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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羽毛温覆般轻盈、瘙痒、柔软、暖和的奇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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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班！”第三次被水溅到，田小玟忍无可忍，一面护着手中的魔法书一面叫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泳池里，刚刚破水而出的男孩子摊摊手：“什么？我在游泳啊。”
“你游泳就游泳，能不能别弄得跟海豚表演似的？”
“海豚表演怎么了？海豚表演很好看啊。”
“要是弄湿了我的书就要你好看！”
“那你就走远一点！别离泳池这么近！”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坐在这里的，你离我远一点才对。”
话音未落，田小班就又扎回水里，用行动表示“我听不见”。
这家伙，真气死人了。小玟不满地哼一声，靠回躺椅。难得离开老破车住一次高级酒店，他又发什么疯来找茬。
想想他今天下午的表现……先是在进大堂的时候对着手上的房卡“切”地啧了一下；然后在等电梯的时候踢墙角；行李都没放好就大声地宣布“要去找找泳池在哪”——除了因为这呆头素质低下之外，难道他就这么喜欢老破车？此外，小玟也没想到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算了，小班就是小班，不用费劲去理解他。不如好好享受时光。她决定到，顺便用魔法打开了一个小保护罩。
酒店泳池在九楼，露天的，四周种满了棕榈树和热带蕨类。池水被西斜的太阳晒得很暖。夕光照耀下，整个水面一片亮晶晶的碎金色。
小班在水里划了两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然后在她旁边的池壁处猛地钻出来，双手撑住池沿，用力甩了甩头上的水。
水滴像下雨一样洒在她的保护罩上。
幸运少女不为所动，得意地。
“刚才不是故意的”这句话不知为何没说出口，田小班只想着“我就是有一点点故意又怎样”爬起来，走去更衣室。
“记得去洗澡。”她叫住他。
“我刚从水里出来。”小班回过头，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这不就等于洗过了吗？”
“不等于。”小玟的语气已经开始往“我不想重复第二遍”的方向走了，“泳池里有氯，有防晒霜，有别人身上的汗——”
“噫，别说了。”
“——你得用沐浴露重新洗一遍，不然头发干了会打结，皮肤也会痒。”
小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她。她仍然没有看他。夜风从泳池上方吹过来，带着棕榈叶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声响。她正低着头看书，夕阳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成了头发一样熠熠夺目的橘红色。
那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
那种奇怪的、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从胸口某个地方升起来，让他突然不太想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他往更衣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那你等我啊。”
她愣了一下：“等你干嘛？”
“等我洗完了一起去找爷爷吃晚饭啊。”他说完就快步走进了更衣室，没有等她回答。
＊＊＊
晚餐选在酒店三楼的中餐厅。
田小班坐下之后，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下，觉得这椅子比他想象中硬。对面的小玟正拿着菜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专注得好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献。
“爷爷，我想吃这个。”她指着菜单上的一张图片，眼睛亮晶晶的，“金沙蒜蓉虾球。”
“好啊，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马克爷爷笑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从进酒店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办入住的时候她在看大堂的水晶灯，进房间的时候她在看落地窗外的景色，在泳池边她躺在躺椅上喝饮料看那个魔法书，简直整个人彻底沉浸在了这个环境里。她当然也有跟他说话——催他去洗澡的时候——但除此之外，她的注意力好像全都放在了别的地方。
不像在老破车上，她会跟他抢电脑，会因为他在车上吃薯片掉渣而骂他，会在他无聊到发疯的时候陪他玩“看到下一辆红色汽车就算你赢”的游戏。
他本来还觉得他们变得比以前亲近了呢。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
“你慢点。”小玟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手指还在菜单上划过，“这个椒盐豆腐也不错……爷爷你觉得呢？”
“你决定就好。”
