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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怎么连着出现那么多死了的角兽,难道是出瘟疫了?”朔扛着一头角兽回来,忧虑地丢到地上,扒开毛查看情况。“可若是出了瘟疫,为何只是杀了丢在林间不埋上呢,这样岂不是会爆发得更厉害。”
“这是供品。”望瞥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啊?”朔显然在状况外。
“去年蝗灾过境,今年又干旱少雨。每到这种荒年就会有这种……所谓的供品出现。”望拨开颈部的毛皮,细细的勒痕横亘其上,明显不是自然死亡。“喏。灾年确实容易出瘟疫,但今年应当不至于,山和湖的味道都没有变。”
“你对这些倒是熟悉。”朔有些意外。望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他们初见后便分离良久,岁一和新生的弟弟正式打了照面后才惊觉自己一个人野惯了,压根不会做哥哥,赶紧去向人类虚心偷师,一学就是一个百年过去。这期间里,朔混在人堆里和人生活的时候,望一直藏身山野深处。人有人的规则,山有山的法则,只是后者大多没有语言可以表述罢了。
“你猜猜这是给谁的。”望对着他笑。
“自然是给你的了。”朔叹口气,“‘祭山神’,我曾经听过一耳朵。这些年来附近最强大的存在就是你,何况你平日都是龙形。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大约是把你当山神供奉了。”
“咱们最近倒也不缺食物,这头你吃吗?”朔思索片刻看向弟弟。望果然摇了摇头。朔回到他身边后望就放纵天性,不再强迫自己进食长大,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他本就食欲缺缺。
“那我给他们还回去好了。”朔刚弯腰抓住一边蹄子就被望抓住手臂:“别。”
“怎么突然护食了?你又不要,人缺吃的,但咱们不差这口。”朔有点奇怪。
“你既然知道是供品,哪儿有还回去的道理?”望静静看他,“山民拜山神,本就不在乎拜的是个什么存在。东西给出去了,求的就是个心安。你还回去了,他们反倒觉得是山神发怒,又要送更多的来,没完没了。”
“唔……你说得对。”朔默默站直,愁苦地盯着地上的角兽,“可就这么扔了有点浪费。”
“兄长。这世上吃肉的又不只有我们和人类,总会有野兽靠它饱腹,给兽吃和给人吃有什么区别?何来浪费之说。你要是嫌扔了可惜,化成龙身一口吞了便是。”每每看见朔这样望就有点烦躁,但这会儿他还不太明白自己的情绪来自何处,只是淡淡丢下句话便转身走了。朔自然是没吃,犹豫片刻扛去丢进了山林深处无人的地方。
他在一棵巨树下找到了望,高高倚在树梢上,尾巴垂下来长溜溜的一条,挂在低些的树杈上,像盘了条蛇。望的原身早已经长到能轻松压垮两人合抱粗大树的体型,二十来米长的龙总归是行动不便,再加上要与便宜哥哥一同生活,朔越来越少看到白龙的原身——除了他们某些时候为了干些舒服的事情,会双双化成龙形。并不是说人身不好,主要还是怪做哥哥的。朔被弄得失了神智时总是收不住力气,弟弟的龙身比人形的小身板更结实,方便他们胡来。望这种人尾分离的挂法让他有两分好笑,这小子还知道自己尾巴重,树梢撑不起。
“小山神,下来吧。”朔气沉丹田喊他,惊飞一片羽兽。
“……哥,你倒也不用那么大声。”望在上面高高回应。确实不需要,他和朔隔着百米,以巨兽的耳力用寻常音量讲话彼此也能听得清楚,何况还能脑内交谈。
“在看什么?”朔提气纵身一跃,轻巧地在树杈上跳了几回便跳到望的身边,拣了低处另一根稍粗些的枝丫坐着。他比望高壮些,上不了那么细的树杈。
“你今日那些个拳法腿法都练完了?”望低头看他。
“早练完了。来喊你回去吃饭。”朔看见望原本正在慢慢晃悠的尾巴尖一下止了动作。
“……”望只是盯着他,“你确定今天你煮的是……饭?没什么创新的高见?”
