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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外喧喧嚷嚷,觥筹交错的声音不断,又一伙人谈笑着离去,服务员送客时婉转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外面太吵了,而这里太静了。御剑只好不断将注意力放在走廊的声响里,以减轻他此刻的尴尬和心里那点难以抑制的悸动。啊……手要被压麻了。
王都楼一案过程惊险,但好在得以顺利结束,成步堂迎来了他律师生涯中的首败,虽然其本人看上去对此并无何感想。御剑舒了口气,一案终了让他始终绷紧的脊背悄悄松下些许,他揉了揉眉心,将桌上的证据报告尽数收进公文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法庭。
走廊上往严肃里说算死里逃生的绫里真宵小姐正拽着他们事务所唯一的律师不放,一伙人围在一块,好似小学生郊游一般不知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御剑无意加入他们,却在经过的时候故作无事地咳了一声。
“啊,御剑!你准备走了吗?”本就心不在焉的成步堂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御剑矜持地朝他点点头。
糸锯探出头来兴奋地说:“御剑检察官也一起去吗!人多热闹的说!”
“什么?”
“是聚餐啦,刚他们在讨论待会去哪里办个庆功宴好呢。”
“嗯嗯成步堂哥说的没错!我们刚决定要去先前大将军颁奖宴的那个豪华酒店哦?!毕竟真的很好吃嘛!我上次完全没吃够呢!”少女双手一拍,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是啊是啊,成步堂先生还说他请客呢。”
“夏美小姐,我可没说过这种话啊!”
庆功啊……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样的习俗在,只不过狩魔家习惯去的其实是卡拉ok。顶着几人期盼的目光——糸锯的尤甚,成步堂头撇向一边,但御剑感觉得到他有偷偷把目光投过来,那是不输前者的另一种炽热——御剑冲他们摇了摇头,“很遗憾,我还有事要处理,这次恐怕不能奉陪了。”
几人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的检察官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作为赔礼,这次就由我请客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于是很快又是欢声一片,毕竟御剑检察官的钱包可比某三流律师的要鼓得多了!见人重新兴奋起来,御剑放下心,抬腿便准备离开,只是没过几步,一个转弯口,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被人从后面追上抓住了手腕。
御剑回过头安静地看那人,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可成步堂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只被自己抓住的手腕,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般松开手。期间御剑没有出声,他贴心地给对方留着时间,在松开后缓慢收回自己的手揉着,那里不知何时已有了一圈浅浅的红痕。他垂着眼看过去,轻声开口:
“你想要我去吗?”
“啊?啊,嗯……”
“那我会去的,但不是这次。”御剑看向成步堂的眼睛,灰色的眸子里没有谎言。他摇了摇手上的文件,“我没骗你,等忙完这些,你还如此希望的话,就再邀请我一遍吧。”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一定不会轻易许下那样的诺言,更是不论用什么借口都要拒绝这个邀请,被推到的那一刻,御剑咬牙想。此时一切的罪魁祸首正重重压在他身上,浓烈的酒精味萦绕在鼻间,他们倒在一片狼藉之中,御剑满心恼怒,而成步堂始终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念叨着些听不清的呓语。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成步堂今晚出奇的兴奋,这使他喝了不少酒,这位在法律界年纪尚轻的律师显然对自己的酒量几何毫无自知之明,凭着盲目的自信,在所有人注意到前,将自己喝了个不省人事。
真宵是第一个提出要先走的,少女偷喝了几口酒,面上带着醉醺醺的红晕,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春美在身边努力地扶着才让她不至于失了方向。早有预料而滴酒未沾的糸锯起身提议开车送她们回去——本该肩负起监护人责任的成步堂显然已靠不上,而夜路对于两个半大少女(遑论其中一个已不甚清醒)而言实在危险。只不过送了一个,便就不如司机当到底,一股子全送了。于是三五分钟后,糸锯拖着挂着带着一大帮人步履踉跄地离开了包厢。等御剑从微醺中渐渐反应过来时,包厢里已只剩下他和成步堂两个人。
幸运的是,御剑并非不擅喝酒的类型,不如说即便在检察局也有许多需要他出面应酬的场景,他的酒量在一次又一次的宴会中被动锻炼起来,端着酒杯优雅地穿插在人群中与人攀谈对他而言早已是轻车熟路。不消片刻,他便从微醺的状态中挣脱出,清醒且头痛地看着对面已经四仰八叉瘫倒在椅子上的成步堂。
印象中糸锯走前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御剑当时听不大清,便只摆手让他快走,心里想着不能酒驾,自己也总有办法回去……现在一看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面前的男人眼神迷离得聚不上焦,手却还在下意识地尝试摸索酒瓶,御剑看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入肚,将自己过度饮酒有害健康的善意提醒完全抛到了天边,终于忍无可忍。他愤怒地站起来,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索性全都推到了桌子另一边成步堂够不到的地方去。
“你不能再喝了。”检控方的天才检事冷漠地作出判决。
“……唔……啊……再来一杯……”被定为被告的辩护方依依不饶。
“我说你不能再喝了,成步堂,你听见没有?”
