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杨戬睁开眼时，最先撞入眸中的，是满树灼灼的桃花。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洇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花枝密密匝匝地在头顶交织成穹，将天光遮了大半，只露出小块小块的淡蓝。微风起时，整树桃花便簌簌颤动起来，花瓣如雨纷坠，拂在脸上，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他坐起身，手撑在身下厚厚一层落花上，柔软得像陷进了云絮里。四周是一片朦胧的光雾，柔和得没有棱角，似黄昏又似清晨，既不见日头，也辨不出时辰。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棵桃树，枝干虬结，满树繁花，安静地立在一片虚无中央。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片花瓣，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潮润的凉意，像一只蜷起的小舟。他将它举到眼前，逆着那朦胧的光看去，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里面细细的脉络清晰可辨。
风儿又起，悠悠地打了个旋儿，将那片花瓣从杨戬指尖接走了。它飘飘晃晃，飞进满树的粉白里，便再也寻觅不见。
杨戬望着那片花海，忽然很想知道，这儿到底是哪里。但这念头就像那瓣花一样，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了；他似乎并不急着需要一个答案，甚至觉得，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他索性不再多想，就这么坐在满地落花间，斜倚着粗粝的枝干，从怀里摸出一支口琴。
琴身贴上唇边，试了一个音，清越的琴声在光雾里悠悠荡开，拖出一道细细的尾音。
杨戬垂下眼，吹了一段简单的调子。
旋律悠然绵长，似晨风穿过花枝，又似月光淌过溪石。不疾不徐，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一曲终了，他抬起眼，蓦地发觉身旁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就这样忽然地站在了他面前，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
杨戬挑了挑眉。两人隔着纷纷扬扬的花雨无声对视着。
少年黑衣黑发，剑眉星目，鼻梁上横着一道淡色的短疤；唇角微微抿着，像是想问什么，却又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开口。迷蒙的光线从桃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不由得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是谁？”
少年最终先开了口。他微微蹙起眉，目光在杨戬与桃花之间来回游移，警惕地将手探向了腰间。
杨戬把口琴从唇边移开，冲他笑了笑：“杨戬。”
少年似乎有些迟疑。他盯着杨戬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好像走着走着就过来了。”杨戬想了想，又抬眼看他，“你呢？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下眼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道：“……沉香。”
“沉香……”杨戬微微蹙起眉，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沉香，你是从哪里来的？”
沉香一怔，眉心拧出一道浅褶。“我有点……不记得了。”少年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茫然无措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杨戬轻笑一声，把口琴收回衣襟里，往旁边挪了挪，随手拍了拍身边的落花，“你要不要过来坐坐？老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沉香蹙着眉，似乎还在斟酌。可抬眼时，却撞见杨戬温和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没什么攻击性，反倒没来由地令人心安了几分。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将手从腰间收回，双手抱臂，走到了杨戬身边。
少年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几瓣桃花悠悠地落在了他肩头。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隔着几寸的距离。沉香抱着手臂，目光时不时往杨戬那边瞥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终究没作声。杨戬也不急，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朵落花，捏着花梗漫不经心地转动起来。
寂静持续了一会儿，沉香的目光又飘了过来，在那朵花上停了一停，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刚才吹的那个，是什么曲子？”
杨戬放下花，弯起眼睛，偏过头看他：“没有名字，自己瞎吹的。”
“瞎吹的能吹成这样？”
“你要不信，我再吹一首更瞎的给你听？”
沉香抬起头看他，杨戬则回他一个无辜的笑。沉默了半晌，沉香抽了抽嘴角：“……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不正经。”
杨戬笑了，坏心眼地凑上前去：“你才认识我多久就知道我不正经了？”
“看你第一眼就知道。”沉香别过脸去，耳廓却悄悄爬上一小片胭脂色。
杨戬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趣。他往后靠了靠树身，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那你说说，我哪儿不正经了？”
沉香没回头，闷声道：“你笑得太多了。”
“笑得多就是不正经？”杨戬挑了挑眉，“你这是什么道理，小孩儿？”
沉香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肩膀明显地绷了一下。他猛地把头转回来，瞪圆了一双眼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说谁是小孩儿！？”
“你啊。”杨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那张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脸，笑了，“看着也就十几岁吧，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沉香直直地盯着杨戬，语气硬邦邦的，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我早过志学之年了，不是小孩子。”
——十五六岁不也是小孩儿？杨戬忍着笑，暗暗地想着，却见沉香瞪着他，嘴角抿得紧紧的，那双眼里好像有火苗在劈哩啪啦地跳，这气势感觉自己再多说半个字就会被这小孩儿活活吞了。于是他识趣地移开目光，假装认真地研究起头顶某一朵花儿来：“行行，你不是小孩儿——那这位沉香大人，你一个人走到这里这么远，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这话一出口，身旁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沉香怔住了。少年垂下头，刘海散落下来遮住眉骨，眼底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他无意识地捻起膝边一片花瓣，翻来覆去地揉，没一会儿那片薄薄的粉白便在他指间碎得不成样子——湿漉漉的花汁沾在他指尖，像一小滴洇开的泪。
