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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鼠】酒精鼠鼠

Summary:

七夕的鼠嬷接龙

所有tag角色都和鼠是cp向

鼠鼠戒酒的故事

Work Text:

他的意识像条蛇被蛇夫扯着,抓在手里像缰绳一样旋转,他的五脏六腑混着蛇骨被挤出来。一次又一次,他的器官被拿去烹煮,皮肉之下的火刑!他的牙齿被做成开信刀,连毒腺里的毒液都要被挤干净,他是一头乳房长在嘴里的牛。反反复复,他全部的生命力都被榨干了。他最终成为一具被吊着的皮囊,几张脸围在他的身旁,尖叫着——

“够了!我的姐妹,我请求你将圣光的恩赐降到迪斯马上!”

“可最好在更严重的时候用我的力量……”

“他到现在都没醒来!我没见他昏迷这么久过!他不能,他不该……拜托了,你也很担心他吧?!”

“我当然担心,如果他是被那些异兽所伤昏迷我早就为他治疗了,因为圣光会希望我守护我的同伴。但这次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好去干涉。”

“去除宗教的部分,她说的没错!我不认为她那种治愈力能解决所有问题,你如果非要弄你的仪式就出去等通告!”

“可是——”

“咳—咳……”

三人齐齐看向床头,看到他咳了几下便急着支起身子要起来。那张被岁月与伤口侵蚀的脸庞蜡黄,起身的动作显得憔悴又可怜。

“吾友!你醒了!”雷纳德第一个冲到他身旁,激动地摸上他的手背,又抱着他的腋下要帮他坐起来,好像怕他再躺一会便会引来死神。但他还没能帮挚友逃离死神追击,他的手被帕拉塞尔苏斯狠狠地打了一下。

“停下,让他侧卧着!”她焦急地喊道,又把迪斯马按到床上——这并不温柔,他一头撞下去,疗养院的床板震的人头昏。

他忽然觉得自己躺在一块墓碑上。

“你们弄疼他了,刚苏醒的病人最好静养。”

终于,一个把他当做活人的人来了。朱妮娅走到雷纳德那边,礼貌地冲他点头请他让个位置出来。她俯下身,像是怕声音太大他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掉似的小声说:

“迪斯马,你现在想要什么吗?”

“岁……”

“什么?”

“水……我要水……”他像个濒临渴死的人那样伸出手。

“圣光啊,他的嗓子……”

“很正常,他吐了一晚上,胃酸会烧坏喉咙!”

“我去给他拿水!”

雷纳德冲向房间的那张桌子(迪斯马不明白为什么不把水放在床边,怕他淹死吗?),倒了满满一杯水后又跑回来,水在地上撒了不少。等他回来,迪斯马艰难的仰着头,伸着手想要那杯水——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希望自己醒来的第一杯是清水。但雷纳德却停下了,既没把水喂给他,也没送他手里。

他迟疑地,困惑地站在床边问:“我们要让他坐起来喝还是躺着喝?”

迪斯马想对雷纳德、这所疗养院、整个哈姆雷特还有他自己说:操你们所有人,操啊。

 

————————————————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迪斯马。”

“人生总有遗憾。”

领主看着床上的迪斯马,他现在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雷纳德或朱妮娅专门回宿舍给他拿了好几个枕头来好让他靠着,而不是像其他病人那样只能得到一个薄的像块布,却被称之为枕头的东西。他的腿上放了个盘子,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削了皮的水果,何等享受!

雷纳德坐在旁边,正用小刀削一个新的苹果,苹果皮被一小块一小块的削下来,落进下方的盘子里。

“我没想到拨给疗养院的经费能让你这么……享受。”

“这不是我要求的,”迪斯马耸耸肩,慵懒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苹果片放嘴里嚼。

“我饿了,而帕拉说我应该吃的清淡些,雷纳德就去给我拿了这些水果,对吧雷诺?”

“对,水果可以滋养身体!”

“我会派人去查库存,你最好是花钱买的。”领主捏了捏眉心,又看向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拿着本书的朱妮娅。

“这又是什么,让你的队友给你当读书仆人吗?”

被说到的朱妮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说:“是我怕他无聊,就拿了本书读给他听的。”

“对,她正在给我讲一个吸血鬼的故事。”迪斯马得意洋洋地说。“就算我以后被赶走也可以转行当猎魔人了。”

“只要你别喝的自己把脖子露出来。”领主冷漠地说。

“啊,终于,我们要聊正题了是吧?说到喝……我能得到杯白兰地吗?”

帕拉塞尔苏斯在喊来领主后就一直在捣鼓她包里的那些瓶罐——领主不来,疗养院就不愿意给她成品。迪斯马说完这话后不知是她刚好还是特意,她调出一瓶棕橘色的液体,拿在手中,走到床边,递到迪斯马手中。

迪斯马的虚荣心在此刻达到了巅峰,这一重又一重的伺候让他觉得自己现在跟一个国王无异。他优雅地捏住瓶颈,举起冲帕拉塞尔苏斯与在场的所有人示意——包括领主,竟举出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气质。

等举完一圈,他一饮而尽,一股极度刺鼻,腥冲的味道冲进了他的喉咙。他感到像生吞了一颗燃烧的碳,掐着脖子干呕起来,瓶子从手里掉到了床上。

短暂的王朝。

雷纳德立刻起身去给他拍背,朱妮娅也放下书去看他。她本下意识的想要像战斗时那样去治愈迪斯马,可出于对帕拉药剂的尊重她忍住了这股冲动,转而想去给迪斯马倒水——在他抱怨了一顿后水壶与杯子挪到了床头柜上。

“停下,别让他喝水!这样药效更好!”她喊道,朱妮娅拿着水杯不知所措。

“为……为什么……?”迪斯马开嗓问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刚才更哑,沙哑中又带着黏糊,像只鸭子。

“那样会稀释药剂,你要让它在你喉咙里多留一会!”

“你给他下了什么毒?!”雷纳德喊道,愤怒地指着帕拉。

“冷静些雷纳德,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对吧?”出于礼貌,朱妮娅没有说出“出事了至少还有我。”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药剂的原理就是以毒攻毒!”

“比如……让我哑上、加哑……?!”

“不出一钟头你就会好,半小时后就可以喝水了。”

“可……”

“现在安静,少说话!”

领主看他再度变得狼狈,心情颇好,用一种大度的语气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聊聊正事了,强盗。”

“呕……”

“谢谢。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如果你不够清醒的话。”

迪斯马瞪着领主,没回话。

“雷纳德在酒馆门口找到了你,你吐的满地都是,昏在地上。他喊来帕拉,她本想拿你做个什么实验——”

“我没拿他做实验!”帕拉恼怒地打断了领主,“我是想救他!”

“救你,好。她想自己动手救你,可吓到了雷纳德,所以他找来朱妮娅,最后是她把你背到疗养院。谢天谢地,不然你就得自己从冥界爬回来。”

“有我的治疗他不可能死,你完全夸大了他的症状。”帕拉说。

领主听了,无奈地说:“那你替我说?”

帕拉高兴地回答:“当然!”

她转头冲迪斯马解释起来,丝毫不在意领主挫败的表情:“你知道什么是体液吗。”

迪斯马抬起一边眉毛看她,困惑她为什么认为他会知道。

“人体内有四种体液,而当体液不平衡,某一种过多时你就会生病。比如酒,摄入一点可用于调节体液,但万物皆有毒——你摄入了太多酒精,它就成了病因,导致你体液不平衡,引发呕吐昏厥等症状。”

迪斯马眨了眨眼。

“她说你喝多中毒了,”朱妮娅说,“我猜?”