“就一杯嘛……真小气……”男人撇过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
醉鬼反倒污蔑起别人来了。御剑深吸一口气,默念着无论如何不要和醉鬼计较,要保持心平气和,再次开口时试着换上了分外温柔的语调:一直喝下去对你身体不好,明早起来头会很痛的,你知道宿醉是什么感受吗?你绝对不会喜欢的,乖,把酒给我,然后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难得这么温柔哄人,可惜醉鬼不吃这一套。瘫在椅子上的男人兀地靠过来,眯起眼看他,你是谁?你穿着红色的衣服,这是那个人最喜欢的颜色,可你不是他,他才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御剑决定顺着他来:那他会怎样和你说话?
他……他……男人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没找出答案,干脆两手一甩无理取闹般生气起来,我不知道!他不会和我说话!他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御剑绞尽脑汁地哄:他回来了,他不是还和你一起上法庭了吗,你们一起找到了真相,还说了好些话。
没想到成步堂当即翻脸,呵!他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你、你为什么替他说话?你凭什么替他辩解?
他的语气近乎咄咄逼人,御剑觉得自己的耐心快到极限了:因为我就是他,这样可以了吧。成步堂,我不想再和你争论这个,休息室里我们聊过了不是吗?我需要找到自己继续作为检察官生存的答案,为此我辗转于几个国家学习,而现在我找到了,便回来了,仅此而已。
可成步堂最生气的就是他这种淡然的、满不在乎的态度,怒火噌的一声涨上心头,手上不自觉的用力将酒瓶握碎,碎片和余剩的酒液同时飞溅而出。
喂!御剑下意识去夺他手里的碎瓶,半途被成步堂一把抓住,从中间断裂开的玻璃瓶滚落到地上,御剑趁机把它踢远了。痛感从两人相握的手上源源不断地传来,这个人喝醉后力气怎么这么大?几次挣扎都以无果落幕,他忽然感觉有什么液体从手心间滑过……成步堂,你流血了!御剑焦急地用另一只手去掰,果然,方才的酒瓶碎片划破了对方的手心,伤口在刚刚的拉扯中破开,血液正顺着掌纹缓缓流下。
得先止血才行,御剑急忙转头想去找相应的材料,纱布……没有的话毛巾也可以,他记得餐桌上有热毛巾?但他的行动被成步堂限制住,男人死死拽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罪人一般。
御剑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受够了。要不是担心对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他早就走了,现在这样算什么?他根本想不通这人在闹什么别扭!自己分明已经道过歉了!
他们争执起来。御剑对于特意留出的时间被毁成这样还要继续拾掇成步堂喝醉后的情绪感到烦躁,而成步堂的情绪正越来越激动。醉酒洗去了他的理智,那些埋在心底不见光的真心话此刻接二连三地蹦出来,它们不受控制,全都带着长年累月的埋怨、愤恨、与不甘。
他不顾一切地冲御剑怜侍喊,多么轻飘飘一张纸,他走的多潇洒啊,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随叫随到,不想要就可以直接丢掉的东西,那是什么?那算什么?突然失踪,选择死亡的消息还是他从糸锯口中问到的,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告诉他,他连知道他去哪了的资格都没有。
本欲发作的御剑瞬间哑口,确实是他故意失踪在前,也是他有意躲着成步堂,事实铁板钉钉,无可再辩。
然而他反思的沉默落在成步堂眼里心里变成了一种不需言说的肯定,怒火熊熊燃烧,烧得他眼睛发疼,想法愈发极端:对,早从一开始御剑怜侍就说过他们不该相遇,他根本就不想看到他!不回信本就是一种礼貌的拒绝,是他视若无睹,毫无廉耻地非要追着考那什么律师资格证,换上蓝西装带上金色的葵花天秤徽章站到他面前,逼迫他见到自己。
……他总认为对方需要自己,因此无所畏惧,可若那是他自欺欺人呢,若只是他一厢情愿呢?
