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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刚好抬头看树
孙天宇
吕洞宾站在那扇黑色的大门前,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全是汗。
门头招牌是暗红色的,只写了两个字——“归处”。不同于后世纪赛博朋克的装修风格,门上贴的是一张最老土的红纸黑字招工启事。
“招酒馆杂工一位......”

门被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这个点酒吧还没开始营业,灯只开了几盏,吧台后面有人正弯腰在柜子里翻找什么。
那人听见动静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吕洞宾觉得自己呼吸停了一拍。心脏怦怦直跳。
男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饱满的胸脯,锁骨上挂着的细链子随着呼吸一晃一晃。头发随意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眉眼很深,是很艳丽的长相。他看见一身校服打扮的吕洞宾明显有些意外,却还是好脾气地笑笑:"小同学,你来找谁?"
吕洞宾这才回过神来,把那张招工启事海报从身后拿出来,攥在手里,有些拘谨:"您好,请问您这儿还招人吗?"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一瞬:"你多大?"
"十七。"吕洞宾说。
"不招未成年。"男人想也不想的拒绝,随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回去吧。"就又转回去继续翻柜子了。
意料之中的拒绝,吕洞宾却站在原地没动。攥着海报的手又紧了紧,还是往前迈了半步:"我干活很利索的。端盘子、刷杯子、擦桌子、拖地都会。我可以先试一天,您觉得不行我就走,不用给钱。"
可能这样推销自己的人实属少见,男人总算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直起身靠在吧台边上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像在掂量什么。吕洞宾下意识挺直了背,校徽在胸口闪烁。
"一中的学生?"他挑了挑眉。
"嗯。"吕洞宾点点头。
"高三?"
"嗯。"
那人没立刻接话,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吕洞宾的心脏也跟着那两下的节奏跳——咚咚,咚咚。
"家里人同意你做这个?"
"我是孤儿。"
突如其来的话语把男人砸得有点懵,他神色认真起来,看着吕洞宾。少年站在门口暖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攥着招工启事的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校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将整个人往后带,显得很笔直。
"你叫什么?"男人开口问道。
"吕洞宾。"
男人张了张嘴,又看了他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就试一天。干不好就滚。”
吕洞宾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来:"谢谢老板。"
"钟离权。"那人已经低头去看手机了,"别叫老板,叫哥就行。"
“谢谢钟离哥!”
吕洞宾站在吧台前面,看着那人低头时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和被灯光照得发亮的锁骨链子,心跳快得有点不受控制。
他一见钟情了。
吕洞宾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正擦着玻璃杯,水珠顺着他瘦削的腕骨一路滑进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痒痒的。抹布攥在手里,手指尖有点抖。他悄悄抬头,正好看见钟离权靠在吧台上打电话,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肌肤,特别性感。
钟离权余光扫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了。吕洞宾赶紧低下头,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这天晚上,吕洞宾干劲十足地把吧台上的杯子全洗了,倒扣在架子上。酒柜从上到下擦了一遍,连最顶层的积灰都抹干净了。地拖了两遍,拖完还拿干布把水渍擦了一通。但凡是能看见的地方,他都擦了个遍。
钟离权来验收成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哥,您看还行吗?”吕洞宾有些紧张。 对着简直焕然一新的店面即使刻薄如他也挑不出任何刺来。“挺好的。”钟离权说,“今天你先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跟着老曹学点单,别出错。”
两人顺势加了微信,男人的头像是一张很臭屁的自拍,吕洞宾点进去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按了保存。接着又急不可耐地翻起钟离权的朋友圈来。不是吕洞宾对职业有偏见,只是大部分经营酒吧的老板私生活多少有点......但出乎意料地,男人的生活很规律,每天都早起健身,再骚包地发一张对镜自拍,文案是固定不变的“已练不欠😂”。看得出来很会生活。
吕洞宾将钟离权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合眼睡去。
第二天傍晚吕洞宾来的时候,钟离权正跟老曹聊得起劲呢。老曹是一名调酒师,也是这家店的合伙人,和钟离权认识好多年了,交情很深,脸盘子圆圆的,笑起来挺喜庆,很有贤后之相,只可惜山伯并非女儿身,于是大家都戏称他是皇后的弟弟——国舅。国舅看见吕洞宾的时候吹了声口哨:“哟,你小子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孩?”