雷纳德忽然激动起来,握紧拳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我就知道,一场暴食的罪行击垮了我兄弟的身体!”

迪斯马撇过头不看雷纳德。

“他没被击垮,再待一天就能出来了。如果能用我的方法会更快,但这得不到许可……”

“我会希望用更保险的方式治好我的雇佣兵。”领主打断了她。

“所以迪斯马,你也听到了吧?酒让你住院,抢了我用来治其他人的床位,还让你吐了一整晚,我发誓你每十分钟就要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一次……”

“典型的体液失调。”

“是,谢谢补充。重要的是……迪斯马,我当初在合同上写我会保障你们受伤后的医疗,整个疗养的过程中你们不用掏一分钱,是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受伤是家常便饭。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你们自己掏医疗费,这是极不合理的,所以我来承担。”

你还知道我们去的是鬼门关啊,迪斯马嘲讽地想。

“去那样的地方谁都会渐渐地失去理智,变得疯狂。所以我允许你们回来后从我这拨一笔款去解压。去教堂,去酒馆嫖娼甚至是赌博,还有——喝酒。迪斯马,直到昨晚我从未想过一个解压医疗都要我掏钱的人会用从我这掏的酒钱把自己喝进疗养院!”

“我……”

“闭嘴,我不想听你狡辩。之前发现你有酒瘾的时候我还想着没什么,酒馆已经够大了,我往里面塞多少酒鬼都不成问题,包括我的管家——我的管家都没把自己弄进疗养院,虽然他要是出事了我也不会管他。但你、你,我在你身上投了不知道多少钱来提升你,这就是你给我的报答?用我的钱把你自己整出毛病,再让我掏钱来治?!”

“请冷静些,经历了那样的夜晚,他也吃了不少苦头,肯定知道自己犯了错。”

“什-朱妮娅,我以为你是讲道理的那个!天呐,为什么你们全都支持他继续当个酒鬼?”

“我不支持!”雷纳德喊道。

朱妮娅也皱起眉,说:“好吧,喝成这样确实不好,无论什么都不该过量。”

迪斯马震惊地看着他俩,仿佛遭到了背叛——主要是朱妮娅。

“是不该,但也没必要太担心,如果他再出问题我可以治好他。只要再来几次实验,我就可以研究出能预防酒精的药剂了!”

“好主意。怎么样迪斯马,是我再花点钱让你转去治疗室把酗酒也治好,还是去喝帕拉的解酒药——或者你自己把酒戒了?”

四双眼睛齐齐看向他,迪斯马必须选择……

没人看得到,但在面具之下,帕拉塞尔苏斯洋溢着胜利者的笑容。

 

————————————————

 

“你宁可戒酒也不相信我!”

帕拉怒吼着,稳定又烦躁地将她先前摆在病房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放回挎包里。

“我可以让你不用断绝酒精忍受戒断反应,可你偏不,你不信任我!”

“抱歉帕拉,但治疗室真的很……可怕。再硬的汉子进里面也不能直着出来了,记得雷纳德刚从那出来几天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后来领主为了让我能进赌场,把我也关进去了……该死,我一点都不想回忆。”

“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只是在说为什么你没选治疗室!”

她太聪明了,偏偏又爱较真,不好糊弄。迪斯马想。

“我是想过选你的,我都配合你做过多少个实验了。要是早上你没给我喝那瓶铁水,我真的会想在以后喝酒时就着你的药冲下去。”

“你的喉咙现在好了!”

“是好了。但我喝酒是为了能更好的麻痹我自己,还不会像鸦片酊那样让出幻觉。你的药剂只会起到反效果——你从不注意口感。”

“药剂调配好后就不该再有其他杂质了,任何物质都有可能影响整瓶药!”

迪斯马从另一个盘子中拿起一片苹果皮拋嘴里,边咀嚼边继续说:“嗯,我还以为、你喜欢攻克难题呢?”

“我只攻克有意义的问题,让本来就能喝的药变得符合大众口味不算!”

“为了我也不行?”

帕拉收药瓶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才继续将其放回包中。

“不行,地球围着太阳转而不是你,迪斯马。”

迪斯马暗自窃喜她听着平静了些。

“在这里我能找到的试药资源很少,即便是动物也很少有不变异的,不能直接用它们来拟比人类。如果在里面放的用于调整口味的东西与药剂本身发生了质变,那遭殃的也是你。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发生。”

“你找我去试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那些药我知道是安全的,每种材料混合后的反应我都清楚,我只是需要通过你来看他们的效果。”

“谢啦,让我知道我不是只大白鼠。”

他说完,又往嘴里拋了几片黏在一起的苹果皮。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还没到要用活人来试毒的程度。那样太浪费。”

“嗯哼。”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满满当当的挎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她不太容易自己采药配置的成品药剂,都严格的根据她自己研究出的一种排序方式摆放着。

她感到心底更平静了些,满意地点点头:“至少来这不是一无所获,我终于拿到了更多资源!”

“我还以为,你要什么、领主,给什么呢。”

“成品药不给,领主顶多会在下次采购的时候帮我订原料,但大部分还得我自己掏钱买下来。”

“太坏了。”

“我有试过听你们之前的建议,使用一下心理学和人际交往的力量,但这里的医生依旧不愿意分我成品药,因为她们觉得我会弄来更多病人……啧。”

“这不能怪你,”迪斯马发现一片比较大的苹果皮粘在盘子上了,抠不下来。

“那个白帽女人本就不好相处,我从没见过那么冷酷的女人,我不想去治疗室也是因为她……恶。”

“我不明白你对‘冷酷’的标准,但我想这属于安慰,谢谢。”

迪斯马扬起眉毛,“谢谢?你今天怎么这么有人情味?”

“我一直有,这是很基础的人类高级情感。”帕拉听上去不太高兴。“只是我平时都偏向让自己更理智。”

“是、是,队里总要有个会说话和领导的……”迪斯马终于扣下来了那片苹果皮,上面还有些果肉。他高兴的塞进嘴里,劳动后的食物总是更好吃些。

帕拉合上包,转身看向他。思考了一阵后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啊?”迪斯马含糊不清地回答。

“嘴里嚼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会呛死的。”

“好吧。”他停下来,将苹果皮咽下去了才开口:“我现在挺好的,甚至连嗓子都不痛了。”

帕拉顿时骄傲起来:“当然,是我药的效果。如果没有我的药,就你那呕吐的程度,你至少得疼三天!”

“谢啦。嘿,抱歉我没选你,不过我也只是没当着领主的面选你……”

帕拉不解的歪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瞧,领主刚才听了我的选择后说会去告诉酒馆不准卖我酒了。”

“我也听到了。”

“但也只是说我不能在酒馆买……”

迪斯马身子往前倾,神秘地看着她。

“帕拉,你是个大学生,文化人,天底下最好的医生,你知道怎么酿酒对吧?”

“别想。”

“嘿,你想都没想就拒绝我啦?拜托,我知道你的实验室有很多酒,你用来消毒的。”

“你怎么会打那些酒精的主意,你想死吗?”帕拉真诚地问。“现在自杀是很不明智的选择,想找到替补你的人很难!”

“你说的什么话啊,我只是在想你能不能稀释一下,再加点别的什么——平时帮你我也多少学了些,我知道可以稀释的,对吧?”

“不能,我的那些酒精和酒不一样——你还好意思说你跟着我学了?!简直是侮辱!”

“嘿、嘿,别生气啊,我只是问一下……”

“你真的已经上瘾到这种程度了吗?!看来你确实需要戒酒了,你的体液混乱到伤及大脑,我必须帮你戒断!”

“别啊!”

