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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ween Promises and Oblivion | 在应许与遗忘之间

Summary:

“麦克斯,你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

夏尔的眼睛睁开,只是这样问他。那双眼睛眼眶发红,睫毛翕动,发问时语气小心而微微颤抖,好像怕听到答案,又好像还含着希望。麦克斯咽了口唾沫,发觉自己无法再以笃定的语气反击回去。

“2019年,”他回答道,“现在是2019年,不是吗?”

Or

一次意外的撞车事故使麦克斯丢失了七年的记忆。他忘记了七年间的所有事,其中包括夏尔·勒克莱尔是他已结合的伴侣。

Notes:

家产七夕快乐!人还是免不了踏入俗套失忆梗这条河流,以及又双叒是我流ABO。祝阅愉~

Chapter Text

麦克斯觉得自己似乎是睡了长长的一觉。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像是水中的破碎倒影,于半梦半醒的时刻在脑海中流泻而下,但在真的醒来时候就尽数消弭不见了。他闭着眼睛徒然地试图拼凑梦境的碎片,但终于只是余留下空白。

填补空白的感官叫他感到奇怪的陌生。他试图撑开眼皮,刺目的光线却使他很长一段时间分辨不出周遭的环境。有一些低沉的嗡鸣和刺耳的滴答声响,从很远渐渐变得很近。他觉得脑袋晃晃荡荡的,晕眩让他感到恶心,说不清楚像是在飞机还是在海上。或许就是那样了:他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飞行,机舱内的空气潮湿而沉闷,滞重得像是泥淖,温度古怪地既热又冷。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起初声音像是被闷在水底下,不知隔了多久以后才变得清晰。

“——到哪了?”

他试图出声询问,却听到自己发出糊成一团的嘶哑怪声,让他自己吓了一跳。麦克斯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费力地试图眨了几下眼睛,视线里的浓雾晕开,他看见白色。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空气——太闷了,潮湿得不断地滴出水来,他觉得像是有人蒙住了他的口鼻,于是试图抬手去碰。

“——别动,你别动,麦克斯,宝贝——”

先前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又出现了,只是这一次不像是再蒙在水下。麦克斯又眨了几次眼,然后看见一双潮湿的眼睛。绿意氤氲在浓重的雾气里,森林开始下雨,他被一场雨禁锢在地面上无法动弹。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那双绿色的眼睛为什么在流泪?

“你别哭啊。”

他下意识地开口道,这一回声音仍旧是模糊喑哑的,但好歹依稀可出辨出字句。是谁在哭?他一时没能想起来,只是本能地觉得不想让那双眼睛流泪。那双绿眼睛弯起来,好像试图要笑,但一滴泪水仍然自发红的眼眶滚落。麦克斯想要抬手去碰,然后辨别出那双眼睛主人的轮廓。

“好,你说了算。”

夏尔·勒克莱尔用手掩住眼睛,轻轻气喘着喑哑地应答道。

是——夏尔·勒克莱尔,他从小斗到大的对手,在赛道上与他水火不容的人。麦克斯又缓慢地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终于确认这件事。面前的人神色憔悴,头发蓬乱,和他所认识的法拉利车手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但的确是那个人无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收回了手,仍在左摇右晃的大脑开始被困惑填充。

他接着才识别出周遭环境的全貌。雪亮的天花板,床的护栏,他叫不出名字的乱七八糟的仪器。繁杂的管线,沉重而古怪的四肢,呼吸时沉闷而潮湿的空气——他戴着氧气面罩,他意识到。这里不是飞机机舱,他在医院里。

“我在医院里?”他确认道。

夏尔·勒克莱尔胡乱地点点头,然后冲他短暂地笑了一下。那张乱糟糟的脸孔上还挂着泪痕,笑得时候说不出的勉强而滑稽,但不知为何麦克斯并不觉得好笑。

“你在医院里呢,”勒克莱尔对他说,然后握住他的手,“但你没事了,宝贝,你醒了,现在没事了……”

