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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楼一事已经过去许久,九门风波不断,自那次清洗过后,各家各奔东西,有的要走,有的要留。
子时已到,月色正明,张启山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笔挺军服来到了山头上,厚重的军靴外蒙了一层沙土,随着他的步子震在湿泞的土壤上。
“老五。”张启山看着那道伫立在崖边的月白色身影唤道,一席粗布长衫,用的惯是吴老狗偏爱的颜色。
“佛爷来了。”吴老狗侧过身,他半抱着手臂,袖口下衣物鼓动了一下,应是三寸钉躲在里面,张启山瞥了眼那露出半截的狗尾巴,默不作声地来到吴老狗面前,“都嘱咐好了,卯时从南门出,你带人出城车马不停向官道走上一段,后自会有人接应。”
今日,便是吴家举家东迁之时,张启山已然吩咐好了守城的门卫,上下打点了布防和亲兵,替吴家掩饰好踪迹。
“多谢佛爷照拂。”吴老狗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山崖下的景色,张启山被忽视也不恼,比起吴老狗曾经对他的冷言冷语,这点脾气倒是使得不痛不痒。
“在看什么?”张启山走过来,同他并肩,军服裹挟着些许的硝烟气,驱散了月光的寒意,他衣摆触了几下吴老狗的长衫,军绿色和月白色在影子下融成一团黑。
“看这长沙。”吴老狗捏了捏三寸钉的颈毛,他视线放得很远,可惜,宵禁后的长沙城黑压压的一片,就算今日月光堪称透亮,也看不清多少光景,“经此一别,山高水远,各安天涯,后会难期,佛爷,”吴老狗扭头看了眼张启山,算是提前道了句别,“万望珍重。”
“五爷这是舍不得了。”张启山轻点下颌,眸光闪动,顺着吴老狗的视线望过去,他这种心思理到极致的人,自是品不出什么惆怅万千,会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他还算了解吴老狗这个人。
“有什么舍不得的,在哪都是摸爬滚打着过起日子,不过多留了些时日罢了。”吴老狗文绉绉扯了几句道别已经是费劲心力了,当即摇了摇头恢复了寻常的神态。如今的长沙已经历经了一番修损,和他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已然不同,“佛爷,你说这长沙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不知道。”
“佛爷耳听八方,城里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的耳目,怎会不知?”吴老狗碾了碾拇指上的玉扳指,嗤笑了一声。
张启山叹息一声,装作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草木有荣枯,人事有新无,世事本无常。久处其间,则见而不见,知而不知。”
“好,好一个见而不见,知而不知。”吴老狗垂下睫毛,三寸钉从他怀里拱出一个弧度,“若是一年前,我高低得因为这句话跟你打一架才肯罢休……可如今……我却好像能从中听出几分意。”
“五爷的功夫可赢不了我。”张启山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是浑然天成的倨傲和自信。回他的是吴老狗的一声冷哼,似是不服气地磨了磨牙。
“所以?要走?”张启山幽幽道。
“要走。”
“讨厌这变化?”
“讨厌我变成你这样。”
张启山不说话了。
“说来也好笑,最初隔世楼一事,分明是我念着让你滚出长沙,谁曾想,如今先从这长沙城溜走的竟是我。”吴老狗看着胸口的长哨,想起那番凶险的经历,那场坦诚相待争强斗狠的约定。
“是我愧对于你……”张启山停顿了半刻莞尔一笑,“何况,你在隔世楼里便几番对我心软,怎么让我相信你是真想赶我走。”
“莫绵我……”吴老狗下意识回了一嘴,缄默了半晌,嗤笑嘴硬起来:“胡言乱语,佛爷这是自负成性了,挥刀向你的是賊不是兵,这你都弄不明白?”
“看来,五爷是没有这份自觉了。”张启山眸光微动,“当时可是你自己说的,逼着老八作证,让我滚出长沙,再也别出现在你面前。”
“欸欸——旧事重提作甚,隔世楼一事后风波不断,哪来的时间细想这些,等到尘埃落定,又发现你是个重不可缺、热血心肠的人,可给我憋屈死了——去去,你张大佛爷金身沉贵,哪里是我这等草民能搬走的,待着待着。”
张启山弯起一侧嘴角,微不可查地呵了一声,扬起下巴,“那在那假阎王面前,你跟我讨要长沙布防官的位置时,还记得说了什么吗?”
“那都多久的事儿了,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啊?趁我没走来算旧账了?我说了什么也没让我坐上一天啊。”吴老狗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亲口向我讨这长沙布防官的位置,好像是说——”张启山故意拖长了半截音调侃了起来,“哦,一三五我坐,二四六你来。”
吴老狗不吭声了,白玉似的耳根眨眼睛红得滚烫,瞧着能烫熟两块肉。
张启山嗓音含笑,听起来难得柔软了几分,“你那时要是真想我滚出长沙,怎么还留三天给我坐那布防官的位置?”
“别在那自作多情,那会我恨你入骨,那是让你卷铺盖走人乖乖把官职留下来的意思。”吴老狗反唇相讥。
“说谎。”张启山漫不经心地驳回去,瞥了他一眼。
“你、张大佛爷就只想听自己想听的。”吴老狗甩过头嘟囔了一句,“官老爷作风。”
“莫要撒泼。”
吴老狗重重地哼了一声。
“……老五。”夜风袭来,吹卷了两人的衣摆,吴老狗额前的丝发被拂乱了几分,张启山定定地看着身侧比他矮上些许的青年,望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走得好。”
吴老狗扯了扯嘴角:“你倒是不遮掩地赶我走啰。”
张启山没接他的挖苦,认识了这么久,吴老狗话里带的刺是哪根鱼身上吃出来的他都知道,“你心肠太软,想救的人太多。就连生出的无垠野心,都不是因攀附高权,而是怜苍生疾苦。”
“佛爷说笑了,如今这长沙城,谁不知我吴老狗是恶匪?”
“老五。”张启山的声音紧肃了些,让吴老狗脸上的笑敛了起来。
“佛爷何必苛责自己,那日的决定,一切皆由我心。”
“那些话也是?”
