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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gan死了。
眼前自称为CNO(伤亡通知官)的男人面带悲痛地告知了你这个噩耗,他说,这次的伏击任务原本已经接近收尾,但是敌军发觉战局无法挽回,鱼死网破地开始使用对地导弹进行大范围无差别轰炸,其中就包括Keegan潜伏狙击的地点。
以导弹的密集程度及轰炸范围之广,常人根本无法在这种环境中存活,尽管并没有发现Keegan的遗体,但是在事后进行的搜查中,发现了足以证明他死亡事实的东西:每个正式军人都拥有的独特标记——刻有个人信息的制式狗牌。
说到这里,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丝绒首饰袋,轻轻交予你。
你头晕目眩,嗡嗡的轰鸣声占据了你的耳朵,只能呆愣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你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后,你却怎么也无法理解……不,也许应该说是你不愿去理解才对。
……Keegan死了?
你双手颤抖地接过袋子,从里拿出了那块狗牌,大概是经过了修复,从外表来看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损伤,只有手指摸上去时才会感受到轻微的凹凸不平,字迹凹槽处还有些未被清洗掉的焦黑痕迹,而这也凸显了它曾经历的一切。
Keegan·P·Russ……你小心翼翼地抚摸这串有些模糊不清的字母,一股尖锐的疼痛在胸中炸裂开,眼前发白,你几乎要昏死过去,可你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起心中的情绪。
袋子深处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颗裸钻,以及些许灰色的金属碎渣。你认出了它,尽管它已面目全非,这是属于Keegan的那枚婚戒……你的心突然狠狠抽动了一下,这些东西代表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眼前的男人适时开口:“抱歉……我们只在现场找到了这些,其余的东西都已经在爆炸的高温中损毁了,这枚戒指是属于你们的吧,钻石已经经过了重新打磨,但是很遗憾,我们无法修复对应的戒托,只能让它保持原样。”
“稍后会有专门的CAO(伤亡援助官)来协助您处理后续事宜,女士,还请您节哀。”男人微微颔首,交代完后便体贴地给你留下独自消化的空间,离开了。
Keegan死了……
这个事实在你脑海中不停回荡,你死死攥着那块狗牌,指节发白,仿佛要把这块金属狠狠地嵌进肉里去。明明还是夏末,你却仿佛身处在严冬时分,冰冷的风雪将你淹没,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你甚至能听到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的细碎声响,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你神魂恍惚,思绪逐渐飘向了过去,你仍旧记得他被召集回基地那天,大雨落得突然,天地都仿佛笼上一层迷濛的薄纱,而安宁的卧室内,他逐步穿戴好装备,扣上战术背心的最后一个搭扣,转身面向了你。
“这次的任务也许会耗时很久,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家一定要早点休息,不要熬夜玩手机知道吗?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是用零食代替,还有……”Keegan事无巨细地叮嘱你,也不怪他这样,你在没人管束的时候一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他实在担心回来时看到的是把自己照顾得一团糟的你。
你环住他的腰,打断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小狗似的在他胸前拱来拱去,“好啦好啦好啦,你每次出任务都这么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能叹口气,眼含无奈地摸了摸你毛茸茸的脑袋。
你仰起头,闪烁着那双黑曜石般水润的眼睛,故作委屈地对他开口:“那么这位Russ先生,可以在临走前给你满怀不舍的妻子一个告别吻吗?”
Keegan哑然一笑,“My pleasure,Mi amor.”
他将面罩拉下,轻轻将那双唇贴了上来,多么温暖呀……饱含Keegan的气味,你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呼吸,沉浸在这个温柔的吻中,只当是一场寻常的道别,哪能想象到,这竟是你们之间最后的吻别呢?