那他那些年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找御剑要个答案。
眼泪兀地就落了下来:“你、你其实根本没在乎过我吧?”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御剑现在在他眼里糊得像团泡影。不对,他不本来就像个幻影吗?寄出去的信从来不回,那些年发过的信息打过的电话也从来不理,找不到,见不着,可不就是个若有若无的影子?自己像个揪着初恋不放的小丑一样……不,他们分开的时候都还只是小学生,小孩子哪里谈得上情啊爱啊这些要附有承诺与责任的大人的东西呢。御剑怜侍从来对他不负有任何责任义务,所以一切都只是他成步堂龙一自讨苦吃。可是,如果只是影子,又为何此刻眼前的他真实得令人心碎?他忽然向前伸出手。
御剑毫无防备地被成步堂扑倒在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连带着桌上的餐盘也不放过,幸好高级酒店里通常铺了地毯,他不至于因此脊椎骨折,也不至于为大大小小的碎盘子承担一笔不菲的费用。他被这一下砸得头晕目眩,几欲要发火,可没等他真的发作,成步堂的眼泪滴落在了他脸上。对方哭得一抽一抽,眼泪啪嗒啪嗒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将那点火浇了个没影,御剑这下是有气说不出了,躺在地上无可奈何地想,这人真的是水做的吧?
成步堂一边骂一边哭,豆大的眼泪一滴滴砸在被他压在身下的御剑身上,“他们都知道你没有死,有你的联系方式,还知道你究竟去哪了……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时候做梦梦到你真的死了,醒来的时候甚至找不到理由来说服自己这根本不可能这是假的。御剑……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想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嗝,但、但我还是很高兴能亲自为你辩护,能将你救出来,还找到了当年那起事件的真相,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但是法考真的好难啊御剑……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过来的……我、我大学学的是艺术啊,我还想过以后要演莎士比亚戏剧……”
他醉的厉害,讲到伤心处像是气急攻心就要后仰着脖子晕过去,御剑来不及去深思那些话,急忙伸手去拉他。这一拉没拉成,反倒两个人体位交换,成步堂被他掼到了地上,重重一声,脑袋险些磕到桌腿。
一时间愧疚心占了上乘,御剑慌乱地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双手夹着那刺刺脑袋紧张地看,很好,没有碰伤,应该也不会变得更笨,他今晚真的不想应付一个更会说胡话的成步堂了。或许是看出了他的焦急,又或许刚刚那一下确实有让人清醒的功效,成步堂深蓝色的瞳中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安抚性地朝御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泪痕还挂在他眼下,加上摔乱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滑稽。
但没事就好,御剑松了口气,也不想再思考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了,如果对方已经酒醒了的话,他想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各回各家好好睡一觉,改天再重新聊聊。
结果没等他重新开口,成步堂忽然脑袋摇摇晃晃地靠向他怀中,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正忍耐着某种难言的难受。接着,在御剑毫无反应机会之际,他毫无预兆地吐在了那价值不菲的定制红西装上。
……喝醉,说胡话,大打出手,呕吐,昏迷,这就是一个醉鬼的必经之路吗?御剑迷茫地想。
最后他只得草草拿湿巾擦拭几下,毕竟当下根本没有衣服可供他替换。湿掉的西装衬衫黏在身上极为不适,在和餐厅服务员道完抱歉,又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御剑终于得以离开这片混乱。他费力地搀着成步堂一步一步走出酒店,拦了辆车。
他带他回了自己家。
这再正常不过,因为时间匆忙,御剑还没有机会去一次成步堂事务所,哪怕他现在通过一些方法找到了地址,手上也没有钥匙,这点他在刚刚扶起成步堂的时候就知道了。
成步堂的体重不算轻,醉酒后更是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好像只要御剑一松手,他就会像软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御剑狼狈地将他从车里拖出来,咬着牙撑着他一拐一拐地往前走,成步堂伏在他肩上,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混杂在一块熏得他想吐,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不知道是停下干呕几下缓缓,还是干脆把人丢在这不管了好。御剑后悔地想一小时前自己是不是就应该就近把他丢到酒店里去,他到底怎么想的啊,万一待会成步堂吐他家里怎么办?