“你现在只会说蠢话了!”

“我只是想喝点酒啊,刚才我也没说我要戒,我只是说我不喝了!”

迪斯马摊手抱怨道:“只是酒!”

“你已经喝到体液失调了——你到底又为什么那么想喝?你已经上瘾了!”

迪斯马感到自己像个被母亲责骂的孩子。当他意识到谁是那个母亲时,他感到了羞耻。

“……为了不太清醒,大概。”他低下头,局促地说。

“那你该换种方法!”

“酒最好,酒已经是最不伤身体的那一档了。”

“现在不好了,酒对影响的体液很大,这也是为什么酒会用来给病人喝,也会把你害成这样。”

“你能找到其他方法吗?”迪斯马忽然抬头看她,听着像真的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帕拉没有立刻回答,但迪斯马感到她正透过鸟嘴面具的镜片看着自己,感到很不舒服,尽管她时不时就这样看他。

“有,”她最后回答,“但我不觉得你现在到了要动手术的程度。”

“……动什么手术?!”他惊恐地问,一把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胸口,好像怕她要扑上来割他。

“解释起来很麻烦,也不是很值得考虑……但如果你要做那个手术,应该是由我来主刀。”

迪斯马警惕地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双手半举起来晃了两下,无奈地说:“……算了、算了。我好好戒酒,你别动我,好吗?”

帕拉点点头,最后再看了眼包装的药剂便走到门口,转过身对他说:

“我得回我的实验室里去研究,雷纳德和朱妮娅等下会回来看你,有事就找他们,我这几天都会很忙。”

“行,你忙你的吧。”

她刚走,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探进房间,吓了他一跳。他马上发现那是帕拉面具的“鸟喙”,接着就听到她说:

“对了,有件事我刚才就想说,但你扯的太多让我差点忘记。你大概再过一会就要有戒断反应,所以中午的时候我会再来看你一次,给你送点药吃,这样你就能撑过去了。”

“……什么?等等,那东西很严重吗?”

没有回应,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快速从走廊穿过,病房里只剩下了他。

两个盘子都空了,他真的该让雷纳德多买几个苹果的。

 

————————————————

 

他百无聊赖的摆弄着盘子,试图回想自己见到的街头艺人是怎么耍盘子的。这时,他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像是声音的主人在尽全力地压抑奔跑的欲望。他放下盘子,没过多久便看到门被打开,雷纳德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吾友!”他喊道,马上便被走廊的护士集体“嘘!”了一声。他连忙道着歉,退进了他的病房里关上了门。

“这些女士像修女却又不是,这让我紧张……”

“嗯哼,她们不是为了信仰而严肃,挺可疑的。”

雷纳德走到他床边,开始好好地看看他。一声不吭便摸上迪斯马的脸,令迪斯马惊讶怎么一个动作能温柔又粗鲁。他捏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惊叹道:“你气色恢复了不少!太好了,那些水蛭起效果了!”

“我更相信是帕拉止咳药的副作用。”

“是的,提到她——你喉咙现在怎么样了?”

“你把我脸松开,我就给你表演一下怎么样?”

“哦对!抱歉吾友,我太专注于检查你的身体了!”

迪斯马在心底嘀咕:专注到忘记我不止五岁了吗?

雷纳德松开手,迪斯马便晃了晃脑袋,像在确认下巴还长在脸上。雷纳德期待地看着他,却发现迪斯马只是同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他困惑地问。

“我刚才不说过了?你甚至没注意到我变好了,这说明它好上加好。”

“没错!”雷纳德欢呼雀跃道。“你听着完全正常了,恭喜啊吾友!”

“我早上刚喝的时候说了哑上加哑,所以现在就是好上加好!”

雷纳德顿了一下,“……什么?”

“这是个笑点。”

雷纳德看着他,不做声。

“因为我……啊,算了。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懂我的笑话,我最近在认真研究。”

“摘抄是种好精神!你正在步入正轨啊吾友,几周前你就这样了,这次的难关很快也会过去!”

迪斯马诧异地看着他,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我没说我在用什么方法或是什么时候开始,你怎么知道的?”

雷纳德沉默一阵,说:“你有说过啊。”

“我没有。”

“你有的,那时候你喝醉了,所以你才会忘记!”

“雷纳德你又翻我东西了是吧?”

“……没有。”

“用圣光发誓。”

“圣光怎么能拿来做这种事呢!我不应该为了这点私事去以圣光起誓,却只为证明自己……”

“等我回去后最好没少什么。”迪斯马瘫下去,头枕着手。而雷纳德依旧站着,他俩面面相斥。迪斯马忍不住问他:“你就光站在那吗?”

雷纳德像个被点名到的士兵,“我在等你说你想要什么!”

“别告诉我你不会探望病人啊。”

“我在打仗的时候有看望过伤员,但我过去主要是问一下他们的伤势,激励一下他们,然后再等他们要点什么。”

他说完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你打乱了我激励的步骤……”

“我听见了,是你先翻我东西的。”

“我没有!”

“等着吧。”迪斯马指了指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迪斯马处于一种闲的无聊和祈求安宁的双重境界。事实证明雷纳德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探望病人,今天早上他和朱妮娅又走的急,这两天领主在进行教堂的建设,他们身为信徒必须加入。但他们说好上午和下午各来一人陪他,不让他无聊。

迪斯马猜这个主意是朱妮娅提出的,因为雷纳德并不擅长陪伴。

一开始他有试着逗一下雷纳德,掀开病床的被子邀请他一起躺上来,不会有人发现的。而雷纳德则震惊又羞涩地拒绝了他,告诉他疗养院不是什么不被圣光照耀的地方。

看来他俩的床是。

可当他想着能逗雷纳德的主意都实施后,他身为一个应该被照顾的人(虽然现在没感觉哪难受),却要想办法给雷纳德找事情做了。否则雷纳德会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做地盯着他,好像这一点也不无聊,盯的迪斯马想起了狱警,浑身发毛。他有试过让雷纳德提前回去,可他不肯。

“照顾我的同胞,我的兄弟,尤其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我是不能逃避的!”

可迪斯马想逃。有双看不见眼睛在撇哪,却有一个头盔对着自己的感觉像恐怖故事……他应该写下来的。

他又试着把雷纳德当匹马使,让他出去再买点水果来削——光吃水果不算擅自改变饮食,应该,吃水果不会被护士说。雷纳德听了就会出去给他买,他便能享受一会独处时光,把朱妮娅留下的小说翻开看看。怀着“在狗血恋爱线外找主要设定”的心情看入迷了每条感情线。

可等雷纳德回来,帮他削完了水果,他就又能感受到那股视线了,这让他书也看不下去。最后他动用了长期与雷纳德相处养成的智慧——让雷纳德给自己讲讲圣光,自己侧躺着,故意让被子与床之间形成一个很大的空隙,再把书塞进去,这样就能时不时偷看两眼,从雷纳德的角度看不到。

“他追悔莫及,可在内心深处又不相信圣光会宽恕他。怀着这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傲慢,他上吊自杀了,灵魂在地狱中遭受车轮之刑——就是这样了!”

“嗯?嗯!”迪斯马抬头看他,装出一副认真听了地样子,认真地摸着下巴。

“所以啊吾友,这件事是一个警告,所有反对与不信任圣光的,都会在地狱中受到责罚。”

忽然,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年轻且高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给他讲什么呢?戒断期间接触神话故事容易引发幻觉。”

“帕拉!”迪斯马惊喜地喊。他想下床,却被雷纳德拦住了。

“我腿没废。”迪斯马不满地说。

“但你最好侧卧着休息!”