那还是有点不确定。朔尴尬地笑了一声:“多放了一味调料而已。”
“而已。”望重复,然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请兄长自便就是了。”翻译一下就是婉拒,又靠回树上,不再理他。朔离灶台与人类的距离总是和望黏他的程度成反比。望自认为自己并不挑食,但很显然朔只要不老实按照菜谱行事,在厨艺上的灵机一动与自由发挥总能精准地踩在他不挑的那个范围之外。
“好弟弟,我错了。真就一点都不愿尝尝吗?”朔飘到他面前,悬在望的上方,免得两人的体重一并压在细细的树枝上,给它压垮。那双金瞳相当真诚恳切地盯着他,和晌午间天上那轮太阳一样,金得流蜜。大部分时候朔这样看着他望就拒绝不了,无论是邀他去人多的地方,还是劝他忍忍司岁台的秉烛人。但这一回望闻着朔身上沾着的食物味道就很不妙,香料油烟的气息里夹杂着一点微妙的花香,实在是开不了口糟践自己的舌头。
“你在菜里放了花?”望面色古怪。
“哦,没有。这是之前从别人那儿讨了一支茉莉……就是栽在屋后那支。活得挺蔫吧,统共只开了一朵。”朔小心地从衣领里掏出来那朵团得有些皱巴的小花:“喏。”
“就一朵独苗还掐了,兄长倒是舍得。”望相当给面子地凑上去闻,确实是香,隔着半尺的距离对他们的嗅觉来说都香得有点过头,打了个喷嚏。朔干啥都好奇,屋前屋后学人栽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植物,有各种蔬菜调料,也有这种华而不实的香草,也不管能不能一块儿活。种得太密,各自抢夺土壤阳光占地为王,比起纯野生的境况还糟糕两分。
“你这两天都没回来,想着再不给你闻闻,都要开败了。我总感觉你像是躲着我,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朔飘到他侧面,小心翼翼地拨开弟弟长长的鬓角,将那朵小花卡在他耳朵上。
“没有。兄长提到瘟疫,自然是有所担心,我便到处确认了一下。这一带不曾有疫病的迹象,你大可放心。”望那天确实心情有点糟糕,但远不到生气的程度。他的耳朵比朔的更加尖长,耳尖又耷拉,就算弟弟乖乖没动,朔松手的瞬间那朵小花也固定不住,从他鬓间滚落。眼前黑影一闪,望竟然直接跳下巨树去捞那朵花。
树梢离地快百米,掉下去死无全尸。朔一瞬间手都发冷,刚跟着下冲,看见望那只玄黑的掌心托着一点白色浮在半空,柔软的衣袍与长发一并飘忽如天外仙,才姗姗来迟地想起他也会飞,不然怎么能上到高高的树梢尖。和人类厮混久了,偶尔竟是都忘了他这同类与人并不相同。
他也与人类并不相同,即便朔总是无意识动用巨兽的能力,也总是会忽略这件事情。直到望又飞上刚才那根枝丫上坐回去,朔的心跳仍未平复。
望当然发现了哥哥方才一瞬的惊惧,任何生物在面对死的恐惧时,散发出的气息都是类似的。何况他缩成针一样细的瞳孔还未恢复平日的十字星,心跳也响得像擂鼓。朔已是他见过的,或许是大炎这片土地上巨兽被清空后最强悍的个体生物,却因为某种作茧自缚,竟也会偶尔展现出这样和猎物别无二致的反应。
望仿佛厘清了一点他前日的烦躁为何。但朔的惊惧是为他而生,这点让他心情不错,右手两根瓷白的手指钻进朔虚握的手心,摸到他掌心满是湿冷的汗水,左手轻轻捻起那朵花,卡在朔一支弯曲长角与中间玄色的短角之间狭窄的位置,花苞都被微微挤扁。
“这样就不会掉了。”这簪花的位置颇为古怪,毫不美观,像两根筷子间粘了一粒饭。望看了一眼就被自己的手艺逗笑。忽然凑上前去,墨色的舌尖轻轻舔上朔的嘴唇。
是有点香得过头了。他俩不约而同地想。
2.