你站在门廊下,注视着Keegan的车子驶过雨幕,远去了,雨水掩埋了他的所有痕迹,他宛若从未出现过,一股莫大的恐慌突然将你笼罩,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隔阂,而那份痛苦,同样降临于此刻。
你突然很想吐。
冲到洗手池边,你干呕两声,却只能吐出一些透明的消化液,这是当然了,从早上睁开眼起,你就莫名惊惶不安,自然也就什么都吃不下。
你缓缓撑起身子,脚步虚浮地回了房间,躺倒在原本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睡床上,双眼失焦,落不到实处。寂静的房间里先是传来微小的呜咽声,你的肩膀耸动着,逐渐转化成了嚎啕大哭,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你的丈夫是个温柔的人。
他竭尽所有去呵护你,引导你,教会人生的法则,帮助你对抗这世间的恶意。
你的丈夫是个残忍的人。
他给予了你一切,又在刹那间尽数收回,就这样悄无声息消散在了你的世界中,徒留满身被他涂抹下痕迹的你。
命运挥剑斩下,你的人生从此分成两半,灵魂也好似被割裂,悲痛从中穿驰而过。
你并不信仰什么,可是此刻,你只想诘问上天,为何要你承受如此苦痛,为何要带走那么良善的Keegan……
作奸犯科之人、挟势弄权之人、挑起战争之人……为何死去的不是这些恶徒,而是你的丈夫呢?
Keegan,Keegan……总是温柔又坚韧的、你的丈夫,这样的他怎么会死……?而你又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一直待在你身旁呢?
崩溃仍在身体里蔓延,你好似要将眼泪全都流干流尽,直到淌出血来,让你从这个噩梦中解脱才肯甘心。
你浑浑噩噩,几乎整日都在哭泣,之后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后来官方人员上门来拜访过。
那是你的CAO,她是位非常温和的女士,名字叫Adeline Whitley,你在她的协助下处理了很多事情,包括Keegan的丧葬事宜。
下葬那日,是个碧空如洗的晴朗天气,鸣枪仪式结束,灵柩被缓缓放入了墓穴,没有尸体,所以用了Keegan曾经的旧衣物作为代替,那枚破损的戒指也被你放了进去。
泥土逐渐将他掩埋。
窒息感却在你的胸中生长。
人之所以成为自己,除了自我认同,其余很大一部分都要依托于旁人,朋友、家人、爱人心中对你不同的定义,共同组成了你自身这个多面体。
他死去了,依托于他存在的你的一部分,也随之被埋葬。
于是你只能带着残破的灵魂,在这孤寂的人世间独行。
Ghosts小队的人会时不时地来探望你,Adeline也会关切地向你发来问候,可战争不会因任何人的死亡而停下脚步,局势愈发紧张了,你不愿辜负他们的好意,也不想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分心,于是你总会在他们面前强撑起精神来。
可你还是急速地衰弱了下去,你逐渐吃不下任何东西,单是闻到气味就会干呕,无法入睡,每晚只麻木地等待着天明。
这间曾装满你们欢笑的房子如今凄冷得可怕,其实你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状态,毕竟Keegan的身份让他注定无法做到时时刻刻都陪伴在你身边。
可是不一样……以前你知道,Keegan一定会安然回到你身边,所以你从不会感到寂寞。
电视里的喜剧演员还在做出各种逗趣的动作,引得场下的观众捧腹大笑,但你只是抱着膝发呆,听不进任何外界的声音,身下的这张沙发依旧柔软舒适,可是再没有那个会将你揽入怀中的人了……你突然觉得很冷。
你跑回房间,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没有作用……于是你一条一条地从柜子里往床上搬,薄毯、夏被、棉被,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你依旧冷得发抖,直到连床单、衣物都被堆叠在其上,虚弱的身体也在这劳动之中出了一层冷汗——你费力地钻进去,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被子”死死压在你身上,你的喘息声愈发沉重,艰难地使用被挤压的肺部汲取氧气,但奇异的是,你从这股窒息中感到了一种别样的安心。
你回想起入睡时,Keegan总是会不自觉地收紧揽住你的手臂,甚至勒得你有些难以呼吸,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多年的服役让他患上了PTSD,他目睹过太多死亡,也失去了太多,包括他重要的战友。
长久被压抑的情绪在睡梦中被释放,他渴望抓住身边的一切,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了……!于是他紧紧抱住了你,确认你依旧在他身边。
你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温度,你真的真的好想念他……
你没有关上窗户,窗帘在微风中摇曳,月光透过缝隙轻柔地洒落在你脸上,让你微微回神,也照亮了那个掩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静静地伫立在床边不远处,悄然注目着你,身上还穿着出任务时的全套装备,你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Keegan?