麦克斯把手抽回来,只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他的对手不对劲,他自己的听力可能也出了问题。他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停止摇晃,然后皱起眉头冷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勒克莱尔显然怔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麦克斯,你排位赛出了很严重的事故,身上和头上都受了伤。医生给你用了镇静剂,你昏迷了整整两天,我真怕你是……你现在没事了,谢天谢地。”

他说着低头一声叹息,看上去好像真的总算松了口气,眉宇间却仍然显现出忧色。麦克斯只觉得听到的话语和他脑海里的记忆在打架,他皱起眉头,感到一阵头痛。

“排位赛?”他咬着牙,勉力开口道,“正赛不都结束了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勒克莱尔睁大了眼睛,咽了口唾沫。医生和护士在这时自病房门外鱼贯而入,开始给麦克斯做五花八门的检查。麦克斯感觉到头痛得更厉害,这会儿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也迟钝地隐隐作痛起来。他把眼睛阖上,听见勒克莱尔紧张地开口道:“你……医生说你现在可能脑子会有点混乱,或者逆行性失忆。但没关系,你人没事就好。麦克斯,你记得的正赛,是哪一场?”

他的眼皮被强行撑开,医生开始用电筒检查他的瞳孔,给他做一些愚蠢的认知测试。麦克斯开始感觉到一阵烦躁,啧了一声答道:“当然是奥地利。虽然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还没被撞成痴呆。”

手电筒的光被关闭了,麦克斯的眼前出现了一圈乱七八糟的光斑,半晌后才消退。他看见医生和勒克莱尔面面相觑,接着俯下身来告诉他:“麦克斯,你是在摩纳哥大奖赛的排位赛上出的事故,不是奥地利大奖赛。事故让你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你感到混乱或是有记忆断层是正常的,不用觉得恐慌。”

“摩纳哥……”

他的确开始感到混乱了,这会儿头痛得更加厉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摩纳哥已经是三场比赛前的事了,他当然没出事故,真正出了事的另有其人。刚刚结束的比赛分明是奥地利,他沐浴着胜利的香槟登上回家的飞机,而另一个人……

“夏尔,你为什么在这里?”麦克斯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捡起先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度问道,“是你撞了我吗?我的家人在哪里?”

“什——”勒克莱尔睁大了眼睛,眼神开始由忧虑转为惶然,“你怎么会这么想,麦克斯?我没有撞你。我在这里是因为,我就是你的家人啊。”

那句话于事无补,只让麦克斯感到更加混乱。他想起先前勒克莱尔对他的称呼,顷刻之间被掷入了矛盾的螺旋。眼前的法拉利车手自称是他的家人,眼睛里的忧虑看上去像是真的,但麦克斯确信对方厌憎他——至少在他最后的记忆里是这样。迷乱的痛楚像针扎一样刺进他的头颅,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哀鸣,身旁的仪器开始发出刺耳的报警。勒克莱尔开始叫他的名字,声音捎带上了惶急的哭音,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涌入他的血脉,试图将他尖锐的刺痛抚慰平息。

然后——

他感觉到心跳,呼吸,和血流的冲击。那并不单来源于他自己,而是有另一个人在与他共鸣。那共鸣带着奇异的温度和节律,冲破生着尖刺的混乱与惶惑,将他包裹住,试图冲淡他的痛楚。他此生从未以这样直接而赤裸的方式感受过他自己,感受过另一个人,对方的心跳和他自己的交融在一起,共鸣搏动时迸发出无形无质的热焰,几乎让他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睛,看见勒克莱尔紧握着他的手,眼里是不假掩饰的忧虑与——伤痛。麦克斯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勒克莱尔注意到他的目光,怔怔地张了张嘴,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共鸣的节律平息下去了,但并未完全消失。热焰的光收敛成一丛微暗的火,安静地照明一个小小的角落,几乎被他大脑中过载的信息淹没。但方才那前所未有的感受仍然使麦克斯心脏怦怦直跳,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道:“那是什么?夏尔,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夏尔·勒克莱尔闭上那双潮湿的绿眼睛,神情显得悲伤而疲惫。麦克斯紧盯着他,看见他微微偏过头去,衣领里的颈项露出半截咬痕。