望拥着厚实的大氅,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大氅相当具有迷惑性,他人虽清瘦,但身量相当高,披上厚实的衣服往那儿一站像座塔,倒有几分朔平日的气势。白龙尾从下摆流出,在脚踝处卷了一圈,整个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
望其实没那么怕冷。他对气温的感知迟钝,只是到了冬日像变温动物般,手脚冰冷不说,整个人被低温泡得脑子都钝上两分。朔对他腊月间还敞怀的穿衣风格非常于心不忍,望在某个生日收到了兄长赠礼,便是这件厚实得能把他压垮的大氅。朔对弟妹的爱总是这样,朴实无华又相当有分量。身处内地的手足们收他的包裹,常常是十几斤起步。
说实话他是有点嫌弃的,真的有点重了,像是军帐垮了压在身上一样。但这是朔送的,望还是精心保养着这对他们的寿命来说相当脆弱不经用的玩意儿。当玉门冬雪如毛、朔风似刀的时候便掏出来穿上。令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笑得人都直不起来,指着望得意抬起来的尾巴尖无声嘲笑,被二哥赏了个脑瓜崩。
“笑什么。”望嘁了一声。
“笑我好二哥终于不是麻杆一条。”令一边“哎哟喂”一边捂着肚子擦眼泪。“早知道你穿上这么好笑,我该先把夕妹邀来,给你好好地画上一张留念。大哥也忒实诚了,什么好料子都往上堆,二哥你现在……哈哈哈……像根鸡毛掸子。还是根得意忘形的鸡毛掸子。”
望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令对他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望要以大欺小报复收拾她了就这个脸色。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内都警惕,直到她生日都翻过望也没干什么,琢磨着这回大约是平安度过,于是大胆放松了神经。第二年冬天令笑不出来了,望反手跟朔状若不经意地说令看他收礼羡慕。朔大惊失色,深刻反思自己厚此薄彼,光念着二弟身子弱,忘了强壮些的长妹也该添衣。令在大哥询问意见的时候严肃拒绝,说咱们又不会生病,我喝酒御寒即可,结果在长兄看来毫不靠谱的答案反倒让朔更坚定要送。是以没过多久,令也裹得像根鸡毛掸子,站在二哥边上是一高一矮两座毛塔,俩人相顾无言。
“满意了?”望对她挑眉。
“臭棋篓子,也忒记仇,心眼比你那棋子儿还小。早知如此我该少说两句,让你独享大哥恩宠去。”令叹气。
“什么恩不恩宠的,少乱说话。让人听见又该参他一本了。”望对妹妹调侃的言外之意置若罔闻。“去年你还嫌丑,怎的也老实穿上了。”
“不穿大哥又得伤心了,我可不想又发现他一个人耷拉着耳朵喝闷酒。”令哼哼着挪了挪,伸出尾巴降温。“热煞我也。二哥不热吗?”
“还行。”望敷衍她。他不热是因为里面依旧是敞怀。因为某回望发现朔拉开他领子猝不及防看见他胸口焰纹时,神色极其微妙。那种微妙介于“我调戏了弟弟”和“我被弟弟调戏了”之间,毕竟有些东西大大方方的露和半遮半掩的露是两码事。望也不介意偶尔拿捏着这点分寸耍耍他哥。不怪他,塞北物产贫瘠,逗逗这正人君子也是龙生难得一大乐趣。
“我忽然有点想看大哥穿这个了。明年咱们给他也送一件吧。”令自言自语。望和她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出心照不宣的促狭,一秒便愉快地达成一致。
谁不想看朔感动地变成一座巨型毛塔呢?他可全然不会意识到弟妹们那点“有丑衣服大家一起穿”的小心思。
结果朔穿上竟然效果还不错。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挺拔健壮又器宇轩昂,大氅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庞大,并且更毛绒。让宗师面对军士时气场更足,威严不减,在弟妹面前又像一头温吞的裂兽。对此令表示,明明大哥二哥一般高,一定是气质问题。
