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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塞尔苏斯睁开眼睛。连续几天在冻原地带辗转,即使在这样颠簸的马车上,她也打起了瞌睡,直等到驿站马车的辘辘声停在“好医生”旅馆门口的时候,才猛地被惊醒。
将目光投向身侧,在她深色镜片的另一边,毕格比合上手中的书看过来,让两人的视线对上。
“哦……帕拉。”
“无论如何你现在都该……”
咒缚者的声音淹没在锁链的哗啦声中。帕拉全身上下剩的气力只够从他那开合的唇上读出这点信息,随后她便被她的疲惫掳走。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下马车,怎样步入旅馆大门,怎样坐上壁炉旁的木椅的了。帕拉在壁炉的火光前短暂地清醒了一会,望着巴利斯坦与民兵们围坐一圈讨论战术,结果又败给纠缠不休的困意。半梦半醒间,那阵熟悉的,锁链的铁环相互碰擦的声音传入帕拉的耳朵,贴近身边的气息冷寂得犹如月下荒原,而这气息……令她安心。
“帕拉”。或许,是从她要他这样称呼自己开始的。在黑雾缭绕的十字路口,第一次和这位咒缚者组成一队时,他可是毕恭毕敬地叫她“医生”的,而她亦感到受用。
转变源于某次在旅馆中的停留:那天马车夫不知怎地从储物箱中掏出一本书来,顺手便递给了最后一个下车的帕拉。这本书的装帧实在特别,皮革封面上布着深深抓痕,她接过去时,书脊处装着的铁链发出乒乒嚓嚓的声响。
她将她的喙转向前方那略佝偻的背影。
“这大概是你的?”帕拉快步上前问道,引得对方一惊,身上缠绕着的链子也跟着回应似的,发出一阵和那本书上一样的响动。
“你,你从哪儿找到这个的?!”
毕格比扭扭捏捏地,又说了些诸如“里面都是些无聊的东西罢了”之类的话,最终还是允许帕拉看他的那本皮革日记。仅是翻开它的第一页便已令她手不释卷:一种免疫薰蜡的改良配方,旁边绘制着专门为此而设计的蒸馏装置示意图。看来,这似乎是他作为学者时就在使用的笔记本。
夜幕降临,队伍的成员围坐一圈,在植物熏香的气氛中享受难得的安逸。阿尔哈兹雷德正仔仔细细地打磨他那把犀牛角柄的弯刀,一旁的布狄卡艰难地出声读着故事集,不时向他请教生词。毕格比拎着拖把和木桶从马车上回来,几经犹豫,还是拿起那套为他准备的木艺工具。帕拉借着旅馆壁炉的火光,靠在沙发椅的软垫上,细读起那些炼金术的研究。学者的字迹工整清楚,画的插图也颇美观,看起来他热衷于用细毫笔描绘各类药草的素描。有好几页,看标题她不怎么感兴趣的,却从头到尾都读完了。那文字保持着克制,而她看得见从中透露的热忱,心情被带动而激荡起来,呼出的气流反扑在脸上,渐渐令她觉得有些潮热。
看过关于薰衣草和洋甘菊提取物功效的解读,手指拂过因太不切实际而被打上一个叉的机械手图纸,在“荒原夜生菌类研究”的标题之下,她翻到一页空白。再往后翻,摸到几页被撕去留下的毛边。再往后,变得粗糙的纸张似乎被揉过又展平,其上红色的血痕,淡绿色的脓水痕迹和墨水混在一起,生出发霉样的噪点。
帕拉深吸了一口气。
她险些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微笑着读完整本,结果看到这种内容的时刻还是来临了。从这一页开始,字迹变得更大更潦草,措辞也不再考究,像是慌不择路匆匆写成的。
“接受现实,我是有罪的,不能再把自己当学者……当人类看待了。”
“解药8号失败。洋甘菊也完全不管用了……我不能放弃,尝试其它草药。”
“不……即使按住心脏,我的大脑也在跳动……”
“是怒气!必须控制怒气……”
“自我了结的可行性?反正下地狱已是必然。”
……
她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加难以承受这些“无聊的东西”,实际上,指尖每划过几句这样的话,她都得停下来缓一缓。肺里沉闷的空气害她的呼吸变得粗重,翻书的手指愈发地感到冰冷,接着是眼眶和鼻腔里开始泛酸。她终于坚持不住抬头使劲眨了眨眼,叹口气,再继续保持她那个不健康的阅读姿势。
“帕拉……”
变形者的手按在书页上,遮住了她想要继续下去的部分。“……哦,不!对不起,我是说,医生。”他慌忙纠正了那所谓的失误,转而用一如既往的悲伤神情望着她的眼睛,“你是多么善良啊……不要读下去了,不需要为我这样的怪物难过……”