迪斯马很怀疑雷纳德到底知不知道休息是什么意思。或许雷纳德从来都不了解。

他本以为帕拉会伸张正义,用他喜欢的方式说一顿雷纳德,可令他意外的是帕拉竟支持雷纳德,他不得不继续在床上度过了整个中午。他认为这是妥妥的报复。

午餐时间雷纳德不得不离开,他得出去吃中饭,然后去进行下午的工作。帕拉可以留的久些,迪斯马边又获得了一点和帕拉独处的机会——同样是跟医学相关的冷漠女人,帕拉远比疗养院的好的多。

午餐很糟,依旧是疗养院那套味如嚼蜡但据说很健康的食物。不过迪斯马照旧把一切都吃完了。帕拉往他的饭里倒了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但吃着没问题,他也没多说什么。临走前,帕拉给了他一个很小的药剂瓶,大概只有他掌心那么大。

“就是用来防止戒断反应的,我临时赶制出来,但效果不会有错!”

“你早上还说你不会拿我做实验呢。”

“这不是实验!”

“好,好。所以医嘱是什么?”

“现在当着我面一口气喝完,就这样。”

迪斯马照做了,一如既往糟糕的味道,但总算没有早晨的那样烫嗓子了。等他喝完,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他耸耸肩对帕拉说:

“没感觉。”

“正常,这就是为了让你没感觉的。”

“上午也没感觉,你不是说我很快就要有戒断反应了吗?”

“没有吗?”帕拉显得很惊讶。

“那说明什么,好还是坏?”

“是……奇怪。看来要么你的酒瘾没到那种地步,要么就是你单纯没发作。”

“如果是前者,那我是不是不用戒酒了?”

“戒还是要戒的,至少有段时间不能喝。”

“呃——”

“行了,别像个小孩一样耍脾气!我要回去忙了,你待在这里,朱妮娅随时都会到。”

“我能下床等她吗?”

“不能。”

“这是报复吗?”

“并不是,虽然有想让你长记性的原因在。”

帕拉走后他下床转了两圈,做了几个深蹲,在听到下一个靠近的脚步声时回到了床上。

是朱妮娅,他发现雷纳德上午说的比喻十分恰当,修女和护士的脚步声很像,就像伐木工和屠夫很像。

和朱妮娅的相处十分顺利……迪斯马总会感到另一种舒适,一种言行举止自由的舒适,且他觉得大部分人都会和朱妮娅相处的愉快,除了一些真正的混蛋。朱妮娅会听他吹牛,相信他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令被困在病房里的他十分受用。朱妮娅读书给他听,讲到激动处时她演绎的非常好,他们还一起认真聊了假如哈姆雷特发生了小说中的情节:有吸血鬼混进他们之中该如何解决?迪斯马觉得很简单,直接拿块银的什么东西在每个人身上按一下就成。但朱妮娅想到一些会被银器灼伤的人,不一定是吸血鬼本体,只是被感染了的同胞。他们还认真讨论了一下他们几位圣光的信徒是否能避免感染吸血鬼的诅咒,迪斯马第一次对圣光起了兴趣,银质子弹与圣光标指虎听上去十分有趣。

他正忘情地和朱妮娅说着,忽然发现她在望着他。那种明显的“我在看着你想心事”的表情。朱妮娅和雷纳德一样藏不住情绪,他怀疑是不是圣光教义上就有一条“莫要掩盖你情!”。

对朱妮娅说了那么多话,他也感到欠了人情,于是主动出击:“你在想事情。”

“嗯。”她意外的坦诚相待,“我在想你戒酒的事。”

“……我明天帮你洗盔甲,能不能不提这事?”

“哈哈……”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真的很会说笑,在不讲那些比较……坏的笑话时,但我真的在想这件事。迪斯马,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喝酒?”

“因为想喝。”

“这背后一定有其他原因,我在书上看到过。如果你想戒酒,最好找到酗酒的原因,再从根上解决掉。”

“可我没什么原因,我就是……想喝。”

“真的吗?”

“真的,有些酒的味道比你想象的好,只是你还不会喝。我之后可以带你去练练,尝尝那些真正好的酒。”

“可你答应过领主不要再喝了。

“拜托。难道我出来后请你去喝酒,你会去告诉领主吗?”

“会。”

“看吧……哈?”迪斯马震惊地看着她。

“我会。”她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酗酒没那么简单……或许别人另有其因,但你不一样。你或许是像书中那样想要逃避什么,有些事情在你清醒的时候会让你害怕。没关系,我会在这陪你,你有需要总能在教堂或兵营里找到我。帕拉也是……唔,最好找她不忙的时候,但我们还有雷纳德,还有很多……哈姆雷特带来了很多袭击与苦难,但也让我们这些战友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你或许不相信圣光,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们,还有我。”

“……嘿,你累吗?”

“嗯?我还好呀。”

“你知道的,你可以现在去休息一下……再过一会疗养院就要停止探望了,我也有点困了。”迪斯马打了个哈欠,他本想假装困倦。

“是吗?好,那你先休息吧,养好身体最重要。书我留在这里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醒了可以再看看,好吗?”

“好。”

迪斯马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盖住了大部分脑袋,只露出了头顶的头发。朱妮娅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最后看了他一眼,无声且担忧地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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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疗养院度过几晚,但大多数时候医院都会给他灌下去一堆镇静药,强迫他拥有无梦的一夜,毫无意识。等他醒来,身体比起休息更像是与死神进行了场赌约,病没要他命,药让他进坟。一般也不会是他自己醒的,疗养院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把他喊醒,在他的大脑还没清醒的时候就把他赶出疗养院让床位,留下困惑的他在灰蓝色的哈姆雷特镇上发呆。

但今晚没有,迪斯马感到清醒。他仔细的回想,确定自己在晚餐后有吃下医生给的药,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那白帽女人盯着他,他不敢不吃。可服药后他依旧清醒……

他听到声音。他这间病房的窗帘没拉严实,惨白的月光从缝隙中照进来,声音便顺着月光把他房间的地板铺成雪地。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吟诗——治疗室,疯狂与宁静都被关在那里。他想起他被关进去的那几天,一扇窗户都没有,他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听到那些不愿回忆的声音,看到过去的残影慢慢地爬上他的病床,恨不得缝起双眼来逃避。此刻在床上的他与那个被束缚的影子正慢慢重合。他听到关节之间骨头摩擦的声音,听到心脏与耳朵的血管跳动……

他睡不着,一切都太嘈杂。他能听到外面有夜间动物在爬,医院其他护士交接夜班的声音,墙后似乎有什么在刮抓着石墙的动静。他想无视它们,却感到自己越来越清醒,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地步。嘈杂,一切都过于嘈杂,让他开始烦躁。他把被子踢开又盖上,不断更换卧床的姿势,最后看向天花板——天啊,他想喝一杯威士忌。

他想起自己在治疗室时最强烈的念头也是这个。他感到口干舌燥,水壶就在床头柜上,和帕拉给他的已经空了的药瓶放一起,但他却不想去喝水。他想喝点辛辣的,发酸的酒。每次出了地牢,他最期待的就是能喝上一杯威士忌,百杯,无数杯。他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便踢开被子,可身上没有东西压着的感觉又令他更为焦躁,天,他需要一杯威士忌,一杯就好。他喜欢去酒馆喝酒,有时给那些卖淫者炫耀酒量。最开始的这几人都不习惯喝酒,他曾为此失望,但后来又找到了人在酒馆作伴。一杯威士忌,再加点钱就能得到一小片肉,不管那是什么的。他呼吸急促,手在发抖。他想喝上一口,就一口,只要那么一点酒精就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忽然在想,他会不会以前已经戒过酒了?治疗室的治疗往往要花上一周,他在那一个星期里滴酒未沾。治疗中途他感受到的痛苦,出现的疯狂幻觉,都是因为那个什么戒断反应,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喝酒?可他喝酒就是为了——

领主也是被这种荒诞惹怒的吗?