可惜朔穿这件礼物的时候也不多。冬练三伏夏练三九,他练武时只着单衣,在玉门冬天凛冽的寒风里都热得浑身冒着白气。每次出征回来望都会作息紊乱一阵子,毕竟战场瞬息万变,邪魔领地内更是时间乱流。朔却好似全不受影响,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卯时出晨功,难以入眠的望便总是静静杵在边上看他。玉门下了半晚上的雪,代理人站在廊下,披着兄长的礼物,周身风雪不侵。朔却未用权能构筑屏障,肉身迎那掺着雪的烈风,转身时剑尾破空,仿佛一瞬间割开越来越厚重的雪幕。
“兄长,休息片刻吧。你身上应该湿透了。”望忽然出声。
“也好。”朔收招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长剑却未收回鞘里。他平日没有这样的习惯,毕竟练的大多都是朴实的杀招,或者重复锤炼基本功。只有弟妹来当观众时会有这么表演性质的一手。但令向来是懒得看他练武的,只有朔研究新招式时会来过个眼瘾,几乎成了望独享的特殊待遇。朔今日一身白衣,只有露出来的两只手是黑的,像什么传说中的绝世高手,整个人和漫天的雪是一般的颜色。风雪大到一瞬间望都错觉,朔要被这漠北的暴雪一并卷走。那道白影从风雪里走到他身前,幽魂慢慢现形。他果然是发上衣裳都被大雪尽数濡湿,望一只手搭在他臂上,不一会儿衣上雪水便尽数蒸腾干爽。这样的小事朔也能轻易做到,但他大多时候不愿动用权能。望为他清理,却也不会拒绝。
望为了这事和他论过很多回,他尖锐地指出朔那点矛盾,如果不愿动用巨兽的能力,那就不该在玉门钦天监都发警告、人全数蛰伏屋内烧炭取暖的时候依旧顶着暴雪练武。这天气若是人在外面,半个时辰就要冻僵病倒。朔又露出那幅他不喜欢的表情,像一匹受伤的兽,垂下双目不看他,最后只是温声说,多谢小望提醒,我都明白。
最后便成了这样的格局。望其实觉得荒谬,朔的那些自相矛盾在他看来都是无谓之举。朔显然不认同他的话,但也不会明着反驳,这样消极的驯顺对弟弟反倒成了一种冒犯,活像他单方面指责。最后总是望不欲再言,一摆手示意到此为止,兀自离开。
“呵。兄长现在剑用得少,每回你使剑时,我都会想起话本子里的那些桥段。”望忽然说,或许是因为当下还算温情,泼天雪幕让能见度降得极低,从演武场都看不太清玉门的城墙,世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或者说只有他们两个白痴会在这鬼天气仍旧待在室外,一个白痴要练武,一个白痴睡不着想陪他。他的手往上移到朔的额前,虚虚浮在那里,汗水与发上融化的雪一并被带走,湿成一绺绺的额发又恢复了蓬松。
“什么桥段?”风雪愈烈,朔察觉到望用权能将他也妥帖地包裹起来,一阵风起,暴雪侵入廊下,吹乱他一身衣袍,却片雪不沾身。
“剑尖挑花。”望用二指比划了一下。朔了然,轻轻一笑:“玉门可没有花能用来这样……取悦心上人。塞北的春天都太短了。”短得只容得下经济作物、粮食作物,和耐寒耐旱的杨柳。
“是啊。这里只有一种花,多得取之不尽。”望转眼看向外面,已经彻底看不见城墙,连木质的门廊都被吹得嘎吱响。
“小望想要?”朔笑吟吟地看他。
“我只是有些好奇,兄长做得到么?”望用袖子接了一片雪,抬手到朔的眼前,“看似是一片雪,细看却是一团,尽数粘连在一起了。若是只想分出其一,怕是有些难。”
“也不算太难。”朔回答。等到这阵风略歇,望只见那剑尖在空中闪过银亮的细细一线,递到他眼前时,便是一整片完好的雪花。
“兄长果然是武功绝世无双。倒是我小瞧你了。”望容色和雪一样淡的脸上浮现一点笑。“也是,想来你当年都能从岁兽神识内一分十二,相比之下,区区一片雪花,怎会难倒你呢。”
“这全然是两码事吧。”朔有点无奈,甩了甩剑身雪水。兵器娇贵怕锈,沾水便不能随便归鞘,他只能暂且提着这危险物品。
“那兄长怎么不说,你挑花赠我,难道我也合该是你心上人?”望察觉到了,二指搭在剑上,去了残留的水分。连擦刀的手法都是朔教他的,刀剑用后要保养才能归鞘也是他教的,望对一切兵器的知识全都来自他的大哥。大氅衬得他那只右手白得惊人,是和这雪、这剑身一样纯然冷漠的颜色,朔怎么拢在宽厚的手掌里捂也捂不热。骨节分明的手比起肉身更像某种会动的白瓷偶,从指尖往上绘着蜿蜒诡谲的黑红金三色釉纹,全不似人间物。
朔不答,只是收剑入鞘,避重就轻地说,雪越发大了,回屋里吧。你昨夜又是一夜未眠,可以趁这天气再睡一会儿,我喊你吃午饭。
3.