可千险万难,他到底是把人完好地带到了家门前。御剑筋疲力尽,依着墙把人放下,一只手护着不让他脱力摔倒地上,一只手费劲地从包里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公寓门。
刚进门,甫一松手,男人便摇晃几下,径直倒在他家的柔软沙发上。御剑叹口气,认命般地去找备用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柜子里有还未拆封的毛巾,以及一套崭新的深蓝色睡衣,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或许是和那件蓝大衣一起?两个人的身高相仿,睡衣一般又是往宽松方向选,穿在成步堂身上刚刚好。御剑拿着衣服往成步堂身上比对,满意地点点头,牵着人往浴室走去。
要换新的衣服,就必须把旧的脱下来,御剑自己的西装三件套早在进屋时就丢进了脏衣篓,现在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件白衬衫。他将袖口仔细卷起来,伸手去解成步堂的衣服,这套花了对方好些积蓄的蓝西装虽然不算廉价物,但在御剑眼里同样论不上弃之可惜。他本想直接丢到脏衣篓与红西装混在一块,毕竟上面的酒味实在难闻,事后大不了自己再给人买一件更好的,但他又忽然想起这到底是对方的物什,自己这样是否太过逾矩?童年玩伴到底还不是能擅自处置对方私有物品的身份。于是他讪讪地把手伸回来,将西装外套折好放在洗漱台边。这是打算明早送去干洗店了。
外套之下是如出一辙的白衬衫,这类衬衫大多都一个样,只有布料材质的微妙区别。御剑低头专心去解一颗颗扣子,成步堂现在像一只乖巧的大狗,站在原地任他摆布,不说话,也不反抗,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这倒让御剑想起还留在狩魔宅的pess了,不知道那只白色的毛茸茸大狗现在在做什么呢?御剑记得它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扑,每次都欢快地摇着尾巴。
衬衫扣子解到最后一个,御剑示意人抬手将衣服脱下来,成步堂自然是听话地照做,他现在脑袋晕晕的,只觉得眼前的人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很好听,一颦一笑都让他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说什么都乐意做。他当即就拉开衬衫,大片赤裸的蜜色胸膛就这样闯入御剑的眼帘,不、不对!御剑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将人衣服扯回来,死死挡住那片让他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的景色,红晕一直烧到了耳尖。
自己难道也喝醉了吗!御剑在心中暗骂。成步堂不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不存在的狗尾巴暗自神伤地垂下去。御剑不敢再看他,转身调试水温,温暖的细水流滑过他的指间,他将花洒一把塞进另一人手里,匆忙逃出了浴室。“你、你自己清洗一下,睡衣我挂在门背了!”
人再出来的时候好歹是穿好了衣服,他想的不错,这套睡衣简直就像是为成步堂准备的……嗯?
成步堂从浴室里出来拿起擦头发的毛巾时,抬头看见的就是一个抱着枕头脸红得彻底的御剑。是生病了吗?他带着水汽靠过去,额头抵上对方的,好像还在正常体温范围内呀……下一秒被御剑红着脸推开:快去把头发擦干,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五分钟后御剑拿着吹风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拨弄着对方那头黑发。原来刺刺头不是靠发胶,原来吹干了头发真的会立起来啊……难道真的是刺猬变的?想到这他连忙摇摇头,看来醉酒到最后会变成浑身冒傻气的笨蛋,而且还有传染趋势,自己以后得多加小心才行。
暖风顺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有几缕徐徐拂过成步堂的脸颊,男人在这样的温暖与安宁中泛起困意,还差一点就要沉入梦中。御剑看着他微微左右摇摆的肩膀,心里感叹他是真的很累了啊,不过自己也是,今晚实在发生太多事了,他一定要重新找个时间和成步堂仔细聊聊,得把话说清楚才行……思绪漫延至几日以后,恍惚中他忽然听见成步堂在喃喃地说喜欢。
“……什么?”