“那些话也是。”
“那我便更不能心安了。”
吴老狗抚着三寸钉的手停了下来,蹙着眉目光斜斜地刺了过来,像两柄细长的刃,如是遇到了什么讲不通道理的无赖似的。张启山视若无睹,他靠到一块耸立的山石上,手腕一翻轻轻示意了一下身侧的位置,反问起来,“吴老狗,你第一次起养狗的念头时是想养几条?”
吴老狗轻笑一声,迈着步揣着狗慢悠悠走道张启山身侧,“那会儿哪有那么多计划,我知维生多艰,起初不过是看到条幼犬,怜它孤苦,便想相伴而生。”
张启山看着他一步步靠了过来,眼睛一眯,细细打量着吴老狗那双手上的茧子:“那如今呢,你吴家的狗场里有多少条狗?”
吴老狗乐了,他手臂一抻便稳稳坐在了张启山靠着的那块石头顶,足足比站着的张启山视角高了半个头,吴老狗心满意足地俯视着张启山的发旋,撑着胳膊诉道:“佛爷说笑了,您啊,真该瞧瞧今天伙计们收拾家当的样,天蓬那瘦小子一只胳膊上便拽了三条,差点没把他拖着跑。”吴老狗顿了顿,继续道,“要论狗,您在我们吴家随便指一条,莫说姓名了它的习性喜恶一顿爱啃几口骨头我都能跟你说的一清二楚头头是道,但这数量……一时半会我还真答不上来,瞧着合眼便带回去了,左右我吴家的营生多少也算响亮,如今又不是养不起,谁还扣扣搜搜的记着数,到时卷帘那里有名册,他负责每日清点,佛爷要是真想知道,要么您现场听我数上小半个时辰,要么——”吴老狗骄傲地扬着下巴,“让三寸钉跑个腿,取来给佛爷您掌掌眼?”
三寸钉应声尖锐地吠了一声,甩了甩身子,双爪一缩,舒舒服服地趴在主人怀里,没有一点自告奋勇的样。
“不必了,五爷约我前来,总不是为了被我点段花名册,这小家伙最近可吃了不少苦,让它安生些吧,”张启山瞧着他晃着的腿悠哉的模样,弯了下眉眼,语气柔和,定定地盯着吴老狗胸前的狗哨,这东西,救过吴老狗、救过张启山、救过九门也救过苍生,往日远远地听着,还能觉出几分俏皮和音律,可唯独那一天的哨音如是凄楚的呜咽,听着叫人心乱如麻、寝食难安,“我曾听老八说过你的故事,听闻五爷也曾孑然一身、浮萍一叶,百般忍辱、独身闯荡,最初也不过是想找条活路。”
吴老狗晃得欢快的腿僵了下来,语气寡淡地回道:“老八那个碎嘴子,什么都喜欢跟你说,怎么,那又如何?”
“现在呢,你吴老狗想护的人有多少?又把自己放在了哪里?”
“佛爷这是要数落我了,来送行都不打算说点好听的?”吴老狗语调沉了下去,似是在抗拒这番对话。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启山侧过头直勾勾地注视着吴老狗的眼睛,窥着那双迸发明亮、清澈且赤诚的双眼半掩在眼睫下,张启山一字一句地开口,“吴老狗,我对你有私心。”
吴老狗张了张嘴,抬头看了眼张启山那黝黑的瞳孔,又撇开了视线,紧着嘴角说,“我知道。”
张启山轻笑,吴老狗本就是机敏狡猾的人,人情世故向来看的通透,能发觉这些自然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轻声问着,像在哄稚童说出人生第一个答案,“什么时候?”
“你让我跑的时候。”吴老狗干巴巴地嘟囔了一声,扯了扯嘴角,“说是演戏不假,可我堂堂五爷只是不识字,又不是傻,更不会分不清做戏和真心……我还不至于糊涂到看不清是谁在替我流泪。”
张启山一时半会没有开口,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吴老狗浑身鲜血,求自己杀了他时自己的神情。他只记得那张沾了血的如玉面庞,耳廓里溅着一道血痕,眼神坚毅却沾着一层湿润润的雾。即便他是最清楚这一切秘辛之人,那一瞬的惶恐、心碎和纠葛却没有一份是假,星月砂是真,盘盘算计是真,可在他看来,吴老狗那番痛楚决然也是真。
在开枪前,他曾用上颚紧紧压着舌,在心里数次焦灼地自述着烂熟于心的实情,但当看到艳阳天下吴老狗向前倒地的身影,他还是觉得心脏随着那一声熟悉的枪响落到了不熟悉地空处,追着那声沉闷蒙进了地上蜿蜒的血里,泛起揪心的酸痛和空虚的恍然。
吴老狗看他半天不说话,绷着半张脸,情绪还低落了起来,便低头自顾自地喂给三寸钉一块肉干,打起哈哈道:“别老愁眉苦脸的,如今被人催着走的可是我嘞。你本来就老冷着张脸,怎么,真想下辈子投胎当癞蛤蟆?啧啧,可惜了这皮囊咯。”他嘿嘿一笑,怼了下张启山的肩膀,像是想到什么高兴了起来,矜贵地扬了扬下巴:“这么一想,那最后还是我对啰。张启山,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扰了神仙,哎呀呀,居然能让秉公无私的张大佛爷起了私心,还能让你亲口承认。”
“算。”张启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
吴老狗张了张嘴,这会儿轮到他哑巴了。张启山有时坦然赤诚到让他措手不及,就像他那双冷肃眉眼里有意无意含着的情一般。
“真要论私心,我希望你能留下,留在我身侧,”张启山继续说道,他伸手把吴老狗脸上蹭的一点草屑抹掉,吴老狗的眼睛在昏黑的夜里也是亮晶晶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可如今这一番遭遇,让我彻底明白了安稳的日子才适合你。”
“这些时日,我日夜难安、辗转反侧,左思右想皆是你浑身浴血时同我说的那些话——”张启山半倾了身,那张英俊、坚毅的面孔逼近了几寸,他定定地同吴老狗对视着,一字一板道:“可吴老狗,这次是你错了。”
“不是那齐天大圣立不了秩序,造不了天庭,而是那孙猴子的花果山本就从不建在天庭。若说神仙有神仙的秩序,能立那些神仙才懂得规矩;那猴子便有猴子的山林,能庇凡胎才信的信义。”
“你总说我不必自责,呵——”张启山凄笑了一声,像是吐了口浊气,吴老狗眯了眯眼,他不喜欢张启山露出这幅表情,总叫他想起那日此人眼角缓缓落下的泪,让人胸口闷痛,“可哪有那么容易……是我们对不住你,是我没处理好的事,害你背负这一世骂名……我怎么想,都觉得没有理由和脸面再留你。我张启山再厚的脸皮、再硬的心肠,也做不出这样混账的事。”
吴老狗皱着眉打断道:“佛爷。”
“即便,明知是演戏,”张启山提了几分音量和语速,有些急切地补上了这句话,像是要用字句压住吴老狗对自己的宽恕,黑深的瞳孔像烧着看不见的火,用不着触及便被烤得心慌,“即便明知是虚妄,可我看到了你的眼睛……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一切不过是掩在侥幸下的事实。从那刻起,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我翻来覆去地推敲,最后便只剩下一个答案:”
