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新学期刚开始,图书馆并没有多少人,孟烦了急于寻找论文资料,索性搬了梯子顺着书架从上往下挨个翻看。
这已经是他在图书馆驻扎的第三天,其间全靠同门兼室友的阿译捎来些许吃食维持生命体征。眼下阿译正捧着两个三明治坐在梯子旁边仰头眼巴巴地瞅着一脸严肃的孟烦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你不要老是这个样子,不吃饭不行的。”
“您没瞅见不代表我没吃,昨天吃了不成吗?”
孟烦了没抬头瞧他,随口应付着,手上仍在翻着书。阿译叹了口气,把三明治往他面前伸了伸,继续进行着他的骚扰:
“诶,烦啦……我跟你说。就是……今天我去虞老师那边送东西,碰到唐副院了。”
孟烦了眉头一拧,不悦地开口:“您要说就快说,我这资料正查到要紧处,没空给您捧哏逗趣。”
阿译噎了噎,但本科四年的生活早就让他习惯了孟烦了的说话方式,于是他继续道:
“他说虞老师手里有个边疆考古的项目,问我要不要跟着去……”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为难:“烦啦……你是知道我的,只有我一个人和虞老师去,我肯定不敢的。所以我来问问你,你要不要去啊?”说到最后他抬眼瞧见孟烦了正一脸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孟烦了把书一合,接过了那个三明治,边撕包装边没好气地拉长声音:“哦——合着您就是准备拉我当个垫背的。”
“我没有呀!”阿译看着有些着急了,声音也愈发急切。
孟烦了眯起眼睛凑近了他:“您没有?”
“我就是觉得……你缺选题嘛。”阿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扭捏着往边上挪了挪,像条濒临脱水的鱼终于在漫长的跋涉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所以您就觉得我合该跟着您去西北……看老虞那张臭脸?”
“也不是……”阿译小声嘟囔。
“那您是觉得我缺论文,您缺胆子?”
阿译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被他捏皱的三明治包装纸,嗫嚅着:“你不要这样讲,我又不是不敢去,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去。”
“这不得了吗,您还是怕。”
“孟烦了!”
阿译想要提高音调又碍于此地是名为图书馆的安静所在,不得不压低声音,最后只留下一段几乎岔气的气音。孟烦了看着阿译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心下舒坦至极,暂且歇了继续逗弄他的心思,冷不丁地问:
“什么时候?”
“啊?”阿译一下没反应过来,脑子还停留在被逗弄的郁闷中,孟烦了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我问什么时候去。”
“大概下个月!”阿译像一台蓝屏重启的电脑,他开机的速度并不慢,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振作了起来,一脸希冀地看着孟烦了。
“去多久?”
“……可能两三个月?我也不知道呀,唐副院只说项目刚开始。”阿译掰着手指为难起来,脸也皱成了一团。
“那您就敢跟着去,也不怕那亲爱的唐副院联合虞大少把您给……卖了!”孟烦了夸张地把手横在脖子前一划,加重了最后两字的语气,听得阿译一缩脖子。
“所以我才来问你嘛……”阿译小声说着还补充道:“而且唐副院不是那样的人……”
孟烦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您倒是会做生意。”他转身爬上去把书塞回书架,顺便忽略掉阿译由内到外散发出的喜悦。
当孟烦了斜挎着背包逆着光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时,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放松,随即在意识到自己马上要去直面虞啸卿后,他立刻对刺眼的阳光,闷热的秋风以及刚看顺眼几分钟的阿译产生了不满,嘴角也垮了下来。
得,旁人都是为了美人两肋插刀,他倒好,为论文脑子一热,还有被阿译说服的这一天。
孟烦了觉得自己活像旧时宫里重金求一生子秘方的娘娘,妄图自行治愈不孕不育,到头来发现问题出在皇帝身上,只得巴巴求皇上赏脸带带自己好得个项目再署名混个二作。他眼神飘忽地看了看对面的宿舍楼,转了一圈余光落在满脸“我相信你”的阿译脸上,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
于是抬腿、迈步,在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被一直看着他的阿译手忙脚乱地扶住,认命地带着对自己那连个影都没有的“孩子”的期盼,一瘸一拐地和阿译站在了虞啸卿办公室门口。
阿译到了这就像鸵鸟一样低着头死死搀着孟烦了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刚刚在图书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不是他。孟烦了忍了又忍,抱着“万一虞啸卿今天现在刚好不在呢?”的念头,探出尚且自由的右手主动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一声没什么情绪的“进。”打破了他美好的愿景。
孟烦了其实并不喜欢来虞啸卿的办公室,这里整洁干净,一丝不苟,仿佛随时准备迎接领导的检查,没有半点人情味。他不知道张立宪们是怎么在这样一个和无菌实验室不相上下的地方看出虞啸卿很有生活情调的,可能这就是偶像滤镜。毕竟传闻中大名鼎鼎的虞教授是容貌端正、年轻有为、能力出众又前途无量的一颗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十足十的完美,可惜就是不像个真人。
“虞…老师。”孟烦了咽了咽口水,开口说明来意:“我们听唐副院长说您有个边疆考古的项目就觉乎着可能缺人,过来问问……”阿译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
“你们?”
“……我们。”阿译迟疑着接了话,虞啸卿率先看向了他:“林译,你知道项目需要什么吗?”
“虞老师,我知道我可能不够,但我想去。”阿译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刻站得笔杆条直,如果不是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孟烦了有理由相信他是从哪个大厦门口换下来的保安,“那个,我们这个专业需要长期的野外工作,也需要整理资料和田野调查。我经验还不足,所以想跟着老师学习!”这下他口音也没有了,舌头也捋顺了,倒是有几分学习委员的样子了。
虞啸卿点点头,他把视线落到了孟烦了身上时就像愚公挪来了一座大山,让人喘不过气。
“孟烦了,你呢?”
办公室鸦雀无声,虞啸卿坐着,阿译偏头略带担忧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孟烦了,一尘不染的墙壁和玻璃让他们几个此时活像静止在展柜里的人偶。
孟烦了捏紧了衣摆,低下头抿紧了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