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滴——”
一声轻响过后,原本沉入黑暗,毫无光亮的实验室瞬间活了起来。
显示板上的数据飞速跳动刷新,营养舱接口处泛起微弱的荧光。
继国严胜便是在这样的时刻恢复了知觉。
没有痛楚,亦无舒适——若真要形容,那是一种全然无感的状态。
像一道意识流漂浮于深海之底,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身的存在。
那份无法掌控的茫然,让他在一瞬间生出隐约的怒意。
“兄长大人,您醒了。”
无机质的声音透过链接的精神网传入严胜的神经中枢。
即便没有血肉之躯去反复确认,他依然在瞬间认出了来人。
“……缘一?”
监测仪器的波形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归于死寂。
继国缘一,不,此刻用“缘一零式”来称呼他更为恰当,他一面在精神网中感受着严胜传来的神经波动,一面紧盯着营养舱数据显示板上浮现出的古地球文字。
早在严胜的第一束神经末梢微微颤动时,缘一零式便已苏醒。
附着在营养舱外壁的能量场如流水般滑落,汇聚在地板上,凝实变形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若有人仔细看去,还能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数据流光。
“是我,兄长大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严胜的记忆仍停留在化为鬼的那个时代。此后的一切,他全无印象。
缘一零式启动制造者遗留的数据算法进行解析与重构,几乎毫无停顿地给出了他认为最优的回答。
“兄长接受了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污染后,陷入无端的沉眠,直至方才苏醒。”
“……我睡了多久?”
缘一零式缓缓伸出右臂。
仿真机械指尖传来营养舱内壁冰凉的触感,这组数据被送入他的处理核心。
他望着浸泡在营养液中,双目紧闭的兄长,将额角轻轻抵在舱门上,那块仿真的斑纹之下,藏着他的记忆与情感中枢,现在因超负荷运转而隐隐发烫,只能不断贴近严胜,寻求一丝安定。
“已经过去一亿三千四百八十二年了。”
神经信号与语言系统同步启动。这座沉寂了亿万年的实验室,终于迎来了第一道人声。
严胜只觉一阵恍惚,营养舱的显示板剧烈波动了几下,跳出一串凌乱的数据,最终归于彻底的平静。
“兄长大人不必害怕。缘一会一直陪着您。”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丝神经波动都未收到——缘一零式却并不意外。
他默默启动实验室里各类机械设备,为兄长的彻底苏醒做好万全准备。
2
严胜在第三十四天睁开了眼睛。
他赤裸地浸在营养液中,如同尚未降生时蜷缩于母亲温暖的宫腔中。
彼时未出世便已感受到紧密相连的命运,此时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缘一。
那头卷曲得恰到好处的长发依旧稳稳束在脑后,那张永远不可能忘却的面孔正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望向他,却让严胜觉得隔得好厚、好厚,好远、好远。
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与缘一的倒影重叠在一起,交织得难舍难分。
过多的刺激涌入尚如蛛网般脆弱的神经,让他感受到了沉睡亿年后的第一次疼痛。
严胜紧紧闭上眼睛,一滴几乎不可察觉的生理泪水没入营养液,如雨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兄长,您身体不舒服吗?”
缘一零式无法解析过于复杂的情感。
他捕捉到严胜的微表情,经过半秒解析后得出“痛苦”的结论,却找不到痛苦真正的根源。
严胜拒绝与他进行任何交流,只是更加沉默地看着缘一忙前忙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难堪的过去,无力的现在,迷茫的未来——他生命的时间线,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复健的过程是一场从身到心的酷刑。
严胜总觉得自己的自尊被赤裸裸地掀开,一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缘一面前。
他试图从缘一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却始终找不到。那种从始至终的温顺服从,让他几乎已经退化的胃部发出不安的动静。
一亿三千四百八十二年。
这个数字像天堑一样横亘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缘一还活着?