“……喜欢你……御剑……”
吹风机的呼呼声此刻好像远离了他的身边,万籁俱寂中只剩下如鼓的心跳声。醉鬼的话不可信,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从爱虚张声势的律师口中说出来的就更不可信了。
御剑愣了一会,醉鬼念完这句呓语就没了后文,左思右想也不符合他念书时听人说的告白流程,想来还是算醉话吗,喝醉了人到底是说胡话还是真心话呢?御剑不清楚这个,但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回应了他。
“嗯……我知道。”
似乎又过了很久很久,头发已经吹干,成步堂坐着睡着了,御剑补上了后半句话,“我也是。”
童话里王子如果和公主告白了,两个人就会牵手走向幸福的结局,现实总是比童话复杂,告白也要讲究场景、讲究话语: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告白,因为这样会将对方置于道德高地,迫于群众压力下得到的不一定是真心答案;不能毫无准备只是冲上去突然说一句我爱你,因为对方会猜不出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可信度大打折扣,有心人也不敢回以真心;也不能喝醉了再趁着酒精告白,因为你也摸不准醒来后能否记住昨夜的全貌,如果记不清了,答案又该向谁去讨呢。
成步堂龙一不幸陷入了最后那个烦恼,酒醒之人收到一份宿醉的恶果,给出去一段宝贵记忆。直到一年后,又一起事件发生,他才终于迟钝地知晓那个答案,那个证明他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答案。
甫一睡醒,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身下压着的是陌生的床铺,但却很软,被人小心掖好的被子里似乎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虽然陌生,却让他感到一阵无由的安心。
成步堂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任大脑发散了许久,才幡然醒悟般连爬带滚地下了床,拖鞋也没顾上穿,一把拉开了门。干净整洁的客厅里空空如也,他想找的人不在这里。抬头看墙上的时钟已是中午十一点,那人不仅早去上班了,还马上就该到午饭时间了。
酒醒后连带着他的记忆也缺少了一部分,但不难猜出这里是御剑的家,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了,但多半不是什么体面情况吧,那还有一件事……他们……
成步堂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左找右找。没有,什么都没有。暧昧的痕迹并不存在于这里,酒后乱性固然不算好事,可他仍不免为此感到失望。
他对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心知肚明,御剑毕竟在他的记忆里鲜活了太久,总是独一无二,揪着他所有的心绪,牢牢占据着名为爱的一席天地。他想自己喝醉后应该说了许多的话,但怎么也记不起来都说了什么,御剑又回以了什么。
熟悉的大将军铃声从屋内传来,成步堂循声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边上还压着一张字条,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干洗店的地址与号码。电话是御剑打来的,对面的人气喘吁吁,似乎刚刚奔跑过,声音里也沾染上几分急躁,又在几句话间稳定下来,“你…你醒了?怎么样,身体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御剑的语调出奇地温柔。
“嗯。我已经好多了。昨天……”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被对方急冲冲地打断。
“抱歉,成步堂。我现在有急事,总之你没事就好,别的我们以后再聊好吗?我想你应该饿了,我点了午餐很快就会送到,你吃完再走吧,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我收到调令,现在在机场,马上要起飞了,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有消息了我再……”
“你又要走?!”
御剑蓦地闭上了口。电话那头的成步堂听起来格外气愤,他没心思再管御剑前面说了什么,应激性地只捕捉到了对方又要离开的讯息,霎时间一年以来所有的怨怼、愤恨与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像一团烈火烧得他神志不清,“好啊,你要走就走吧,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你也不用在意我,昨晚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的不是,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他一通话说的尽兴,丝毫不顾对面人的感受,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御剑已经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
成步堂用力攥紧手机,默不作声地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寂静,只余身后时钟的指针摆动的声响分外明显。十二点十分,御剑坐的飞机应当已经起飞了。他仍然站在原地。
叮当。门铃声响起,成步堂后知后觉挪去开门,带着鸭舌帽的外卖员给他递来一大袋隐隐散发着热气的保温袋,急急转身去送下一单。成步堂茫然地抱着袋子呆在原地,凝滞的记忆回到脑中,他缓慢想起来,挂电话前御剑确实说给他点了午餐。
他似乎是不确定成步堂现在爱吃些什么,干脆各式各类凡是自己觉得有营养价值、也还算好吃的都点了一份,满满当当的一袋子,远超一个青年男人的饭量。
后悔好像终于在他被各种情感塞满的胸腔里找到了位置,一点一点向外扩散,苦味在嘴里蔓延,成步堂重新打开手机,发了几条讯息过去。距离飞机降落在大洋对岸还有很长时间,这之前当然不会收到回信,他心知肚明,抱着腿坐在沙发前的空地上,深深埋下了头。
装满了食物的保温袋仍在桌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对不起,刚刚是我一时心急冲动了,我不是有意那样吼你的。对不起。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吧?我看见衣篓里那套红西装了,我会努力接委托还给你的……虽然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重新打扫了你家里的卫生。放心,你的东西我都没碰。厕所也帮你刷干净了,就当我微不足道的谢礼吧,希望你能原谅我。
:午饭很好吃。谢谢你,御剑。
:(图片——光掉的餐盒)
(四小时后)
:没关系,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那套西装脏了就脏了,我不差这一套。你那点钱还是留着给自己换套新的体面点的西装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它已经洗褪色了。
:……我知道了。
:这么多你全吃完了?成步堂,别告诉我辩护方这么大个人了还需要人提醒适度饮食。
:(图片——药盒)
:我劝你最好吃点消食片,我客厅抽屉里有,如果你还没离开的话。
阴差阳错般,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面,御剑忙于公务是一个原因,两个人有意无意不约而同的逃避是另一个原因。他们各有各的难言缘由,偶然在法院相见,相互倾诉前,眼神也已经错开。成步堂害怕自己的举动让这段单方面变了质的友谊再次滑向终点,御剑独自怀揣着那晚的记忆,摸不清对方的意思……什么叫不会再发生?