虽说团年这种事理应在各个岁片的住所巡回,但鉴于主厨只有二位,总该是食客就厨子。大荒又不如首都交通便利……虽然四通八达的便利也意味着拥挤。是以代理人们聚得最多的地方还是百灶。百灶好啊,百灶充满了各色回忆,好的坏的都在这儿。令喝到位了,蹭地站起来,朗声说我敬二哥一杯。
望刚配合地抬起酒杯,却发现妹妹压根没冲着自己,将杯中酒全朝着岁陵的方向泼了出去。
“你待会儿自己拖地。”望气笑了。这跟重岳和余对着他的黑白小像夹菜有啥区别?令哼哼唧唧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长尾随意地从地上拂过,酒渍在余生气前便消失不见:“好了,弄干净了。”
“浪费粮食。”望嗤了一声,一口闷了杯中酒,无视了重岳不赞同的眼神。黍也点头,她向来是见不得有人糟践吃食的,将离长姐最近的酒壶挪远,又被令若无其事地尾尖一勾勾回了面前。
谁料有令开这个坏头,大家都意识到了百灶有两个二哥。立马年就说以后年夜饭是不是可以给望兽捎一份,本人一秒驳斥,说少让黍妹小余费心,况且他正在这儿吃着呢。吵闹中话题不经意跑远了,望也越喝越多,开始和令互翻旧账。从两人瞒着朔出去开小灶,到望算计令穿上丑大氅,再一路翻到令还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朔不在,望偷偷带她去喝酒。
其他人听着听着都不吱声了。一方面是大哥虽说听得好似也很乐呵,但总觉得一会儿有人要挨收拾。另一方面这可太精彩了,二哥大姐一路旧账翻到炎国上古时期,甚至还捎带点大哥的边角料。净是些小辈闻所未闻的八卦,这谁不尖起耳朵好好听着?绩甚至想掏出手机录音,被一边的均按住了手。
“我说妹妹你是真无情,给哥哥簪花都不肯挑朵好的,只肯折一枝雨都打残了的花给我。”望懒懒举杯,凑到唇边一抿,发现重岳不知何时给他换成了茶水,又索然无味地放了回去。兄长对他这把病骨总是紧张过头,事事都要管,望偶尔也觉得有点烦人。
他倒是好似浑然不在意两人已经成了饭桌劲爆八卦提供者,别惦记岁陵里他那本体就谢天谢地。幺弟刚刚眼见着脸一垮开始伤春悲秋,两相权衡,还不如讲点糗事把话题拉回轻松的地方。
“好好好,这回给我好二哥换朵新开的,满意了吧。”令变戏法似的,指间长出一朵黑枝白花,远远一抛,投壶一样精准插在了望的发髻上。她早就不记得当年那残花是个什么品种,望也忘了,是以花瓣颜色素净却形貌模糊,倒也还挺衬这个浑身黑白的二哥。
望不置可否,只说让她悠着少喝点,却也没取下那朵歪插的花。一转头余已经兴冲冲地掐了院墙上爬的铁线莲,偌大一朵和幺弟的头发一个颜色,一脸期待地看着望。
那咋办,只能溺爱了。望嘴角一抽,还是顺从地低下脑袋,别开碍事的额发,任由余将那朵艳俗的玫红色的花簪在他另一边鬓角。
望很清晰地听见有好几个人没憋住笑。
十分钟后,画风突变。本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一群岁片各自手里拿着权能变的花跃跃欲试。望的簪子已经取下来了,令的小白花现在卡在他龙角上,像什么老树开花、枯木逢春。黍和颉二人合力,给他那一头又厚又多的长发编了个巨大的麻花辫,那些反季节的花终于有了位置,密密麻麻簪了一脑袋。重岳悄悄收拾了碗筷运回厨房,远远传来望愠怒的声音说这个不行,怎么连荷花都掏出来了。
重岳听见易跟二哥撒娇说就这一回,嘴角不禁上扬了两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其他人好像默契地忽略了大哥没参与这场整蛊。没一会儿望便黑着脸来找他,大约是终于忍无可忍地跑了。
“怎么在收拾残局?兄长不是已经忙过了么。”望问他。他们向来是做菜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做菜。重岳是做菜那边,从食材采购到屠宰备菜再到下灶起锅全程都忙活,按理说洗碗是轮不到他的。让望倍感欣慰但略有不平的是,重岳早就不再用他那些创新菜谱祸害弟妹。欣慰的是弟妹些没被祸害,不平的也是弟妹些没被祸害——只有他和令捱过大哥做饭难以下咽的那段时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做长兄的烧饭烧得老实规矩,手艺虽说比不上黍和余那样精湛,但也相当够用。