“麦克斯,你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

夏尔的眼睛睁开,只是这样问他。那双眼睛眼眶发红,睫毛翕动,发问时语气小心而微微颤抖,好像怕听到答案,又好像还含着希望。麦克斯咽了口唾沫,发觉自己无法再以笃定的语气反击回去。

“2019年,”他回答道,“现在是2019年,不是吗?”

他看见夏尔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一滴泪水从怔然的绿眼睛里滚落下来。麦克斯毫无道理地感到一阵难过。


他失去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更为准确的说法是,因为这起撞车事故,他失去了七年的记忆。麦克斯向来认为自己承受打击的能力再强不过,可当这样具有冲击力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仍然感到有如当头一棒。周围的所有人、电视新闻以及他手机的锁屏日期都在告诉他,现在是2026年,而不是他的记忆最后停留的2019年。他自己的记忆也会背叛他吗?惊心动魄的奥地利大奖赛明明就发生在昨日,他闭上眼睛就能闻到施蒂利亚山区的风混合香槟的味道,看见属于他自己的闪闪发光的奖杯,和他的对手怒气冲冲的面容。

他的对手。夏尔·勒克莱尔在他心中固然扮演着许多角色:法拉利的新星,他少年时代的对头,一级方程式针锋相对的对手,一个厌憎他的人。这些角色在他看来都顺理成章,对于最后一个他略表遗憾,但并不感到后悔。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那么做,正如他们从十来岁起一直对对方做的那样。以上的一切都很自然,但现在——

麦克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对着那张锁屏照片出神。那是一张海边夕阳下的合照,他和夏尔·勒克莱尔背对镜头手牵着手,两人都侧着脸看着对方的面孔。他自己——照片中的他自己——在大笑,而夏尔脸上是带着轻松柔和的笑容,颊边酒窝若隐若现。如果将照片的主角换成任何其他人,他会觉得那是一张非常美丽而自然的抓拍;但锁屏界面上的人是他自己和夏尔·勒克莱尔,而他在自己的脑子里遍寻不到任何相关的记忆,他只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迷茫。

“我是你的伴侣,麦克斯,”夏尔咽了口唾沫,在病床前对他说,神情里似乎还留存着一丝忐忑的希望,“你……记得任何有关的事吗?”

麦克斯木然地看着他,徒劳地试图唤回一点回忆,接着又把目光转回手机锁屏上。屏幕背光已经熄灭了,他又按了一次电源键,盯着那张再度亮起的锁屏照片看了一会儿。

“抱歉,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承认道,接着看到夏尔脸上流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即使过去了七年,他还是一个那么容易读懂的人。

“没关系,麦克斯,”对方又勉力冲他笑了一下,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医生说,也许你的记忆会很快回来。你先把伤养好,之后的事可以慢慢来。”

麦克斯点点头,心里却不那么乐观。他记忆空白的程度令他自己感到胆战心惊,对他来说只是在回程的飞机上睡了一觉,睁开眼睛时却来到了2026年。真见鬼,他甚至没想过自己2026年是不是还在开F1,好消息是他还在干他最喜欢的那份工作,坏消息是他在干这份工作时撞坏了自己的脑袋。而和夏尔·勒克莱尔发展出了浪漫关系这件事,他仍然感到非常震惊,毕竟在睡着之前他还确信对方恨他。过量的信息还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横冲直闯,他觉得自己现在恐怕没法子处理好所有事。他低下头,手机锁屏界面上一直有消息在跳;麦克斯向上划开密码界面,盯着那九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你知道我手机密码是什么吗?”