“分明就是我害你至此。”
“一个乐善好施、逍遥自在的五爷因我而死,一个只信苍生、连亲近之人的话语都怕偏颇的人因此被诬得恶贯满盈,而我张启山却还落得个秉公无私的美名,你叫我如何不心生惭愧!而我又做了什么呢,我明知你所求的纯粹,却连这都害你做不到了。”
吴老狗咬着嘴不吭声了,张启山知道吴老狗的脾气,他八成是因为被说中又无法反驳,憋着股气,又因为这番互诉衷肠而显得难为情,一时语塞。
“如今这时代早就不太平了,而你吴老狗,本就不是喜欢乱世的人,你太重情重义,做不了那衡量轻重、冷心冷肺之人,你只是恰巧生在这个时代,又有几分本事罢了。”张启山侧着大半个身子,瞧着吴老狗微微瑟缩的身影,这番话,便是他知道吴老狗近日内心的纠葛煎熬而送出的几分释然,“你是聪明人,能从饿殍遍野的世道里闯上九重天之上,自然也该有你的脱身之法。”
张启山的掌心重重地压在吴老狗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似推似托,让吴老狗的脊背颤了几下,“放心去吧,别再掺进这些是是非非,我应你,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以我如今的位置,多少能帮趁着其他人一些,别再记挂,别回头。”
吴老狗垂着头把怀里的三寸钉放在腿上,三寸钉瞪着双溜圆的黑珠子低低的吠了一声,一步未动地待在原地。
“呵……”吴老狗像吐尽了浑气似的,仰起头半笑半叹道,“真不想承认……我总觉老八那日尽说得是混账话,可如今看来他说的不无道理。有你的世道,确实是会更好。”他转过脸,虚握起拳头伸出两根指头虚指向张启山,眯起眼轻点了两下,唇角翕动,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而你张启山是个名副其实的混蛋。”
张启山敛了正色挑眉看向他那两根直直伸着的手指,伸手握住它们将它摁回吴老狗的手心,知道吴老狗这是听进去了,“哦?老八还说过这种话?”
“混蛋那句是我自己添的。你之前把他塞进棺材送到我吴家门前,他替你当说客时,”吴老狗没收手,看向远处幽黑下的青瓷砖瓦,漫不经心地念叨着,“老八为你讲情,说你这尊大佛来到长沙后,长沙太平了许多。”
“那时候我总在想,这偌大的长沙城里,怨你的好似只有我一个。”吴老狗的语气放的很轻,忽悠悠的,似被风吹散的烟,他垂着头突然轻呵一声,噘嘴呼走了这份萧条,“上峰重你,同僚敬你,百姓爱你,我觉得不公平极了。老八也好,七妹也好,我甚至怨怼过,想着他们明知你我恩怨颇深,明知事出有因,怎能那般轻飘地问我对你的态度,对我何其狠心。”
张启山紧闭着嘴,他下颌有细微的颤动,却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用带着遗憾、不忍、掺着某种执拗的眼神盯着他,瞳仁微颤——是同那日在隔世楼里吴老狗佯怒杀他、刃临颈侧之际,听到眼前之人声声怨泣后吐出那句“我没有别的选择”时无一二般的神情。
可吴老狗有时候会怕他这份悲悯,怕这双眼里充斥着的情义和冷酷。
“别那么看我!”吴老狗对上他的双眼突然暴呵一声,张启山被惊了一跳眼睫轻颤,视线斜斜地追着吴老狗侧开的脸,三寸钉不安地站了起来,吴老狗慌乱地扭过头,不肯和张启山对视,嘴唇颤颤地嗫嚅着语速却快的惊人,声声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抽手而出指尖直指张启山。紧接着他色厉内荏地唤了他一声,胸口颤动不平:“张启山!今日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有话未尽,有怨未平!可时局不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掺了太多,我——”
吴老狗深吸一口气,声色俱厉地提高了一截音调,“我怕此时再不说——”他顿了顿,刚刚聚好的那半分气势便随着这个档口瞬间萎靡了起来,“……我怕我以后便真恨不起你一丝一毫来,把这份心忘个干净……”
“老五……”张启山嗓音嘶哑地唤了他一声。
吴老狗喉间含着一丝哽咽,他眼眶泛着点红,比戏台那日浅,又比刑场那日深,一丝丝怨怼挤在他乌黑的瞳孔中,是张启山许久未见的那份痛凝在了上面,“我可以装成全然无知的模样潇洒一别,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总觉得兄长的魂敲在我心口上。”
“我知你是因大义而行,我知时局可贵,知人心难测。”吴老狗的眼窝格外的浅,有了水汽便显得那番红肿有些刺眼,而张启山只是安静地和他对视着,这次,再没有什么时局催促着他行动,他想听完这番话,于是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接嘴。
“我怨过你。”吴老狗的指尖一下下用力戳在了张启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视线不肯再避讳地撞进张启山的眼里,“我真真切切地恨过你。他们都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不信你张启山没有过私心偏颇,我不信你能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至亲之人,我不信你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公正;你分明也贪心,分明也不公平,分明也有不肯失去的存在。你张启山骨子里流的也是人血,眼里分明淌着人心冷暖,我不信你能永远做那大公无私的举措。”
“可偏偏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我心知肚明,这世道何止有公正行事?世间大大小小的规则可比那公正二字残酷多了。我哥哥的遗憾哪里只是因为他做的事,或许还是因为他生的不好,他既不是那些掌握规则的大人物的至亲者,也不是你张启山肯护着的人,所以才会死在那里,”吴老狗瞪着双目,他一瞬不眨,不肯移开视线,就算眼眶酸涩,也拼命撑着眼皮,他怕喘息几分,软弱的眼泪便要滚下来,泡坏了这份真心,“他兴许只是生得太倒霉了,成了我这无足轻重之人的家人。野草一株,既无力抗衡这世间去救他,又无恶胆去怨愤迁怒。所以我想,我要恨,我要替他记着。”