“……见鬼!”他骂着,从床上下来,烦躁地抓着脑袋。他转过身,看到月光像刀子一样探出窗帘,便走过去,悄悄地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今晚很亮,月光照着整个小镇,像雪地——不,裹尸布。他看到酒馆还开着,昏黄的灯光像酒一样呼闪着。现在是妓女工作的时间,没几个人喝酒了,除了他这样的酒鬼。老板肯定还没休息,如果他能多付一倍钱,让老板背叛领主应该不是难事……治疗室出不去,但这里是普通病房,没人觉得会有谁逃避身体上的治愈,所以他幸运的拥有一扇窗户来通风,他的这间病房也不算高……

他回到床边,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穿上。病号游戏他玩够了,被关注的感觉不错,但够了。他去喝一杯,或者偷一杯就回来。他看了看窗下,爬下去和上来都不是问题,没人会知道他离开过,他可以拿枕头塞被子里装成自己……或许他会在那喝一整晚,为了今天的滴酒未沾,但天啊,圣光,或者随便什么玩意吧,他需要喝一杯!

他先拉严实窗帘,穿过窗帘,翻过窗台。疗养院的墙壁有很多凸起的地方能让他下来,他甚至不需要用上匕首。几秒后他就踩到了疗养院外的地面上,自由的感觉。欢迎回到路上,迪斯马。

他的脚有单独的记忆,无论他在镇上的哪个地方它们都能把他带去酒馆。近了,很久了。他几乎能闻到那间不知道开了几百年的酒馆在散发酒的味道,每一根搭成它的木头都吸满了酒。就快了,光越来越近——雷纳德在白费功夫,强盗有他自己的“圣光”……

他忽然停下了,看到兵营二楼有间房还亮着——他的眼睛会自己去看外界的各种信息,他不准它们休息,唯有酒能——

那是雷纳德的房间。

二楼向东面,从左数起第四扇窗户,那就是雷纳德的房间。迪斯马困惑极了,他不认为雷纳德有熬夜的习惯。雷纳德很迷信,他当然会认为晚上是各种妖魔鬼怪与邪祟活动,圣光最脆弱的时候。加上其他什么信条,他总是早早上床,明天还能准时去教堂早祷。迪斯马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但也够晚了,雷纳德不该……雷纳德是个很节省的人,迪斯马不认为他会在吹灭蜡烛前睡着。

他站在原地仰望着那扇窗户,在更久之前他也做过类似的动作,只是现在变成了由外探内。他又往下看,朱妮娅和帕拉住在一楼。他没看到有朱妮娅的那扇窗,她应该睡了,在又看完一本书后,怀着对未来的各种期待与希望入睡。她和雷纳德一样作息好,不会像他一样整夜整夜的失眠。她照顾了他一天,听他讲那些废话,昨晚就是她把他背去疗养院的,背一个脏兮兮酒鬼——圣光啊,她应得的。

或许帕拉还在研究,从他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那扇窗。或许她在兵营外的,领主专门给她的一间实验室里——为了她不把兵营毁掉。又或者她与其他几位学者在外面过夜……迪斯马不确定,帕拉作息和他一样差,尽管她会要他(比起“劝”还是这个字更合适)早睡,可她不怎么履行自己的话。学者的灵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要抓住一切机会。有时他睡不着会去看看帕拉,他们不会说几句话,他只是待在那看着她,直到她指挥他帮忙做些什么……

但他现在不能去找她,今晚不行。他喝过她的药了,那便没资格在这会去找她,用他本身的存在告诉她:这药不管用。

他忽然感到一股浓烈的自我厌恶,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都要浓,从心脏开始向整个身体扩散。

他又看向整个哈姆雷特:

“……是挺像雪地的。”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

他换了个方向走,走向了另一座建筑。

 

————————————————

 

他爬上没有护栏的楼梯,偶尔感到脚下的台阶往下陷,他便会紧张一阵,他不想吵醒楼下的人。晚风吹的他有些冷了,他扯紧了衣服,让毛领离自己的脸更近些。

在这座建筑顶上格格不入的木屋灯还亮着,他就知道。许多个晚上他从兵营往外看,都能看到这间小屋像黑海中的灯塔那样亮着,小屋的主人是真正的夜游神,即便这屋晚上不亮,他也不会认为她睡着了。

还没完全到顶层的时候,他便听到一阵笑声,放荡却又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优雅,这让他放松了许多。他到了门口,敲门,结果门直接打开了。原本被门封住的一切都冒了出来,他闻到酒味,炖肉味,还有——

一把飞过来的斧头,刚好落在他的脚边,差点擦到他的靴子。

迪斯马又冒了身冷汗。

“……”

“你躲过了——哦不,我想这不算。塔迪夫,甜心,告诉我,你是喝多了还是在意他?哈哈——”

他看到奥黛丽坐在那把有坐垫和靠垫的好椅子上,她那把掘墓镐靠着椅子边,那椅子还是他和塔迪夫搬上来的。事后他得到了个吻,塔迪夫拿了带钱。奥黛丽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在挠塔迪夫的下巴,很快便被塔迪夫拍开。她没穿外套,腿靠在椅子扶手上侧坐着。

塔迪夫,这位“甜心”一如既往,不管迪斯马现在想不想见到他。他摘了面具下的布,好腾出嘴来喝酒,手里拿着个酒瓶,面前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放了肉与面包。

迪斯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但谁也没起身。最后他只得到了奥黛丽的一句:

“好啦,我们不要在门口停太久,这很粗鲁!”

“斧头不粗鲁吗?!”

“哦对,斧头,你记得帮他拿进来呀。”

他翻了个白眼,蹲下将斧头拔起来,拿着它进了门再用脚将门关上。他感叹奥黛丽有种魔力,即便这屋里在他来之前就两个人,塔迪夫又是半个哑巴,她还是让这间屋子有种热闹的氛围。

他把斧头放到桌上,故意用力了些,震到了桌上的盘子与各种酒瓶杯子。塔迪夫头撇向他,嘴里嚼着面包,发出难听的声音。

“你的斧头。”迪斯马没好气地说着,从桌子底下抽出那条属于他的椅子坐上去。没奥黛丽的奢华 但有靠背,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嗯。”塔迪夫抽空理了他一下。

奥黛丽嬉笑着凑过来,迪斯马能闻到她呼出来的酒气:“嘿,你怎么不高兴了?”

“因为我刚被一把斧头袭击过?你到底喝了多少。”

“他只是想确保我的安全,是吧塔迪夫?”

奥黛丽做作的看向塔迪夫,他依旧只顾着自己吃喝,没半点回应。

迪斯马想:完全是废话,他要真觉得我是敌人,我早就脑袋开瓢了。

“我们在上面就听到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谁知道是你呀,嗯?你又不是被赶出去的,干嘛偷偷摸摸的,这是我的专业。”

“因为我不想吵醒一楼的家伙。”迪斯马撇了眼塔迪夫。“你怎么把他叫上来了?”

“你不在我孤单啊。明明这儿刚建好的时候你也搬进来了,结果你只住了一会,就搬回兵营去了,我只能找别人来陪我喝酒。你什么时候这么讨厌塔迪夫啦?”