“……我没有家人。现在没有。”沉香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重重的雾，传到耳边时已经有些模糊。“我从没见过父亲，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我好像还有一个舅舅，只是……这么多年，他从未来看过我。”
杨戬微微睁大了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陡然生出几分懊悔来——问什么不好，怎么就偏偏问了这个？他局促地四处张望着，最后想了想，伸手从身后的桃树上折下一小段开得正盛的桃枝来。那纤细的枝条上缀着几朵半开的花，花苞上还凝着一些晶莹的露，他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沉香低头看了看那截桃枝，又抬眼望了望杨戬，墨玉色的瞳孔里仿佛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晃了晃。须臾，他伸出手，把那截桃枝拾起来，搁在了自己膝上。没有开口，却也没有放下。
又起风了。这一次似乎来得更急一些，桃花簌簌落得像一场疾雨，几乎将视线遮了个严实。杨戬抬头看去，只见满天的粉白在光雾里飘摇翻滚，密密层层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坠下，有些沾在他发上，有些落在沉香肩头，有些就那样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沉香也仰起脸，伸手接了几瓣在掌心。他低头盯着那些微微蜷曲的桃花看了顷刻，忽然淡淡地笑了：“杨戬。”
“嗯？”
“我从前见过你吗？”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杨戬偏过头看他，“应当是没有的。”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好像很熟悉。”沉香将那一捧桃花洒落，转过脸望向杨戬，目光里揣着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符的认真，“总觉得……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应该是需要认识的。”
“我总觉得，我等你很久了。”
杨戬看着他，一时没说话。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这不就认识了吗？”说着忽然倾过身，凑到沉香面前，声音带了几分促狭的意味，“欸，我说你啊，年纪轻轻的，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我没有说谎。”沉香认真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是你。”
一片桃花落在少年鼻梁那道浅色的短疤上，停了一瞬，又顺着轮廓滑下去。杨戬望着沉香的眉眼，清隽的线条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极了某个在记忆深处搁了很久的剪影。他微微蹙起了眉，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他最终支起下巴，目光越过沉香的肩头，望向远方那片虚无处，“你长得倒是有点像……我身边一个熟识的人。可惜一时想不起是谁了。”
沉香点了点头，没再接话，重新仰起头去看满树桃花。但杨戬注意到，少年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柔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一个令他心安的答案。
粉白色的花雨纷纷而下，在光雾里无声无息，宛如一场静默的雪。一枚枚下坠，不急不缓，不见堆积，也不见消散，仿佛要这样永远落下去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那层薄薄的光一点点地淡了下去。黑暗来得没有过渡，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缓缓泼了一砚淡墨，光线从四周往中心一寸一寸地收拢，仿佛整片天地慢慢阖上了眼眸。桃花素淡的色彩在渐深的天色里被衬得格外地亮，像一树被点燃的灯火。
沉香坐直了身体。少年的瞳孔里映着那缓缓收缩的天光，似有一刹那恍惚，仿佛刚从一场长梦中脱身而出。
“好像该走了。”
杨戬抬起眼，看着少年捡起搁在膝头的那枝桃花，站了起来。沉沉暮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道清瘦的影。沉香低头看了杨戬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缓缓在杨戬身前蹲了下来，单膝点地，仰起脸来看他。
“杨戬。”他小声唤道。
杨戬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温柔地弯了起来：“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杨戬怔了怔，他原以为沉香会说什么告别之类的话，却没想到是这个。但那愣怔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站起身，朝少年张开了双臂。
沉香小心翼翼地贴进杨戬怀里。
少年比青年要矮了半个头，发顶正好蹭到杨戬的下巴。沉香的肩胛骨瘦削而分明，隔着衣料抵在他的手臂上，像飞鸟两只收拢的羽翼。杨戬只觉得怀里的沉香好轻好轻，仿佛一松手就会消散在眼前，于是情不自禁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心头漫开一片难以言说的酸楚。
沉香伏在他怀里，始终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鼻尖贴着杨戬的胸膛，几乎能感受到天神潮湿的心脏。
过了很久，少年才小声开口：“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被抱过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轻到近乎自言自语，仿佛并不是说给杨戬听的。
杨戬没有答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拍着沉香单薄的脊背。掌心下的少年微微发着抖，像一只流浪了太久的小兽，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是将所有重量都怯怯地交付到了这里。或是因为怜爱，或是因为悲悯，亦或是在那一瞬被什么攫住了心神，杨戬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轻轻吻在了少年眉心处。
怀里的沉香浑身一颤，继而慢慢睁大了眼睛。
没有欲念，没有索取。那轻轻一吻更像是神明慈悲的垂怜，亲手赦免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杨戬没有察觉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
怀里的人安静了许久，直至天光几乎散尽，沉香才从那片贪恋的温度里抽出身来。他看了杨戬好一会儿，随后轻轻地笑了。他低下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杨戬的手腕。
“你以后还可以来找我吗？”他问。
杨戬低头看了看那只圈在自己腕上的手，抬起眼笑了：“去哪儿？”
沉香抬起另一只手，朝暮色深处一个方向指去。那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正在合拢的深蓝。