他们之间的僵持一直持续到了叶樱院彩芽一案,御剑被一通成步堂病危通知的电话喊回了国。
当时的慌乱与恐惧仍历历在目,包下飞机穿洋过海,出租车上无法抑制的焦急,他数不清自己这一路上碰撞了多少人、预想过多少种坏情况、又花了多少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他那时想,只要对方能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幸好,幸好,推开重症监护室门时,他终于如释重负。那个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与绷带,略过手上输液的针管的话,他就像普通地睡着了而已,没有生命之忧,也不会就此离他而去。
他在床边默不作声地坐了许久,目光第一百零一次描摹那张熟悉的面容,成步堂缓缓醒来。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御剑干脆利落地揭穿,于是他说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
他们再次和好了。御剑没有再提之前的事,他早就气消了,那日以后他们保持着偶尔的联系,他没有怀疑对方的心意,只是在那通电话以及后续的短信中,确信对方已经忘了那晚最后的对话。有些遗憾,但说过话总不会是假的,只是从浮于水面再次沉没下去,或许他可以当那个胸有成竹率先告白的人,哼哼,他一定会做的比要靠着烈酒才敢吐露心声的成步堂好,御剑骄傲地想。
沉甸甸的金色徽章收在掌心,和奇怪的勾玉一起,安放着成步堂对他绝对的信任。只是对方身上那件违和的头巾让自己多少有些在意,那是什么?他问,成步堂回答他是彩芽小姐送的,说是有远离妖魔鬼怪的功效,他想戴着说不定能让自己的感冒好得快点。御剑对这类迷信一般的事物不置可否,暗暗记下了彩芽这个名字,和成步堂委托他辩护的人一致,他相信对方信任的人,但在离开之前微妙地觉得有些不快。
他在警方的拘留所见到了叶樱院彩芽,那是位面容姣好、举止温柔且性格善良的女性,矢张在他耳边聒噪地喊叫,和女性提到成步堂时脸上不自觉的红晕一同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的烦闷源自什么,但检察官较好的素养和常年受到的教导令他不至于情见于色。他将起伏不定的心绪按下,依照惯例向对方询问案情,只在一个问题上失了冷静——他原本不会这般直白地吐露情感的,但在对方问他与成步堂的关系时,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是他无可替代的朋友。即便仍以朋友定性,无可替代也极具重量,他像是想抢占先机一般,张牙舞爪地宣誓领地。
对方果不其然惊讶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御剑却很想问她,你呢?你又是他的什么?他没有问出口,后来面对成步堂,即便男人的异常称得上昭然若揭,他也心知对方绝对不会告诉自己。这个答案他注定要自己去找。
即便御剑不愿承认,他看过成步堂20岁那场庭审的记录也是事实。归案入档的文字写得简洁,寥寥几字将几人的关系说清,一起有关爱、背叛与毒药的蓄意杀人案件。御剑没有真的见过那个人爱意最外溢时的模样,20岁的御剑怜侍有很多事要担忧,他忙碌奔波于数个案件之间,经验有限的他仍有些青涩,远做不到多年后的游刃有余。只是在歇息的间隙,他听见刚下庭的同事议论一个泪腺发达的恋爱脑笨蛋,被人当了替罪羔羊都不知道,他对这种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却无由地想起成步堂最近给他写信的频率低了许多。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真心不曾错付。御剑坐在旁观席上看完了最后一场法庭,心里那点侥幸被一泼冷水浇了个彻底,他庆祝于那人找到的、获得的真相,却也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
真正犯下杀人罪行的并不是叶樱院彩芽,一年后她出狱,成步堂仍能和她继续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误会已经说开,曾经的真情依旧作数,对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来说还有什么障碍不能跨越呢?挚友的初恋修得正果,自己于情于理应当祝贺他。