“我也试图宽恕过你。”吴老狗再度深吸一口气,咽下胸腔里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我知道你行事总有你的道理,知道我们吴家的那套规矩在世间什么都算不得;我知道你没做错任何事,知道你张启山是个有情有义有血性施善行的好官;我知道人心是肉长,知道你和我哥本就没有半分关联秉公职守不保他也是理所应当;我知道百姓该信律法大于天,知道那日刑场众目睽睽之下你也难堪。”
“可——”
“可为何偏偏是你。”吴老狗眼角积蓄的泪顺着眼睫溢流而下,落得平淡无声,在他脸颊侧面落出一片晶亮,他嘴唇颤颤,嗓间疼得像堵了三块药糖,化不掉、咽不下、吐不出,苦涩和虚幻的甜一齐晕开,“为何在我下跪恳求后,那般果断拾起枪开枪的那个人偏偏是你。”
张启山之于吴老狗,是最难忍耐的恩与怨。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初那一跪里藏了多少希冀,枪响后又碎成了多少份绝望。
恨是他、爱是他、敬是他、怨是他。亲人的死催出忘不掉、跨不去怨怼,可一次次救命之恩、性命相托的信任也能长出寸寸惜护之情。吴老狗在和张启山相熟后有多敬佩,有多理解,在午夜辗转忆起兄长时就有多愧怍,有多汗颜。
张启山一步未退,胸前横着吴老狗用力到泛白的指尖,他不打算为此开脱,也从不怯懦于为自己的决定担责,他瞳孔的颤动只是心痛于吴老狗的悲苦,又心软于他的良善。吴老狗此刻的苦愤皆是因为他纯粹的善和对他报之信任的公正,这个年轻人总怀着赤子之心,体味了他人的难处,排疏不了自己怨恨,反倒让无辜的自我愧天怍人起来,将他折磨得够呛。
所以张启山只是紧紧握住吴老狗的手,将其放在自己心口,紧紧覆在自己心脏上方,他为的不是推脱责任,也不是坦白心路,只是希望吴老狗能从他的字句里听到他的真心,从中能汲取一丝慰藉,缓解他一份那被浸没在苦痛里的愧悔:“当时,我和你私交甚少。”
“你加入九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有好好了解你,还不知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你一片热诚,不知你有赤子之心,不知你悲悯百姓。”张启山目光灼灼地看着吴老狗,吐字清晰,没有一丝含糊的意思,字字诚恳,“那天的刑场,众目睽睽之下,总是要有人开枪的。”
“你是吴老狗,可在我眼里,你也是五爷,九门的五爷,你当着人,截了、跪了、求了,可人还是要死,枪还是要开。”
“总要有个人被人恨。”张启山一字一句的说道。
张启山的心跳没有加快。
吴老狗感受着掌心下的律动,衣物本沾了夜露发寒,却被他捂得温热,明明张启山的手只是轻托着他的手,伸出的手臂却像坠了千斤般直直地落下,他用力眨了眨眼眨掉了眼角的模糊,“哈……”他咳笑了两声,嘴角提了几下,又沉闷地坠了下去。
“张启山……你这人,实在可恶……连一点让我理直气壮恨下去的由头都不舍给我,一点让我做个好人的机会都不留下来。”吴老狗轻声喃喃道,抬着眼,眼球刺痛着转了转,像生锈的齿轮,“你想护你的兵,我想护我的人,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张启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他想伸手遮住那双撑得辛苦的眼睛,让内里噙着的泪能痛痛快快地流下,至少缓解眼前之人些许不适,可他既没有立场,又没有理由,指尖蜷缩了几次,只能越过这份私情奔赴下一刻的私心。
“老五,你恨我吗?”
“恨。”吴老狗眼睛一瞬不眨,没有半分犹豫,他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像是要把这份心从自己口中挤出再插进张启山的心窝一般,张启山胸膛僵直了一分,那份酸苦便真顺着吴老狗的话挤进了张启山的身体里,可吴老狗并没有停下。
“我曾恨及了你,恨不得亲手将你挫骨扬灰。”吴老狗狠厉地向上擦过眼角,用手背擦掉那半分水痕和泪,嗓子碾碎着软弱的泣声,仰起头,像是要把张启山此刻的表情刻在脑海里:“如今也恨。”
“可我已经对你心生欢喜和敬佩。 ”
张启山身子震颤,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吴老狗那狼狈不堪、泪痕遍布的面庞,那张清秀的脸紧绷着,眼里的情似有万万千,有他熟悉的,有他似曾相识的,还有他未曾见过的。张启山只觉得眼眶酸痛,一股热意自眼后袭来,把眼球裹得酸涩,他知道自己定然显得有些狼狈,兴许眼眶红的比眼前狗五的眼睛还吓人些,可他已经无心去在乎。
“我知道这份恨在消退,”吴老狗抓住张启山的手摁上自己胸口,迈开步子逼近了张启山一寸,张启山却一步未动,只是顺着力,把掌心紧紧贴在吴老狗身上,急促的心跳声在他掌下鼓动声如雷鸣,可吴老狗的声音却能清晰的、一字不差的钻进他空白一片的脑中,“我不知道我还会恨你多久。兴许是下一日、下一月、下一年,又许是数十年,”吴老狗目光如炬,言辞灼烫,“或是有了顿悟、梦了旧人、赋了新情,这份恨便可能会随着某一次日升便烟消云散。”
“所以今日我必须要将其说于你听,你张启山也绝不能忘,”吴老狗咬牙切齿地嘱托着、怨恨着、希冀着,那双眼里重新燃出了丝丝萤火,目不转睛地注释着张启山,“这份恨不能只有我记得,你若真觉得亏欠,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因愧对我夜不能寐,便替我念着这份恨与情——这才是你张启山欠我的。”
张启山嗓间一哽,只觉得眼眶酸涩,胸腔里的空虚、失落和痛苦被吴老狗的话和这分失而复得的信任挤得干干净净,被一种带着刺痛的、温暖和一丝酸楚的甜堵得满满当当。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握住了吴老狗的手,手上的力道重如磐岩,字字句句带着真情实意,“我答应你。”
他怎么可能会忘呢,即便他的倾心或将永世不被得知,即便他们二人自此一别许是再无相见之际,即便这份承诺要延续至百年后他行将就木之时,他也不可能忘记今日的这一切。他此生绝然不会将眼前这个咬牙说着恨他入骨的月色身影眼里重燃的那份信任和期许遗忘,这是他曾经还未来得及好好端倪便失去的珍宝,是他张启山一生中少之又少、私心所求却以为永不可求得的愿。