“不是讨厌,现在不。但我来这只是想见见你。”

“啊,多么浪漫!早知道我就从窗外丢块手帕下去给你了。”

奥黛丽说完,用鞋跟踹了踹塔迪夫的腿。塔迪夫不满地闷哼一声,接着将手中酒瓶的酒倒进一个空酒杯里。奥黛丽笑盈盈地将酒杯推到迪斯马面前,迪斯马透过酒和玻璃看到了她的手指。

迪斯马咽了口唾沫。

“也不知道你会丢手帕还是小刀……”

他盯了一会酒杯,好像里面有枚钱币。但他还是轻轻地将酒杯推回去了,距离小的几乎看不见。

他一抬头,发现塔迪夫和奥黛丽都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你们做什么?”

奥黛丽虚捂住嘴,摆出一副经典的贵妇人惊讶模样,话却听上去充满嘲讽:“你竟然没喝!传言是真的,我们亲爱的酒鬼要改邪归正了,他还是上了那辆戒酒的马车。哀悼吧塔迪夫,我们永远失去了一个伙伴……”

塔迪夫放下了手中的酒和面包,手摸着桌子,低着头,似乎真的在哀悼。或是噎住了。

“所以你们知道我今天住院的事?”

“当然知道,昨晚就是我们陪你喝的,你忘了吗?亲爱的,我不知道你酒量差成这样。”

“我……记得,但我醒之后也没见你们来看我,你们刚才也照样给我倒酒,还真是一视同仁啊。”

“因为我们珍惜你,至少我珍惜你。啊,你昨晚喝的是真疯狂——”

奥黛丽优雅地仰头喝完了她酒杯里剩下的酒,接着说:“你喝的整个人抖得像筛子,突然又哭又叫起来——别指望我复述,我听不懂你当时说了什么。接着你就开始吐,真恶心!酒馆老板把你赶出来了,还让我们来付酒钱,明明是你说要请客的啊,我手头可没钱。”

“我借了她钱。”塔迪夫说。

“对呀亲爱的,你真好,我真该为你鼓掌,可现在我手里有酒。接着我就出去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钱,可你吐到昏厥了,倒在你自己的呕吐物里,我实在不想碰——看来医院的洗衣工技术不错,你身上味道不算重。”

“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就回这了。”

“所以你就让我躺在那,也不怕我死了?呃,为什么我会意外……”

“噗……当然不是!如果我真不管,那你现在确实死了,我只是想看你在期待什么。”

奥黛丽伸手拿走他面前的酒杯,精准地将里面的酒倒回塔迪夫的酒瓶里,最后抖了两下才放回桌面上。

“你这种情况我也经历过,任何一个见习酒鬼都会希望把自己喝死来免受人间疾苦,不过从不这样,我有大把时光该去享受。在我还风光的时候会有女佣人来照顾我,可你没有。所以我想着我该进去叫塔迪夫呢,还是去叫雷纳德把你搬走,至少别让你躺在呕吐物里,你要淹入味了。刚好那时候雷纳德来酒馆找你了,我就给他指了一下你在哪,然后我才回来了。”

“你这不还是什么都没做?”

“我给他指了你的位置呀。”

“随你怎么说吧……”迪斯马无奈地说,又看了看塔迪夫。出于一种抒发情绪的原因对他说:

“你惨了塔迪夫,你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了,她欠了我300到现在都没还。”

“我想还的——只是我手头一直都没钱。”

“因为你拿到钱就花。”

“我会让她还的。”塔迪夫忽然说。

“对,所以你也可以不管我还钱这事了。”奥黛丽依旧笑着,好像这不是个威胁。

“那你能不能顺便帮我要回来钱?”迪斯马问。

“你得付钱。”

“花钱去要钱,我还没阔成这样……”

迪斯马说完,拿起酒杯,空的那杯——接着他便愣住了。这是个完全无意的动作,像他知道怎么走路和开枪一样的肌肉记忆,一种该死的习惯……

“真幸运,你没忘记我们。”奥黛丽听着很得意。

“……不,不是。”

“下次想喝好的直接说,没必要装戒酒。”

“不,我真的……”

奥黛丽从椅子上下来,又像只肆意的野猫那样坐到了桌上。她拿起那瓶她专属的酒,光是看着酒瓶就比平日里能见到的酒更珍贵些。迪斯马惊讶地看着她往酒杯里倒了一点,铺了个底,接着又夺过塔迪夫手中的酒瓶,用剩下的酒灌满了酒杯。

塔迪夫即刻抢回了酒瓶,恼怒地听到里面摇不出一点声音。

“给,你之前总说你要想喝。”

迪斯马感到受宠若惊,奥黛丽只给了一点点,但对于她这种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自私者来说,这和割下块肉给他吃没什么区别了。

“……谢了。”

“那就为了我喝了它,亲爱的,一口气喝光。”

迪斯马看着酒杯再度被推进,看着奥黛丽微笑的嘴角与嘴边的痣,想着酒里是他还未喝过的味道,口干舌燥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

“喝吧,我的爱。”

“………………我们没结婚,对吧?”

塔迪夫笑了起来,低沉的声音笑的十分诡异,让迪斯马想起食人野熊。奥黛丽也捂着嘴大笑起来,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的敲着椅子扶手,拿着酒杯的手却依旧稳当。

“真不错亲爱的,哈……你终于讲了个不错的笑话!只可惜外人听不懂——”

“我一直都能讲好……”

“嗯哼。”奥黛丽敷衍的回应,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迪斯马以为她至少会拿给塔迪夫喝。

喝完那杯好酒兑烈酒,她擦了擦嘴,神色正经了些,相对而言。她回到了她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脑袋看他。

“所以你真的要戒酒了?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为了糊弄领主。”

“差不多,但我想着……至少试一下吧?”

“是我的家庭医生和你说的吗?”

“奥黛丽,帕拉她不是你的专属医生。”

“差不多——我听你这话我就能猜到你是为谁戒酒了,女人的第六感。再不济就是圣光兄妹。亲爱的,你知道你的愧疚很容易听出来吗?”

“希望不要……”

“为他人进行的戒律没有意义亲爱的,记住了。”奥黛丽又倒了一杯酒。

“嗯……”

“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了自保得骗骗领主。领主对你戒酒的事这次好像很认真,白天的时候我在睡觉,结果领主竟然上来专门跟我说了这事。我答应了领主不要给你酒喝……”

奥黛丽忧郁地说,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可惜,我从不讲信用——”

她又笑了,摘掉了帽子,金色的长发从肩上落下。她举起酒瓶,看了看酒又看向他。迪斯马看到她的眼睛与金色的睫毛眨了眨,温柔地笑着。

“你可以从我这来拿点酒,但作为交换,我的收费会比酒馆高一点——”

“你想赚差价啊。”

“就一点点,我的工作本来就这样:挖出死人的东西卖给活人。而且我在冒着被领主开除的风险,多得些报酬很公平。再说了,我赚了钱刚好能还你,你不想吗?”

“用从我这赚的钱来还我的钱?”

“资金就是这么流通的。”

“我还没那么堕落。”

“堕落?你该少和雷纳德待一起了……”

她的声音小了些。迪斯马知道她累了——总是累了,而不是醉了,奥黛丽是他见过最会喝的人。她把帽子放到了胸口,喝酒慢了很多,好像在细细的品尝味道。忽然没有人再说话了,今晚活力的源头是奥黛丽,但她现在累了,她已经说了太多话,自然会感到疲惫。在过去他可以接班来说话,但今晚,他脑海中的愁虑太多……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是面包,一小块肉被粗暴的塞进了中央。他抬头,发现塔迪夫盯着自己,便将信将疑地拿起了面包,就看到他点头,然后将面罩布重新固定回面具下方。

“吃饱了。走了。”塔迪夫说,拿起斧头,从他的那把凳子离开。

“今晚不留下来和我们过吗?”奥黛丽问。

“不。下次。”他回答道,推开门走了,留下奥黛丽与迪斯马在房间里。

迪斯马发现他还挺想他留下的,房间空了一半。

他咬了口面包,进嘴里才想起上面可能会有酒味。好在没有,这是一整块面包,塔迪夫没咬过。他有够意外的,奥黛丽到底给他准备了多少?