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严胜几乎用了整整五年时间才彻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让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关节重新听从自己的指令。他与缘一说的话依旧很少,除去简单的问候之外几乎无话可谈。
缘一也依旧和从前一样,话少,做多,面无表情,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整个实验室。只有在严胜下意识叫住他时,他才会将唇角抬起几个像素点。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温柔,似乎与几亿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严胜在缘一的视线之外,不太顺畅地爬上了实验室的屋顶。
满目星河霎时映入眼底,浩瀚的星群铺展开来,冷冽而寂静,像是宇宙本身亘古不变的呼吸。
无数光点疏密有致地镶嵌在深不见底的夜幕上,有的明亮如碎钻,有的暗淡如尘屑,它们彼此相隔亿万光年,却在这双人类的眼中聚成一片壮阔的海洋。
时间的尺度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颗星辰都可能早已熄灭,只是光芒仍在赶路的途中。
他只在黑幕的边角看见了月亮的隐隐轮廓。
他想起曾在实验室角落里翻到的一本纸质书——大概是地球上少有的幸存——上面写着:
月亮早在二十亿年前就已经死亡了。
那具庞大而怪诞的空壳依旧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牵引着潮汐,而本质上,不过是一具麻木的尸体。
严胜莫名地想笑。
就像他本该在二十五岁时死去,却依旧拖着这副躯体苟延残喘至今。
缘一零式站在屋檐的角落,在严胜看不见的地方,将头颅扭转到一个人类不该达到的角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的计算与实际观测之间的误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精准地在温度下降的下一秒向严胜提出建议。
“兄长,风凉了,请您回屋歇息吧。”
“嗯,我知道。”
3
无知会将人拖入迷茫的境地,而此刻的无知更让严胜陷入无端的恐惧。
他无法将自己困在表面的平静里,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现代的织物衣物轻得像空气,却没有削弱其功能性。
严胜离开培养液的第一时间便穿上了缘一早准备好的装束。
陌生的款式让他略有不适,但比起繁琐的武士服,这套更能自如挥剑的设计让他很快接受了。
过于强烈的自尊心使他无法向缘一寻求答案。
在暗中观察并记录了缘一一段时间的作息后,他决定独自外出探索。
严胜没有注意到,缘一其实早已附着在自己身上。他只是绷紧神经,谨慎地向前迈步。
荒芜。
明明应是亿年后更为高等的文明社会,眼前却只有一片荒芜。
杂草丛生,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杂乱地横亘在密密麻麻的林木之间,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灯火的痕迹,甚至听不到任何机械运转的声音——这片土地仿佛从未被人踏足过。
严胜分辨不出这些无名的植物是否有害,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进。
一条变异的蛇在看不见的角落张开布满毒腺的利齿,意图饱餐一顿。
缘一零式正准备一击毙命,却在动手之前被兄长抢先了一步。
数据库的计算结果告诉他,兄长并不孱弱——即使在当下这个时代,也称得上强大。
但更高层级的指令驱使他寸步不离地紧紧跟随。
“这是……蛇吗?”
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了。
外出固然有风险,可蜷缩在安全屋里,他又如何能够甘心?
捕捉、解析、处理。
缘一零式得出结论:兄长外出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
那为什么不告诉缘一呢?为什么不问一问缘一呢?
缘一零式迅速将严胜的情绪解析为“羞赧”。
啊,是因为身为兄长,所以不能向弟弟开口请教吗?