吴老狗看着张启山,这个看起来一向冷静甚至有几分残酷的男人神色带着闻所未闻的动容,吴老狗觉得有些好笑,张启山的眼眶红得像那天戏台上的鬼,当时便是因为那抹红,叫他胸腔里满溢的恨随着张启山那一抓似流沙般散下,如今又是因为这片红,叫他生出了不合时宜的慰藉,刚刚翻涌的酸涩退了大半,刚刚一直平静落下的眼泪却突然变得难耐了起来,他挖苦着,“佛爷你也是个傻的,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累,张口就应。”
张启山神色不动,只是将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吴老狗的耳中钻,正如洪钟:“无论如何,我陪你。”
酸楚的泪水随着这道话音落下便重重摔在略显湿润的土地上,本来安静待着的三寸钉急着去把脑袋往吴老狗怀里拱,因为身子太小,凑不到吴老狗的脸跟前,于是便转身对着张启山尖利地连吠数声,它显然是有些怕的,可还是横在两人之间,张启山只是急切地用手背把它推到一边,一只手掺着似有些摇晃的吴老狗的后腰,一只手有些无措地捻掉他脸侧止不住的泪。
吴老狗惯不喜欢示弱,他向来软硬不服,他有自己的骄傲,往往比泪先涌出的怒,比冤先使出的是怨。他虽谈不上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却也不是会失了稳重的人。即便年纪尚轻,却从不会有人因此觉得他城府浅显。
可此时淤积多年的沉疴被撬动一片,许是因离别,又或源这番情诉衷肠,压抑许久的切肤之恨和那些折磨他数年的纠葛情绪倾泻而出。他只觉得大脑骤然空了数息,连胸口都轻了几秒,还未适应这般飘忽的状态,却发觉肺里的氧气也被裹挟着挤出,身体如同一张持续拉满数年的弓,骤然断裂在了几处,腿一软,整个人松了劲向下坠,眼前黑了一片接连炸出些晕开的花,脑后抽疼,耳鸣目眩。但吴老狗知道自己腰间箍了跟铁杵似的手臂,身子被架了起来,即便失重感来的湍急,一个人被提起来总还是有感觉的,何况那力道重到让恍惚的他都能清晰感触。
蜂鸣声和绚烂的光过后,他听到有人在喊他,有狗在叫,有声音“老五”、“吴老狗”交替着喊着,震得他耳朵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发觉自己脑袋抵在一处,一只撑在他腰侧的手抖得要把他内脏震出来,吴老狗撑起眼皮,狠咳了几声,吸了口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急切慌张到扭曲甚至映出几分恐惧的脸,让他似遭了当头一棒。
张启山此刻神情骇然,他惊魂未定嘴唇发白紧紧抿成一条线,按常理来说张启山这张英气俊美的脸着急起来也是有几分赏心悦目,吴老狗却觉得他此刻滑稽到极致,而最真真叫他想笑的是张启山眼角的那几道泪。
那他吴老狗是该觉得苦痛、还是慰藉?
吴老狗喘息着,胸口有些许撕裂感牵扯出一片片的疼,他却克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如今是在笑他自己愚钝,还是笑张启山狼狈,他已经分不清了。
吴老狗颤抖的手哆嗦着反摸了两下抓住了张启山领口到肩的一片布料,张启山摁着他的手把他托着,似乎一句句在问他的情况,可吴老狗只是充耳不闻,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张启山那张失措的脸,磕磕绊绊地吐着字词,带着誓把淤血生生挤去的坚毅,“咳……我曾道世间多不公……待、你我不平……后来……觉出几分不对……也只当是残酷了些……总有……神佛无门、人畜无路之时……”
他抽气声很大,脑袋靠在支撑点上,一字一句都像挤出来的,却觉得那被裹挟而出氧气正在一寸寸回到他的体内,近乎牵扯的痛却附着于痛快的吐露之上,“是我愚钝……哈……原是如此……你张启山……也有救不了的人,我……吴老狗……也能、救你张启山救不下的人。”
“是我谬了……我这愚猴……在泥泞里滚了太久……抬头,看到天上有身影在飞、便、以为是神仙……哈哈……就连自己也会飞的事……都忘干净了。”
吴老狗觉得自己眼眶发烫,但他知道,此刻涌上的绝不是泪,绝不是融了沉疴的凄楚,而是一把将旧伤刮个干净的狠绝。他紧紧抓着张启山的领子,刚刚恢复些许的力气尽数用在了手臂上,手背青筋暴起,额发间大汗淋漓,将两人的脸凑的极近,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两人呼出的气息打在对方脸上,有些烫。吴老狗知道张启山正在盯着他,也在仔细听他的话,“张启山……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皆是肉体胎间的人情冷暖。”
张启山眼睁睁看着吴老狗的手重重摁在了自己眼角,吴老狗的指腹很糙,虽然看着细皮嫩肉的样,实则指节、虎口和掌心都因为矿场的年岁积了厚厚的茧,他觉着自己脸侧的一抹发冷的湿痕被斜斜地碾去,眼角蓄着的水气落到那人指腹。
吴老狗看着他,张启山狭长凌厉的眼角被粗糙地一抹反倒红的更深了些,他脸上绽出的笑恣意到几乎刺眼的程度,吴老狗一边大笑着一边从眼睫上抹掉了男人脸上最后一滴泪。
“做神仙太苦——”
“张启山……你不要做那神佛……”
“要活的像个人呐……”
张启山心神震颤,看着吴老狗的那抹笑,只觉得从心口到脊骨一路麻到脚,一时间心乱如麻,恍惚间他的膝盖抵在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吴老狗的手已然放下,自己撑起了半个身体,可他的神情还在笑,张启山从没见过吴老狗笑得如此张狂,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释然和野心,显出几分疯癫的底色
——看得他心痒。
他知道自己此刻算不得清醒,甚至可以称得上心神不宁,他掌心还惨留着看到吴老狗突然倒下时冒出的冷汗,指尖和足底都因他的话和神情发烫发麻,后背浸了冷汗,被夜风一吹带出些寒意,心口却暖烫得像饮下了日光。
吴老狗的脸色有些白,显然激动的心绪是真切地害他恍惚了半天,而两颊和耳根却因为情绪起伏染上层软红。最让张启山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眉眼弯弯、透亮、含着笑和恣意的眼睛。张启山无意识摩挲了下指尖,随即便捏住吴老狗的下巴,青年的下颌侧面混着汗和泪,指尖触到了湿漉漉的一片,张启山克制着力气,指节轻推,俯身便吻住了那片含着笑意的唇,抵着唇角细细厮磨起来。
吴老狗瞪大眼睛,他回过神来,觉察不对,试图推开张启山,可此人的身子就跟他的存在感一般沉重的很,推了几下愣是没推动,自己下唇还被咬了一口,才被放开。
吴老狗捂着被吮咬到发麻的嘴瞪着眼怒骂道,“张启山,你属狗的吗?”