你神色惝恍,从床上跌下,趔趔趄趄,本能般地向前扑进Keegan的怀中,双手死死抓住他战术背心后背的绑带,像是溺水的人遇到了赖以求生的浮木,力道大得甚至让你都感到吃惊,可你现在无从注意。
惨白的月光将他笼罩,他的身体怎么会如此冰冷?你甚至疑心他要与这月光融为一体。
你瞪大双眼,不肯放过他神情变化的一丝一毫,哪怕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湿润而愈发刺痛也无动于衷。
“Keegan!你是来带我走的吗?你舍不得我对不对……”你颤抖着,说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满眼哀求地望着他,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应答。
但他只是沉默,面罩遮盖了他的半张脸,表情有些晦暗不明,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灰蓝眼眸突然陌生得可怕。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无力地松开紧抓他身上布料的手,踉跄退后两步,大口喘息着,明明已经从那座“被褥”下逃了出来,窒息感却愈发深重了,心脏像是闷死在胸腔里,莫大的痛苦流经你的四肢百骸。
Keegan缓缓伸出手,拂去了你脸上不知何时满溢的泪水,眼部的皮肤在冰冷温度的刺激中条件反射地抽搐两下。
“你该休息了。”他只是平静开口,半强硬地将你带回床上。
你几乎是顺从地接受了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抽出薄被为你盖上,再仔细掖好被角,拨开了脖颈下紧压的发丝。
手轻轻握住了Keegan的小指,你轻声问:“……你还会离开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包裹住了你的整个手掌,慢慢摩挲起你手背的皮肤。
这双手你曾感受过无数次,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出他掌心的纹路,始终都宽大的、温暖的,指间布满长期严苛训练所生出的厚茧。
他为了不磨痛你,甚至会在见你前先涂上一层厚厚的护手霜——那还是你挑选给他的呢,于是你感受到的那双手总是微微湿润,还带着你喜欢的香气。
即使如今温度不再,你依旧为这熟悉的手掌感到安心。
几乎多日不眠不休的你终于被疲倦所击垮,睡意如排山倒海席卷你的身体,你逐渐合上了双眼。
……
你梦到了曾经和Keegan去过的一座教堂,巨大的穹顶上绘满瑰伟的壁画,彩绘玻璃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日光也像是被染上了颜色,穿透玻璃落在这片空间,显得斑驳又绚丽,你被淹没在这色彩之中,宛若沧海一粟,甚至生出了些许惶恐。
Keegan在这时轻轻牵起你的手,手指嵌入了你的指缝,十指交叉,微微紧扣,传递过来的压力让你有了真切存在此处的实感。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带安抚地望向你,你心中满是慰藉,微微摇了头向他示意无事。
你们挑选了靠后的一排座椅入座,是的,今天正是教堂做弥撒的日子,你也是为了体验其而来的。
神父和辅祭人员列队进入教堂,到了祭坛侧方的讲道台上,众人先是一起行了忏悔礼,承认自己的不足以祈求天主的宽恕,结束后神父便带领大家咏唱起《光荣颂》,向天主表达了赞美、感恩与祈求……末了神父高喊:“请大家祈祷!”