可他怎么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帕拉抬起手,碰到脸颊上质地柔软的皮肤,才想起几分钟前她觉得热,就把鸟嘴面具给解了下来。
不,我并没有难过,只是因为你的文字太有感染力了,因为我是那种容易沉浸在书里的人,因为这反差太大让人一时难以接受。要是在平时她大概就会这么反驳吧。但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呃!”他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而猛地缩回手,“这是……我想可能是因为布狄卡她……”
“没事的,没关系。”她赶在下一个“对不起”之前打断了他。
“以后就这样叫我吧,毕格比。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试一些实验性的手段来帮你……”
她当时确实是为他难过了的。他对学术研究的热爱如此耀眼,那可悲的命运却将其夺走。他说她善良,而他何尝不是善良克己的人,以至于自发地为自己戴上镣铐。啊,她就该把这些都说出来的,尤其是在她的这位伴侣缺乏自信的情况下……
帕拉塞尔苏斯睁开眼睛。她坐起来,发现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苹果与蜂蜜的甘香味飘过来,引得她摸了摸鼻子。自己的面具被摘下来了,手套也是,不知为何眼镜倒是没摘,此刻它正歪斜着勉强挂在她鼻梁上。她把眼镜扶正,借着窗帘缝里透出的微光看清来人的面孔。
“哦,帕拉,你已经起来了……希望我没吵到你。”
熟悉的声音,嘶哑,略显怯懦,但却温柔。哦对了,除了热爱学术和善良克己,还有擅长温声低语……这也算是个优点吧。
毕格比将那个散发着热气与茶香的物件递给她。望着杯中漂浮着的些许黄色团状花蕊,帕拉举到嘴边饮下一口,令那类似于苹果的花香气充溢在感官中。
“这里的临时诊所有一点草药。”他解释道,“嗯,我泡了花草茶……”
“好喝。”
“哦,谢谢……它们真的只有一点点,所以只有这一杯。”尽管眉头并未舒展,前草药学家还是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巴利斯坦和迪斯马召集了几位最精通战场包扎的弩手……你今天可以休息了。”
还有待人体贴。怎么能忘了这个优点呢。她望着咒缚者开开合合的唇,暗自思忖道。话说回来,他的脸颊干瘪还长着青青的胡茬,嘴唇倒是还挺柔软的,要把这个也算作优点吗?
她再次捧起杯子,吹吹水面上浮动的花瓣,呷了一口茶。为了掩盖菊科植物的苦涩味道,他往里面加的蜂蜜可是不少,甜味把口腔占满,几乎要溢出来,不过这也挺符合她口味的——她是那种直接抓起蜜糖罐子往松饼上倒的人,相较之下毕格比则是那种什么都不加的人。“这茶你有没有尝过?”她一边示意他坐在床边,一边问道。
“没,没有……是不是太甜了?”他的眼神不安地躲闪着。
“我觉得正好。我是说,你也应该尝尝。”
旅馆的老旧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帕拉喝一口茶含着,将陶杯搁在床边的木柜上,随后凑上前去。她感到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托她的脸,那只手和他的唇瓣一样冰冷。她尽力想使其温暖,便主动吻得更深,他会意地伸出舌与她的共舞,导致茶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惹出她不满意的呜呜声。
终于分开时她大口地喘气,头脑发昏。又忘记呼吸了,在这方面她并不是个好学生。不过对方看起来并不比她好多少,得以想见她自己又该是多么地目光游离,双颊红透。

“帕拉……”
他半是叹气地从口中吐露出她的昵称。
“我的心跳得好快,你也是……我听到它了。”
那句人们常常听到的耳语是怎么说的来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欲望就永不泯灭。她贴近他的胸口感受它的搏动,下定决心。即使并不像解剖图里那样完美,也为了自己的存活始终如一工作的心脏……她想体会到它正跳动着的每个瞬间;眼前这个身上流着异怖之血,心中却仍涌动着一丝希望的人,她亦将倾尽她的知性去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