“你跟弟妹玩,我不好参与。”重岳耸肩。
“是弟妹玩我。”望嗤了一声纠正。早年间扮演这玩具地位的自然是脾气好得没边的大哥,只可惜岁二护食,每回闹过头,本人都没生气,他先跳出来给小辈一人一个脑瓜崩。“怎么就不好参与了,兄长变不出花儿来,也可以折一朵小余的。他不会介意。”
“我毕竟是长兄,掺和的话他们都局促放不开,况且也显得像我欺负你了。”重岳终于抬眼看他,没忍住笑了,“还挺精神。”
“少折煞我。”望哼了一声。重岳的语言艺术向来是委婉迂回,精神在他这儿的意思就是夸无可夸。但重岳这次确实觉得还不错,一朵大红花是艳俗,万紫千红夹杂在黑白交驳的发间,反倒挺好看。毕竟花这种东西,本就是春日一到便一团团一片片地开。唯独易挑的那朵荷花实在是太大个了,突兀地卡在发辫末端,确实有点好笑。可惜望依旧是那张阴沉沉的臭脸,虽说喝得脸上泛了点红,依旧和满脑袋弟妹们精挑细选、一个赛一个五彩斑斓的花相当格格不入。
“没有,真挺好看的。就是看不太习惯。”见重岳笑得开心,望也就随他去了,本也是来给他看一眼。重岳的分寸感让他有时候会错过些东西,他从来不说,望却知道按他那性子必然是心下有憾。院内其他人还在闹,二哥跑了无所谓,自有别的可玩。
“诶——怎么突然下雪了?”远远便听见年在喊。
“兄长没给我备花,我却给兄长备了花。”望悠悠抬起手。
“也不是不行。但我这头发……哪儿有位置簪花?未免太短了点。”重岳有点疑惑。
望的食指和中指间浮现一朵小小的茉莉,是和他手指一样的白,两指虚虚夹着,像捻着一枚白子。他将那朵茉莉衔在唇间,花香和那双阴阳异色的眼睛一并一点点向重岳凑近,龙尾也悄无声息地贴着兄长裤腿滑上,将他拢紧,爬过的地方是一阵酥痒。重岳瞥了一眼望身后,隔着一间房,确保院内无人能看到,便乖乖站着。他俩虽说私底下什么都来,但在人前从来还是默契地守着分寸。那朵茉莉在他唇间一触即离,望似笑非笑地看他,一转头将花吐了,又慢悠悠地离开了。他那滑稽又硕大的辫子在身后一摇一摇,像长了第二条尾巴。而那条白龙尾离开时,鬃毛绕着重岳的脚踝擦过一整圈,将冬装厚重的裤脚都撩起两分,掠过光裸的皮肉。重岳无奈地笑,只觉得唇间一直残留着花瓣细软又瘙痒的触感,还有那一丁点的茉莉香,倒是叫他有点魂不守舍了。
晚些时候他在门廊下看见望,发辫早已经拆了,头发却还弯曲着没恢复形状。余的小院客房位置不算太宽裕,毕竟百灶的地价金贵。他们两个高个子若是留宿,向来都是拆开和五弟幺弟搭着睡。望一只手捋着发尾的打结,一只手闲闲对着地面,化开阶下的雪清出一条道。年和夕还在吵闹,没到睡觉的点,大约是想着还会有人出来透气。其实百灶雪小,着实没必要。不似塞北那动不动一夜三尺深的雪,早起铲雪清路是常态,但有些习惯留得久了也难以去掉。重岳看他将雪水引到院内栽的植物下,不由得出声:“好了,先别弄了。你这样怕是要将小余栽的那些辣椒薄荷都淹死。”
“怎么想起来找我?你不是和方一间房么。”望看他一眼。
“回礼。”重岳笑而不语,尾刃插进墙角雪堆。天上雪还在簌簌落,此刻屋内喧嚣,屋外却寂静,他们站在门廊下,像夹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过了一会儿望忍不住问他:“你尾巴尖没知觉吗?”
兄长未答他话,抬起尾刃接了一片雪花送到弟弟面前:“我未备花,便只能借花献佛了。”
尾刃在雪里降温许久,脆弱的雪花停在冰凉的黄铜色骨刃尖端,完好地保持着形状。
“……呵呵。”望愣了片刻,从回忆里打捞起似曾相识的那一幕。“送给心上人?”
“送给心上人。”重岳笑得眉眼弯弯,眼睛在廊灯下像两枚红得透亮的咸蛋黄。他又将尾刃往前送了一分,望意会,伸出指尖轻轻一碰,雪花沾染体温,化为一滴水。
“还有,别乱扔垃圾。”望以为他俩要顺理成章趁机发生点什么了,比如趁夜色昏昏四周无人再偷个香。但重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悠悠背手离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