你望着教堂玻璃上所绘制的巨大彩绘,圣母玛利亚立于其上,她怀抱着耶稣,微微垂眸,慈爱地注视着这世间,于是你也在这片静默中闭上眼睛,向上帝祈祷:
万福玛利亚,耶稣在上……请保佑Keegan永远平安,让苦痛与死亡的阴影永不能将他缠绕,让你与他永远紧握彼此的手。
你睁开了眼,圣母玛利亚依旧垂眸注视,没有给你任何回应,却又好像倾听了所有。
弥撒仍在进行,圣祭仪式开始了,你并非信徒,于是只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圣餐发放完毕,很快,人群归位,这场弥撒已经走向尾声。
神父停止了祷告,他面对教徒,用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圣号以作降福,庄严开口:“愿全能的天主,圣父、圣子、圣神,降福你们。“
你随着周围教徒的动作,也恭敬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圣号,高低不同的声音融汇成同一句回应:“阿们。”
人流涌动,你们走出教堂,此时外面已经起了风,调皮地吹乱你的发丝,你试图拨开扑到脸上的头发,可是越努力便越手忙脚乱,最后反而使它们纠缠在了一起。
这时Keegan从旁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你脸上,他拨开作乱的发丝,手指穿梭其中,将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理顺,没有让你感到一丝不适,梳理完毕后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发绳,为你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发绳?”你惊奇地看着他的这一连串动作,疑惑发问,而他只是眼神轻柔地摸摸你的头,轻描淡写地开口:“觉得你或许会需要,就带上了。”
“什么嘛,你总是这样贴心,真不知道以后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嘟嘟囔囔,语气看似带点抱怨,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笑嘻嘻的。
你勾起他的手指,晃了晃,接着开口问他:“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们肯定不会分开的对不对?你先告诉我,刚刚在教堂里都许了什么愿望呀?”
闻言,他灰蓝眼睛中的笑意愈发柔和,轻轻捏了捏你的指尖,低声:
“Just same as you.”
一语成谶,你从没有想过Keegan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从你的生活中离去。
啊……一定是你的信仰不够虔诚,也一定是你太过贪心,你得到了太多,感恩的太少,于是命运收回了一切。
你一无所有。
睁开眼,此时已天光大亮,你急切地翻身下床试图寻找Keegan的身影,但是除你之外这里空无一人……他消失了。
太阳穴突突地疼,你几欲呕吐,昨晚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的紧绷感,惘然若失的情绪占据了你的心。
但也许是上天终于眷顾了你,自这天起,Keegan又回到了你的世界中。
你逐渐摸清了他出现的规律,只要你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甚至开始伤害自己,Keegan就会悄然出现在你眼前,尽管他从来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从不对你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你还是欣喜若狂。
你分不清眼前的Keegan究竟属于什么……亡灵?亦或是幻觉?你能做到的只是默默祈求,如果这是死而复生,那么请他永远不要离开;如果这是一场幻梦,那么请你永远不要醒来。
……
“叮咚——”门铃声响起。来者是Adeline,今天正是她回访的日子。
你们在客厅沙发落座。
“你看起来似乎很不好……”Adeline看着你苍白的脸,有些担忧地开口。
你不知该怎么应对她的关心,张了张嘴,想回应些什么,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我见到Keegan了。”
她稍稍一滞,欲言又止,你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迟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神色倦怠,重复道:“我真的见到他了……”
她沉默良久,低声:“那是幻觉。”
“……”
Adeline已经见过太多逝者家属的悲痛,她们往往不愿意相信家人已逝的事实,执着地等待逝者的归来,也有许多受刺激而产生精神问题的人。
她见过太多太多,可是依旧会为此感到悲伤,“你知道的不是吗……你的丈夫已经……”
你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面色空白地看着她。
“他已经……”Adeline看着你的神色,有些不忍继续往下说,她偏过头,不去看你的脸,死咬着牙将剩下的话吐了出来。
“他已经死了。”
……你多么希望你是个眼瞎、耳聋、心盲的人呀,这样就看不见Adeline脸上悲痛的表情,听不到她吐出的刺耳的真相,不必去分辨这句话代表的意味。
可你不是,所以你看到了,听到了,也明白了。
Keegan死了,他早已死在了那次任务里,而你这些日子所见的,只不过是受刺激下产生的幻影罢了。