“玉泉山，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似乎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像忽然记起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山上，金霞洞后面。那里有一棵——”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有一棵桃树。”
杨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进那一片虚无，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少年目光灼灼。他静静地望着杨戬，唇瓣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想说。可那些话最终没有出口，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将那枝桃花又郑重地递回到杨戬的手中。
“杨戬。”他最后又唤了一声。
“我在呢。”
暮色漫过了少年的肩膀，漫过了他的鼻梁，最后渐渐漫过了他那莫名熟悉的脸庞。
“一定要记得来。”
春风起，桃花落。漫天飞花之间，沉香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淡去，但他的声音仿佛从四面无边的虚空处传来，震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我等你。”
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杨戬猛地睁开了双眼。
船舱的天花板在清冽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木色，纹理细腻寻常，是他每日醒来都会看见的模样。窗外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一声，像是谁在斗曲，又像是谁在唤谁的姓名。
杨戬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还伸着，保持着梦里捻着那枝桃花的姿势。指间仿佛还残留着花枝温润的触感，可掌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缓缓松开手，低头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指尖慢慢收拢，又慢慢摊开，像想从指缝里找出一点什么来，好证明那不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阳光坦然地照着他的手掌，亮堂堂的，连一丝暗处都不肯留。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的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没有桃花香。
杨戬坐在床沿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沉香，沉香。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少年的名字在唇齿之间轻轻碾过，又软又涩，像含着一片半融的雪。一棵桃树，漫天桃花……他眼前全是少年蹲在他面前仰起的脸，怀里还残留着那身躯轻微的重量，耳畔全是那青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纷涌而来，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喊着，我等你，我等你……
明知那大概只是黄粱梦一场，可不知为何，杨戬的心跳动得厉害。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静默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活了这么些年，竟被一场梦搅得心神不宁？他想笑自己荒唐，可笑意悬在嘴角，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个少年真的在那里等他，万一那漫天桃花并非一场无端的幻梦，万一那句誓言当真有人说过，而他偏偏错过了呢？
——可若他去了，那里又什么都没有呢？
玉泉山还是那个玉泉山，金霞洞还是那个金霞洞。山风吹过枝头，满目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草木。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
杨戬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晨光一寸一寸地从床沿挪到膝头，又从膝头滑落。可越是往下想，梦中少年仰起脸看他的样子就越发清晰——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暮色和桃花，轻轻攥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罢了。”杨戬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站起身，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出去。
青蓝色小艇穿破层层云雾，抵达玉泉山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时。
自从出师之后，杨戬便极少再回金霞洞。山中的草木与石径似乎还在旧处，却因年月久远而变得有些陌生。他循着梦中零星的画面一路摸索，终于在玉泉半岭处看见了一株桃树。
它静立在晚风里，枝干虬结，却与梦中那繁花满树的场景截然不同。满树青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部分叶缘已泛出初秋的枯黄。没有粉白如云的花，没有薄如蝉翼的瓣。只是一棵正在走向凋零的桃树，沉默地立在暮色中，与世上千万棵桃树并无不同。
杨戬站到树前，仰头望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正要迈步走近，脚下却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轻一声钝响。
杨戬低头看去。
只见脚踝边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像随手截断的枯枝，一端削得参差不齐，大半截埋在土里，只露出手掌长的一截在外。木桩前有一小片微微鼓起的土坡，泥土松松软软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深一些，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动过。小小的土丘边上还覆着几片枯叶，半遮半掩地盖着。
——像一座墓。无碑，无名，不知埋着谁。
杨戬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盯着那堆泥土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微微滚动，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天神垂下悲悯的眼，缓缓蹲下身，将那根歪斜的木桩小心翼翼地扶正，又用手掌拢了拢桩边的浮土，将它压实了一些。
“惊扰了。”杨戬轻叹一声，沉吟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愿此地山风不凛，夜雨不寒，能护你魂魄安稳。”
他说完这句话便阖上了眼，微微垂下头，替那死去的亡魂默哀了一阵。山风拂过衣角，一片枯黄的桃叶落在他肩头，像是无声的答复。
须臾后，杨戬睁开眼，却蓦地发觉身旁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就这样忽然地立在了他身侧，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
杨戬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