小班放下杯子，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金沙蒜蓉虾球、椒盐豆腐、干煸四季豆、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碟蜜汁叉烧酥，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圆桌中间有一个玻璃转盘，每道菜都冒着热气，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尽管有点莫名其妙地不得劲儿，但小班也很快被眼前的美味佳肴吸引了注意。
他们俩都相当青睐蜜汁叉烧酥，金黄酥脆，表面刷着一层蜜糖，芝麻粒撒在上面，散发着甜丝丝的焦香，十分诱人。所以当这碟菜只剩下最后一块时——
两人的筷子同时按在了那块叉烧酥上。
“我要这块。”
“凭什么？”
马克爷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了：“行了行了，别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老规矩。正面小玟赢，反面小班赢。输的那一方不许抱怨，不许翻旧账，不许在接下来的整顿饭里拿这件事阴阳怪气。”
两个小家伙对视了一眼。
“……成交！”
硬币飞上半空，翻转了几圈，落下来扣在马克的手背上。
他掀开手掌。
正面。
小玟的嘴角轻轻翘起，从容地夹起叉烧酥，然后看了一眼对面脸色垮下来的小班，想了想，筷子稍稍一用力。
叉烧酥从中分成了两半。
“算我可怜你，和你一人一半。”她说。
小班愣住了。
“——前提是，你得给我道歉，因为你在泳池把水溅到我身上。”
他低头看着一分为二的叉烧酥，又抬头看了看她——朱红的筷子点在餐碟上，女孩子微微抬起下巴，绿眼睛有些耀武扬威地看着他。
那片羽毛又从胸口飘起来了。
“好啦，对不起啦。溅到你是我不对。”
“这还差不多。”她弯弯眼睛，“吃吧。”
轻飘飘的。痒痒的。暖暖的。
和她同时，他夹起那半块叉烧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裂开来，蜜糖的甜味混着芝麻的香气蔓延开去。
马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两个孩子啊，从小到大就这样，终于可以好好相处了。
他必须得承认——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画面。
＊＊＊
“好不容易能睡这么好的床结果要一大早爬起来看日出？你们脑子坏掉了吗！”
酒店的房间很大，窗帘是厚重的米白色，拉上之后把城市的灯火隔绝在外。小玟和小班的两张床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床单雪白，被子蓬松得像是能把人吞进去。
趴进那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准备立刻昏睡过去的田小班听见堂妹和爷爷在讨论的事后真情实感地发出了如上疑问。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啊。”另一张床上，田小玟已经躺好了，被子拉到胸口，手里翻着一本从酒店书架上拿的旅游杂志。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后，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吊顶很高，中央有一盏水晶灯，关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堆透明的葡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的小玟。她侧躺着，杂志竖起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额头和红色发顶。因为临睡，她取掉了发夹。
他转回头。
……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城市的光。
房间另一边，爷爷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旁边那张床上，小玟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小班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应该很困的。白天游了泳，晚上吃了大餐，间杂着跟小玟的斗嘴。生理上他已经是一摊泥了。
但他一时间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见那边的小玟。她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夜灯的微光中，像是一片紫红色的云。他好像还是头一次这样看她——在老破车里他俩是睡上下铺的。
酒店的床配备了毛毯，盖到他胸口的位置。毯子挺括又柔软，绵密的绒毛仿佛能穿过衣服沿肋骨一根一根地扫过，诱发出一种舒适的痒意，一直蔓延到喉咙。轻轻的、慢慢的，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浮在什么东西上面。这张巨大的、柔软的轻盈的羽绒毯子，把他整个人兜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面料很凉，很滑，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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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玟，露台在东面，视野很好……”
“嗯……！我去……”
脚步声。轻轻的。
咔嗒一声，房门打开。走廊的光漏进来。
“喂…等一下……我也去……”
“…是小班在说话吗？”
“你不是要睡觉吗，呆头？”
“被你吵醒了。”
“…我现在没工夫和你吵，要来的话赶紧。”
“知道了知道了。”
当太阳缓缓升起，洒下第一缕晨光，田小班会发现同样升起的是他堂妹的笑容，还有他心里的那片羽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