他不怎么抱希望地问道,他不觉得自己是会把手机密码告诉伴侣的人。但夏尔只是点了点头,对他说:“知道。是我的生日。”

看来他在2026年不仅成了把手机密码告诉伴侣的人,还选了最俗套的那一种方式。麦克斯咽了口唾沫,继续盯着密码盘上的数字,但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只能出声问道,感觉自己像个白痴。夏尔明显愣了一下,但接着低头笑了笑,对他说:“是十月十六号,麦克斯。你的锁屏密码是1016。”

麦克斯输入了那个数字,锁屏解开了。原来他和夏尔的出生日期这么接近吗?他从前从没意识到过这件事。短信、邮件和社交媒体一下子在他手机里爆炸了,他原本想靠自己检索来找回一些记忆碎片,但在打开了第一个软件后就开始头痛。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而症状显然是被夏尔觉察到了;法拉利车手凑过来按住他的手,对他说:“你不要勉强自己,麦克斯。”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但在断开触碰之前他在一起感到了和先前相似的共鸣。那奇异的节律又显现了一瞬,不如先前那样激荡热烈,但实打实地存在着。夏尔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收回了手,低下头去。半开的衣领将脖颈显露出来,这一次腺体上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咬痕。

麦克斯咽了口唾沫,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是我干的?”

“什么?”

夏尔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麦克斯咳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颈子。夏尔立刻会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颈,笑道:“噢,是啊,当然是你。”

“棒极了。”

麦克斯听见自己脱口而出。2026年的夏尔显然也不是个白痴,听出他语气里的挖苦后笑容便敛去了,手僵在原处,片刻后又讪讪地放下去。麦克斯立刻感到一阵愧疚,他固然想不起来任何事,但何苦又要再给对方平白添一刀呢?何况就算不记得了,做下所有事的人也是他自己。

“抱歉。”他道了一声歉,接着又问道,“所以,我刚刚感觉到的那个,那个是……”

他尝试用手比划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去形容那奇异而新鲜的感受。夏尔却帮他接过了话,向他确认道:“对,那是我们的结合。”

麦克斯点点头,尝试消化这句话。2026年,他和法拉利车手不仅化敌为友,还把浪漫关系发展到了最后一步。2026年的夏尔·勒克莱尔是他已结合的伴侣,他尝试告诉自己这件事,但他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昨天那人怒气冲冲的面容,和拂开他手臂离去的背影。与此矛盾的是,在竭力尝试探寻的时候,他的的确确感觉到了一束静谧而陌生的光焰——结合的光焰——在脑海深处沉默地照明了一个微小的角落,而那束光焰在他记忆里的昨天还不存在。错位感将他本就糊成一团的大脑搅得更加混乱,麦克斯又开始感到头痛了。他呻吟一声又陷进枕头里,阖上眼睛的时候听见夏尔的声音:“……别想了,亲爱——麦克斯,别多想了。睡一会儿吧,睡着就不疼了。”

感官再次离他远去了。疲惫排山倒海地席卷过来,在被黑暗吞没之前麦克斯模模糊糊地许了个愿,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他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之后,麦克斯终于得承认噩梦已经变成事实了。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时间没有奇迹般地回到他所停留的2019年,他脚下的整个地球确实已经飞跃到七年之后了。医生用类似于斯皮尔伯格电影里出现的AI为他记录完病历,毫无帮助地告诉他他的记忆大概率不会一夜之间就回来,之后便扬长而去了。

好消息是,他终于见到了他所熟悉的人。睁开眼睛之后,麦克斯看见自己的母亲在病房门口与夏尔交换贴面礼,那场景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夏尔和他的母亲交谈了几句,之后转过头来,有些疲惫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母亲从门口走过来,眼眶发红地在他床边坐下,用荷兰语叫他,“麦克斯,我的宝贝。”然后俯下身来拥抱他。