哪来的什么死而复生,现实中不存在童话故事,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你扯动嘴角,试图摆出一个讽刺的笑。
没有成功,你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心理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联系她试试,好吗?”Adeline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抽出提前准备好的名片,塞进了你手中。
你下意识收紧了手指,硬质卡片的四角抵住掌心,你感到了微微的刺痛。
“……好。”你垂眸,最终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Adeline这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你愿意试着走出来就好,今天就先不打扰你了,之后有需要一定要再联系我。”
她给了你一个关切的拥抱,然后离开了。
你起身走入洗手间,望向镜子,里面映出了一张毫无生气的脸,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一片死寂,形销骨立,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无痕……
这副模样让你都为之心惊,也怪不得Adeline要那样说,你盯着镜子微微发怔,想必Keegan也不愿意看到你这副模样吧……
手指抚过了名片上的那串联系方式,你沉默半刻,拨打了电话。
……
你陷入幻觉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也许是时间抚平了你的伤痛,又或许只是药物在发力。
那个夜晚,他又出现在了你面前,不知为何,你突然有一种预感,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你用眼神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你的灵魂,好叫你在之后的年月里再也忘不掉他。
半晌,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Keegan,我好恨你。”
是呀,你怎么能不恨呢,他就这样早早离去,留你一人在这世间消磨岁月,你还那样年轻,他怎么可以忍心让你独自去度过这漫长又痛苦的余生呢……?你爱的越深,所生出的恨便越浓烈,你理应去恨他。
“我知道。”
他不再默不作声,面色平静地微微点头,你闻言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感情,眼泪夺眶而出。
“你知道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了对不对?所以你才开了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呢!”
他无法再维持无动于衷的状态,伸出一只手紧紧揽住你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你的头发,将你的脸轻轻贴近他的胸口……你的眼泪愈发汹涌了,身体微微颤抖着。
“骗你的,我还是好爱你,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呀Keegan……我不想和你分开,可你为什么就死了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小心翼翼地拭去了你的泪水,嘴角微微抽动,最后只吐出了一句抱歉。
“我一点也不需要你给我道歉,我只想要你回来,我要你活着回来……但是你根本做不到对吗,因为你已经死了!”你咬紧牙齿,努力克制住即将溢出口的呜咽声。
Keegan叹了一口气,深重的悲伤与无奈在他的眼眸中浮动。
“你的人生不能因为我而停滞不前,你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尽情感受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他喉头微顿,放低了声音:“忘记我吧……”
“不,我绝不会忘记你,Keegan,我会好好活下去,但是我也绝不会忘记你。所以……再多抱抱我吧,在今夜结束之前……”
Keegan不再言语,默默收紧了双臂,直至你们之间再无空隙。
你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中,将连日积压的情绪全都倾泄了出来,你知道,过了今夜,你再也无法像这样展露你的脆弱。
因为你答应他了不是吗。
……
Keegan的死亡抚恤金以及曾经共同攒下的积蓄被你拿出了大部分,全数投身于慈善事业,你本人也在Adeline的协助下加入了ICRC(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以国际救援人员的身份前往后方战场,你在此目睹了太多太多战争带来的惨案:居民流离失所、孩子们失去父母的陪伴、以及像你一样被迫失去所爱的人……
战争是多么的残酷啊……如今你想起Keegan,心头仍会感到阵阵刺痛,可你跌跌撞撞追随着他的脚步前进时,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该去做的事。
你抚上胸间挂着的那块原本属于Keegan的金属牌,像是从中汲取了勇气般,深呼一口气,释然一笑。
逝者化身为一抷黄土,人世间的爱恨便与他们再无关联。悲伤、恸哭,说到底不过是生者的一厢情愿,而你能做到的,也只是缅怀,然后迈步向前。
毕竟,明天总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