“不对,张启山你是人吗?!”吴老狗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怒骂道,这下笑不出来了,“你是疯了不成,别忘了你可有家室!”吴老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指着指根示意,“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做对不起你夫人的事!别让我看不起你。”
张启山歪着头,仔仔细细打量着吴老狗的情绪,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恶心?”
吴老狗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我要被你气死了!尹新月当初那两巴掌就该铲在你脸上。男子汉大丈夫,亏我刚刚还觉得你人不错!我看你回去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张启山看他脸上闪了几道神色,恼怒、羞愤、恨铁不成钢,唯一一丝嫌弃还是提到尹新月后出现的。
思及至此,张启山猝然弯起了眉眼,兴致颇高似的大笑出了声,吴老狗呆愣了几秒,突然觉得可能是自己刚刚把张启山吓疯了,顿时对尹新月的愧疚高涨了三分。
要不……给她送只狗护身吧,张启山再犯浑就放狗咬他屁股,可是我们家小柱都怕他这只臭穷奇——还没等吴老狗发散回神,他便周身一暖,张启山胳膊环着他的腰背将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他还没发难,便感觉到一片温热蹭在他颈侧一瞬,吴老狗呆滞了片刻,便听到了张启山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老五,你去杭州后,走慢些。等我去找你,等我给你个交代。”
旋即身前一空,等他回过神来,便只见着三寸钉边呜咽着边状似无辜地抓着他的鞋靴扒拉了两下,印出两个黢黑的爪印,吴老狗跺了跺脚,把它抱起来,捻了捻自己的耳垂。
痒的,烫的。
耳边似乎还勾着张启山走前留下的那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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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狗晃神了。
而且一晃便是晃到了第二天踏上车厢后,期间他们换了几次身份,吴老狗都安静的过分,伙计们以为是五爷离家,伤了心神,便都安安分分地抱着狗缩在位置上,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偶尔猜拳选个人出来去给失魂落魄的五爷送个饭。
“张启山你个王八蛋登徒子!”
听到这声怒骂吴天蓬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干粮摔地上,他和吴黑风对视一眼,两个人探头探脑往吴老狗那边看去,瞧见他们傻了一天的当家的突然活泛了起来,翘着腿看起来跳起来要蹬腿打人——这长得一等一俊秀的土匪头头在那骂骂咧咧:“哎呀,化生子啊……看他人模狗样的肚里怎么是花花心肠!”
吴老狗琢磨出不对来,他之前失魂落魄,一是事发突然,二是月黑风高脑子不如白天活泛,三是自己情绪也不清明乱了心思没反应过来,张启山这厮,分明有婚配,夫妻二人传闻情深似海,偏偏要在临走前牵扯他身上,其心可诛,其心可恶!把他吴老狗当什么了!
吴家伙计们面面相觑,各个画的灰头土脸的都能看出些费解了,这佛爷和五爷不是和好了吗,又怎么招惹我们五爷了,那张启山看起来正直无私的怎么这么能惹事儿。
吴老狗自己越想越气,呸呸两声,再度重申起来:“尹新月就该扇他两巴掌才行。”
到了杭州,他一边差人写书信送到北平,一边盘算着:算了,人家夫妻俩的可能下不去手。张启山真敢来,他便亲自代劳扇他两巴掌。
【
张启山隔着张桌子突然听到震声的笑,抬头问道:“怎么了?”
尹新月托着下巴朝他扬了扬信纸:“吴老狗的信,你不是说他不识字吗?他学写字了?”
张启山皱眉:“这才去杭州多久,他能学会写自己名字就不错了,估计是差人代写。给你的?”
尹新月扬着下巴:“自然,哎呀,该不会有人没收到吧。”
张启山松了松眉间,不答反问:“写的什么?”