“别瞎说,人家过完年就十八了。”钟离权踹了他一脚,“雇佣童工可是犯法的,你给我说话小心点。”
老曹嘿嘿笑着,把吕洞宾拉到一边教他怎么用点单系统。吕洞宾学得快,十来分钟就将流程记得一清二楚。老曹就喜欢聪明孩子,自来熟地拍他肩膀:“脑子挺灵光啊,在哪儿上学?”
“一中。”
“重点高中的学霸。”老曹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好奇道:“那你晚上不上晚自习?”
吕洞宾正要回答,余光瞥见钟离权从旁边走过去,不知道听见没有。他赶紧压低声音:“我们学校高三不上晚自习。”
老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也不知道信没信。
那天晚上是吕洞宾第一次在酒吧打工。七点开始上客,他端着托盘,穿梭在各个卡座之间,活脱脱一只勤劳的小蜜蜂。而且记性还出奇地好,每一桌点了什么、谁加单谁结账,清清楚楚,要不说人家是学霸呢!
有桌客人喝多了失手打翻了酒杯,他也二话不说蹲下去擦,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也没吭声,擦完了去后面冲了冲水,贴了张创可贴继续干活。
钟离权在吧台后面看见了他手上的创可贴,皱了皱眉,把人招呼了过来:"行了。"钟离权说,"别干了,坐下歇会儿。"
吕洞宾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乖乖坐到吧台前面。钟离权给他倒了杯水推过来,杯沿正好送到他手边。
“你住校?”
“嗯。”
“几点了知道吗?”
吕洞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五十。心沉了一下。钟离权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你们学校门禁几点?"
“十一点”
吕洞宾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服下摆,指腹上那张创可贴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钟离权把手机揣进兜里,绕过吧台往外走:"走吧,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
"你走回去得半个小时,到了门早锁了。"钟离权已经走到门口了,经过衣帽钩时顺手扯下一件外套扔过去,"披着,外面降温了。"
只能说差一步美满,尽管路上没有遇到堵车,但奈何钟离权运气实在太差,一连被五个红灯拒之门外,到校门口的时候大门还是锁了。保安室灯黑着。吕洞宾站在铁门前面,和钟离权面面相觑。
“没事儿,我翻墙也能进。"
钟离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思考着翻墙的可能性,"行那你翻吧,我看着你翻。"
“啊?”吕洞宾没想到钟离权真的打算就在这里看戏,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尽管有些不情愿,还是动起身来。
双手握住铁栏杆,用力一撑,腿再那么一蹬——
“算了。”钟离权还算是有良知,及时打断他的动作,招呼人赶紧下来。
“你们宿舍几个人?
“四人间,但平时只有两个人住。”吕洞宾说,“另一个同学也只有中午午休会回宿舍,晚上就我自己。”
"有热水?"钟离权话里有话。
"有时候有。洗的人多了就经常没热水。"吕洞宾立马顺着台阶下了,卖得一手好惨。
钟离权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马路牙子边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用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我家在那边,走路五分钟。”顿了顿,“有热水,有沙发。明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你跟着一起走,自己去上学。"
吕洞宾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本来以为钟离权最多也就把他送回酒吧,在那儿凑活一夜。
"愣着干嘛?跟上。"钟离权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吕洞宾在原地又罚站了三秒,然后小跑着追上去。他跟在那人半步之后的位置,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钟离权。"他小声喊。
"没大没小,都说了要叫哥。"但语气一点儿也不凶。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钟离权脚步没停:"看你可怜呗。"
吕洞宾低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的影子矮一截,紧紧贴着前面那个高一些的影子,像两片叠在一起的树叶。
他偷偷弯了弯嘴角。