麦克斯伸出手臂去回抱她,终于在所有巨大的不确定中感到一丝安定。不管是2019年还是2026年,妈妈依然是他的妈妈。

“妈妈,我现在没事了。”

他不想让母亲再为他落泪,便这么宽慰她道,尽管他的四肢仍然有些不像自己的,而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还在痛。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做出欢颜道,“夏尔都跟我说了,你会没事的,只是出了一点小问题。”

母亲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但那也难怪,毕竟“出了一些小问题”,他遗忘了整整七年的时光。麦克斯叹了口气,半晌后终于承认道:“老实讲,我不知道,妈妈。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疯,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我想,那再正常不过了。你失去了七年的记忆,而这七年里发生了不少事,任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很难接受。”母亲叹了口气,接着又笑起来,对他说,“不过,你还是那个你,麦克斯,而我们也还是一样爱你。要说的话,爱你的人还变多了。”

“是吗?我现在不确定那是不是好事。”麦克斯怀疑地说。

“那当然是好事。”母亲对他说,“你现在过得很好,麦克斯,把事业和生活都经营得井井有条,我很为你骄傲。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我很愿意相信你说的话,妈妈。”麦克斯叹了口气,希望自己真的能这么想。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问道:“我现在和夏尔住在一起,是吗?既然我跟他是……伴侣。”

那个词由他自己说出来,还是觉得生硬而古怪。母亲却只是点点头,笑道:“对,你们还买了一栋新公寓,去年一起搬了进去。我虽然不常来摩纳哥,但也清楚得很,你们两个处得很好。”

麦克斯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机锁屏,沉默半晌后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妈妈。”他茫然地开口道,“我听你讲,只觉得那像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一样。”

“但那确确实实发生在你身上了,麦克斯。”母亲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亲爱的,我知道要你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事很困难,但……你最近也别对夏尔太刻薄,好吗?那孩子……很难过,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公平。”

“这难道对我就公平吗?”

他沮丧地脱口而出,又立刻觉得自己听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麦克斯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

“那对谁都不公平呀,我亲爱的,那对谁都不公平……”母亲拥抱着他,深深吸了口气,“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不是么?上帝有他自己的旨意。但……你还在,我们也还在。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和母亲交谈了许多事,对那空白的七年仍然只是一知半解。麦克斯得知自己仍然在为红牛车队开车,这七年的赛车生涯似乎战功煊赫,但母亲并未就此展开太多。他们说起了一些家乡的事,一些摩纳哥的事。比利时的旧房子被大水淹了一次,在母亲的描述中似乎整个西欧都被洪水吞没了,他们后来又盖了新的房子。摩纳哥持续不断地填海造陆,现在地国土比2019年大出去1/10,他和夏尔的新居也盖在一片新土地上。妹妹不仅结婚了,还生了三个孩子,而麦克斯显然对自己已经当过三次叔叔的事毫无印象。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那些描述听上去都很幸福,在2026年,他和他的家人都过得很好。那让麦克斯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仍旧对现实感到一种矛盾的陌生。他和妹妹——以及在他印象中从未谋面的三个侄儿侄女——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才真真切切地觉得时间的确已经朝前滚滚而过了,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麦克斯莫名地感到有些孤独。

镇静和镇痛药物让住院的时间也变得模糊。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麦克斯觉得这几天恐怕是除开婴儿时期以外他睡得最多的一段日子。他有时候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母亲,有时看见夏尔,还有一些时候两个人都在。他当然没法习惯夏尔现在成了他的伴侣这件事,但不知不觉间不再那么抗拒这个摩纳哥人的存在。硬要说的话,夏尔·勒克莱尔多少也算是他所熟知的2019年与陌生的2026年之间的联系,巨大的不确定中还有一个确定的人——他似乎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赛道同行,尽管对他而言其他所具备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了。

到出院的那天,来医院接他的人也是夏尔。“我下周非得去马拉内罗不可了,”法拉利车手有些懊恼地说,“还好这礼拜有些工作还能推,麦克斯。”