尹新月:“吴老狗问我要不要狗,他亲自训的,说是因为绑我的事给我赔罪,我看啊,八成是你做了什么害人家良心不安了吧。”
张启山绷着嘴角一言不发。
尹新月:“嗯——哦哟,他还说张启山是个臭混蛋,如果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可以放狗咬你屁股。”
张启山气笑了:“你少添油加醋。老五的狗多怕我他最清楚。”
尹新月把信纸丢给他,自己啃起桌上差遣副官买的点心:“真的呀,你自己看。”
张启山接过信纸,展开来看,发现还真是这么写的,上面还贴心地推销了半张纸,特意强调说狗对着老虎特训过了,不过面对穷奇怎么样还难说。随即夸了好几行狗,说它个头小,速度快,胆子不大,但是咬完就跑的能力是百发百中,咬一口能疼至少三天。
张启山先是觉得有些无语,随即想着吴老狗那指挥小狗偷袭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尹新月在旁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情实意抑扬顿挫地“噫↗↘”了一声。
张启山没理她,从下往上看去,内容和尹新月说的大差不差,不过……
在看到那句“张启山是个臭混蛋”时,他指腹顿了顿,捻了捻信纸边缘,仔细打量了一下。
只有这句话的字体和其他的不一样。
字体称不上漂亮工整,只能勉强夸一句整洁,一看便是随着字帖摹出来的,笔画顺序还有几个看着相悖,像小孩学字似的,下笔极深,从信纸背面都能清晰可见。
张启山撑着下巴,摸过那行凹凸不平的字,想到吴老狗自己趴在字帖上一页页得翻,一个个字去找“张启山”这个名字,便觉得心头一软,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厚实的新信封,顺手就往手边抽屉里放。
“欸欸——那不是我的信吗?你堂堂张大佛爷会没有自己的信吗?”尹新月慌忙咽下一块酥,目瞪口呆。
“没有。”张启山心硬如铁,冷酷无情地回道,“想要什么直接说。”
尹新月立刻笑了,“好说好说。以后吴老狗要是还给我写信,我还来你这拆!”
张启山瞥了她一眼,幽幽地开口,“我堂堂张大佛爷会没有自己的信吗?”
】
还真没有。
吴老狗刚开始读书学字的时候,先生说要练字帖,除了作业上那些个字,可以自己寻着感兴趣的字句去摹。
吴老狗练的第一个词是:狗场。
吴老狗练的第一个句是:张启山是个臭混蛋。
写成的第一张纸被他折了起来,第二次成便是在某张寄往北平的信上。
后来,当年的老狗体变成了一手漂亮的字,吴老狗从个假书生变成了个肚里真有几分墨水的青年,狗场的门匾上字写得龙飞凤舞,背面却画着熟悉的小狗和钱币,吴老狗说这叫不忘来时路。
可吴家不识字的新伙计总是对着书房里其中一副横得鸾翔凤翥的字费解不已。
“卷帘哥,这……写的这好看的字,为啥咱们爷总不告诉我们写的啥呀,是不是嫌弃我们不识字啊,可其他的,五爷都乐意给我们念啊。”
吴卷帘跟着吴老狗来杭州后便一同学了些字,他瞥了那行字,挥着手把他撵出书房,“又不是啥好话,不告诉你是对的。”
“啊?那,不好的话为啥挂着啊,多不讨喜啊。”伙计大吃一惊。
“可能……五爷就是喜欢吧。”吴卷帘含糊地打发掉他,朝着书房叹了口气。
过了这么些年,吴老狗未曾主动打听过张启山的消息,他想着,张启山说的是让他等他,又没说让他找他,凭什么他吴老狗要白白干活。再说了,万一张启山那天晚上真是被他吓得失心疯做糊涂事了,人家后来回归正常生活,他去打听像什么样子。
于是吴老狗的想法便成了:等张启山来。
有时候,不是他想知道,而是事儿闹大了,吵的人多,自然会有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比如有一次,他听说,张启山和尹新月离婚了。
吴老狗悲伤地逗着脚边那条现在敢一口气咬三口老虎屁股的大狗,想着这次估计是真留不住你了,你去北平要幸福。
又过了几年,战事结束了。
听到喜讯的那一天,吴老狗独身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那副有些旧了的、不讨喜的字就被取了下来,收进了吴老狗床头的柜子里,而墙上新换上了一副笔走龙蛇的字。
“五爷,这又是写的什么啊?”
“这可是顶好的词,来,跟我念——”
“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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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末的杭州格外冷,吴老狗抱着手炉走在院里,敖烈一边说外头下了雨雪,五爷您小心受寒,一边打着伞跟在他身侧。
“可惜了,梅花开了。”吴老狗瞧见墙外透出的一星红,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团在眼前散开,冷气倒是往骨子里钻。吴老狗对梅花称不上多热衷,只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红大多热烈了些,到让他有些爱屋及乌了。
“这几天盯着狗场那边,个头小的多看着点,有几只格外畏寒。”吴敖烈应下,吴老狗伸出手,接住那瓣儿被雨雪打下来的红,他把花瓣拢进掌心,用指尖捻了捻,湿漉漉的,像浸了谁的泪。
吴老狗暗自笑话自己读了几本书便多愁善感起来,“敖烈,回去吧。”
“诶,好。”吴敖烈错开一步,把伞换了个方向倾斜,随着吴老狗回屋。
“老五。”
吴老狗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院墙,他分明知道这院子唯一的通路就在脚下,正常情况若有外人,怎么可能绕道他背后去?可这声音的主人在哪出现都不奇怪。
是张启山。
他的身上落了几块雪,肩上湿了些许,脑袋和身上沾了些花瓣,瞧着有些狼狈。墙外伸出的半展梅枝摇晃着,扑簌簌往下落着更多的花瓣,不出意料地落在张启山的后方。
吴老狗把手炉递给吴敖烈,示意他回去,自己举着伞走进雨雪里,他定定地看着张启山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肩上的湿痕越来越大,吴老狗却半点没有把伞倾斜的意思。
张启山瞧着瘦了不少,周身的肃杀气似乎比记忆力还要凌厉许多,脸倒是瞧着几乎没变,不像吴老狗,这么些年岁,容貌已经成熟了不少。当然,他长得不显苍老,年纪都没到那呢,何况他长得本就比同龄人瞧着小些又爱笑,只是比不了当年艳阳天似的年纪,言行举止和气质都沉淀了下来,沉稳了些。
吴老狗一时有些无言,他已经想不起之前和张启山是如何开启的对话。未进九门时,他几度寻路无门;入了九门,便多是公事往来;结了仇怨后,若非张启山那次有事相求,兴许会老死不相往来。