庞大的精神网因这个发现而雀跃涌动。
一股稳定的能量场从严胜的发绳处扩散开来,缘一零式凝聚成实体,从严胜身后紧紧地将他抱住。
“兄长大人,请随缘一回去吧。缘一会告诉您所有您想知道的事。”
严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震住了。
自从苏醒以来的这几年,他与缘一交谈不多,多数交流通过精神网完成,但肢体接触并不少,复健期间的搀扶与搂抱更是数不胜数。
始终如一,过分灼热的肌肤温度,曾是他唯一能将心安放在实处的凭依。
然而在这一瞬间,他却感到脊背发凉。
缘一,没有呼吸。
后背抵在那片炽热的胸膛上,严胜的心却有些冷了。
比起自己不再是人类这件事,缘一也不再是人类的现实,才是真正击溃他的东西。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
“缘一就是缘一啊。”
狡猾的人工智能完美继承了主人说鬼话的本领,他握着严胜的手腕,将他往回路带。
“回去吧,兄长大人。这里方圆二十里都是无人区。”
金屋藏娇,自然要藏在隐秘的地方。
毫无文学素养的人工智能,似乎在某一刻突然领悟了人类文学的真谛。
4
过于庞大的信息一瞬间涌入严胜的大脑。
那种昏昏涨涨、连神经末梢都被撑开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向前踉跄几步,又被缘一重新搂回怀里。
从地球尚且分裂成几十个国家的年代,到如今地球已被抛弃,人类步入星际大联合的时代,这个跨度实在太大。
封建大家族的当家思路清晰,却无法一下子接受眼前的现实,毕竟就连“地球是个球体”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是刚学到的知识。
“没关系的,兄长。您可以慢慢消化。”
消化?严胜苦笑。他觉得自己很难消化,这比他第一次遇见鬼的时候刺激多了。
浩瀚的星际无边无际,人类用了上亿年都没能探索完整。
他所追寻的太阳、他所自比的月亮,在此刻更像是一场笑话。
就像缘一说的那样,他们太过渺小,渺小到不过一粒尘埃。
太过庞大而宏观的问题,严胜无法在一瞬间想清楚。他用了一辈子去思考自己的意义,不可能突然就与一切和解。
他将视线移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缘一身上,缓缓揪住他的领口,就像揪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告诉我,缘一。你到底是什么?我又到底是什么?”
“缘一零式是由继国缘一制作的,独属于您的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
严胜翻找着刚刚获取的信息资料,找到了这个词的诠释——一个装载了他弟弟所有记忆的机械壳。
严胜不得不承认,在苏醒的那一刻感知到缘一时,他的心底曾有一丝隐秘的安心。
五年里日复一日的复健没能让他彻底逃离的理由,大概只有一个:缘一还在。
缘一是他想逃离又想靠近的,最矛盾的理由。
可现在他才知晓,缘一的肉体早已消亡,留下的不过是一串数据。
严胜撑着下巴,无助地干呕。
胃酸、胆汁,连带着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一并吐出。
他想要把自己也吐出来。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你又要离开!”
“又”——这个词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会用上。
他想,他是恨缘一的。
恨他若无其事地离开,若无其事地归来,又若无其事地再次离开。
那他到底算什么呢?
他到底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
缘一零式无法理解这般复杂而矛盾的情感,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烧毁,他选择先采取行动来安抚兄长。
“兄长大人,缘一会一直陪着您的。”
这句安抚的话并未让严胜抬起头来。
似乎想到了什么,严胜猛地起身,摔碎试验台上的试管,避开缘一零式伸过来的手,朝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过一道血痕。
不出所料。
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在没有采取任何医疗措施的情况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最后连这道疤痕也消失了。
严胜歪了歪头,盯着自己在培养液里泡了亿年,白得有些吓人的小臂。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人类在漫长的进化中确实延长了寿命,提高了免疫力,但像这样违背自然规律的自我愈合现象,可从未发生过。
“所以,我又是什么?”