麦克斯看着他把住院时用的物件统统扔进一个袋子,认真打量他的面孔。停止使用镇静和镇痛药物之后,这是几天以来他最清醒的时刻。夏尔显然好好收拾了形容,不再是他刚睁眼时见到的那一副眼眶通红、神情迷乱的样子了,但仍然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夏尔有些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了?他能说上来一些:夏尔头发变长了,皮肤颜色深了一些,年纪当然是长了几岁,现在似乎比他印象中还要英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加微妙的不同,但那是更加难以捉摸的特质,麦克斯发觉他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硬要说的话——夏尔再没露出过他最后印象里那样嗔目切齿的恼怒神情,浑身都写满了不可逼近。他现在似乎成了一个相当平易可亲的人。

“你没必要为了我把工作全都推掉。”麦克斯叹了口气,这会儿开始感到有些愧疚。他在脑海里找不出任何与夏尔之间感情的蛛丝马迹,当然也没法回馈对方任何东西。

夏尔怔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道:“那没什么,没那么多重要的工作要干。你伤得这么重,总归身边得有人才行。”

“呃,”麦克斯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所以,我跟你走吗,夏尔?”

夏尔抬起头来,敛了笑容正色道:“麦克斯,对我来说,你是我的伴侣,无论发生了什么始终都是,所以我有义务、也愿意照顾你。但我也理解,现在对你来说可能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跟我走,那也是你的自由,我当然没法干涉你。”

“我看起来也没别的选择啊。”麦克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你可以回家看看再决定。”夏尔对他说,接着扬起脸来,提高了声音道,“但……就算你不想跟我住在一起,你也不能把我从房子里赶出去,麦克斯。从法律和情感意义上来讲,那所房子都有我的一份。”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红,好像真的做好了要为自己保卫家园的准备。麦克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微微一哂道:“我怎么胆敢倒反天罡?我还怕你把我赶出去呢。据我所知,我自己的房子已经卖了,要是你把我赶出去,我不就只有睡大街了吗?”

夏尔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嘀咕道,“你可以去睡游艇……”

麦克斯眉毛一挑,好奇问道:“我现在有游艇了?”

“你有的可不止游艇啊。”夏尔接话道,接着提着袋子站起来,“好了,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赶紧走吧。我实在不想再在这地方多待一分钟了。”

他说着顺势牵过麦克斯的手,片刻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讪讪地把手收回去。麦克斯叹了口气,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对他说:“嗯,走吧。”

夏尔默默地领着他下了楼,到地库以后将他带到一辆造型奇特的银色四门法拉利面前,拉开车门对他说:“上车吧,麦克斯。”

麦克斯挑起一边眉毛,一边上下打量那辆车一边说:“法拉利出SUV了?我没看错吧。”

“不是SUV,是FUV!”夏尔大声反驳,接着推着他把他塞进副驾驶座,“行了,赶紧走吧,让我们离开这里。”

麦克斯乖乖上车系好安全带,没再追问他FUV又是什么见鬼的新物种。夏尔屁股一沾座椅便立刻发动了引擎——麦克斯欣慰地发现对方还是和2019年一样性格急躁。

四门法拉利姿态轻盈地窜了出去,引擎发出优雅悦耳的轰鸣。麦克斯听了一会儿,出声问道:“V12的?”

夏尔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他一眼,笑道:“对啊,纯血自然吸气12缸。”

“酷毙了吧。”

麦克斯赞叹道。夏尔有些诧异地侧过头来,接着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麦克斯皱起眉头,问他:“你笑什么?”

“没有,只是……”夏尔试图收敛起笑意,可酒窝仍然不管不顾地显露出来,“好久没见过你为一辆公路买菜车这么兴奋了,有点意外。”

“这是你的买菜车?V12的法拉利?”麦克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我的买菜车是什么?我不会还在开本田飞度吧!”