“伞歪了,这雨寒,别淋着。”张启山像是没看出他的语塞,只是笑了笑,伸手扶了下吴老狗的手。他以前笑的少,但是眉眼随着嘴角弯起后,尖锐肃穆的长相便会软下三四分。
吴老狗的注意力下意识被勾到了张启山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视线落了上去,有些呆愣。
记忆里张启山的手上惯是戴着戒指的,就算有时候下地出什么情况要取下,指根也会有一圈明显的戒痕。可如今,那里干干净净,连丁点痕迹都找不出来,不知道空了多久。
这分明只是再小不过的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发生的事,可吴老狗却觉得这让他茫然无措,就像记忆中某个笃信的锚点突然碎掉了一角似的,让他突兀地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吴老狗想,这得赖张启山。要不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大半印象都那么不同寻常,也不至于让他搜肠刮肚记不起一句和他常用的客套话。
他该说什么呢,说公事?可九门已经散了,他连张启山如今要做什么都摸不着头脑,硬要聊,这个话口只能让佛爷先开。说私事?好像更不合适,他俩道别道得乱七八糟,张启山这家伙亲了一口拍拍屁股就笑着溜了,而他则在火车上一路从长沙气到杭州,再无联系。张启山现在来找他,开口能聊的能是什么正经话。
吴老狗想了半天,把自己想恼火了,他张启山谁啊,当年是他亲的老子又不是老子啃的他,凭什么让他吴老狗纠结这些。偏偏张启山这个素来讲究效率的控场方此刻悠闲地站在湿冷的天下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跟看什么稀罕宝贝似的,盯得他指尖都发烫。
不对,指不定是手炉烫的。
“说点什么啊。”吴老狗没好气地开口,他举着伞往张启山那边怼了怼,奈何这伞可容不下两个高大的男人,歪了半天,倒是把更多的雪落在张启山身上了。
“……”吴老狗悄悄把伞举平了些。
“老五,”张启山开口时,吴老狗还在想,张启山会说什么呢,他印象中张启山开口总是带着某种目的的,论寒暄的功夫比自己还差,他好歹朋友多呢。而张启山呢,杵着张脸,看谁敢和他耍,也就老八和二爷脾气好。那么,八成又是些公事公办的寒暄了,吴老狗悄悄鼓着半边腮帮子,猜着张启山会说什么,比如什么“近来可好”、“身体怎样”、“在杭州还可习惯”亦或者是嫌天寒地动的催他们回屋——对呀,他们干嘛不回去聊呢,他干嘛要陪张启山淋雨挨冻呀,他们张家是东北的,他老吴家可不是。吴老狗当即一边“欸。”的应了他一声,一边扯着他向屋走。
“近些年可有婚娶?”
他堂堂吴老狗差点一脚滑到观赏池里,还咬了下舌头,旋即被张启山一展臂捞了回来,箍在了身侧。
吴老狗惊魂未定,骂道,“张启山!你打仗把人情世故从你脑子里打没了?这么多年见我第一句就问这个?”
“有,还是没有?嗯?”张启山轻轻帮他理了理袄子,手自顾自地抓上了他手背,吴老狗挣了一下,低骂了一声,一点挣不开,张启山这使不完的劲怎么又长了。
“没有,没有!”吴老狗没好气地呛声,“没看我手上干净着吗?我吴老狗发家致富后还没落到过连戒指都买不起的境地。”
张启山笑了一下,拇指一一划过吴老狗的指尖,随后顺势把几个指头插进吴老狗指缝中,用力捏了捏。
“佛爷其他的长进有没有不知道,脸皮确是见长不少。”吴老狗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有几分害臊放慢了脚步,他突然不想那么快回屋了,那吴家伙计大多都在宅子里,不少都是从长沙就跟着他的老伙计,他这个时候和死对头张大佛爷手牵着手回去了,他这脸还要不要了。
“过奖。”张启山面不改色地扣住吴老狗的手,继续开口,“那可有心仪之人?”
吴老狗抬头看了眼张启山那张雪地里帅得标标准准的脸,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真情实感地疑惑起来。
张启山又捏了他指尖,轻声问,“有,还是没有?”
“有!有!行不行?”吴老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脑子不清白,有温柔乡大冬天的不去跟他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在寒风里跟八百年前亲了我一口就跑的死对头四目相对,在雨雪里十指相扣牵手牵到伞都没法好好打,成不?明天我要是得了风寒全怪你。”
“哈哈。”张启山像是心满意足般地开怀大笑了起来,他这般坦然的高兴,像是卸了一身重担,真是闻所未闻,这反倒让吴老狗起了坏心,“我要是真有心仪之人,你怎么办?”
张启山镇定地开口:“撒谎。”
他这么笃定,反倒让吴老狗不服气起来,“你凭什么这么确信?那你走吧,我要去找我的温柔乡去了。”
张启山又抓了下他的指尖,这次用了点力,像是个不轻不重地告诫:“我走了,你再缩回房间,对着那副字观上半天?”
吴老狗匪夷所思:“说什么呢!”
张启山:“嗯,说你隔三差五干的事儿呢。”
吴老狗不肯走了,本就故意拖着脚步,此时更是耍赖扎根不动了,瞪着那双大眼睛质问,“你究竟知道多少……你在我吴家塞人了?!”
张启山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让吴老狗突然想起当年他被灌汤药时的记忆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抱了起来,大半个身子腾了空,“欸欸——”吴老狗看伞差点戳到张启山,下意识便把伞撑得远了些,随后挂在他肩上,才反应过来姿势的问题,他掐了张启山胳膊一下,“撒开。我有手有脚你抱着我走算什么事,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吴老狗怎么了呢。”
“五爷的脚刚刚不是黏着地了吗?外头风大,我发发善心,送五爷回屋。”
“你张启山什么时候变这么厚脸皮的一个人了,这么多年的绷带都打脸上了?”
张启山常用他那套耐人寻味的语调,此刻也不例外,“这次可是要留你在身边的,脸皮不厚点怎么行呢。”
吴老狗怔了一瞬,恍如隔世,想起了当年山上的那句话,突然安分了些,胳膊扒在张启山肩头嘟囔,“扛着也比抱着强啊。”
“就当练习接亲了。”
吴老狗暴起揪着他领口一片湿润的衣领扯了几下:“张启山你这兵痞子、臭流氓! 你就是诚心来气我的是不是?”
张启山嘴里辩解了一句:“我来哒见我堂客咯!”
吴老狗狠狠锤了他一下胸口,听到结结实实咚的一声:“你个东北人学什么长沙话!难听!”随即他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漂亮的月,回怼道,“哪门子有翻墙来见堂客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