御剑对自己拥有的东西向来没有什么安全感,一场地震、一把手枪轻易带走了他敬爱的父亲与珍贵的梦想,长达十五年的恶梦在他灵魂深处刻下永恒的印记。直到那个人出现,他戴着自己曾经梦想的律师徽章,说着不相信他的恶梦的自大话语,未经允许就闯入了狭窄的电梯,抱走了哭泣到麻木的九岁的怜侍君,他伏在那人的肩上,看黑暗与痛苦离自己越来越远,连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也被抢走。
会爱上那个男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无数的信封至今仍藏匿在他的桌柜,每一封他都看过,每一封他都记得,或许早在那些独自一人煎熬挣扎的岁月里,他就已经不受控地将一腔爱意全数交出,成了爱情底下任人宰割的靶子,只是心脏的主人还不知道,灵魂还未察觉。可惜现在一切大抵都要无疾而终了,用酒精偷来的那一席话毕竟也只是醉话,喝醉后似乎说什么话都不算数,真是可恶的赦免权。御剑心里有些恼怒,更多的却还是失望与落寞。
又是庆功宴,他几乎就要讨厌起这样的聚餐了。成步堂拉着他絮絮叨叨讲了一堆话,无非是对一年前那晚的道歉、关于这次庭审的感激,还夹杂一些对两年前自己不辞而别一事的谅解。他们终于把话说开了,可喜可贺。御剑单手撑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听着,无意识地喝下一杯杯酒。他和自己说那么多做什么呢,这些……他早就明白的话,没有一句符合他隐秘的期待。他为什么不去拘留所探望彩芽小姐呢,要在这里扰得自己心烦……不对,他好像已经去过了,他听见那个名叫春美的女孩的埋怨声,成步堂在拘留所对彩芽小姐恋恋不舍……之类的话。
这样倒更显得自己可悲了,自作多情的典型案例。御剑叹了一口气,都说乐景衬哀情,自己现在这般应该已与庆功的本色格格不入,是时候离开了。可却在起身的那一刻,一阵眩晕击中了他,眼前一片黑暗,他险些被绊倒在地。
小心!有人牵住了他,那声音时近时远,听不真切,手上传来的热度却很真实,令人留恋,他因此没有甩开。我送你回去吧,御剑?
啊……原来是成步堂。他陷入恍惚之中,没有拒绝,一直被人扶进了出租车,顺从地报了居住地址,后知后觉对方也坐了进来。
上楼、找钥匙、开门。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步骤,区别是做这些事的换了人。他本以为进了屋对方就该自觉地离开,哪怕记忆并不完全,他也应当认为在这里发生的事不堪回首,有所避让才是。
所以别留下来,别让他更加狼狈、更加可怜、更加难堪了。可成步堂总是不遂他愿,这个男人似乎最擅长的就是站在他的对立面,让他出丑,让他不再完美。
成步堂小心翼翼将御剑牵进门,步伐放得慢,走动间不忘提醒对方注意脚下,比如玄关的台阶、客厅的餐桌,他一点一点将人带到了柔软的沙发上。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好不好?我去给你兑点蜂蜜水来,他在御剑耳边轻声说,但刚一转身,身体后方忽然传递来一股狠劲的拉力。
御剑很少一次大量地喝酒,对待将醉的征兆也十分谨慎,因此他从没真的喝醉过,更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是这样一副脆弱模样。他猛地把成步堂压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人身上恶狠狠地盯着。
成步堂不明所以,但御剑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危险的事,因此没有抵抗的必要。他耐心地看着对方几次尝试张口却又闭上,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御剑想说的话似有千句万句,可因为时间太少,机会不够,想了好久也不知道要选哪几句,又该先说哪一个。
成步堂被他压在身下也不恼,担忧地看着这个喝醉了酒的童年玩伴,他急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糟糕,他突然好想吻他。
这真是太不合时宜了,成步堂想。因为他感觉到脸上忽如其来的几点湿润,御剑真的哭了。
泪水从眼角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流,漂亮的灰色双眸此时如同裹上了一层迷雾。
御剑声音沙哑地说:“辩护人,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照顾你,喝醉酒很不好受吧?我知道,一年前我也发现了。”成步堂伸手轻柔地抚过御剑的脸庞,往上想揉开那总是深深皱起的眉头。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你大可把时间花在更值得的人身上。”御剑一把挥开了那只作乱的手。
“谁是更值得的人?”
“你是在嘲讽我吗?”
