”梦里的杰诺问道。
石神千空有些错愕,他不曾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询问。爱这个词好像从不在他的生活中,现在却直截了当地被翻了出来。他恍然想起做这个梦之前杰诺还隐晦地和他告了个白,现在梦里的这个杰诺却更是直言不讳,仿佛在梦中他就能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似的。
他爱杰诺吗?说起爱他其实第一个想起的不是爱情,毕竟爱有太多种形式,所以他第一个想起了热爱——魔药,天文,麻瓜科学,以及这世上的一切有意思的领域。然后他想起了杰诺,在这些领域只有这个人恍若初见地和他侃侃而谈,仿佛二人是共用着同样的大脑。第二个他想起了亲情的爱,他想起他问过百夜很多东西,但爱这样的话题却是百夜主动提出的,百夜说他很爱自己,未来也一定会有人会来爱千空,以伴侣的身份,年幼的自己不明所以地说,他也不是特别需要这样的人。然后他想到了杰诺,他提到的爱和伴侣的爱是一种爱吗?他心想,是的。第三个他想起了友谊的爱,其实他在霍格沃兹交的朋友不少,各个学院都有些和他相识的人。但要追溯到最早的友谊,他又不得不想到了杰诺,他在梦中再次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和杰诺建立起特殊的友谊,早于他在霍格沃兹的一切羁绊。
他最后想到了爱情。然后他只能想到杰诺了。为什么当他想起任何一种爱,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杰诺呢?杰诺的双手还是轻轻地捧着他的脸,他从杰诺的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答案。
石神千空醒了。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视线对着熟悉的星空。他立刻知道了自己在哪里——某个恶趣味的老师在致使他晕倒后,现在又将他放在了霍格沃兹的天文台。他把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果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杰诺大老师——”他直截了当地喊道,“哪有人把自己学生弄晕后还带到这种地方的,我还以为我醒来时会是拉文克劳的寝室天花板呢。”
“……你醒了啊,千空。”杰诺明显一惊,看上去很像是思考被打断的模样,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也带上了笑意,“不觉得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讲很有纪念意义吗?”
“当然,我可没想过我们居然能和天文台有这么多缘分。”石神千空笑着站了起来,感觉刚刚梦境里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石神千空如愿地和杰诺控诉起魔药梦境的奇怪视角,对方也调笑地收下了这份控诉。他们聊着曾经的那些记忆,但好像都默契地不去提梦境里最重要的东西。石神千空不确定那份爱的问话到底是不是杰诺计划之内的内容,于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谈话间,杰诺突兀地问道:“千空,我记得霍格沃兹有个圣诞舞会的传统?”
“是啊。这么说确实快到圣诞节了,不过你突然问起这个——”石神千空思索了一下,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打趣,“杰诺大老师莫非是想在舞会上大展身手?放心,像你这样的人可不愁舞伴……”
“我想邀请你当我的舞伴,千空。”
他的话被打断了,面前的杰诺笑着抛出了橄榄枝,眼底的神色却很是认真。
“你不介意的话,其实天文台也是个不错的练舞场地,或许我们今晚就可以试试华尔兹的舞步了?”杰诺优雅地伸出了手,颇有些邀请的意味。
石神千空一时愣住了,不过身体的反应比思考更快,他的手已经搭上杰诺的手,对方手掌的热意温暖地传递过来,使他有些恍惚。
当然,石神千空一点都不懂华尔兹。接下来他几乎是被杰诺带着进行华尔兹的舞步,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心悸,原来在舞步中他会那么多次触碰到杰诺的身体。对方的手抚上自己的手时,暖意总是温和地融进周围的皮肤——他莫名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心口也发闷得紧,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好吧,爱一个人是会有这样的生理反应。他感到好笑又奇妙,惊讶之余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杰诺的目光。
他不禁想,他以前怎么没好好看过这双眼睛呢?他还是第一次发现,杰诺的双眼是如此深邃的黑。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徜徉在漫天星海之中,闪闪发亮。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这个人的呢?不知怎地,石神千空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是在他们天文台的第一次见面吗?那个时候他们彼此撞了个满怀,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因夜游被学院处分,却意外得到了来自教授的包庇,从那以后他就在这样的庇护下拥有了难得的夜间自由。而随之而来的自由还有更多选项,他得以阅览禁书区里任何他感兴趣的书籍,也可以随意索要魔药办公室珍贵的材料,甚至好心的教授愿意和他一起前往禁林,只因为他对那里可能有的材料颇有兴趣。他的探索和研究从此不受任何阻碍,他的好奇心从此永远能得到满足。
是在他们天文台的多次交谈中吗?他们无论何时都拥有聊不完的话题,就好像他们拥有相似的灵魂。他们聊着一切他们感兴趣的知识,聊星空深邃的秘密,聊彼此的向往和理想,他们之间说不尽话,又拥有同样热爱宇宙和星空的心脏,谈论间感到灵魂共振般的心有灵犀。——人生何其有幸能遇到知己呢?交谈间他们总是将目光投向彼此,那些能说清的和不能说清的情感仿佛在空气中流动着,最终沉默地将他们二人淹没。
是在他们三把扫帚酒吧小酌的那天吗?他们百无聊赖地聊着天,然后杰诺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倾之于口。他从而得知彼此最初的相遇并非在这个学校,而是在那么早的德姆斯特朗。他孩童时便做着不被校规允许的事,和现在做的事情甚至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了。但万幸那时候他就遇见了与他一同携手的人——而直到现在那人仍旧愿意协助他的一切。
无数曾经的记忆交替着在他的脑海中穿梭,而唯独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站在记忆的汪洋之中,跨越过去与现在走到了他的身边。
石神千空想不明白,但他几乎要掉下眼泪。他知道世界上最懂他对星空探寻的执念的人就在他的眼前,而他想要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
他踮起脚,想着蜻蜓点水般给对方留下个轻轻的吻。但当他真的尝试这么去做时,杰诺笑了起来,微微俯下身,主动吻了面前的爱人。
他们还在跳着华尔兹。舞步很有节奏地律动着,浩瀚的星空也仿佛追随着他们的步伐一同旋转,仿佛他们是两颗在双星系统中围绕彼此旋转的恒星,与这浓重浩渺的夜色融为了一体,也成为了这片星空的一部分。
宇宙浩瀚,星空璀璨,而此刻世间唯余二人,惺惺相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