夏尔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双绿眼睛盈盈一弯,几乎要汲出眼泪。“老天啊,不。你早就没开本田飞度了,麦克斯。你现在有比飞度还便宜的车,也有比我这辆还贵的。回去车库看看,你就知道了。”

“我有点担心我会看到的东西。”麦克斯皱起眉头,忧虑地说。

他们驶出医院地库,夏尔开始向他介绍这些年来摩纳哥变化的风景。他所定居的迷你小国乍一看仍旧和他所熟知的一样,仔细一瞧却又增添了不少他没见过的东西。纷繁复杂的噪音和景物让他被撞过的脑子又有些开始疼了,夏尔介绍完远处他们新购的公寓后,他就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阖上了眼皮。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他闻到幽凉的绿意,说不清是丝柏还是尤加利,丝丝缕缕像是风拂过起雾的森林。那气味温和而怡人,他放任自己被其包裹,很自然地感到了安定。脑海深处静谧的焰苗也被其安抚,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麦克斯过了很久才徐徐睁开眼睛,然后意识到那绿意的来源是什么。他当然并未身处幽深绿林,充斥他鼻腔胸臆的,是夏尔的信息素。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气味从他醒来便自始至终都在,只是有时被病房里复杂的其他气味盖过去,但在能闻到的时候被他当成了一种理所应当。他为什么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夏尔信息素的存在?从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个,在围场相见时他们也总是贴着隔绝贴片。非要说的话,他不仅没留意过夏尔的信息素,连对方的第二性别也不曾在意过,反正围场里分化成什么的都有,是什么性别也不会让他们开得更快或更慢。

但现在——在密闭的汽车座舱里,他对对方信息素的感知变得避无可避。他从来没有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和夏尔单独相处过,他意识到,与此最接近的空间大概是赛后冷却室,而他们上次的冷却室氛围可谈不上愉快。而现在夏尔就在他左近,气息怡人,辞色轻快,他感到一种奇异而陌生的亲密。那莫名地令他有些心跳加速;麦克斯定了定神,试图依靠谈话来转移注意力:“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夏尔?”

夏尔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道:“是啊,因为不用再去医院了,谢天谢地。说真的,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麦克斯点点头,顿了顿又说:“前几天在医院里……我对你态度不太好,夏尔。我也不想找什么理由,总之抱歉。”

夏尔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没关系,麦克斯。其实你大可以找点理由;遇到这么大的变故,谁又能好受呢?”

“我知道我弄得你也很不好受,夏尔,我们之间的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不过好在看你今天情绪好了一些;如果害得你一直难过,我也有些过意不去。”

“是啊,一直闷闷不乐的,总归也不是个事。”夏尔点点头,对他说,“我左思右想,你遭遇了这么严重的事故,现在还有条命在,也没落得残废,已经算是个了不得的奇迹了。乐观点想,虽然你失忆了,但说不定明天就想起来了,不也挺好?”

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呢?麦克斯想着,但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仍然对这陌生的世界感到茫然,但又觉得夏尔说得也没错,一直闷闷不乐也于事无补,便开口附和道:“不错,万一我就医学奇迹了呢?”

事实证明,即便摩纳哥在他失去记忆的这几年疯狂地大兴土木填海造陆,这个国家依然只有一颗米粒那么大。他们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回到了那座新造的临海公寓;麦克斯跟着夏尔上楼,接着被告知一整层楼都是属于他们的物业。

“可了不得。我们这几年挣了不少钱吧?”麦克斯打趣着评论道。

夏尔愣了一下,接着笑着答道:“嗯,还不错吧。”

“就两个人,需要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人是一回事,东西可不少呢。”夏尔回答道,“再者说,家里的孩子们也越来越多了。”

“什么?”麦克斯的脚步顿住了,这么大的事可没人告诉他,“呃,我们不会……连孩子都生了吧?”

夏尔促狭一笑,一边开门一边说:“没准呢?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