成步堂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御剑,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又是十几年前那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惦记这么久,但是够了吧,再怎么重要我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朋友罢了。” 御剑不想再哭了,今晚他在对方面前已经太过软弱。他伸手想擦掉眼泪,再从人身上下来,但那只手被成步堂捉住,对方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间,不让他离开。
“你想做什……”
“御剑,为什么要说‘只是朋友’?你知道什么了对吗,那天晚上我都和你说了什么?”
御剑闻言撇过头,不愿看他。成步堂看着他眼眶发红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吭声的别扭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那天晚上我和你告白了对不对?”
御剑顿时转回来瞪他,“你都记得?!那你现在是想做什么,你来看我的笑话吗!想笑就笑吧,笑啊!笑这个轻易信了别人醉话自作多情的白痴!”
“我怎么可能笑你呢,御剑……我那天醒来后确实把这些都忘记了,这点我真的很抱歉,但我说我爱你绝对不是假的。”
御剑哼了一声,他才不信他,“晚了吧,辩护人?庭审的时候你还说你喜欢彩芽小姐呢,现在跑到我这改口做什么。”
“没必要,成步堂。我不会拿着几句醉话就要求你负起责任,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你曾经是否真的对我有过疑似爱情的情感也无所谓。叶樱院彩芽仍对你抱有爱意吧?你们之间已经没有误会了,你大可毫无芥蒂地去爱她,重新拾起那段青春做一对幸福的爱侣。”
什么叫无所谓?成步堂生气起来,御剑总是能轻易说出一些让他气愤的话,但此刻相较这句,后面的话明显更为关键,“是啊,你说的没错,我确确实实爱着她,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成步堂龙一是一个被爱情砸昏了脑袋的笨蛋,满心眼里只能装下一个人,他绕着她转,将她的每一个动作刻在心里,将她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他那时想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爱情了。可那也确确实实是假的,毒药、背叛,我因此最憎恶这两个东西,真心混在谎言里,早已失了应有的单纯,多年后我才确信自己没有信错、爱错人,可那已经和当时不同了,”碎了的镜子不可能再拼回原样,更何况镜子的主人也没想过要去拼,成步堂想。
“我不可能说当时那份爱是假的,那是谎言,我不打算骗你。可我现在还保留着那份纯粹的爱意吗?答案同样是否定。”
成步堂伸手拭掉了御剑的眼泪,双手捧住那张过去两年里午夜梦回始终忘不掉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却依然坚定有力,像是胸腔内咚咚跳动的心脏血液迸发时的声响。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认识吗?是因为那天,我怎么也想不通一道法考题的答案,于是我去了法院,我想找找那份案宗,”御剑睁大了眼睛,他好像知道成步堂要说什么了。
成步堂一字一句道:“我是为了通过司法考试,才去了那里,才遇见了美柳千奈美。”
而他为什么要去做那样一件和他戏剧生的身份不符的事呢?成步堂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御剑知道他早已说过无数次。他是为了见到自己,才一定要通过那场通过率不足2%的考试,拿到葵花天秤徽章。为此他甚至抛却了曾经的梦想。
成步堂温和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响起,“御剑,如果一年后彩芽小姐出狱,我想我会去接她,但那是以朋友的身份。我见到她,心里有愧疚,有同情,却再没有名为爱的激情,我们的感情已经是过去式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今后大概会遇到一个不错的人结成良缘吧,但那绝对不会是我。她曾经留在我的记忆里,带来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在那之前,住在那里的是九岁的御剑怜侍,现在是二十七岁的御剑怜侍,往后会是三十岁、三十三岁、三十六岁、一直到百岁的御剑怜侍。”
他说完了。他与御剑对坐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恰到好处的距离,只要伸手就能拥抱,只要倾身就能亲吻,成步堂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耐心地等着对方的答复。
他想,对方应当也是喜欢他的。只有爱才会让这样骄傲的一个人陷入被动,因为爱意味着给予,给予对方随意处置自己一颗真心的权力。
“你在害怕什么呢,怜侍?你难道不是早就得到了我爱你的决定性证据吗?”
冬日的夜晚不如夏夜一般与蝉鸣相伴,四周寂静,街边的积雪掺着断枝,被路过的行人踏出吱呀声响,偶尔北风刮过,卷起一地枯叶,寒意被尽数挡在窗外,暖黄的灯光浅浅映在彼此身上——你爱我吗?一如我曾着魔地迷恋你、追寻你、憎恶你那般对我托付过爱意吗?答案已不言而喻,此刻万籁俱寂,唯余你我爱意清晰入耳。
御剑轻轻俯身,与成步堂交换一个缠绵的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