“数据显示,您是人类历史上无数君主所追求的终极生物——长生不死,自我愈合。”
缘一零式握住严胜伸出的手臂。
“还请您不要伤害自己。缘一会心疼的。”
人工智能也会有情绪吗?严胜不想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语音包,和他的缘一一丁点都不像。
“为什么……我们要存在于此?缘一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抱歉,兄长大人。在缘一的程序中,您是能够命令缘一、驱使缘一的最高权限人。但在此之上,仍有两条来自制作者的高级指令。缘一无法告诉您,我的制作者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看了看严胜想要推开他的神情,继续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说道。
“早在八千年前,星际历法便已规定人体实验的违法性。任何被基因改造过的人体实验者,都将被人道主义销毁。五千三百年前的人机大战后,星际历法也已限定了人工智能的权限范围。像缘一这样自主性过强的人工智能一旦被发现,同样要被销毁。”
他轻轻托起严胜的下巴。
“兄长,我们是共犯。”
5
缘一零式的“共犯”理论差点把严胜气笑了。
他甚至丧气地想,销毁就销毁吧,他俩一起死了倒也干净。
当然,说说罢了,在死之前,他一定要搞清楚缘一到底要干什么。
严胜长叹一口气,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弟弟。
他们曾一同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却渐行渐远。
一个能快速接受鬼、接受呼吸法、接受神之子的男人,同样迅速地接受了眼前的状况,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他只是在接受自己这件事上钻牛角尖罢了,其他方面,他还是相当开明的。
继国缘一留下的实验室简直是一座空壳。除了能维持他的日常生命所需之外,再无其他。
想要探寻埋藏的秘密,就得先离开这里,去看看更遥远的星空,这是严胜制定的第一步计划。
“走吧……缘一……”
看着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严胜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
“是,兄长大人。”
人工智能用自己并不存在的大脑隐秘地愉悦了一瞬,听话地跟上严胜。
那是刻在他数据深处的命令。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颗星球实在太过落后。但对严胜来说,已经足够新奇了。
城市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锈蚀的金属骨架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穹下,高低错落的建筑歪斜地挤在一起,表面覆满经年累月的污垢与苔痕。
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的霓虹招牌大多已经熄灭,偶有几块还在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与霉味混杂的气息。远处依稀可见废弃的悬浮车残骸,半埋在疯长的野草之中。
“滚开点!就你们,还想离开地球,离开太阳系?”
“哈哈哈哈,一些劣质基因的携带者也想离开这个牢笼?”
“笑死了,做梦吧,低劣种!”
一群穿着军装的男人笑得满脸横肉,硬邦邦的军靴玩笑般地踢在一个蜷缩着的白发少年身上。
路过的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一个不认命的年轻人。”
严胜不适地皱了皱眉。虽不是什么善心大发之人,但他也没有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缘一,他们矛盾的冲突点是什么?”
“兄长大人。太阳的最佳寿命还有大约八亿年左右。因此在九千年前,未雨绸缪的人类进行了大规模迁徙,离开了这颗狭小的星球,前往第一星系。此后的九千年里,人类先后开拓了九个星系,将生命的火种播撒到以第一星系为中心的各大星系,建立了以人类族群为锚点的星际联盟雏形,并一直发展至今。”
“如今地球上存活的人,多数是当年被留在地球的守旧者后裔。他们比起寻找新家园来延续种族繁衍,更倾向于找到延续太阳生命的办法来守护故土。太阳系距离各大星系遥远,且最初的民众并不支持星际联盟政权的建立,于是地球被联盟抛弃,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严胜点了点头,问道:“有离开这里的办法吗?”
“联盟每年都会派遣部分驻军前来,方才那几位便是联盟驻军。我们离开的方式目前可行的有三种:一是偷乘联盟的军舰,二是搭上星际海盗的船,三是由缘一来建造一艘星际飞船。缘一更推荐最后一个方案——它的意外性最小,您可能受到的伤害概率也最低。”
严胜挑了挑眉:“你还会造星际飞船?”
“我的制作者考虑了您在太阳寿命燃尽后仍然未能苏醒的可能性。届时缘一便会制造飞船,带您前往最近的第七星系西北3号星,在那里重建实验室,等待您的苏醒。”
严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要多久?”
“三个月时间。”
“太久了。”
严胜断开与缘一零式精神网的链接,朝那个正艰难爬起的少年走去。
“你想干什么?”
少年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疤痕,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严胜没有在意他的警惕,将手帕递了过去。
“你想要离开这里。”
少年没有接手帕,依旧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严胜微微笑了一下,面上露出近乎亲切的神情。
“我也想离开呢。要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