他看着奥黛丽,忽然忍不住地问了她一个问题:“未来怎么办?”

“什么?你偷偷喝酒了吗?”

“没有,就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亲爱的,人都会死,所有人的未来都是死。”

“我知道,但就是……如果来的快些呢?”

“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该想到这件事了,被埋进地里就别想着爬出来了。”

“是,这个鬼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想杀了我们,可领主还要送人下去。我知道我迟早会死在这里。倒不是我怕死,相信我,我知道我是个该死的人,当年就该直接吊死。现在我还活着,尽管时日无多,可我总在……”

他忽然停住了,想去看奥黛丽的眼色却又不敢,但他知道她在听。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将一些话改一改再说出口:

“……喝酒,我总在喝酒。有时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喝——我他妈怎么可能会喜欢呕吐和宿醉的感觉,像只死老鼠一样躺外面?可我总是去喝,这由不得我。该死,到最后我发现我也确实想喝,我发自内心的想,然后我昨晚差点喝死在外面。我知道我在害死我自己,至少我也正在把自己变成个蠢货,帕拉说我这样会伤到脑子,朱妮娅说想戒酒我就该找找原因,而雷纳德……哈,他直接说再喝我就得下地狱!但我……就是想喝。我没法不喝。既然我早晚要死在哈姆雷特,我为什么不用让我舒服些,至少死前享受过的死法呢?反正不喝我要被这里害死,没死就会自己喝死。每次我想到这件事,我就感觉一切都……去他妈的。”

“虚无,哈?”奥黛丽说。

“什么?”

“虚无,我还有图书馆的时候我翻过一两本书,里面就提到了这个词。差不多是说感觉活着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快点去死?”

迪斯马突然笑了起来,笑的非常大声。奥黛丽也跟着笑了起来,边笑边说:“是呀——哈哈哈!亲爱的,为什么我们不明天就买瓶毒药,一起喝了后死掉?或者你一枪把我俩都打死!哈哈……我的陪葬品将会是有史以来最豪华的,未来的那个盗墓贼会以为我是个女王!”

“我们应该死在塔迪夫的房间里……哈,让他平时要摆出那副冷酷的模样!”迪斯马附和道,“床上床下都一样野蛮无情的家伙,给他点颜色尝尝!吃尸吧混蛋!真不敢相信我们和他合作了那么久,还他妈的上了床!一次去海湾的时候,他抓着我的胳膊说要吃我!哈,疯子!诅咒他,为他不懂‘喝酒’的痛苦!”

奥黛丽举起酒杯:“诅咒他!”

他们疯笑着,好像中了毒,良久才停下来。奥黛丽的头发乱了,她重新把它们拨开。

“虚无,啊,虚无,那个你永远躲不开的男人……”她理好头发,开始调整帽子戴上去的角度。

“我曾也这样,我发现什么都不能不让我不喝。我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不想,我总会想起喝酒,好像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他好像无处不在,就像我从未打败过他!生啊,死啊,恨啊,爱啊!我所有的享乐都在虚无那个男人手中!可我就是要喝,我就是爱喝,想喝,不管我有钱没钱我都要喝!我想喝酒,这就是一切的意义,因为我想,只因我想——”

奥黛丽扛起盗墓镐,迪斯马便知道她也要走了。

“你今晚也要出去挖坟吗?”

“嘘,你这样说的像我是做粗活的!是工作,我得工作才有钱喝酒啊。再说,我们没结婚呢,我也没必要继续当心理医生了。”

“那……这些怎么办?”迪斯马指了指桌子。

“等我想起来我再收拾,或者永远不——看我的有多醉。”

“行。”

“你想在这里待倒是可以,不过——”奥黛丽拿起专属于她的那瓶好酒,“这个我会带走,想我的时候记得也想想她。”

“我尽量不。”

奥黛丽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但他依旧能闻到酒味。

“再见,我的爱——祝你下葬时被金币环绕!”

“好让你来挖吗?”

她笑了,笑的像个孩子,笑着走了。

门没关。

 

————————————————

 

他尽量走的慢些,不让脚下的地板发出大声音。该死的,二楼明明是新建的!

他在一扇门前听了听,没听到什么。也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声音太多了,大伙都睡着了。巴利斯坦今晚没打呼噜,至少没平时大。

他耸耸肩,往自己房间走去。但他发现门没上锁,今晚所有的房门都没锁吗?他拔出霰弹枪与匕首,轻轻地推开了门……

雷纳德站在他床边,手里抱着他的被子。他看到迪斯马后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迪斯马隔着头盔都能看出他的尴尬与局促。

“吾友?”雷纳德怯怯地喊,好像怕面前的不是人类。

他放下武器,转而轻佻地说:“我没想到你那么想我?”

雷纳德似乎从这句话里找到了能确认是他本人的证据,立刻激动起来,放下他的被子到房间门口去拥抱他。迪斯马撇过头,不想被头盔硌到。雷纳德身上的盔甲都脱了,但头上还有头盔——为什么?

“吾友迪斯马斯!我当然想你,我们有半天没见着了!”

他说到这,忽然顿了一下,松开了迪斯马,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可你怎么回来了?你现在应该在疗养院才对,你明天才出院啊?”

“有个蠢货心脏挨捅,急需床位,就把我先赶出来了。”

“果然是这样!啊,他们真是不近人情……我一直觉得主管的那位女士心中缺乏信仰,这样怎么能治好人呢?你一路回来肯定累了,先坐下吧!”

迪斯马点点头,往那把他总在上面磨刀的椅子走去。但才迈出一步,他就听到雷纳德说:

“我正在帮你收拾床铺,本想着你明天回来看到高兴!但你提前回来了,就先坐椅子上吧!”

“……这是我的房间,雷纳德。”

“对呀,所以我才来收拾!”

“但……呃,算了。”

瞧他说的,好像我才是闯入者,迪斯马边想边瘫坐到椅子上,看着雷纳德把他的被子叠起来放到了床脚,又拍打了几下枕头。等他做完这一切,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迪斯马说:“好了,你坐上来吧!”

迪斯马听话地坐了上去,然后将外套脱掉。雷纳德还在旁边站着,被他看了一眼,抓着手臂一把将他抓到床上坐下。

“吾友?”雷纳德困惑地问,但还是调整好了坐姿,坐的更端正了些。

“陪我坐一会,好吗?”

雷纳德点了点头。

“所以——你今晚为什么没睡?”迪斯马问,尽可能让语气轻松些。

雷纳德却紧张起来,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不可能!”

“我就是知道,你直说吧,我只是好奇。”

雷纳德叹了口气,这种声音在头盔中出现时很有趣。

“我只是在晚祷……我希望你没事,能早点出来。”

“……就这样?”迪斯马惊讶地问。

“是的。我承认我晚祷的太久了些,但我睡不着。下午是朱妮娅去看的你,我忙着领主安排的工作。她回来后我一直在问你的事情,但不够……现在她睡着了,我想问也不能问了,我就起来晚祷。”

“嗯,至少你的祷告成真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上来就抱我吗?”

