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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陈子奚见他第一眼便是这句诗。
白香山一生作诗无数,绘西湖美景的就有百首之多。数年前他便一一读过了。
只是江晏此人对山川风物实在不甚感怀。他幼时做乞儿,少年做将士,后来又成了重罪在身的吃赏人,中原到关外跑了不少趟,却总是步履匆匆,无暇观赏。
陈子奚则是善于欣赏的。好山好水,美酒美食,落在他眼中须得细细品味,再吟几句诗词来阐述心得。
可惜快意同行的侠客生活并不久,算来短短不到三年,他们走过的地方太少,少到二十余年来江晏行过南北河山,能驻足怀恋的时间加之也不过须臾。
五年前他南下救人,与陈子奚匆匆一面,分手时也是这样的夕阳。楼台错落,水波荡漾,快马从中飞驰而过,彼此的身影在暮色里晕开,转瞬不见。天地浩大,只有西湖的风送他千里,却足以护住一方心田。
处处回头尽堪恋,就中难别是湖边。
或许他早已读懂了。
02
江南自然是极好的。
十六岁时他们走过杭州城的每条小巷,街上娘子递来花,酒家递来酒,陈子奚拉着他照单全收。他们在湖上泛舟,在塔顶饮酒,又趁夜色摸进陈家酒窖,在一连串小少主小侠客的问候里笑闹着跑远。
在清河奔逃的那几日,陈子奚总在他身边絮絮地念: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照平沙夏夜霜,风翻白浪花千片,青旗沽酒趁梨花。他说陈子真开了坛二十年的丰和春,绣坊的阿姊新送了顶漂亮的料子,亭檐栖着的那家燕子已经飞走啦,我们现在往过走,三月前到家正能等到它们回来。
江晏不答,只是握紧缰绳。绣金楼和不明真相的义士们追击不断,飞矢叫骂之下陈子奚的话仍旧一句不落的流进他脑海。他不能随他回江南,却忍不住在心里把它作为一个落点。
他想起滹沱的女侠,在刀剑影里笑如春光,她一边策马一边讲起阿爹的麦子和曲儿。她的故乡不过咫尺,但已战火满地荒草丛生,那是只在她心里明媚的一轮圆月,于是最终也同她一起化为铁蹄下的一寸灰。
不详之念不可有,恐一语成谶。
他的江南倒在镰刀下,幸而转瞬又好起来,叽叽喳喳围着他唱西湖风月。江晏不愿再想,只是沉默地捡药、熬米糊,修补竹林里破落的小屋,去渡口给寒娘子当苦力还债。
陈子奚便不再说了,坐在不远处摇着摇篮悄声同小孩絮叨。他每每抬头看去,都见那双一直追着他的眼睛在回望里弯起,嘴角含笑,却只喁喁些哄小孩的软话。
他说我不去了。那句你快回去吧最终没有讲出口。
倏忽不过一载,江南便不好了。
梦中未及的江南,化作雨夜雷鸣里陈子奚落在兄长牌位上的一滴泪,没几年又变成他冰凉的手指和渐缓的心跳。
江晏拢着那双手,像握着他们共同的破碎的梦。这些年他走过许多地方,查明了许多事,却仍旧无法暖热一双手。六年前他手里只有剑,如今可还拿得动?
陈子奚在嘈杂细雨里醒来,轻轻勾他的手,说:我在西厢种了竹子,你看到了吗?
江南太潮,它们长不好,总要劳烦人去疏根。还是清河好。许久没喝到离人泪了,你给我带了吗?……你来得这样快,小孩怎么样了,别不声不响地放到不羡仙去,待回去寒娘子收拾你。
陈子奚时醒时寐之间总纠结送去清河的信要如何措辞,见了人却无法开口,只能说些闲话。
他说我早年的那本尝草录近日重编写注,你……可愿帮我写完?
曾经几度生死交界,江晏问陈子奚是否怕了,他以之为调侃,顾左右而言他地讽回去。
这一次该由他来问江晏了。
这场连绵的雨一直下到孙院令携无心谷之花而来,她指责、叹息、忏悔,给晚辈留下一箩筐的医嘱,拿着笔记飘然而去。
陈子奚持着针端着药,拉着江晏从迟早斋溜达到得月楼,湖光潋滟又映在他身上了。有风盈袖吹散一身药苦,陈子奚靠过来,眸光亮亮仿若醉态。
他笑说,江晏,那竹子我还能再养养。
03
江南的七月风光正好,傍晚暖风阵阵,荷花和莲子的清香萦绕一片。
他沿湖而行,听松涛拂浪,看山影翻覆,夕阳在水面晕染开来,熙熙攘攘应和着百姓来往。清波巷热闹远胜当年,摊贩叫卖不停,街上总有人驻足观赏为贺乞巧而搭的彩幕帷帐,大小娘子都新衣新妆,锦绣流淌间好不热闹。
姑娘们走过,拉拉扯扯,笑语盈盈。
“这么好看的帕子,你要送谁去?我怎不知你有了心上人?”
“瞎说什么呐!”那姑娘羞红了脸,“这,这我是想送给回春堂的小少主的,前日王六又来铺子闹,她路过出手,还叫王六写了保证书……是感谢呀!你不要乱讲……”
“那你脸红什么!”
“哎呀!你真讨厌!”
她们嬉闹着跑远,巷里的人们都笑起来。江晏压下箬笠勾了勾嘴角,心里不禁一片柔软。
“我们小少主生得俊,功夫好,又最是侠义,老婆子见了都疼得不行,不晓得有多少娘子官人心里想着呢。”老妪递来一个热乎乎的纸包,“刚出锅的巧果儿,官人买一些吧,娘子和孩子的都爱吃的。”
江晏拎着吃食隐在檐上,两个小孩在前厅忙忙碌碌地捣鼓什么,上次看到他们皆是一年余前,如今个子见长,眉眼成熟了些,笑起来仍旧一团孩子气。
陈子奚还未回家,他躲到西角的亭子里去,看
落日西沉,余晖融化在湖水里。
今夜无酒,月如玉钩愈显明亮。他看着天色转变,树影褪去,水光和烟波一起淌进心里,似乎要化出一句诗来。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淡淡的草木药香随声而来。陈子奚瘦了,眼下有些乌青,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江南的风和月都流转在他眼中。
江晏想,蓬莱何必寻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