“是的!但我又担心你是邪祟伪装的,毕竟现在——”

“现在是圣光脆弱的时候,邪祟力量大。你说过。”

“太好了,你全记住了我的朋友!”雷纳德欣慰的像是在高兴他学会了什么生存技能。

“这话迷信到我难以忘记。”

“先不说这个了——你现在累吗?你该休息了,我们都该休息了!”

“不,我想和你……说说话,你有时候还挺好的。”

“你想和我一起晚祷吗?!”雷纳德激动地一只手攥拳贴在胸口。

“不要。”

“可是……”

“雷纳德,你讨厌老鼠吗?”

迪斯马突然问道,雷纳德困惑地看着他,可迪斯马看着非常平静,平静且认真。

“老鼠?朋友,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嗯,我在兵营里看到了一只。”

“圣光啊!!”雷纳德大喊道。

迪斯马将一根手指贴到嘴前:“嘘,你会吵醒别人的。”

“圣光啊……”雷纳德小声地喊道。

“我们应该尽快除掉老鼠,一只可能就会生一窝!”

“是,不过我在想些别的……”

“什么?”雷纳德凑近了问。

“老鼠……其实还挺可爱的,对吧?我知道,它们在下水道里打滚,但它们的眼睛是黑色的,小小的,像纽扣。我小的时候有户人家的仓库闹老鼠了,他们灭鼠的时候我和其他几个小孩就过去围观。不知为什么,一只很小的老鼠飞到了我们面前。它抬头看向我,鼻子在动,还没一团棉花大。接着它就被另一个小男孩给一脚踩死了,其他小孩又叫又笑的……或许我是从那会开始不喜欢孩子的,就算我自己也是。后来我就在想,老鼠真的很糟吗?现在我当然会支持那只小老鼠也死掉,不然长大了还得偷粮。但当时,我这个多愁善感的小鬼竟真的在同情老鼠。我觉得它们只是想活下去,它们也没东西吃,能算很糟吗?啊,小孩,火烧不到自己头上就学不会体谅。

“后来我进去了,这你知道。监狱暴乱之后我逃了出来,但和关在里面也没什么差别。我怕天亮,因为会被看到。我怕天黑,因为看不到人。我躲在所有人类不愿踏足的地方,就只有老鼠和我作伴。而我说作伴,实际上是指作食,做我的食物。我溜进一个下水道的那段时间里条子追过来了,整座城市搜查的厉害,我出不去。可我饿啊,雷纳德,我饿。我找到一块发霉的面包,连上面的霉菌都跟着吃下去,可连这都是一种奢侈了。最后,我还是饿到了无法抵抗的地步。于是我去抓老鼠吃,先一拳把它们敲死或敲晕,然后用嘴咬开个口子,再把皮扯掉一部分吃肉——我试过吃皮,可鼠毛我实在咽不下去。肉很臭,有的老鼠没死透,还会用爪子抓我的脸,但是没什么抵抗力,还是被我吃掉了,连骨头都要被我尽可能的咬碎些吞下去……老鼠没有反抗我的能力,它们连一个被社会唾弃的逃犯都打不过。它们太弱小了,又得依靠着人类生活……

迪斯马顿了顿,雷纳德感到他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接着便听到他说:

“可你知道吗?老鼠就是害人精。它们要活,人也要活。它们被死亡追着,人被生活追。老鼠翻进粮仓里要被抓,谁来都能踢一脚,孩子都能一脚踩死它们。可老鼠就是吃了粮食,人没得吃了。老鼠会咬小孩,咬掉他们的耳朵……老鼠就是会害人。是,它们想活下去,只是想活下去,不想饿肚子。可它们生存的方式又是什么?去掠夺,去间接或直接的害死人——我见过有人被老鼠毒死了,它们身上有他妈的毒。直到我被迫去吃它们的时候我都觉得它们可怜,可它们就是害人了,谁也改变不了,它们再怎么弱小无力都改变不了这事。它们为了吃的去害人,老鼠就是……做了。”

他不再说话,低着头,雷纳德看到他垂在床上的手抓住了床单。

“老鼠是畜生。”雷纳德说。

“嗯。”

“老鼠是不洁的生物,魔鬼的爪牙,它们会偷吃圣饼,用各种方式玷污圣光。老鼠是一种动物,一种畜生,因为它们会偷吃人类的一切。它们混进方舟才得以存活至今,懦弱可怖的生物。但老鼠没有不朽的灵魂,它们只有魂魄,而兽的魂会下地狱。所有它们无知中犯得最都会在那,与那些罪人一起。野兽是没有灵,它们不像人类那样拥有智慧能够改变,它们不像你我,我的挚友迪斯马。”

“什……”

雷纳德忽然抓住他的手,双手紧紧地握住。迪斯马想挣开,可没有,他只是继续听雷纳德说:

“人类可以改变,人类会忏悔。圣光一直都照耀着我们,从未背弃过任何人。通过真心实意的忏悔,所有那些已知的与未知的罪都将被圣光宽恕,温暖会再次回到你我身上。因此我抛下了我的全部,我所有可悲的内核去追随圣光,无论我的灵魂会去往哪里我都会信仰下去,因为圣光照耀了我的全部。但你不同,吾友,你是可救赎的,你的灵魂仍然自由。你只是缺一个人指引你,所以我来——你不是那样的野兽,你是我的挚友,我的兄弟迪斯马!”

雷纳德吻了上去,紧接着是迪斯马的一声惨叫:“嗷!我的头,你戴着头盔啊傻瓜!”

“圣光啊!我很抱歉……”

他着急地要去看迪斯马的脸,却被迪斯马推开,略带嫌弃地将他的头盔摘下,露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迪斯马若有所思地摸上他的毛发,说:“你真该剪头发了,胡子也该刮掉。你每天这样闷在头盔里你不难受吗?”

“可我没有时间……”

“随你吧。唉……刚才是教堂教你的新话术吗,嗯?”

“不是!那些是我心中最真诚的想法!吾友,你皈依圣光吧,我知道你需要,我可以……”

“停,你想讲我会听,但我不会皈依,知道了吗?那太沉重了,尤其是我这种人,我不认为圣光该宽恕我。”

“可……”

“我累了,雷诺。今天掏心窝子的话我说了太多,现在心空了。你让我休息一下吧。”

“那好吧,吾友。”

雷纳德说完,主动离迪斯马靠得更近些,身子贴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刚才挺好的,谢谢。”迪斯马说,听着非常放松。“知道有人那么想拉我一把还是挺好的,虽然我不一定上去。”

“因为你值得,圣光告诉我的。”

迪斯马翻了个白眼,“那叫直觉或心声。”

“圣光会让我们想到好的想法……”

“呃,你能说点别的吗?“

他俩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外——迪斯马的房间没有窗帘,现在能直接看到天空。迪斯马发现现在月光没那么亮了,能看到其他星星。他忘记他有多久没仰望过星空了,尤其是和别人,和雷纳德一起坐在他的床上……

“挺美的,是吧?”他说。

“是的!瞧这天,就像,就像是,像,呃……夜空是圣光的杰作!”

“……噗,哈哈哈哈哈哈!”

“确实是啊!”雷纳德转过头着急地解释。

“嗯,你说是就是吧,只要你承认它美就行。”

“作为圣光的馈赠,这确实是很美的……”

“当然。”

迪斯马回应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小瓶威士忌,用牙咬下木塞后喝了下去。

“……迪斯马?”

“嗯?”

“你、你不是说好要戒酒吗?!圣光啊,你从哪摸出来的这瓶酒,我刚才给你拍枕头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昨晚成什么样了啊!圣光,你这个贪婪的,暴食的……圣光啊!!”

真是美丽的星空啊,迪斯马想着,喝下了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